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来不知道思念会是这般的磨人。
他初次尝到相思的滋味——从杨媚媚离去的那一刹那开始。
因为如此,他不愿再多浪费时间,只想尽快找到柴士谕的行踪。
于是,他做了一件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会这么做的话,他定会大笑三声、
嗤之以鼻,甚至心情不好的话,搞不好会割了那人的舌头惩罚他胡说八道的事——找风
汐海。
“噗……呵呵呵……嘻嘻……呵呵……”
他脸色阴沉的皱紧眉头,忍耐的等着像是被点中笑穴,正趴在桌上笑得全身颤抖的
风汐海,不,现在他已经笑倒在地上了。
在心里数到十,又数到百,风汐海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于是他又重头数到千,接
着两千,然后……
刷的一声,软剑直接圈住风汐海的脖子,只要稍稍一点动作,保证人头立即抛弃脖
子离家出走,而这,终于让眼前失控的男人停止了疯狂的笑。
“咳……”风汐海脸色一白。老天啊,因为太好笑了,所以他一时忘了眼前的人是
豺狼啊!“那个……咳咳,豺狼,能不能把我脖子上的‘项圈’先拿掉?”
“你笑够了?可以办正事了?”他没立即卸下圈着对方脖子的软剑。
“是,可以办正事了。”风汐海非常的识时务。
手腕轻轻一挑,豺狼卸下软剑,重新圈缚在腰上。
“我要柴士谕的消息。”他睥睨着风汐海。“你知道柴士谕这个人吗?”毕竟二十
年前便销声匿迹的人,以风汐海的年龄,若没听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呵呵,豺狼,别小看我了,我当然知道。”说到自己的专长,风汐海可就意气风
发了起来。“二十年前柴家一门血案可是轰动城内外,凶手一直没有找到,案子也一直
没有破,柴士谕连同其侄子柴佑禛双双失踪现场,没有他们的尸体,官方猜测,应是柴
士谕带着侄子逃离那场杀戮,隐姓埋名在某个地方生活着。”
豺狼冷冷的一笑。真是可笑的传言,他倒是第一次听见。
“既然知道柴士谕这个人,你多久可以给我他的消息?”
“等等,我的规矩你应该知道吧?”
“我为何要应该知道?”他冷哼。
啊咧!“算了,没关系,既然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一次,首先呢,要见我,让
我拨冗听你的要求,必须先付五百两订金,接着生意要接不接全在我,重要的一点是,
不管接不接生意,订金概不退还。”
豺狼嗤笑一声。“首先,我已经见到你,也谈完了,我,一文钱也还没付,而你,
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接下这门生意,你说,我的规矩和你的规矩,你要遵守哪一个?”
风汐海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好吧好吧,他也没说错啦,这豺狼问也没问一声人家
要不要见他,三更半夜就突然出现在他的床边,差点吓死他,不听他说也不成啊!谁还
记得要先收费排时间啊?
唉唉,谁叫他打不过豺狼呢?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这人向来以当俊杰为己任…
…
“好吧,我之前说的规矩你可以把它当放屁,就当作是老朋友大方送吧!不过豺狼,
要消息就得付费,这点你该不会有意见才对。”
“你开个价吧。”
“柴士谕的行踪,五千两。”
豺狼直接掏出五千两银票丢给他。
“我给你二天的时间。”
“这倒不用。”风汐海收到银票便笑逐颜开,心情太好,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翻了
翻,便道:“柴士谕,今年五十二岁,八岁时被柴宗颜收为义子,改姓柴,取名士谕,
二十年前柴家灭门血案之后便销声匿迹,据调查,柴士谕改回旧姓旧名,回到故乡开阳
定居,目前是开阳城里的首富,他的发迹是开阳城里让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豺狼眯起眼。他非常了解这则传奇是柴士谕搜刮了柴家所有家产得来的!
“你漏了重点。”他开口,表面不见一丝波动。
“说重点之前,我有个疑问,希望你不吝为我解惑。”也没问人家愿不愿意解惑,
便直接问了。“这个柴士谕是你要抓的犯人吗?”
