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叶灵风
很多年以后我见到了叶灵风,他那时已经改名叫临风了,并且上了年纪。
我和一个女孩在北京和平里附近的一个小剧场看了一出新上演的试验剧。灯火
通明的时候,我站起来,站在小剧场的最后一排,看着戏剧学院那些没有卸妆五光
十色的学生跑到第一排,请出德高望重的临风,簇拥着他走上舞台,把一束束鲜花
塞进他的怀里。他穿着一件样式有点旧但烫得十分挺刮的呢质大衣,脖颈上是一条
血红色的长围巾,头发雪白。他的脸是同样的白色,让人看出殚精竭虑后化蛹为蝶
了的著名艺术家令人敬佩的生涯。观众和演员都在兴奋地鼓掌,为了一出有意思的
试验剧的欣赏和表演。他没有。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被强烈的追光灯笼罩着,怀里
抱着那些鲜花,气宇轩昂,样子让人感动。
我先走出小剧场,点燃了香烟在外面等着。
他出来了。他的身边簇拥着他的那些漂亮的女学生,然后是英俊的男学生,再
然后是那些戏迷。学生们在大声地喧哗,他很安静,只是把大衣掩上了,露一截红
色的围巾出来,大概是想让自己隐身于这个浮躁的世界。有人大声地喊,谁帮临公
抱一下花?临公今晚不该抱着花,他该抱抱陆小曼,今晚陆小曼多出色呀!然后是
一个女孩子夸张的声音,临公,看在上帝的份上抱抱我,别让我和大家失望。人群
里一片笑声。
我把手中的烟头丢开,朝那边走过去。我站到了他的面前。挽着他手臂的那个
女孩子惊叫了一声,大概是来自黑暗的我把她吓住了。一个大个子男孩抢过来,伸
手挡住我,说,喂,临公今天累了,要采访明天电话约,要讨教找教务处联系,签
名就免了。我捉住他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那只手,轻轻把它移到一边,放开。他用
力地抽了一口冷气,低了头看自己的手,不吭声了。我说,您是叶灵风先生吗?他
站在那里看着我,安静地问,你是谁?我说,您认识一个名叫梅琴的女人吗?
他愣了一下,说,你是什么人?我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是她的孩子。他有些惊
讶,或者说,他是受了一次打击。他的身子在黑暗中晃了晃。风很大,他的样子有
点像是被风吹动的。他很快站住了,看了看我,说,不,你的年龄不对。怎么,她
后来又有了孩子?我笑了一下,说,她有很多孩子,很多,他们在草原上跑来跑去,
骑马而且唱歌。怎么,她不该有孩子吗?
身旁的人都不说话,站在一边,看看他,再看看我,脸上是茫然的表情。他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黑暗之中的那张白脸朝后扬了扬,那是我在故事里熟悉的动作。然后他撩
开衣襟,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声音温和地说,先生,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我不
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但如果今晚不行,请明天一定给我来个电话,我等着。
他在他的那些学生的簇拥下走了,雪白的头发在黑暗中十分显眼。我看了看手
中的那张名片,它是用非常精致的纸张印制的,有着许多烫金的头衔。我把那张名
片撕碎了,丢进黑暗的风中。
我的女孩走过来,问,他是干吗的?我说,写剧本的,他们管那叫艺术家。我
的女孩说,我知道他是写剧本的,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他是谁?我说,如
果他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懦夫,那他就是一堆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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