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

　　庄子顺着宛转的白露河驰骋，又随着曲折幽壑的山谷穿梭，时而风起怪石，时
而云落树腰，时而虫鸟鸣奏，时而星月高照，似乎进入了天然的五行八卦阵，特别
是那身怀绝技的飞禽走兽，无一不是天地灵根萌生出的奇迹，还有随风而舞的奇花
异草，也敞开了辽阔而富饶的胸怀，他们不曾受到人为的教化，却能维持住大地的
平衡；他们不曾驰骋过星空，却能容纳起无限的光辉；他们创造了奇妙的形体，又
固守着虚无的意识；他们随着天地的开辟而演化，又顺着浑沌的歌声而归寂。

　　不知不觉便闯入了奇秀的连康山，美丽的视线让人醉若千里，更使庄子觉得欣
慰的是，那两只可爱的“神鸟”又出现了，它们乐不可支地与凡鸟为伴，还叽叽喳
喳地闹个没完，然后展翅跃入轻佻的云间，投来两根色彩艳丽的羽毛，庄周好奇地
接过那份礼物，深沉地望着皎洁的天空，带着美好的憧憬继续流浪。

　　一只野兔清闲地啃食着山野的绿草，却不料刹那间成了豹的早餐；一只猴子本
以为树林之中高枕无忧，同样被善攀的飞蟒逮个正着；鱼虾徘徊于幽静的水中，又
受到野鸭的疯狂搜捕。庄子微微闭上眼睛，用震颤的声音噫吁道：“天地万物，谁
才是命运的主宰呢？”

　　丛林深处传来一句：“飞鸟驰骋高空，苍天便是主宰；猿猴攀缘树枝，林木便
是主宰；野马奔行沃原，大地便是主宰；而你我游得世间，无处不是主宰。无论星
空，还是焰火，无论深山，还是尘埃，一切都是都在浑沌中主宰着彼此，强者主宰
着弱者的躯体，弱者又主宰起强者的灵魂，万物同根无所谓正义邪恶，自然的喋血
无非是一场变迁！”

　　空灵的语言消散之后，又是一片无言的宁静，或许，那就是渔民口中的神秘人
吧！

　　庄子兴奋之余，又接着说：“只可惜，人类总爱深究其根源，用虚情假义主宰
世界，用是非邪恶主宰彼此，把生命的整体肢解成碎片，用所谓的天理来束缚自我，
岂不悲哉！”

　　神秘人说：“自从这世间有了思想和智慧，便产生了无休止的争论，虽然在形
式上有失天道，但也让人觉悟到生命的份量，就像一个懂得安然的老叟，如果不经
历岁月的洗礼，又怎能体会到回归的乐趣呢？”

　　是呀，如果不经历战乱的洗礼，又如何去戳穿统治者的虚荣呢？如果整天浸泡
在温泉中，又如何去适应险恶的环境呢？生命是可贵的，生命也是自由的，生命被
万物主宰着，生命也可以主宰万物，只要用辽阔的胸襟感受星空，用空灵的情谊驰
骋大地，世间又如何奈何得了它呢？

　　那个神秘人不再说话了，但庄子却感受到神秘的心跳，他的心灵就像远古的咒
语，把庄子的神智吸引到遥远的时代，就像老聃梦中描述的那样：我曾经做过一个
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远古时期，悠静中见仙人降落，他们或与水流为伴，或与野
兽共舞，然后教蛮子们如何改造自然，如何战胜病魔，如何从浑沌中解脱，给人以
真诚，又制造了心机；开拓出希望，又带去了失望。在那一男一女的统治下，便形
成了初步的文明，世界从浑沌的原始中区分开来，同时也战胜了许多自然魔障，经
过漫长的演变与改造，便形成了如今的世道！

　　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吗，人的命运真是神主宰的吗，谁又来主宰神的命运呢？
还有，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呢，难道也是一个文明的蒂造者？罢了罢了，与其妄想，
倒不如寄情于山水！

　　那只豹子很快便处决了战利品，然后惬意地躺在河岩上打盹，庄子小心翼翼地
走近问到：“你的技艺真是了得，为何能跑这么快？”

　　豹子见老人并无恶意，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整天凝神于溪流丛林，穿梭在沃
野草地，清晨吸纳天地灵气，夜间感受星月光辉，见野兔而奔驰，遇猿猴而攀缘，
我并不在乎自己能跑多快，只是履行着一道无形的职责，久而久之便身居万兽之上，
所有的动物见我都退避三舍！”

　　“这么说，动物们的命运都由你主宰？”庄子问。

　　豹子闻之又说：“我和别的动物一样，一直生活在浑沌之中，没有谁去主宰谁，
也没有谁去依赖谁，一切都在偶然间发生，一切都在无意中闪现，生存让我们疯狂，
死亡让我们安然！”

　　豹子在体力上是强者，但豹子的寿命相当短，三五年便离开尘世，与人类相比
尚且短命，又如何以王者自居呢？庄子想着想着便自语到：“野兔因其弱小而丧生，
飞豹又困死于劳累，何况心机重重的人类，就算生命能在轮回中永存，又如何把握
住自我的命运呢？”

