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次!」
陆靖恢复自由之身,马上甩甩手,又伸伸懒腰的,架式这么一摆开来,奴儿
才晓得这人长得有多么高大。
刚刚他绑在木桩上还不凸显,现在松绑了,他简直犹如猛虎出柙,一现身站
在她面前,他的高度好像有她的两倍高,她站远了,还得昂起头才能将他看清楚。
他光着上身,胸前的肌肉愤张,看得出来他很结实,而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人
口贩子走了两个城镇的原因,他的皮肤显得有些黑黝黝的,但却一点都不显得脏,
反而奇怪得很,像是那种黑是他与生俱来的威仪般。
他黑得很乾净,黑得让人脸红心跳,黑得让奴儿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瞧他
一眼。
而他——
可恶的他,不懂得男女有别、更不懂得主仆之道,她才刚买下他耶!他就冲
着她大吼大叫,说她蠢、说她笨,真是气煞她了。
「我哪里蠢?我哪里笨?」她不服地嘟囔着,却连头都不敢抬,活像做错事
的人是她、做亏心事的人也是她。
「你用多少银子买我的?」
「三两。」
「再说一次。」
「三两。」
「再说大声一点。」他的口气有愈来愈凶的趋势。
奴儿是不晓得他在发什么脾气,但……他是耳背啊?她都说了这么多次,他
还一直要她重复再重复。
「就三两呗!」於是她理直气壮的回答,一点部不觉得这个答案有什么错,
因为这是事实。
陆靖都快被她给气死了。
「你居然用这种价钱买下我,你还敢说得这么大声!」他气得吼她。
奴儿才觉得委屈呢!她低下头来,小小声地回答,「是你要我大声点的耶!」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重点?」她不懂。
「重点是,你怎么可以用三两便买下我来!」
想他是什么身分、什么出身,他可是个小王爷耶!呃——只不过他现在落了
难,但说到底,他还是个王侯出身的娇贵身分啊!
「一个乾扁瘦小的丫头都有人花十两买她了,而你,就是你……」他气呼呼
的手指头指上奴儿的前额。
她吓得连退两步。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口气凶恶地数落她,「你竟然敢跟那人口贩子讨价还价,
你觉得我没有十两的价值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奴儿的头摇得都快断了,在这种节骨眼,她哪敢跟他
点头说她是,她是真的认为他没有那个价值。
「我只是没有那么多钱。」奴儿怕他不信,还翻出她的荷包给他看。
抖一抖荷包,那里真的滚不出一文钱。
她真的不是存心要折损他的价格,而是她没有那么多银两来买他。「真的,
你得信我。」
奴儿好怕他不信,净瞅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瞧。
陆靖听她这么一说,脸色才稍缓下来。「好,这事我可以原谅你。」
「谢谢。」奴儿感激得差点痛哭流涕给他看。
「但是,你得去追回那个小贩,告诉他,你要花五十两银子买我。」
「五十两!」奴儿吓得尖叫。「我没有五十两……」不对、不对,「我为什
么要花五十两买你?!」
「因为我有那个价值。」他堂堂一个靖王爷身分,五十两银子还算是小看他
的价值了呢!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奴儿扮可怜,哦——不!她是真的粉可怜,
她真的没那么多银子可以买他。
她好想求他饶了她吧!
但陆靖横眼扫了奴儿一眼,他细细评估她的身价,从她的穿着、打扮看来,
她的确不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但他看向她的菜篮子。
「你有江南程家的苏绣!」他眼尖地瞧见,且颇为识货。
奴儿急忙摇手说:「那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大娘家的表小姐云姑娘要的东西。」
「我管那是谁要的东西,总之,你立刻去把这苏绣卖了,换了钱来赎我,我
在这里等你。」陆靖对奴儿颐指气使的。
他当他是谁啊?她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奴儿气不过,忿忿的瞪着他瞧。
「还不快去!」他吼她。
「哦!」奴儿被他这么一吼,当下什么主意都没了,手里抱着刚买来的苏绣,
跌跌撞撞的跑到当铺,把布给典当掉;再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去追那人口贩子。
她把银子全数给他。
其实,她的苏绣只能典当二十两银子,但她特地请求那人口贩子千万别跟别
人说,尤其是那个她刚刚才买来的恶仆。
她很怕她的恶仆万一知道她只花了二十三两买他,又要气得头顶直冒烟,那
多恐怖啊!
