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
自从到达江南一代，崇尚大自然的庄周先生，似乎每天都能碰到新奇，虽然，
一切都是那么匆忙而短促，但在匆忙的行程之中，竟有着道不尽的闲适。可爱的老
顽童干脆跳入云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环纵于天地万物之间，直到，直到一
阵清风把他送入波澜起伏的竹林深处。
那是江南一代最富盛名的竹海，辽阔的视线给人无限的祥和，特别在这大雪初
霁的山涧间，更显琼枝玉叶的清秀与柔和，匀称而不失其随和，动荡而不失其静谧，
若金凤摆尾，似飞龙齐飞，就像梦幻中翡翠那样清纯逼人。竹林深处更是野趣浓郁，
奇异的鸟儿遍地都是，有声似脆铃的画眉，有勾人心魂的百灵，有性情娴丽的仙鹤，
也有忘乎所以的斑鸠，更重要的是，翠色中还飘荡着醉人的音符。
那是谁在演奏呢？
庄周顺着翠绿的竹林，穿过叮咚的山泉，寻找起飘渺的乐章，玄秘的音符未曾
停息，竹林中又飘来稚气的童谣：
天是爹，地是娘，
石头缝里抬头望。
尖尖的嘴巴厚厚的腰，
青青的绿芽嫩皮囊。
哗啦啦，哗啦啦
山风潇潇枝叶茂，
日日长，夜夜长；
节节高深直又壮。
酷暑升起化清凉，
寒风卷来暖洋洋。
白云轻抚著发髻，
星子滑落颂悲壮。
时光一去不复返，
唯有竹叶绿如常。
万物沉沦何处去？
唱起歌儿心飞扬！
……
就像北国的那片枫林一样，稚气中融化着一丝洒脱的归隐，庄周继续聆听起自
然的微笑，正如遥望明月时的那种旷达与虔诚，似乎童谣的背后又是一个动人的故
事。
童谣刚刚落地，便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可爱的孩子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吧！”
“好，真好，姐姐又讲故事了！”
“我最爱听姐姐讲故事了！”
“我也是！”
“又讲遥远的故事吗？”
庄周穿过那片竹林，竹林深处是一群幼童，孩子们围着一个漂亮的姐姐，而那
个所谓的姐姐，正是睿智而又率真的女娲。
女娲似乎并没有看见庄周，只是闲情逸致地对孩子说：“在非常非常遥远的从
前，人们就像大自然的鸟儿一样，没有心灵的束缚，没有礼仪的制约，更没有血淋
淋的战争，大家与山川为伍，与飞禽走兽为伍，与整个自然为伍，一代又一代地安
衍下去。但是，一场洪水让平静毁于一旦，很多野兽都远离故土，很多鸟儿也背井
离乡，而我们可怜的祖先，很多都一夜间葬身洪涝，为了拯救世间，让人类的种子
延续下去，一个叫女娲的神开始造人，而且发明了富于灵力的笙簧。”
一个小孩拿出手上的乐器，很是好奇地问女娲：“姐姐，这就是笙簧吗？”
女娲点头微笑，又说：“开始，她用泥土和水混合，仿照自己造出了一批小人，
可是，那些小人始终没有生命，不会动不会跳更不会讲话。为难之下，她便切取竹
枝制成笙管，又把竹上的薄膜切成簧片，最后插入空荡的葫芦之中。然后呢，她一
边捏泥人，一边吹奏乐曲，那些小人马上便有了生命，不仅能动能跳能说话，还能
唱出更动听的歌曲。于是，人世间又沸腾起来，无数个生灵重新诞生，直到今天，
那些孩子还吵着要学唱歌，学吹奏笙簧……”
女娲说完自己笑了起来，孩子们一个个都瞪大眼睛，出奇地忘着手中的笙簧，
异口同声地问：“笙簧真有这么神奇吗？“
女娲又说：“可爱的孩子们，难道不相信姐姐的话吗？就算不相信姐姐说的，
