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智媛走后,商子央转过头面色凝肃、不发一语地紧盯着路渝宁,上下来回
反覆看着,像在确认她究竟是不是当年大家口中的“丑八怪”。
路渝宁无法承受这种仿佛要将她看穿的注视,于是捧着浑圆的肚子,迈开沉
重的步伐,走到一旁沙发前坐下,回避他剖析的目光,同时让她可以安稳地坐着,
接受即将到来的盘问。
商子央怎么看,都无法将眼前这个怀了身孕却依然美丽的女人和当年那个丑
小鸭般毫不起眼的女孩联想在一起,她们真是同一个人吗?
“刚才智媛所说的,都是事实吗?”他的声音很冷,因为他发现,自己对于
正和他住在一起的女人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乍然听到他所不熟悉的她的过去,他突然觉得,她好像不是路渝宁,而是另
外一个人。
“你想知道什么?关于我曾是丑八怪的过去?还是我到你身边来的目的?”
路渝宁苦笑着问。
“全部!我什么都要知道,你所隐瞒的,全部告诉我!”商子央强硬地命令
道。
“好,那我就全部告诉你。刚才江智媛说的没错,我确实就是当年大家口中
的丑八怪,而我来到你的身边,也确实是有企图的。”
她闭上眼,豁出去似的说出实情。
或许江智媛的出现,并非全然是件坏事。
因为她一直烦恼着该怎么告诉他,有关她的过去,虽然江智媛是为了破坏他
们的关系而出现,但正好促使她把一切都说出来。
“企图?你的企图是什么?”商子央怀疑地问。
“报复。”她轻声回答。
虽然现在她已经完全不这么想了,但当时她确实一心一意想着报复。
“报复?!”商子央震惊不已。“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必须报复我?”
“你忘了?”路渝宁苦涩地一笑,果然“施”比“受”更有福,他加诸在他
人身上的羞辱,让那人痛苦了六年,而他自己却一转头就忘了。
“六年前成人宴的那天,我向你告白,你说我令你想吐!这些话,伤透了我
的自尊和我的心。”
“所以你要报复我?”商子央的黑眸开始转冷。
“没错。我想让你也丢尽颜面,受众人耻笑——就像我一样。”
“那么你来应征我的秘书,也是早就计划好的?还有我们共度的那一夜——”
“是的,那全部是我的计划。应征你的秘书,还有气走艾莲达和徐碧娜那些
女人,也是我的计划之一,我设计让你们分手,想让你尝尝失恋的滋味,虽然到
最后都是你甩了她们。”
她垂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本来还计划,要怀下你的孩子,然后利
用孩子来折磨你、让你痛苦,可是怀孕之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我爱这个
孩子——”还有你!
但最后那句话她没有勇气说出来,现在她说爱他,他还会相信吗?
“你到底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商子央以看陌生人的眼神瞪着她,难
以置信地摇头。“我从来没想到,你竟是心机如此深沉的女人!我承认成人宴那
晚,我说话确实过分了点,但那是无心的,我并非对你有任何成见、存心攻讦你,
如果你有任何不满,大可当面告诉我,我会向你道歉。你何必心怀怨恨这么多年,
还费尽心思潜伏在我身边,伺机报复?你好重的心机——不,你简直可怕!”
他难以接受,这个让他受尽煎熬、又享受到极大欢愉的女人,当初接近他的
目的,竟然是为了报复?
“不!你听我说——虽然当初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报复,但是经过这些日子
的相处,我早已不恨你,也早已打消念头——”
当初她满心忿恨,所以才会做出这些以恨为名的报复,现在仔细想想,她何
必苦苦记着这股怨恨?虽然他在不经意间伤了她的心,但他并非存心故意伤害她,
她该充实改造自己的外表与内在,并以更明亮开朗的心情面对人生。到那时她再
正大光明来到他面前,潇洒地向他打声招呼:“嗨!你还认得我吗?”
或许那时,局面将完全不同。
“不要再说了!你虚伪的解释,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无法不猜测,她和他在一起时,所有的喜怒哀乐等情绪反应,是不是都是
在作戏?说不定连在床上满足的表情,也全是装出来的……
思及此,一股被欺瞒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自尊心甚强的他,怎么也无法
接受被欺骗的事实。
“子央,你听我说,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不堪——”
“够了,闭上你的嘴!”商子央冰冷地喝斥,然后粗鲁地揪起她的手臂,将
她拉到面前。“从你那张美丽小嘴里说出来的谎言,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好痛!子央——不要伤了我们的孩子。”她捧着浑圆的腹部,虚弱地哀求。
“我们的孩子?”商子央冷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孩子是我的?依
你工于心计、说谎成性的性格看来,这个孩子是我的这句话,有几分真实性呢?”