奴儿光是想到陆靖凶巴巴的脸,她就吓得直打哆嗦。
「这位大哥,这一点点钱你收下,你赶快走吧!」奴儿催人口贩子上路,免
得穿帮。
人口贩子做了一辈子的生意,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遇上呢!都已经敲定的买
卖,还有冤大头自动再送银子上门来!
他当然得赶快走,省得这位小姑娘到时发现她的如意算盘拨错了,硬是回来
跟他讨回多出的银子,那他可不依。
人口贩子赶紧收拾东西,要家人们上路罗!
他们准备赶往下一个城镇,独留下陆靖与奴儿。
市集收了、人散了,大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下落叶片片跟人潮散後满地的垃
圾。突然一阵凉风吹来,卷起几张纸屑、几片落叶——
奴儿觉得这景象看起来好萧条,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背脊凉飕飕的,似乎有种
大事不妙的预感。
奴儿左手提着猪肉,右手拎着菜篮;左腋下夹着三姨娘要的大褂,还有大伯
父要的长袍;她还得去一条街外的药铺买东洋参。
可她没银子了,怎么办?
看来,只有跟乐少东家讨个商量,看能不能让她赊个几天,毕竟,她跟他们
做了好些年的生意,他也该知道她是不可能跑掉的才是。
「啊!」
正当奴儿想得出神之际,她左腋一松,三姨娘的大褂、大伯父要的长袍就掉
在地上了。
为了防皱,三姨娘的大褂还弄了个卷轴卷起来,她腋下这么一松,大褂眼看
就要滚着跑离她的视线之外。
要死了!她今天还真是流年不利,跑了青蛙不打紧,要是这会儿连大褂都没
了,回去後她的皮还能不绷紧些吗?
奴儿急慌慌的跑去追。
她追得气喘吁吁的,眼看大褂就在前头,她更加卖力,一个跨步,以很不雅
的姿势阻止了大褂再往下滚。
她双腿开开的,一脚曲着,一脚踩在大褂横着的布面上。可她现在怎么收腿?
她一收腿,大褂铁定又滚开了,然而她两手全是东西,也不能弯下腰身去捡。
「喂!」她唤他。
陆靖眉毛连挑都不挑一下。
「喂!我叫你啊!」奴儿冲着他叫。
他看她了一眼,但眼光很冷。
奴儿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但是——「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儿。」她又不是存
心叫他「喂」的,他干嘛这么凶啊?奴儿委屈地嘟囔着。
「陆靖。」他冷冷的抛下他的名。
「好吧!陆靖,你帮我吧!帮我把大褂捡起来行不行?」
他没说行不行,倒是弯下腰去捡大褂与长袍。「搁哪?」他将大褂横在她面
前问她。
他怎么问她呀!
他没见到她两手全是东西吗!
「你帮我拿吧!」这要求不过分吧?毕竟她买了他,他可是她的仆人呀!
「你叫我拿!」可陆靖却朝她喷气。
这丫头片子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不就是我花了好大一笔银子买来的奴才吗?」从没见过有哪个奴
才像他这样凶的,动不动就生气;他不像个奴才,倒像是个主子。
呜呜呜~~她怎么那么可怜,买了个恶仆回来。
现在怎么办?瞧这阵仗,要他那仆人做事,他铁定是不肯的;而且说句老实
话,她好像也没有那个胆子叫他做事。
那怎么办?不带他回家,帐面上没法子平衡过去;但带他回家,像他这样的
脾气,还不把她家给掀了吗?