“不关你的事。”豺狼给了他一个冷钉子碰。
风汐海识相的摸摸鼻子。“好吧,这些我会自己调查。”
“重点!”
“行了行了,这不就要说了吗?”他摇头叹气。“柴士谕旧姓熊,叫做熊胜意,膝
下有一对儿女,是龙凤胎,儿子叫熊凯,女儿叫熊欣,十八岁。”
熊胜意!
柴士谕竟然就是熊胜意?!
豺狼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这未免太过讽刺!
一个畜生不如的人渣,竟然摇身一变,成为开阳城有名的大善人!
定良心不安的赎罪?还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不管是为什么,该死的人,还是该死!
当初他杀了柴家十余口人,如今他就慈悲为怀,让他们一家四口陪葬便成!
豺狼转身便走,到了门口又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风汐海,去年我家那笨鸟受你不少照顾,我们每个人都非常‘感谢’你,
一致同意不管是谁遇到你,都要好好的‘报答’。”
啊咧!去年玩那只笨鸟玩得太过头,也不是他愿意的啊!
“不用不用,只是举手之劳嘛,说什么报答呢,更何况我也只是听从我那义妹姬光
艳的意思去做,他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其实也算不上我的功劳,所以不用报答了啦!”
风汐海赶紧把责任推给不在场的替死鬼。
豺狼冷冷的一笑。“是这样吗?”
“当然是,绝对是,肯定是!”他忙不迭的强调。
“确定不要我们报答?”
“再确定也不过了。”让豺狼“报答”?他想也不敢想,恐怕这一“报答”下来,
他可能会缺了胳膊少条腿。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那……这一万两银票我就收回了。”
豺狼又露出那抹似残似虐的笑。
“嗄?”一万两?!难道……难道是真的想报答,而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啊啊啊!可不可以现在改口啊?
“有问题吗?”冷酷的视线又打横睨了过来。
“没有,呵呵,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
豺狼点点头,旋身飞出窗外,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风汐海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能哭丧着脸。一万两耶!
不过没关系,这条命还在,他可以赚更多的一万两……
呜呜,他无缘的一万两啊!
开阳城,位于环山之后,要进开阳城,环山那条陡峭的山路便是必经之路。
豺狼没有任何耽搁,连夜赶往开阳城,快马加鞭花了两天的时间,终于抵达。
他在一家客栈落脚,默默的在四处听着熊大善人的事迹,一双冷眼更显冰凝,毫无
温度感情可言。
他巴不得立刻手刀仇人,以慰爹娘在天之灵,了结自己心中多年的噩梦。
只可惜熊胜意出外接洽生意,目前并下在开阳,不过,听说今日或明日便会回来。
没关系,二十年都等了,他不介意多等几个时辰。
他步行来到开阳城外,埋伏在环山某段山路的山坡上,静待时机,决定在熊胜意进
城之前把人给解决!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又想到了令他放心不下的女人。
不知道她醒来的时候,得知身处何处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有什么样的想法?伤心
难过?或气愤不平?
“羊咩咩……”豺狼思念的低喃,脑海中盘旋着她甜美的笑颜,回味那甜蜜的吻。
“你……会等我吧……”
傍晚,一阵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大地响起,他立即极目望去,发现有三骑,来者目前
距离尚远,瞧不清马上骑者的五官面貌,不过看得出来是三名男子。
是熊胜意和他的护卫回来了吗?
他屏气凝神,专注凝望着那三个黑点渐渐接近,当中间男人的五官渐渐明朗之后,
他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冷狂。
是柴士谕!
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手抚上腰间软剑,豺狼的杀气瞬间高涨,下一刻,他纵身飞出藏身处,在半空中拍
开腰间软剑,旋飞的软剑映着黄昏彩霞,闪着耀眼的光芒,轻缓落在前方约两丈处,挡
住了熊胜意的去路。
“嘶嘶——”马匹因为被紧急勒住缰绳而抬脚嘶鸣。
熊胜意的两名护卫立即挡在主子的前方。
“阁下拦住我们的去路,有何指教?”
