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源

　　知道生命的源流是什么吗？是巍峨的大山，是细柔的流水，还是一望无垠的旷
野？但是，当你告别人生的荒漠，来到山水相依的江南，你肯定会清晰地感受到：
生命，不是纯粹的山，也不是单调的水，而是无形的依恋，一种寄情于万物的变幻。
天空发现了这道变幻，永无止境地交遣着日月；大地发现了这道变幻，创造出万水
千山；庄周发现了这道变幻，逆着流水的方向，像轻风一样南行百里，转眼间，便
到了风光旖旎的九宫山。

　　山脚下有一波清澈的温泉，白雾腾腾就像梦中的薄纱，晶莹剔透就像情人的泪
珠，在这草木凋零的隆冬时节，温泉的四周依旧春意盎然，有翠绿的柳枝，有含苞
的野花，有不曾冬眠的蛙虫，有落而归巢的春燕，焕发出冰清玉洁的纯真，又拥抱
起热情似火的壮观，真是一条“独此成春”的奇妙绿带。

　　庄周似乎很久都没有洗澡了，于是纵身跳入温泉之中，享受着得天独厚的温馨。
泉水依旧咕噜噜地涌出，似乎从来都不曾停息；皎洁的白雾如同新春的朝阳，给人
一种如痴如醉的意蕴；岸边的野草像幻想的孩子，不理不踩周围的一切，随着清风
焕发出清香。

　　老人聆听起自然的乐谱，在温泉中渐渐沉睡开来，叮咚的泉水把庄周送入梦中，
梦中的庄周又变成了一条小虫，小虫躺在微妙的山石缝里，对着哗啦啦的泉水惬意
地说：“伟大呵，醉人的山泉，你那柔美的身躯，把我深深拥抱，就像生命的乐章，
让灵魂得到安眠。可是，你又为何细水长流，是苍天赋予你的魔力呢，还是得到了
大地的恩赐，莫非，你就是生命的源流？”

　　泉水用流动的音符回答：“您瞧瞧这万紫千红的世界，知道生命为什么这么奇
妙吗？如果清泉就是生命的溯源，可是，先生为何如此热爱大山呢？所以，柔美可
以是生命的一道奇景，但不是和谐生命的全部，清泉之所以如此富有灵气，是因为
感应了山川万物的呼唤，受到了星宇万象的熏陶呀！”

　　泉水隐去飘渺的歌声，用空旷的意境幻出山影，石缝中的虫子变成游鱼，用身
躯触动着山影说：“山影呀，你的身躯多么伟岸，就像温泉的怀抱一样舒坦。到底
是你升华了清泉的温度，还是清泉投放了你的热情，山水相恋，真的会释放活力吗？”

　　山影回答：“山与水，永远都是情侣，他们不追求热情，却能感受自然的余温
；他们不追求爱的境界，却能尽享生命的欢畅。山与水的拥抱，便孕育出了万千生
灵。蟀虫，游鱼，百灵，苍鹰，清香的野草，绚丽的鲜花，参天的大树，尘埃雨露，
银装玉树，万壑幽谷，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之爱的释放！”

　　游鱼又变成一只苍鹰，飞到山谷深处，扇动金色的翅膀说：“奇妙呀，大山，
你高居于万刃之上，身附银装，又枕着云海，独领万物风骚。辽阔的胸怀，让清泉
汇入你的肌肤；无限的仁慈，让百川噬进你的血管。用你的魔力，映衬出智慧的光
芒，然后告诉我，生命的源流到底是什么？”

　　透明的湖泊变成眼睛，散发出噬人的气息；壮阔的山洞化作鼻孔，吐纳出袅绕
的云雾；那深邃的幽谷一张一合，用自然的魔力回答：“流水的源头是清泉，清泉
的源头是大山，而大山又身陷云雾之中。云雾汇聚形成雨粒，释放电火又化作霹雳，
大雨之后便迎来阳光，自己却在天边化成虹桥，用壮丽的身躯寄放情谊。彩虹呢，
眨眼间便化成了记忆，谁又知道所谓的源头呢？自然是一个依恋的过程，万物的转
化不过一道变幻，又何求生命的溯源呢？”

　　“咕噜噜，咕噜噜……”苍鹰本想高飞，却感到有些窒息，一挣扎又变成了庄
周，庄周从温泉里抬起头来，方才意识到做了一个怪梦，然后诡秘地一笑，便离开
了温泉。

　　温泉的旁边是一处冰泉，寂寞之中让人觉得心寒，庄周见之又领悟到：“泉水
的至趣真是独特，一会儿热情满面，一会儿又冷若冰霜，既然万物都如此运转，生
命，又何求那道圆满呢？”

　　冰泉依然无声，庄周也无声地离去，可是，林海莽莽的九宫山，从来都不会显
得萧条，相反地，那漫山遍野的清泉飞瀑溪流湖泊，如同一个个会说话的心灵，或
是轻言细语，或是纵声万里，把山林装扮得极富神威。

　　在这寒气逼人的隆冬时节，很多树木都脱光了衣装，如果是北国，可能只有蹲
入卧炕的份了，但在这风光秀丽的江南，依旧有很多迷人的色彩，庄子横穿险峻的
山谷，辽阔的视线又灼热了哲人的眼……

　　原来，前方是一片宽阔的湖泊，虽然没有无梁子湖地带的广袤，此等佳色也算
是深山中的龙潭，庄子抽出一根软木投入湖中，然后便乘着“孤舟”游荡起来。两
岸青山造型各异，有的像骆驼，有的像仙鹤，有的如蛟龙腾飞，有的像火凤涅槃，
谷间苍松翠竹遍野，青山绿水相映成趣，如同一副深富造诣的山水画，真有些“山
在湖中走，人在画中行”的感觉！

