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足迹

　　庄子那一夜睡的很是舒服，除了几个莫名其妙的梦，便是远古世界的空旷与回
音，就像老道当初描述的那样，不仅富有纯净的自然气息，也隐隐约约藏着一道文
明的光芒。浑沌是死了，但浑沌却用生命创造了文明，纵然文明发展到了极点，世
界的本质不一样归属于浑沌？只是，世人太在乎这个世界了，几乎执着到了荒唐的
地步，论英雄，道是非，以为相互争夺便能体现价值，可笑，可耻，可憎，真是迂
腐之极呀！

　　但是，历史依然在变故，生命同样在前进，创造与毁灭，战争与和平，生存与
死亡，又怎能一两句话可以阐释的清呢？或许，战争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前进，
争夺的背后还藏着另一道价值，假仁假义暂且不说，勾心斗角不论也罢，至少给这
无为的世界制造了一种活力。生命，如果没有险恶与血腥的冲击，又如何谈得上对
和善的追求呢？智慧，如果不存在是非与辩证的嘲弄，又如何呈现出虚无的事理呢？

　　——即使，一切终于虚无，归入浑沌，与山水合一！

　　庄子越来越觉得老聃的魅力了，而且很容易与老道混同于一，随着祠堂内金鸡
的报晓，渐渐地眼开那双慧眼，他感到全身充满着活力，充满着热情，充满着静若
止水的禅意，他随着一大群黑衣人进入祠堂，参拜起老聃的尊像，又静悄悄地出乎
祠堂，享受着清晨的朝阳，让他更为惊奇的是，那个神秘的老道就在他身边，而且
看上去不再那么神秘，而是一个为人师表的模样，一个让人仰慕的慈善老头，就像
时光逆转了二百年——莫非，他就是老聃？

　　那个酷似老聃的老道问到：“昨夜睡眠可好？”

　　“承蒙大师的教导，昨日之眠异般香甜，虽无幽梦纷飞，倒也如临仙境，真乃
怪异！”

　　“看来，先生的境界又提升了！”

　　庄子回观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悟，又想了想老道前些日子的妙语，于是有所保留
地婉言问之：“难道远古的那些帝王们，真乃神人？”

　　老道笑言：“如果不经历神人杂居的时代，又如何谈得上‘神州’的美誉呢？”

　　庄子突然想起了创世之神“伏羲”与“女娲”，欣然叹到：“周口境内实在灵
气妖娆。西部贾鲁为女娲炼石补天处；中部淮阳又陈设着伏羲推卦台；而东部苦县
乃先师老聃之灵殿。若非南游沅湘之愿，真想与大师追古忆今，共话春秋！”

　　“先生放心，既然都是修道之人，你我皆无驻留之地，即使孤身天涯，也有天
地为伴，失之，得之，死生亦不足惜。人各有志，切勿虚度，先生若有心扉，愿一
度飞往伏羲卦台，以求心中之豁达！”

　　一个“然”字便拉进了两颗心，只见那老道顺风而卧，如浮云飘入万里苍穹；
庄周也招纳起浑沌，如齐谐中的神鸟，瞬间飘入云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
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焉，其远而无所至极焉？事实上，苍天本无颜色，不
仅苍天没有颜色，整个宇宙都不存在颜色，所谓的颜色，就是一种意觉，一种无条
件的投射，一种乘载于变幻中的流动。庄子在停顿中思索了片刻，又望了望古雅的
老聃灵殿，便穿过梦幻般的重重山河，与法术高深的老道跃入虚空，不到一柱香的
功夫，便落向了伏羲推卦台上！

　　庄子瞧见那怪异的阴阳卦台，蓦然觉得有种奥妙闯入心田，他也说不清是些什
么感受，或许是一种映射于心灵的和谐，或许是似曾相识的浑然美感，说不准就是
远古遗留下来的神秘气息。当然那老道也有着极深的情谊，站在阴阳交替的卦台之
上，随着优美的太极轮廓旋转，还拉着庄周一同进入图案之中，于是，阴阳交替，
四时轮流，否泰相接，如游龙戏水般潇洒自如，万法皆得自然！

　　两个老头各占一端，庄周化为阳，老道化为阴，阴阳相分，即生万物；两个老
头把手一握，便是阴阳相合，万法归一，即入浑沌——辽阔的天地万物，似乎就融
进在那奇妙的图案中，而道家无非就是对阴阳双鱼的描述，这种和谐岂不美哉？说
不准就是宇宙奥秘的终极缩影！

　　庄子又想起了冥思中的巧嘴之言：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生之极端便是死，死
之终结亦是生，生死相依轮回不止，如流水汇之汪洋，化作白云飘回；如雾气归隐
晨曦，随着夕阳重现；如枯枝死而酝酿，抽出绿芽新生——生命便是一种轮回，偶
然的巧合，必然的存在，故无生无灭！