“我找的是熊胜意。”话方落,身子便窜飞而出,待那两名护卫反应过来时已经慢
了一步,穴道被制,动弹不得。
豺狼一拍马臀,两匹马儿立即向前走,也顺便带走了马上的人。
“这位大侠拦住熊某,不知有何指教?”熊胜意力持镇定,握紧剑柄。
豺狼的视线慢慢地移向他。这张脸,在他每一次的噩梦中,都像是狰狞的恶鬼般阴
魂不散,今天,噩梦终于变成现实,柴土谕就在他面前,而他,不再是无助的幼童。
“算账。”他的声音冷列,清楚的传进了对方耳里。
“算账?”熊胜意不解,眼底有着警戒。“阁下尊称?”
“豺狼。”他人方的报上名。“雪豹,是我的二师兄。”
“很抱歉,熊某不懂阁下的意思,熊某只是一名普通的商贾,实在不太了解江湖的
事。”熊胜意一脸歉然。
“熊胜意,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就直说了。”豺狼阴恻恻一笑。
“你为了某个原因委托杀手毒蛇狙杀雪豹,而我今天,就是为了这‘某个原因’而来的。”
熊胜意一听,脸色微变,不过仍力持镇定。
“你说你叫豺狼,是吗?”他依然一脸慈眉善目。“豺狼,我想你一定有什么误会
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毒蛇易青的杀手,也不认识什么雪豹,更没有理由杀人啊!”
“不认识是吗?”
“是啊,你一定是搞错了对象。”
“那么你何以知道毒蛇名为易青?”
熊胜意一愣。“明明是你说的。”
“不,我只说了杀手毒蛇。熊胜意,不用再伪装了,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我也说
过,今天不是为雪豹而来,而是为了你狙杀雪豹的那个‘某个原因’,我是来找你算一
笔积欠了二十年的帐。”
二十年前?!
突然,熊胜意发现,这个叫豺狼的人,长得有些面熟。
他的心脏恐惧的跃动着,沉沉的,仿佛要敲破胸骨般,那股熟悉让他突然有些毛骨
陈然,鸡道……
不!不可能!
他立即否定掉心中一闪而过的猜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件事,没有人知道,除非……
不!不可能的!他再次否决。
“你是谁?!”他厉声质问。
“我是豺狼,赏金猎人,今日要来捉拿二十年前犯下京城柴氏灭门血案的凶手柴士
谕,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不可能!”熊胜意大吼,蓦地抽出手中的剑飞身朝他攻去,欲趁其不备。
豺狼早有防备,翻身飞跃,扬剑挡下他的攻势,嘴角泛出一抹冷笑。
“露出马脚了,熊胜意,或者,我该叫你柴士谕。”他手中软剑轻灵飞划,挡去对
方招招狠辣的剑招。
两人在半空中飞来跃去,金剑相交,碰出些许火花。
熊胜意不禁恼怒,应付武功高强的豺狼,他有些捉襟见肘。
豺狼的攻势非常凌厉,四周因锋利的剑气所致飞沙走石,山壁的花草树木碎散飘飞,
片片都能成为致命的暗器。
这豺狼的功力非常可怕!熊胜意终于领悟到这点。自己绝非他的对手!