路渝宁慌忙解释道:“我唯一的男人只有你,我保证孩子绝对是你的!我爱
你——”
“你的爱不值一文!”
商子央嘶吼道,怒气冲冲地转身,开门离去。
路渝宁宛如人偶般,动也不动地呆坐在沙发上。
他走了……他说她的爱不值一文,他鄙视她的爱。
早在她决定回国,对他进行报复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他知道实
情后,会恨她的!那时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
在乎他,可借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厌恶她,甚至可能恨她……他不会再在乎她了!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看见他对她展露的宠溺笑容,也感受不到
他温柔的碰触了,就算他勉强回到她身边,过去两个月那种亲密、信任的和
谐,也不会再出现。
今后他对她,永远都会抱着怀疑、不信任的态度,还有什么比一段无法信任
的感情更悲哀的?
况且,他根本不爱她!
在他发现她最初的动机之前,他虽不爱她,但至少还愿意给她他的宠爱,然
而现在——她怕是连个笑容都得不到了。
许久之后,她缓缓拖着僵硬的身躯起身,走回卧房。
该是离去的时候了!
他既恨透了她,想必是不会愿意再看见她的,除了走,她别无他途。
她拿出大旅行袋,开始收拾简单的衣物和重要的物品,她低头收拾着,泪水
也一滴滴流淌下来。
只要一想到要离开子央,她的心就好疼、好疼,她并不想离开他呀!
然而,她能不走吗?
从他刚才的反应,就可以看出他有多么厌恶她、鄙视她,她想他根本不愿再
见到她。
为了不让他再生气,她只能离开,带着他不承认的孩子,孤独地过生活。
想到这里,泪水又模糊了她的视线。
“啊!”忽然,孩子用力踢她一下。
不知是否受到她情绪波动的影响,今晚孩子动得特别厉害,仿佛想借由踢踹
她的肚皮,表达些什么……
她轻轻地揉搓肚皮一会儿,温柔地跟腹中的孩子说话,暂时安抚孩子频繁的
胎动之后,她继续收拾物品。
当行囊整理好,她留恋地回顾这间曾经装满她美好回忆的房间,踯躅许久,
舍不得离去。但最后,她还是不得不动身离开。
她移动蹒跚的步伐走向大门,想在商子央回来前悄悄离去,免得碍他的眼,
但她才刚走到门边,大门就砰地一声被人用力推开,接着一身酒气、双眼赤红如
魔鬼般的商子央走了进来。
“你想去哪里?!”他看见她手中提着大旅行袋,随即震惊又愤怒地询问。
他刚才到附近的商店买了几瓶啤酒,坐在大楼的楼梯间,一口气将那几瓶啤
酒全喝光了。他一边喝着,一边回想刚才所听到的事实,心中的怒火更加狂炽。
喝光啤酒后,微酸的他还不满足,想到家里还有朋友、客户送的珍贵名酒,
于是又折返回来,没想到竟会看到路渝宁提着行囊,准备离开他。
“我要走了。”她眼眶含着薄泪,忍住悲痛说:“我们的缘分已尽,虽然我
真心爱你,但你是那么厌恶我。我想——你不会想再见到我,所以我想离开,免
得让你更生气。”
“我厌不厌恶你是一回事,让不让你走又是另外一回事,总之——我不准你
离开!”想到他差点错失阻止她离去的机会,他就忍不住捏一把冷汗。
“你不是恨我吗?何必还要强留我呢?”这不是让彼此都痛苦吗?
“就算是如此,我也不许你走!我还没腻烦——你该庆幸自己有副妖娆热情
的躯体,留得住我的心,老实说,你高明的床上技巧,连艾莲达都自叹弗如!”
他故意矮化她,拿她和艾莲达那种以色侍人的女子相提并论。
路渝宁脸色一白,咬咬唇,含着一抹凄苦的笑容问:“你这又是何苦呢?何
必强留下我,让彼此互相伤害?”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微醺的商子央更加蛮不讲理,他迅速抓起她的手,将她抱向卧房。“你给我
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离开那扇门一步!”
害怕她离去的商子央,没有深思自己不愿她离开的理由,只鲁莽的想用自己
所能想到唯一的方法——囚禁她,来避免她偷偷离去。
“不——子央,请你让我走——”
路渝宁手中的旅行袋掉落地上,根本来不及弯腰去捡,就被他猛力拖进卧房。
“你给我安分待在里头,不准再有离开的荒谬念头!”