奴儿顿时觉得乌云罩顶,头上一群乌鸦飞过去,她真是倒楣透了。
「奴儿,我的袍子。」
「奴儿,我的茶。」
「奴儿,我要梳头。」
「奴儿——」
「奴儿——」
陆靖长脚才刚踏进苏家大门,什么人都还没见过,便听到一大串的人喊着奴
儿的名,指使她做事。
而奴儿就像蜜蜂似的,一下子跑东、一下子跑西,招呼了众人,这才拿着她
的菜篮子走进厨房。
快晌午了,她还得煮饭呢!
陆靖一路跟着她,有件事有点不明白。「怎么这么大的一间宅子,就你一个
下人啊?」
「什么下人啊!」奴儿拿着吹杆往炕下吹气,她熟练的生火,洗了米,开始
煮饭。接下来,她像是有三头六臂似的,忙着炒菜,一盘又一盘的。
「你这样子不就是下人。」
「我?」奴儿指着自己的鼻头。
她忘了她手刚刚扶着炕,黑了一大块,现在那块黑全涂在脸上,显得她既滑
稽又可笑;而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可笑样,迳自摇着头说:「我不是下人,我是小
姐——」
咦?也不对,她们家没买奴才,所以她称不上是小姐,因为,从来没人这么
叫过她;但她真的不是下人,只不过这家里打杂的事全是她在张罗,举凡吃的、
穿的、用的、住的,她全都包办。
「你这样就是下人。」下人就像她这样。
「不!不对。」奴儿急着甩头,她不喜欢下人这个身分,倒不是说她瞧不起
奴才,只是觉得她也是这府里的人、是她爹的女儿,她没当主子就已经够惨了,
怎么能让她买的奴才说她是个下人呢?
「怎么不对?」
「我爹是这宅子的主子。」所以她哪是下人啊!「所以,硬要说我是个什么
的话,那、那充其量、充其量……」
「充其量什么?」
「充其量只能说我们家各司其职,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会请下人的是
吧?既然不请下人,那这些杂事自当落在自家人的肩上。」
「可是,打从我进到这个家里,我没看到有人在工作。」他只看到她们家的
人不是忙着打马吊,就是忙着指使她做事。
「在工作的就你一个,还说什么各司其职。」陆靖皱着脸看她问:「你确定
你是这宅子的老爷生的吗?你确定你不是捡来的吗?」
陆靖嘴巴坏,硬是要揭奴儿的伤疤跟痛处。
「我当然不是捡来的,我娘可是这府里最得宠的二奶奶。」
说起她爹娶了三妻四妾,她娘虽然排行老二,但可得宠的哩!因为她娘生了
苏家唯一的男丁。
「可你娘怎么不宠你?让你乾乾扁扁的一个小丫头,里里外外打理这么多事!」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这才发现,奴儿个儿小小的,身上不长肉。她长得难看
也就算了,怎么还不懂得妆扮自己呢!
瞧她蓬头垢面的,哪像是二七年华的大姑娘?
陆靖撇嘴,对奴儿是万般嫌弃。
奴儿不知道陆靖的心思,她一心一意只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回来。「我娘不是
不管我,她是没时间管我。」
娘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陪她幺弟,陪聪儿读书、写字,就怕幺弟一个路走岔,
变成不肖子弟。
「你别胡说。」她跺跺脚,怪他随口胡说,搅乱了她的心思。她不喜欢这个
样子,她一向安分守己惯了,过这样的生活,她学着知足常乐,但他刚刚那席话,
分明就是想挑起她隐藏在心底的不悦。
她喜欢做家事、喜欢被大家依赖,为什么这些喜欢一旦到了他的嘴里,便全
成了不堪的虐待?
「懒得理你。」她的事,他才不想管呢!他只想待在这个地方避避风头,等
他家里的人来接他。
他一个王孙公子落了难,身上没银子使的滋味真难过,但陆靖一点也不想自
食其力,靠自己的力量回京城。他要待在这里等人,而这段等待的期间嘛——唔!