　　神秘人又说：“在人类自闭的空间内，动物们的命道实在有些不济，但在无限
的自然轮回中，最悲哀的反而是心机重重的人类。有些动物是很短命，但他们却毫
不在意，他们顺从自然而生长，又随着时光而衰老，他们的纯真是人类无法体验的，
他们的精神足够与天地争鸣，他们偶尔也逆天而行，但他们的心却是顺服的。很多
动物都可以活到天然寿命，而人类却常常因疾患而夭折，这便是巧断心机带来的灾
难，如果我们能抛弃心机自得其乐，又何愁命运无处把握呢？”

　　是呀，神秘人还真有些神秘，给人以虚无的意境，又启发纯真的天性，每一字
都进入庄子的心坎，每一份希望都化作清晨的甘露，这不仅仅是神秘人的号召，也
是庄子追求的无为境界，不仅仅是庄子追求的境界，也是全天下人共同的期待，就
算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自然的乐趣都不会让人厌倦的，如果在众家学坛中筛
选精华，庄子的思想无疑最富价值的智慧。

　　神秘人依然没有现身，庄子却收藏起那两根羽毛，沿着河道继续前行，然后来
到了一座空阔的湖边，丝丝银发随风飘荡，水中的镜像更显端丽，庄子以为是做梦，
可那的的确确不是梦，庄子真的返老还童了！大自然在主宰一个灵躯的同时，也让
老人主宰起了自我的命运，这便是生命与自然融合的微妙。

　　湖中似乎有个“小孩”在哭，放眼望去原来是大鲵在叫唤，大鲵是一种极为通
灵的动物，庄子启动心灵感应对那怪物问到：“世人都称你为娃娃鱼，如今见之果
真童心未泯，什么事让你如此快乐的呢？”

　　大鲵放松警惕回答：“我嬉戏于水中，又寻觅于郊野，得天地之正气，又歌咏
着苍生，不畏饥不畏寒，亦不置生死于心腹，难道不觉得开心吗？”

　　大鲵依旧盘卧于沙石上，庄子见之又问：“都说你的生命力旺盛，活到一百岁
亦轻松自得，不进食物也能存活三年，为何如今却形同木鸡？”

　　大鲵“哇哇”叫了两声又说：“造物主在赋予我机灵的同时，也给了我悠闲自
怡的性格，我从不为了生计而死搅蛮缠，饿的时候干脆躺下来休憩，鱼虾游到嘴边
才突发进攻，小鱼小虾们不是我的对手，有时候还能捞几只飞鸟。我在湖中呆了一
百年了，凶猛的动物一个个死去，而我却能悠闲地安之若素。”

　　庄子闻之又笑道：“如果再过一百年，你还能如此安然吗？”

　　大鲵回答：“我能活这么久纯属造化，在这野兽横行的山野里，说不定眨眼间
就成了豺狼的午餐，我不奢求获得多大的福报，也不担心受到灭顶之灾，只愿在悠
乐中感受阳光，感受清纯，感受自然，然后把躯体献给山川！”

　　是呀，如果都像人类那样充满忿恨，都以复仇的心态寻求报复，所谓的厮杀真
的是一种罪恶了，但大自然却能很好地把握这个分量，使万物生灵在统一的环境中
成长，用群体的利益展现生命的内在价值，这也是人所不及的呀！

　　庄子道别了大鲵，攀登起险峻的山峰，山颠处守卫着一只硕大的金雕，具说金
雕飞行能力胜过雄鹰，庄子觉得蛮好奇的，于是腾空追了上去，不巧被那锐利的视
线发现，瞬间退避于苍色云间，庄子无奈之下又用心灵唤到：“豪气冲天的金雕呀，
我知道你是云间的守护神，如果觉得可以交个朋友的话，请飞到我身边来吧！”

　　金雕见老头面容慈善，于是回过头来盯住庄子，然后放松警惕对庄子说：“我
并非云间的守护神，只是因为喜欢高空的生活，所以才展翅高飞于天际；我也并非
您想象的那么孤傲，只是因为领纳到了苍穹的辽阔，所以才产生笑破山河的豪爽。”

　　“能展示一下你的心情吗？”庄子问。

　　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充满哲思的，而金雕无非是最负盛名的学者，于是便用放荡
不羁的胸襟描述起来：“天地无极，却能四时通达；星河无端，亦能照耀万物；行
空万里，更无丝毫阻碍。凝视山河，如同观望棋子，万道美景皆藏于腹下。霹雳响
彻之时，便展翅而怒发；狂风呼啸之时，更能挑战极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得
意于无涯海域，又穿梭于万道山脊，谁又能感知那种神圣呢？”

　　神秘的山谷又传来神秘的声音：“倘若能放弃低俗的争斗，用宽阔的心境领纳
万物，何愁生命无处安放呢？万物都在古老的沧桑中奔放，又顺着新生的号角而鸣
奏，而尘世无非就是一个时空的驻望点，我们从浑沌落入繁华的世道，一切都被自
然的变迁所主宰，倘若失去了拥抱自然的虚无之心，生命就会被狭小的空间压成细
柔的齑粉！”

　　“好一段畅快的文字呀！”庄子叹之便问：“你就是那个神秘的道长吗？”

　　“保存好那两根羽毛吧，它会带你找到答案的，愿你一路顺风！”一个巨大的
身影现于苍穹。

　　庄子腾入云海，久视着那团光华，只到斜阳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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