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契机

　　庄子本在虚无的梦中畅游，却迷迷糊糊地听到老道的声音，似乎在说：“先生
梦游几何，能否辩得真假？”庄子在梦中答之：“阴阳交错，难以辨认！”老道突
然间化成一只飞鸟，然后在紫色的梦境中提示到：“既然一切宛若梦境，你就任其
飘摇吧，咱们老聃故里相见！”

　　庄子本一张开眼真觉得旁若虚席，左思右想觉得有些不对劲，清醒之时便得知
老道离去，庄子似乎一下子丢失了什么，同时又在心中黯然自语：“昨日的奇遇，
难道真是一场梦，为何又这样逼真呢？”见茅屋依旧，灰烬飘摇，溪水自逝，心中
不禁一阵失落，然后便叹到：“这不是梦，一定遇到了高人，不仅仅是高人，而且
是亲人，比亲人还亲的同道中人！”庄子回忆起刚才的那道怪梦，失落之余又十二
分地兴奋，或许还真能在老聃故里相见！只是，几十年未曾光顾先师老宅，不知如
今何处寻觅，茫茫山河，又如何前往呢？也罢，有缘自会相见嘛，何况世间无端倪，
天涯便是咫尺，再说，自己不一样有着逍遥之躯，说不准一出门便撞个正着，庄子
又瞬间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河水静静地流，庄子缓缓地行，河水加速，庄子也跟着加快步伐，河水唱歌，
庄子同样哼起小调，就像晨雾一样，随着山河跳舞，伴着晨曦微笑，这轻动明快的
自然节奏，还真有些蹊跷，难道真如先师所说：天人合一，万物皆有感应！具说先
师八旬之时，身患恶疾，本是命在旦夕，医药无计，却突然悟得天人之道，便效仿
星相而达于周天，竟然神奇地不治而愈，而且体察到了深层次的气息，由此观之，
宇宙和人生乃一种无限的和谐，不仅仅是山河大地，还是星宇万相，在创造生灵的
同时，也赋予了人类一道契机，那便是藏于身体内部的微妙，眼前的景色是个宇宙，
人的心灵同样是个宇宙，生命便是宇宙奥秘的缩影！

　　山穷水复疑无路，本想从溪谷间顺水飘去，却突然闻得背后鼓乐升腾，放眼望
去只见众人白衣，面带忧色地漠然而行，好像在为亡者出殡超度，这才发觉自己并
未进入天涯，大概还呆在楚国北端的山野中。于是走过去问到：“请问这是那片土
地，离老聃故里还有多远？”

　　一个老头站了出来说：“这是西华境内的贾鲁河畔，随着日出方向追逐二百里，
方能到达苦县，那便是老聃的故乡！”老头答之便反问到：“先生也是伯阳祖师的
弟子吧！”

　　庄子本想说“是”，又突然感到“不是”，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庄子
也搞不清楚了，但有一点是共有，他们都是修道人，于是婉言答之：“贫道乃乡野
道人，无师无徒，但老聃的为人，却是举世瞩目的，我也算是半个弟子吧！”

　　老头细察了庄子一番，然后很是惊讶地说：“先生童颜鹤发，肌润肤透，宛若
仙秀，举眉谈吐皆空灵飘渺，就算不是神仙也是得道高人吧！”

　　庄子本想道个真假虚实，却见一少女跪于足下，含着泪深切地央求到：“先生
真是仙人下凡吗？能否有起死回生之术？我很爱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很爱我，可
我还没有瞧上最后一面，便阴阳相隔了！您说说她现在哪儿，还在这世上吗，难道
去了另一个世界？我真不希望她就这么无故消失！”

　　其实庄子也不太清楚，人死了到底去了哪儿呢？如果单单从形体上看，那么人
死后的唯一出路，便是归之于自然，但人的精神呢，还有产生精神的灵魂呢，灵魂
真的存在吗？或许生命还藏着另一道谜，这道谜是多么的动人呀，但又是如此的无
奈呀！

　　那少女再三地央求，庄子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然后平淡地回答：“你所见到
的是你父母的躯体，给你快乐的是你母亲的精神，让你想念的是你母亲的气质，但
躯体、精神，还有气质，都源之于自然，既然源于自然，终得归于自然，就像四时
的变幻一样，春生夏长秋收冬死，一眨眼便入得尘土，你不必伤心，这是自然的变
迁，是归于浑沌的生动！”

