第33节:冯友兰:不依不傍著新编(3)
张先生去世,我在花圈上写了两句话:“相逢在彼岸,继续论哲学。”
父亲不止一次说过:等书完成之后,有病也不必治了。这话让人心痛,在父
亲写作的过程中,作为女儿,我当然希望父亲尽快完成他的心愿,但是,我更担
心的是,他在心愿完成之后身体会垮掉。《中国哲学史新编》完成之后,我们建
议他去写另一本著作《余生札记》,写一些他在文艺上的随感。有时他的一些朋
友来看望他,也总是提醒他还有一本没有完成的著作。父亲和朋友们的交往是在
“文革”以后才渐渐恢复起来的。在“文革”期间,他们是不敢随便来往的,因
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引祸上身。在父亲晚年,来看望他的,多是他的学生,和他
同时代或者稍晚一些的朋友, 大多已经凋落。
张岱年先生和父亲的交往相当的早,张先生从师大毕业之后到清华作助教,
后来又和我的七姑结婚。当时我们家住在清华园的乙所,腾出了一间房子给他们
做新房。张先生结婚的时候我七八岁,结婚需要有人给新娘子拉纱,给七姑拉纱
的人就是我。后来抗战爆发,我们全家搬到城里,张先生还是跟我们住在一起,
直到我们南去。
父亲去世那天,张先生一早就到了我们家,执意要到太平间看看父亲。考虑
到他年事已高,我劝他不要去,但是他却不肯。后来由清华的两个人陪着张先生
到友谊医院看望。张先生去世,我在花圈上写了一句话:“相逢在彼岸,继续论
哲学。”我想,那正是他们最想做的事情。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帮助父亲完成他最为看重的《中国哲学史新编》
我的老伴蔡仲德曾经把父亲的一生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实现自
我”,然后是“失落自我”和“回归自我”。父亲写《中国哲学史》两卷本的时
候,是在“实现自我”阶段。那个时期父亲在清华做文学院院长,一共做了十八
年,对于清华的文科建设有很大的贡献。他一边教书,一边做学校的行政工作,
一边还在著书立说,抗战前是《中国哲学史》,抗战时期写出了《贞元六书》,
那是他的哲学体系。第二个阶段,就是思想改造时期,思想改造的过程也是父亲
“失落自我”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失落的不仅仅是冯友兰一个人,而是一个知
识分子群体。但是这个过程在父亲身上体现得很突出,所以蔡仲德才把那个过程
归结为“冯友兰现象”。汤一介说思想改造对于知识分子是一种伤害,的确是大
大的伤害。思想改造绝对不是只触及皮肉的运动,那是要触及灵魂,要把知识分
子改造到“脱胎换骨”。思想改造的时候我在城里上班,并没有跟父亲生活在一
起。七十年代以后,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开始回到家里来住。在母亲去世之后,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帮助父亲完成他最为看重的《中国哲学史新编》,这也是他
“回归自我”的阶段。当时我为自己封了六大头衔:秘书管家兼门房,医生护士
带跑堂。当时对他帮助很大的人,则是蔡仲德。蔡仲德除了在“冯友兰研究”上
有很大的贡献之外,在家里,作为女婿,他对父亲的照料也十分尽心,在生活上
帮助我照顾父亲,一丝一毫不肯懈怠。他本来是比我小的,没想到倒比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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