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人生没有什么“假如”可言

    一位来到我的蝈笼斋访谈的朋友，突然大发奇想，冷不防问我道：“假如你不
当作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毫无思想准备，一时竟被问得张口结舌。

    干笑了两声，我摇头道：“创作为业，卖文为生，写了几十年小说，我今生还
有什么‘假如’可言呢？”“你本来可以当官，当大官。”他给我相面，“可惜下
巴短了一点儿，五官缺相，也就失掉了官运。”我哈哈大笑，说：“我压根儿就没
想过在仕途上进取，你何必为我惋惜？”“醉心文学使你躲过了宦海沉浮。”他的
神气和口吻，整个儿是一副算命先生的嘴脸，“你那感情用事的文人脾气，如果当
了官将是一场悲剧。”“放心吧！乌纱帽戴不到我这个病残之人的头上了。”“还
是言归正传；当年如果你不从文也不从政，会走哪条路？”“赶上新中国新社会，
主客观因素齐备，我当作家是势所必然。”“如果晚解放10  年，你还能当作家吗？”
“我想可能。50  年代的同辈作家中，不少人比我大10  来岁。”“假如你早生15 
年呢？”我想了又想，沉吟半晌也回答不出。

    如果我早生15  年，解放那年我28  岁，年龄还不算大，当作家仍有可能。

    不过，谋生之路已经确定，身负家室之累，不务正业而迷恋习作，不顾老婆孩
子的衣食而沉溺于写小说，又可能性很小。

    于是，接着想下去。倘若解放前我已成人，最多只有五条生活出路：一是务农，
二是经商，三是教小学，四是说评书，五是当八路。

    我家在1947  年——1948  年的老解放区土改时被划为上中农（富裕中农）。
全家52  亩半地。我父亲弟兄4 人，分家每人可得耕地13  亩。我的同胞弟兄5 人，
分家我只能得到耕地2 亩6 分。2 亩6 分地便是我的经济基础。

    祖父和父亲希望我家出个读书人，我有可能读完初中，毕业后在本乡小学教书。

    我有2 亩6 分地而又教小学，娶媳妇不成问题，但是只能娶贫下中农家的姑娘。
地主富农家不要没有根基（土地）的女婿。我的外祖父是教私塾的先生，我的外祖
母是贫农家的女儿。我在婚姻上只能重蹈旧辙。

    早婚是旧社会的陋习之一，我家老人也盼望快一点传宗接代。所以，我在16  
岁到18  岁之间必定结婚，到28  岁时至少生下5 个子女。5 张嘴嗷嗷待哺，等着
我给他们填饱肚子，我哪里还会想到写小说当作家？

    我的父亲更想送我到金店或钱庄学徒，将来也当掌柜，发大财，成为富商。娶
个大宅门的千金小姐，攀龙附凤，爬进上层。然而，这种奢望也许能黄梁一梦，在
现实中99.9％定会落空。即使如愿以偿，整日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沉浸铜臭，尔
虞我诈，哪里会想到和顾到文学创作？解放后被划为资本家而能同时当作家的人，
我从未见过。前几年，“一切向钱看”之风冲击社会时，颇有几个文人投笔从商；
据我所知，钱没有赚到，作品也写不出来了。

    我的家乡，盛产戏曲和曲艺演员。吃开口饭也是一条生路。我在我的小说中常
写乡土艺人，因为那是我的家乡的地方特色之一。小时候，我在本村农闲时节临时
拼凑的“狗打架”戏班、学过两出京戏，但是扮相看着顺眼，张嘴唱起来却听着极
不悦耳。唱戏没有嗓子，那就是祖师爷不赏饭。相比之下，我对评书艺术既有兴趣，
又有天分，如果投师学艺，或有所成。然而，说书卖艺在旧社会是下九流的职业，
不但家里老人要严加禁止，同宗本姓也会百般阻挠，此路也肯定不通。

    1937  年抗日战争爆发，1942  年我的家乡成为抗日游击区。如果我早生15  
年，当时应是21  岁，炕上少说也躺着两三个孩子，想当八路就会束手缚脚，多半
是在村里当干部。但是，1947  年到1948  年土改运动中，会因出身上中农而被
“搬石头”。从此一蹶不振，脸朝黄土背朝天，三十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
了。

    我生也晚，欣逢开国之初的盛世良辰，自己又有点小聪明，于是当上了作家。
然而，从1957  年“划右”到1979  年“改正”，我还是回乡当了20多年农民。至
今计算实际出工用时，我当农民比我当作家的日子多。



    年轻作家请我题词，我最常写的是：“找对方向，找准感觉，才能找到正该属
于自己的位置”。或：“与众不同，独立求存”，“扬长避短，别具一格”，“自
成一家，割据称雄”。因为，只有作家写出独具特色的作品，才会形成百花齐放的
艺术多样化。文坛如花坛，要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最怕千人一面，
千篇一律，千朵一色。

    我13  岁开始文学创作生涯，头二年昏天黑地不开窍，毫无自知之明。完全是
看主编之脸色，投主编之所好行事；不管自己有无能力和兴趣，凡是应时当令、容
易发表的题材我都写。到15  岁，我已小有文名，小说每写必发。

    但是，面对众多擅写农村题材的前辈和同辈作家，我的“倚小卖小”算不得优
势。强手如林，自惭形秽，望而却步，不敢参赛，只要常有作品发表便心满意足；
我不甘心当这类二流子，那就要自强进取，欲与天公试比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于那些擅写农村题材作家中的强手，我早已“知
彼”要虚心，“知己”必须冷酷。要想“知己”就得正确认识和估价自己的优、缺
点与长、短处。特别是要对自己的缺点和短处应有正确的认识与估价。敢于把自己
的缺点和强手的优点对照，将自己的短处和强子的长处比较。最要不得的是以己之
长轻彼之短。

    在与前辈和同辈的强手进行对照与比较之后，我明白了自己有多大能量和多少
潜力。全面地整体地了解和把握农村与农民，反映农村的社会问题和把握农民的各
种典型，我比不上这些强手，也赶不上这些强手。因此，我只能从局部和片面上争
取单项突出。我从鲁迅先生、肖洛霍夫和孙犁的小说创作中得到指引。写家乡，写
家乡的农民，致力乡土文学创作，才是我的生路和出路。我难以耕耘中国的960 万
平方公里，但是经营家乡的9.6 平方公里，我便转弱为强，劣势化为优势；那些我
比不上、赶不上的强手，反倒比不上、赶不上我了。

    几十年创作生涯，我写的都是运河乡土。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在乡土文学创作上我不过起到承上启下的桥梁作用。我向披荆斩棘的先行者致敬，
也向络绎于途的后来人招手。

--------
泉石书库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