也要相信竹林伯伯的话吧！你们想一想，为何一进竹林就觉得舒畅，为何一拿起笙
簧就充满着力量？而且，每当你们生病的时候，不就是被音乐治好的吗？还有，每
当姐姐不高兴的时候，不也是音乐让姐姐快乐的吗？所以，只要把大自然当作好伙
伴，用翠竹的魔力吹出童谣，你们就会感到神奇的威力，说不准，你们也可以造出
小人儿来的！”
“真的吗？”最小的那个宝宝问：“我也能吗？”
女娲点头：“你们将来都会造出小宝宝的！”
孩子们一阵欢呼，齐声演奏起“竹林狂欢曲”，宛转的旋律回荡在竹林之中，
就像雨后春笋得意的笑容，柔美恬静而又悠远典雅，给人一道甜蜜的回忆。
庄周觉得女娲话中有话，略带微笑地走了过去，孩子们见异客光顾，都天真地
望着童颜般的老人，倒是女娲开口说到：“老先生真有闲情呀，也给孩子演奏一曲
吧！”
一个小孩把笙簧给了庄周，庄周抚摸起那奇异的玩意儿，倒是觉得有种似曾相
识之感，庄周年轻时南游沅湘之地，倒也兴致勃勃地练过一番，只是，五十年没有
用过这玩意儿了，还真有些让大哲人为难呀！
不过，作为一个自然的艺师，庄周还是十分乐道的。正巧此时刮来一阵劲风，
弄的竹林吱吱竹响，而阳光投射的地方，又呈现出斑魄的黑影，一道隐形的虹桥系
住时空，让沉寂的技艺复活开来。
庄周眼睛一亮，很是娴熟地演奏起来，轻松的音律带着一丝忧郁，闲适的归隐
又藏着一道记忆，细腻舒缓的曲调真乃登峰造极。宁静的竹林更加宁静，凝聚的时
空更加凝聚，庄周毫无知觉地放下乐器，像苍翠挺拔的老竹，一动不动地在心中感
受着空旷。
直到，幻想中的孩子醒来，用敬畏的眼光看着庄子。
女娲也出奇地惊叹：“老先生真是无师自通，是什么让您如此娴熟的呢？”
庄周似乎回忆到了什么，梓庆的影子又突现于脑海，于是回答：“在我的家乡，
曾经有一个叫梓庆的工匠，他能雕刻出各种各样的动物，有展翅高飞的雄鹰，有毛
发倒竖的狮子，有怒口大张的老虎，有气势雄伟的飞龙，还有小巧的鹦鹉，调皮的
猴子，驯服的猫。形态各异，天真烂漫，甚至能够撞击出神奇的音律，凡是见到他
的雕塑之人，无不惊叹那技压鬼神之作。”
“他有什么道术吗？”女娲问。
庄周深思片刻，便回答：“当别人问起缘由时，他说，之前，进行了七日的心
斋，抛弃了一下杂念。然后，便独自一人到山林之中去，躲在隐蔽的地方观察动物
的天性，倾听它们发出的各种声音。慢慢地，动物的轮廓便完整地印在他的心中了。
然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雕刻出来，一挥而就，毫无修饰。因此，没有什么神
秘的道术，更没有巧夺天公的虚妄，只不过物我合一罢了！”
女娲满意地点了点头，孩子却调皮地打闹起来，庄周在竹林中转上一圈，然后
含蓄地问女娲：“你真是伟大呀，八千年前用黄土造出了人，现在还想把人变成神
吗？瞧瞧这些小毛孩，都快成巫师了！”
女娲扑哧一笑：“老先生真会讲笑，这难道不更贴近真实吗？如今，天下四分
五裂，世人或习于礼义，或研读兵法，小小的心灵便被世俗污染，人们除了暴力与
仇恨，便是强压的假仁假义。那些所谓的文化财富，充其量只是心灵的尘垢，读一
下倒也没有什么大碍，迷信了可就有些追悔莫及！与之相比，那道纯朴的音律不更
环保吗？而且，我也并没有传授什么机心，只是想引导他们归入自然，而不是徒劳
地寻求所谓的道术，他们会从自然中获得突破的！”
庄周捋了捋胡须说：“伟大的女神，你不会真用泥土造人吧！还有那神奇的笙
簧，果真能赋予泥人生命力吗？”
女娲似笑非笑，然后答到：“您知道什么叫神话吗？所谓的神话，就像您寓言