　　“同是柔和的身躯，同是江南的丽水，为何这儿更显佳色呢？”庄周感到一种
微妙，就像哲人心中的睹光，飘荡起生命的魔力。

　　湖水哗啦啦地转悠着，一会儿汇合山上的溪流，一会儿又迎接纵横的飞瀑，然
后便乐悠悠地在庄周心中回答：“果真要知道极美所在吗？可是，我又该如何对您
说呢？您先想一想，如果把青山夷为平地，让万江之水散落四周，飞禽走兽从此失
去家园，浅搁的游鱼在烈日下暴晒，荒萧的草木受到狂风的侵蚀，然后，您同样荡
着孤舟前行，您能发现什么呢？”

　　庄周在心中回答：“除了一望无际的荒漠，还能发现什么呢？何况，那根烂木
头又如何浮动呢？”

　　湖水补充到：“这就对了，水是生命之源，但没了山，便是一潭死水，水就像
一个睿智的少年，如果离开了山的仁爱，便失去了智慧的焰火。您难道没有发现，
为何这儿的飞禽多于北国，为何这儿的走兽胜过江河，难道是鬼神喜爱招纳生灵？
但是，在大自然的气魄下，所谓的神灵无异于一个皮影，就像先生笔下的孔丘一样，
所谓的仁义都不过一个虚诞！水，滋养了生灵，于是成了生命之源，倘若，没了山，
也就无所谓滋养了，何况，江湖的底部，也有无尽的山石呀！”

　　庄周心中豁然开朗，踩着木舟继续前行，湖边有一个特大溶洞，似乎要吞没整
个湖潭，庄子小心翼翼地漂入洞口，尽享这幽暗中的冥冥风采。

　　洞内空气清新，如同春之甘露，洞中有洞，洞洞相通，幽深秀丽，神秘莫测，
脚下几疑无路，忽又别有洞天。水滴清潭，如珠落玉盘；溪鸣泉唱，回荡钟乳之间，
就像上古飘来的玄音。洞内蟀虫鸣乐，又有蛤蟆伴奏，庄周突然想起了水帘洞，但
相对于这深潭中的奇洞，真可谓小巫见大巫呀。

　　洞内好像有一双熟悉的眼神，庄周绕过那星罗棋布的钟乳，很是不解地向洞内
呼呐：“里面有人吗？”

　　话音刚落，一个灵性的老头飘了出来，老头身穿一件奇异的服饰，还背着满满
一筐草药，那老头正是通晓方术的神农。

　　神农见庄周滑入洞中，便得意地说：“贫道恭候多时了！”

　　“您一直在这儿等我吗？”庄周问。

　　神农笑着答之：“这儿山清水秀，野趣浓厚，而且遍地百草，作为一个郎中，
又怎能置之不理呢？见先生路过此地，便紧随其后，还望见谅！”

　　“大师法力高深，庄生自愧不如！”叹之便问：“这儿真有灵丹妙药？”

　　神农捋了捋胡须说：“上有飞湍瀑流，下有奇珍异兽，即使到了寒冬腊月，温
泉中也热气翻滚。虽然没有大江大河，也零星地点缀着生命之水，几副灵丹妙药，
又何足为奇！”

　　“山水相合，真能幻化万物？”庄周问。

　　“水是生命之源，山又容纳着万水，这儿有无数条游鱼，就像大江深处那么丰
腴；这儿有无数只飞鸟，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繁盛；这儿有无数种珍奇，就像七彩
的阳光那么壮丽。水孕育了千奇百怪的鱼，又用鱼孕育出飞鸟，飞鸟死后又化作万
物的养料。水的柔和，给生命一道清凉；山的壮美，又赋予生命一道气魄，而且，
这里终年阳光明媚，祥和的风儿遍布江南，于是形成了一道灵性山河！”

　　庄周想起了温泉中的梦，又回观起倩湖的呓语，又对神农的解释做了参照，最
后不得不叹一声：“水是什么呢？水不就是一种虚无！水果真是生命之源吗？水不
过是一道媒介！水因流动而编布江野，水因蒸腾而横驰苍穹，水因凝固而化作飞雪。
然而，流动离不开山石的隆起，蒸腾离不开阳光的照射，凝固离不开气流的波动，
所谓的壮观，所谓的柔和，原来都是有所寄托的呀！”

　　神农笑道：“庄生不愧是大哲人，比共工更通晓水性呀！”

　　庄周也禁不住大笑：“如果把我丢入龙潭深处，这条老命可能早就没了，还通
什么水性呀！”

　　“我给你的那灵药还在吗？”神农问。

　　庄周觉得不妙：“糟啦，洗澡的时候丢进了温泉！”

　　神农大笑：“庄周可用到了实处！”

　　“为何？”

　　“那药只能在温水中浸泡，才能渗透进人的肌肤，发挥出最好的药力！”神农
解释。

　　庄生这才发现，为何总觉得有股神奇的力量，原来，除了获得了温泉的滋润，
还得到了上仙的药力呀！

　　庄生谢过便问：“大师还去采药吗？”

　　“孙女带孩子蛮辛苦，我也好去照料一下，顺便看一下那千年神龟，咱们可是
忘年之交！”神农提起花背箩，从云间飘离开去。

　　庄周呢，这怪老头更觉得浑身有劲，于是向着更高的山峰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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