才刚有领悟,下一瞬间,豺狼的剑便划破他的衣裳,在胸腹间留下一道伤口,胜负
立见。
“你到底是谁?!”他气弱的质问。
豺狼的剑尖抵着他的心脏处。他只消往前一刺,就可以结束历时二十年的噩梦。
“我叫豺狼,或者,你可以叫我柴、佑、禛,‘大伯’。”
“你是……佑禛?!”他的脸色瞬间刷白。“不,不可能,佑祯已经……”
“被你杀了?一刀划破胸膛,深可见骨,连内脏都清晰可见,怎么还可能活着,是
吧?”豺狼阴森的一笑。“也没错,所以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大伯’。”
“你是来找我报仇的。”熊胜意垂头,黯然一叹,“佑禛,我知道自己罪该万死,
也没打算跟你求饶,杀了我吧,我也已经活得很累了……”
“我要知道为什么?”他冷声质问。
熊胜意哀伤的一笑,摇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我做了天理难容的错事,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在赎罪,不求减轻我
本身的罪孽,只求报应不要降临在我儿女的身上,所有的罪过,我一人做事一人承担。”
他颓然的跪趴在地上。“佑禛,杀了我,放过我的儿女……”
豺狼只是冷酷的瞪着忏侮的男人。这悔意,来得太迟了。
“我要知道为什么?”他冷声怒问。
熊胜意趴在地上的身子僵直,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徐徐的响起。
“好,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就告诉你……”喃喃的说着,下一瞬间,他抬手就洒出
一把粉末。
豺狼一惊,迅速飞身后退,却仍迟了一步,吸入了些许,仅眨眼间,他便感觉内力
正以极快的速度化散。
“柴士谕!”他痛恨自己的疏忽。
“哈哈!臭小子,你以为我会让你破坏我现有的生活吗?”熊胜意一改先前忏悔的
模样,张狂傲然的笑着。
“你真该死!”他决定孤注一掷,凝聚仅存的内力朝仇人攻去。
熊胜意没料到他还有攻击力,当软剑刺入他的胸口,他同时也一掌朝豺狼拍去。
砰的一声,仅存的内力完全集中于剑上,身体再无防护的豺狼,硬生生的承受了这
一掌,整个人像棉絮般向后飞去。
在掉下山崖的那一刹那,他看见熊胜意气绝倒地。唇角勾起,他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无力的闭上眼。
羊咩咩……
“佑禛——”杨媚媚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气息紊乱,呼吸粗浅,一头冷汗。
是梦?
有些茫然的望着四周,这才吁了口气。
是梦。
只是做梦,只是一个梦而已,别想太多!
心,惴惴不安且惶惶然,这一阵子,她总是寝不安席,行坐下安,总觉得发生了什
么事似的,心头异常忐忑。
来到荒谷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佑祺完全没有消息,她为了不让自己相
思成狂,专心一意的与师父研讨医术,尽量让自己忙得没有时间想太多。
但是,白天还好,一到夜晚,白曰硬是被压抑下来的思念,在夜深人静之时总是更
加的张狂,叫嚣着占领她所有的思绪。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他才会回来。
佑祺……
杨媚媚掩脸低唤。怨他,念他,思他,想他,所有思绪,全都让他占满。
她要疯了!
“羊咩咩……”
一声轻唤,让她身子微僵,接着猛地抬起头来,就看见他站在那里对着她温柔的笑
着。
“佑禛……”她欣喜低呼,下一瞬间,她飞快的翻身下床,扑向他。
砰的一声,杨媚媚跌到床下,醒了过来。
是梦……
无力的抬手遮住脸。老天,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才是梦境了。
她就这样躺在地上,侧身蜷缩起身子,紧紧的抱住自己。
佑禛,佑禛,佑祺,佑祺……
你快回来啊!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她初时还有些茫然,一会儿之后,当敲门声又急促的响起时,才回过神来。
赶紧爬起身,整整衣裳,匆匆地将门打开。
“师父?”她有些讶异。这个时间,师父怎会来?
林静天就站在门口,沉静的望着她,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丫头,不请师父进屋坐坐吗?”
“啊,抱歉,师父。”杨媚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赶紧侧身让师父进门。“请坐。”
“你还好吗?晚上有在睡觉吗?”林静天关心的问。
“有啊,我刚刚睡得很熟呢。”她替他倒了杯水。“师父请用茶。”
“谢谢。”他接过茶水便放回桌上,没有喝下。
“师父,这种时辰怎么会来找我?”现下应该是丑寅交替时刻吧。
“我考虑了一个晚上,我想,这件事你有权知道,必须告诉你……”林静天垂下睫,
掩住眼底沉痛的神情。
杨媚媚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师父请说。”她不自觉的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引来一阵刺痛。
“傍晚时分从谷外传回消息,柴士谕被发现毙命在环山的山路上,胸口插着一把软
剑,那把软剑,已经确定是佑禛的。”
闻后,她身子一阵颤抖。“……佑禛呢?”林静天深吸口气,已经难掩面上哀恸的
表情。“根据现场状况分析,佑禛极有可能已跌落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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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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