　　“可是，可是我无法承受这个事实，是命运吗？我母亲可是吃尽了苦头，而且
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她的为人是那么的高尚，为何这么年轻就命归黄泉了呢？难道
人活着就是一道泡影，难道所谓的亲情也是假的，我真的不懂，我一点都不懂，如
果这样，修道又有什么用呢？因为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全都是假的……”少
女说完哭的更厉害。

　　那些出殡的队伍也恸哭起来，有的是为死者哭泣，有的是为自己哭泣，有的更
是为这个世道哭泣，是呀，为何有这么多不公平，为何有这么多无奈，为何就不能
让美好的时光回转？

　　山间的气氛更加萧瑟，寒鸦叫，雾色起，庄子渐渐进入一道禅境，庄子又想起
了骷髅的话：人死了之后，虽然离开了人间的生活，但是，灵魂还是存在的，而且，
此时人的灵魂脱离了肉体，得到了极大的自由。

　　“难道人真的存在着灵魂吗？如果人突然被野兽吃掉，或者被肆意的烈火焚烧，
他的生命还可以延续吗？就算把身躯献给大地，然后合成新的生命，用亿万个同胞
寄托你的存在，但那原始而独特的精神又去了哪儿呢？吃饭的是你吗，睡觉的是你
吗，成长的是你吗，修道的逍遥的还是你吗？”

　　庄子觉得很是不解，而且似乎有些不悦，见出殡的队伍远去，便悻悻地躺在树
林中，林中有一块洁白的大理石，很像年轻时见过的那具骷髅，而且看上去很可爱，
于是便枕着它晕乎乎地睡去，但睡梦中的庄子又似乎是清醒的，好像有一种甘露滴
落的微妙。如晨露蒸发，似银铃撞击，若柴火化作灰烬，又像溪流迈向远方，然后
万道意境化成一块荒芜的山石，山石的缝隙中探出一道绿芽，绿芽的顶端生出一个
可爱的脑袋。

　　那是消逝怠落的生机吗？那是寂灭背后的复活吗？那是亡者乐观的天道吗？或
者生命轮回的证实吗？庄子在心中默默地追溯着。只见那脑袋变成一张巧嘴，轻言
细语地讲传达着一个道理，似乎在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生之极端便是死，
死之终结亦是生，生死相依轮回不止，如流水汇之汪洋，化作白云飘回；如雾气归
隐晨曦，随着夕阳重现；如枯枝死而酝酿，抽出绿芽新生——生命便是一种轮回，
偶然的巧合，必然的存在，故无生无灭！”

　　庄子听的很是喜欢，只是那“巧嘴”突然反问到：“善慧的庄周先生，能否启
动您的直觉，用辽阔的想象扪心自问：庄周生前到底是谁呢，是一团烟云，是一堆
尘土，还是一个可爱的动物？庄周生后又是谁呢，是庄周，是庄周的思想，还是庄
周的梦？庄周死后呢，还会是庄周吗，如果与自然合一了，那庄周又是谁呢？”

　　庄子是向往自然的，可能真不在乎自己化作何物，虽然庄子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却证悟出另一番道理：万物在相似的同时，也存在着一种相异，如果扩大自然范围，
那么眼前的一切所识，都只能称之为“阳”了，但最原始的超然生命，却是另一种
存在，那便是“阴”。阴阳相济，岂不和谐？阴依于阳便聚之以神；阴出乎阳便逝
之以身。不是神创造了生命，也不是生命创造了生命，而是自然创造了生命，甚至
谈不上创造，因为生命就是生命，就像本源之道那样，恍恍惚惚，神神秘秘，若即
若离，无大小之分，无时空之辩，无开端与终结，那是一种极端的和谐，彻底的自
由！

　　庄子心中升起了一道明月，那是多么的可爱而神秘，开始还对庄子含情地微笑，
却刹那间又变成一个骷髅，用“深邃”的眼神散发出一道歪理：“你还在思考死人
的处境吗？不用想了，结果早出来了，人活着累呀，拖着笨重的躯体多可怜，去哪
里都要睁眼睛迈腿，如果瞎了瘸了还得活受罪；而死人却没有这种烦恼，轻飘飘的，
空荡荡的，没事随便逛逛，多自由呀！”