他用力将她压在床上,大声命令之后,砰地甩上门,并从外头上锁。
“不要——子央,你别把我锁起来!我的肚子好像不舒服……子央……”
商子央根本听不进她的话,此时他认为她所说的任何话,都是为了逃出来而
蒙骗他的谎言。
他不会忘记,她是个多么狡狯、善于说谎的女人!
不顾她在房间里声声哀求,他迳自回到客厅,将壁柜里的名酒全部搜括出来,
扭开其中一瓶,开始仰头猛灌起来。
他必须借由酒精的力量,让他忘了她从头到尾都是在报复他以
事实。
“子央?开门哪!子央——”
路渝宁发现自己被他囚禁在卧房里,惊恐得不住握拳拼命敲打门扉。
“子央?你别把我关起来,快放我出去!”路渝宁敲打着、呼喊着,不知过
了多久,她双手都捶得又红又痛了,门外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耗尽体力,累得不住弯腰喘息,这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痛楚,刚开始她
以为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不安分,又在里头练拳击,可是那种痛楚太过尖锐,令她
几乎无法承受。
而且她也恐惧地发现,双腿间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流,她惊慌地拉高裙子低头
一看——淌流在雪白大腿上的,竟然是血!
难道是她早产了?还是肚子里的孩子怎么了?她惊慌不已,这时唯一想到能
救她的人,就是商子央。
“子央?!子央——”
她忍住腹部逐渐加剧的痛楚,继续转身大力擂门。
“子央,孩子快出事了!子央,求你快开门,救救孩子……”
不论她怎么敲、怎么喊,门外就是没有回应。
最后,体力耗尽的她绝望地趴倒在地,无助地哭泣。体内的鲜血持续流出,
她的身体愈来愈冷,意识也逐渐模糊不清。
她最后的意识是——恐惧。
她很怕自己和孩子将会永远醒不来,就此离开世上。
在意识完全丧失前,她用尽体内仅存的力量,呐喊出最后一声呼喊:“子央
——”
“唔……”
在客厅喝酒的商子央,眼皮逐渐沉重,头一歪,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可是才刚睡着没多久,他就突然惊醒,好像有人唤醒他。
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种打从心底升起的不安,令他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他立即发现,原本敲得砰咚作响的门,已经寂静下来了。
是她敲累、睡着了?还是她已经逃出去了?
一股说不出的不安笼罩他的心头,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卧
房前半眯着眼,摸索地打开门锁。
门开了,他探头往里头一瞧——没人?!
“渝宁!”他以为她走了,酒霎时醒了大半,正想焦急地四处寻找,不经意
低头一看脚边,这下酒意全被吓醒了。
“渝宁——”
她下半身浴血地趴倒在门前,一动也不动。
商子央飞快冲到她身边扶起她,惊恐地发现,她的身体好冷,难道她已经…
…
他颤巍巍地将手探到她鼻下好一会儿,终于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
“渝宁!”他欣喜得热泪盈眶,幸好她还活着!太好了!
仿佛感觉他的到来,路渝宁缓缓睁开眼,毫无生命力的双眼,呆滞地望着他。
“子……央?”是她回光返照,看见幻影了吗?
“是!是我!你别说话,我马上去叫救护车!”他慌忙想起身,但她却用仅
存的微弱力量拉住他。
“先别去……好吗?”她用尽体力,虚弱地朝他一笑。“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
“好!你说,我听。”她虚弱得奄奄一息的模样,令他心疼得眼眶发红,鼻
头发酸。
“子央,我……爱你,真的爱你……和你在一起这段日子我好快乐……从来
没有这么快乐过……”
这句话,让商子央的泪再也克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也是,我也是……我相信你爱我,因为我也是如此爱你啊!”先前无论
她怎么说,他都不肯相信,但现在她生命垂危了,他才愿意相信。
他的觉悟,会不会来得太晚了?
“子央……”路渝宁听了他的话,眼中绽放出喜悦的光芒,她眼中泛着泪光,
定定地望着他,像要将他的模样永远记住。
接着,她露出满足的笑容,缓缓闭上眼睛……
“渝宁?渝宁?!”商子央撕心裂肺地大吼:“渝宁——我去叫救护车,你
等我——你要撑下去!我不能失去你,你一定要撑下去,知道吗?”
商子央语无伦次地嘶吼完,立即拔腿冲向客厅的电话旁,颤抖的手抓起话筒,
按下三个求救的电话按键。
当电话迅速接通时,他哽咽地对着话筒大喊:“我需要救护车!请你们救救
我太太……”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