　　庄子回想之后又问：“难道生命真的能够轮回吗？”

　　“理应如此！”

　　“如果那样的话，伏羲现在身在何处呢？”

　　庄子问罢又想起了那道故事：传说远古时期，天下一片混乱，虽然没有战争，
却是极端险恶，人类与自然为伴，与野兽争夺，茹毛饮血，不知生死为何物，那时
的人极端崇拜，拜天拜地拜日月星辰，没有一点自我主宰的意识；自从仙人降世之
后，便教导人类如何取火，如何开荒劳作，如何面对自然灾害，那时最有威望的便
是伏羲与女娲！

　　老道看出了庄周的心思，环顾起四周答之：“就在这奇妙的自然之中，或许是
一只雄鹰，或许是一个凡人，或许变成了游魂野鬼，说不定在星河中另造文明！”

　　“有可能在我们周围吗？”

　　“万事皆有可能，世界是浑沌的，浑沌的世界是可以随意创造的，如果伏羲不
夜观星相，不推算出玄秘的五行八卦，咱们可能还真处在愚昧之中！”

　　“愚昧之中没有战争，没有争夺，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岂不是一种无邪的大
美？为何要制造出文明，为何要把人从天地中分离，为何要将虚无的精神实在化，
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这只是一场梦吗，难道就不担心人类亲手毁灭这个家园吗？”

　　一席话让老道沉默无语，或许这就是有无之道中的矛盾吧，除此之外，人为什
么还要活着呢？如果人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自始至终对万事置之不理，那么这个
世界岂不一团糟吗？反过来说，那些痴呆的动物不一样有着心机，不一样为了种族
的利益而相互争夺，战争似乎不仅仅发生于人世间，说不定就是宇宙演化的本能，
有世界的存在，就有着无止境的争夺，有时光的流逝，就笼罩着道不尽的沧桑，人
类，动物，万物变迁，不也是一种争夺，一种有意或者无意的动荡？

　　有意，无意？好像有个玄秘的东西在挣扎，不仅仅在老道的思虑中挣扎，也在
庄周的疑云下挣扎。老道悟之便开口答到：“似乎一两句话还真有些说不清，如果
拿养生来说，争夺的确是修道的大敌，但争夺并非就暗藏着杀机，我们要以整个宇
宙的动态为视角，以世界的演化程度为价值的衡量，不仅仅世界在演化，精神也在
演化，只要抛弃那种偏见与私心，为之一夺又有何不可呢？何况争夺并非争夺，争
夺就是为了不争；无为者并非无为，而是为了无所不为！”

　　庄周似懂非懂，或许根本就不懂，于是转回话头问到：“您真的亲眼见过众神
的存在吗？”

　　“无法肯定，又难以否认，有的时候明明见着了，却觉得是一场梦；有的时候
明明没看到，总能和他们对话，恍兮惚兮，或虚或实，说不定一切都是传说，也有
可能传说就是现实，我一把老骨头怎能知晓？”

　　庄子笑曰：“您是老骨头，我不也是老骨头，您难道比我大很多吗？”其实庄
子想引鱼上钩，因为他还没有证实老道的身份，虽然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就是老聃，
却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老道欲言又止，因为他的的确确比庄子大很多，或者是几十岁，或者是一百岁，
或者是几百岁，说的更准确点，他就是实实在在的老神仙。庄子也是个老神仙，却
是个年轻的老神仙，老道不语，庄子也尽管猜，猜错了猜对了好像就那么回事儿！

　　两个老头最终都无语了，特别是那满腹哲思的老道，好像并不愿透露出身份，
至少有点漠不关心的味道，或者，或者他还保留着什么，是智慧呢，还是智慧背后
的历史，抑或是推动历史前进的神话？

　　见庄子心中纳闷，老道便婉言道：“先生若有心南游，就此作别吧，一切的疑
虑都会化解的，愿你一路顺风！”

　　庄子望了望衰败的冬景欲言又止，那老道却刹那间跃入高空，绽放着春风般的
笑脸喝到：“咱俩还会见面的，到时候别说不认得我！”

　　那老道到底是谁呢，难道是一个传说的缔造者，或者从远古飘来的命运使者？
还有那仙鹤，那灵童，那骷髅，那水鸟，造物者，济世者，逍遥者，凡人，仙人，
鬼灵精怪，一切的一切，又是如何产生的呢，他们又充当着什么角色呢？历史依然
在前进，留下的只是一道流动的足迹……

　　庄周似乎又做回了凡人，像个普通老头一样徘徊于山水间，是呀，好久都没有
体验到那种清闲了，这样也好，与其苦思，倒不如寄情于山水，一来可以欣赏到沿
途的美景，二来呢，还可以继续南游，别了就别了，不懂也用不着装懂，做回庄周，
做回自我！

　　一个老头在寂色山林中穿梭，他的倩影至今依然是一道诱人深思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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