　　庄子知道死人在引诱他，说到底就是吃不了葡萄说葡萄酸，羡慕人世的生活罢
了，然后便巧然答到：“谁说活着就不自由了，我不同样可以随风而呼，见石而卧，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赏悦春花秋月，体验劳作的快乐，就算瞎了瘸了，我还有心眼
呀，不仅有心眼，还有自然赋予我的神足，我与天地合一，整个宇宙都是我的身躯，
而你呢，可怜的死鬼，想投生找不到地盘，努力呀！”

　　骷髅听后十分生气，却又万般无奈，本想变出怪相迷惑庄子，却被高深的意识
击个粉碎，瞬间纷落于尘土而销声匿迹，似乎真的投生去了。

　　庄子从幽静的气氛中醒悟，见出殡的队伍远去，一蹬二踢三纵身便来到山顶，
山的另一边便是死者的坟墓，而周围同样是一道悲哀的气氛，庄子又三下五除二奔
向山崖，然后鬼一般地站在白衣身后，不顾礼节地叫到：“大家不要哭啦，既然死
者已入尘土，就让她安心地去吧！瞧瞧这美丽的世界，是多么的可爱呀，如果善良
的人死去，肯定会在平和中寻得解脱的，我们不必哭泣，我们要高兴，要为自然的
流动高兴，为轮回中的新生高兴！”

　　那少女似乎听出了什么，有些欣慰地问庄周：“何为解脱，何为轮回，又如何
新生？”

　　庄子答之：“人一生总会遇到各种磨难，从一个婴孩变成少年，然后随着岁月
老去，在前程的过程中，要么变得耳聋眼花，要么显得四肢麻木，轻则留下难言的
伤疤，重则落得四肢瘫痪，如果不是有所开悟的人，那么肯定会觉得痛苦不堪，而
死后便是一种解脱，人生于自然，终得复归于自然，不仅仅是人，其它的动物也是
一样，如果把生存当成一次旅行，那么死亡便是回到真正的家园，不仅解放了肉体，
又寻得了精神的故土，岂不乐哉？”

　　少女当然不是很满意，于是继续问到：“解脱倒也罢了，那轮回呢？难道生命
还可以轮回？”

　　似乎还真有些解释不清，庄子思索了一下便说：“你们听说过‘物极必反’的
道理吧，也为自己的存在有所不解吧！你们为何存在，是大自然的灵气合成的呢，
还是从虚无之道中迸发出来的？但是，这只是躯体形成的原理，只是感受外物的一
种媒介，除此之外，你们又为何存在呢？为何偏偏形成的是你们，说不上了吧！所
以，在虚无的变幻中，肯定还有一种真实的自我，一种超越的生命，那便是‘灵魂
’，如果把万物当成‘阳’，那么灵魂便是‘阴’，所谓的鬼魂不过是一些‘阴性
生灵’，而我们获得了自然的灵气，获得了姿态万千的身躯，实乃天地造化；当然，
仙人有着更加纯朴的视角，有着更合天道的从容与乐观，这种境界又是凡人所不及
的。但在实质上，这都是生灵，都是生命的表达，我们不必在乎什么，只管乐于天
命便是，不要执着于生，也用不着避讳死，我们可以残缺，但我们的心是和谐的，
我们不用太失望，因为我们还有很多希望，我们的生命便能依之而轮回！”

　　出殡的人群一阵沉默，虽然说的大家几分糊涂，但那种优美的意境却是万般神
往的，庄子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因为他也刚刚有些感悟，似乎还不是那么成
熟。但是，庄子始终是庄子，一转眼便忘的干干净净，见太阳即将从山间隐没，便
趁此背着夕阳向着远方飞去，因为，他也有着无尽的追求，他所追求的不是干巴巴
的智慧，而是一种逍遥，一种忘乎所以的极端奥妙，一种融入天道的无限美好！

　　夕阳下，一个仙人在金色中迎风高翔，留给世人一道梦幻般的传说，传说可以
是虚构的，也可以是活生生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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