中写的那样，只是寄托着一种哲思，最多只是一道隐逸的文化。您果真想知道造人
的真相吗？就像先前给孩子们讲的那样，在遥远的上古时代，突如其来的飞石横扫
晴空，引起了大地的震动，继而形成万年难遇的大洪灾，很多子民都因此而游离失
落，作为一个王朝的统领，我又怎么忍心悲惨的结局呢？所以，我便率领大臣治理
水灾，又砍倒林木重建观测台，为了让子孙一代代繁衍下去，掀起了一股关于生育
的热潮。但是，传统的音乐并未起到媒介作用，所以，我便发明了一种叫做笙簧的
乐器，并在男女欢会于郊外之时，进行吹奏，给情人增添欢悦，激起心中感情的波
涛，从而起到男女交媾、繁衍后代的目的。真正造人的并非女娲本人，而是那千千
万万的华夏子民，我只不过提供了一个繁衍的条件！什么炼巨石以补苍天，断鳌足
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事实上都是被传说神话了，这不是误传，也不是真理，
只不过是一种虚构的概念，可信，亦可不信！”
一个小孩闯了过来，问女娲：“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造人呀？”
女娲说：“你长大了就可以造人。”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呀？”
“你什么都不要在乎，慢慢地就长大了！”
“那我天天吹笙簧，一定可以长大的！”说完便拿起笙簧，专心地琢磨起来。
女娲笑了笑便说：“孩子呀，都想快快长大；而长大的人，又幻想变成孩子。
先生是想梦回年少呢，还是愿意安享晚年？”
庄周答之：“以前，总妄想回到童年；如今呢，觉得没什么必要了。既然万物
都在无知中前行，强行逆转不是自寻短见吗？瞧瞧这青翠的竹林，风起时万籁俱发，
雪凝时冰清玉洁，在夕阳的渗透下，又反射出灼人的光辉，落叶归根，更是焕发出
新生，如刀割水面，似晨露滴落，是多么地富有生机呀！”
一阵劲风激起了竹林的活力，竹林深处响起玄秘的谷音，有的轻盈而飘逸，像
仙人的脚步；有的凝重而低沉，像野狼的嚎叫；有的节奏明快，如闪电降落；有的
宛转悠扬，似百灵的欢笑。庄周不梦叹到：“大自然呀，真是伟大，为何如此怪异？
是你自己在呐喊呢，还是传送着风的呢喃？”
作为纵横古今的“音乐女神”，女娲当然是超直觉的：“如果不是大自然的鸣
奏，不是风与万物的摩擦，所谓的销魂之曲，只能是一道幻影了。因为，人终究属
于大自然，而音乐，也只能在自然的条件下演奏，谁又能洞察到自然的歌声呢？”
风声停息了，那群孩子依旧欢畅，女娲拾起一片竹叶，在嘴边轻轻一吹，孩子
们便整齐化一，一个挨一个地排好队。
“我得送孩子们回家，老先生一路保重！”女娲辞别到。
说完便对孩子们说：“宝宝们，向老爷爷道别！”
“老爷爷再见！”
“爷爷再见！”
“老爷爷，我一定把笙簧吹得很棒，到时候，一定造出更多的小宝宝！”最小
的那个宝宝说。
庄周笑得前仰后合，也开心地回复到：“宝宝们再见！”
天色暗了下来，沅湘却明朗起来。天池到了吗，还是正在追逐中呢？庄周也不
知道，或许，根本都用不着考虑了。因为，心中的那块天池，已经化成了一道甘霖。
只是，庄周太喜爱游玩了，不然，一阵风就飘了过去！
带着美好的心情，伟大的哲人继续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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