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苦难

    苦难消失之后，才谈得上感受。当它降临时，人的第一反应是躲避，避之唯
恐不及，遑论感受？

    感受苦难本身是一次心灵的受洗，这就如同国外一些发达国家对儿童实行
“挫折教育”一样，绝对有好处。

    曾有过全民性的感受苦难，那时不叫这说法，但更形象、实用：“忆苦思甜”。
忆苦思甜的初衷便是那一时代的感受苦难，可惜后来转为形式至上，直至吃忆苦
饭把苦难具象化，具象化的同时也消解了、歪曲了苦难的意义，成为一场人为的
恶作剧。

    时至今日，当年的“忆苦饭”：例如糠窝窝、菜团子、杨树叶等，堂而皇之
地端上了大雅之堂，价格昂贵到令人咋舌，成为一种新的保健食品——你怎么解
释这一切？

    但苦难的确是存在的。

    近读画家韩美林一组散文小辑（见《深圳作家报》96.5.28 ），其中一篇题
为《谁入地狱》的文章令我震骇不已，因为美林文中讲述了自己在一个落难的日
子里惨不忍睹的经历：当他被铐住双手，从合肥押解回淮南的途中，饥寒交迫，
从地上拾起五个爬满苍蝇、沾满沙土的包子皮，在众人的围观和嘲笑中大口吞咽
……美林接下去写到自己坐了五年监狱之后初出狱门的感受：好像登上了天堂之
门。“生活中你能听到碗响或讲一个‘米’字，就饿得满嘴口水浑身战栗得起鸡
皮疙瘩吗？你又知道你饿得跑到路旁去吃人家酒醉以后吐的那堆比大便臭的呕吐
堆且感到比有的人还幸运吗？！”

    美林的这段表述让我想起了从维熙和张贤亮小说中的主人公，想起了陈白尘
的《牛棚日记》，想起了屈辱、囚禁和饥饿给予人的沉重打击，这种打击是毁灭
性的。它甚至起到重塑一个人灵魂的作用。当然这个人首先有一个坚强的灵魂，
具备被生活之手、苦难之泥重新捏塑的素质。

    韩美林显然具备这种素质。沾满泥沙的五个包子皮，二十年后的今日，为美
林产生了多么大的能量？没有人能计算出来。“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这个道
理尽人皆知，吃苦与做人，苦中苦与人上人，似乎是一种正比的关系，道理归道
理，现实则又当别论。故而美林的这篇感受苦难的散文，真诚朴素中传导出一个
强者和艺术家的情怀。

    因为散文不同于虚构的小说，她有一种打动你、震撼你的诚挚的叙说。感受
苦难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实践的，一个没有经历过炼狱的人侈谈苦难，岂不是
天大的矫情。

    故而韩美林在艺术领域不断创新，拿出一件又一件精品力作，将中华民族的
文化精萃向全世界发扬光大，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有五个包子皮营养着他的身心，蒸腾出的不屈的意志，该有何等的昂扬和充
沛！

    苦难是一种艺术的珍贵营养。“诗穷而后工”，同一个道理。

    有资格感受苦难，描叙苦难直至回味苦难的艺术家，如今是日益的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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