她得伺候他的吃、穿。
「盛碗饭来。」他命令她。
「你干嘛?」
「我要吃饭啊!」不要她盛饭,他能干嘛?
陆靖翻白眼,真不晓得这丫头是不是脑子坏了,有点「阿达、阿达」的,要
不然这么显而易懂的事,她还要张大嘴巴,问他一句为什么。
她是在耍白痴啊她!
陆靖像个大爷似的,坐在灶房的长板凳上,跷着他的二郎腿,气定神闲等着
奴儿服侍他。
奴儿既要张罗他吃,又要张罗他穿,她是招谁惹谁来着?她只不过是好心的
买了他,为什么得沦落到当他的奴才!
奴儿瞪着他,可他却比她更凶;奴儿凶不过人家,於是短了气势,只好委曲
求全的去张罗吃的让他吃饱、喝足。
而他吃饱了、喝足了,这会儿他总该走了吧?
「你快离开。」奴儿想过了,帐面不符的事她自个儿会想法子蒙混过去,至
少胜过留他这个大爷待在她家白吃白喝。
她家里的人要是看到她房里窝藏个男人,那还能不天下大乱吗?
「你快走。」她拿手推他。
陆靖一个转身,折了回来。「你急什么急?我有说我要离开吗?」
「你还不离开啊?」难道他还想赖着不成?
「我三天没洗澡了。」陆靖很受不了自个儿身上的味道。「你去烧桶热水来
让我洗澡吧!」
他指使她指使得倒是挺顺口的。
奴儿不禁为之气结。
「怎么?还不快去。」见她愣在原地,陆靖坏脾气地吼她。
「哦!」被他一吼,奴儿一惊,什么气全没了,赶紧跑到外头去劈柴、升火,
烧热水。
她就像可怜的小婢女一样,服侍着她花了二十三两买来的恶奴才。
她为什么这么可怜啊?奴儿心底有所不服,但她与生俱来便是逆来顺受的个
性;而陆靖的个性又太强悍,所以,她的心里纵有再多的不服,也只能乖乖的听
从陆靖的指使。
她现在只希望陆靖能早点闪人,为了达到她的心愿,所以,奴儿更加努力的
服侍陆靖这个恶仆。
奴儿将陆靖要的热水烧好之後,便把他藏在她房里洗澡;而她自己则是一溜
烟就不见人影了。
她上哪去了呢?
陆靖洗好澡,闲来无事跑到屋外闲晃。他以飞檐走壁的方式看尽苏家里里外
外的一切。
大厅上,席开两桌,男丁女眷隔着屏风分开用膳。
可那个笨奴儿呢?陆靖下意识的四处梭巡的找她。
在女眷那桌,他找不到她的人;陆靖轻足在屋檐上点了两下,轻轻的跃开身
子,飞着离去。
在灶房,他找到了她的人,那笨丫头正躲在灶房里吃饭呢!
他纵身下去,足点地,推开灶房的门问:「你在干嘛?」
他无声无息的出现,差点吓死她了。
奴儿拍拍胸脯,把梗在喉咙的那口饭给捶下去。
要死了!「我才想问你,你在这里干嘛?我不是让你在我房里躲着别出来吗?
你怎么这么光明正大的在我家晃啊?要是让人瞧见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靖觉得他长得玉树临风、丰姿飒爽,没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倒是她!「你怎么躲在灶房吃饭?」她才像是个见不得人的贼呢!
他弯着身子看向她一脸的狼狈。她因为忙而显得有点灰头土脸,那脏兮兮的
小脸昂着,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般,看得陆靖忍不住就想欺负她。
那只小花猫不懂他欺负人的心思,还傻傻的回答他,「我喜欢在这儿吃。」
「你少来了,哪有人不爱在大厅跟家人和乐融融地一起用膳,倒喜欢一个人
窝在黑不溜丢的灶房用餐!老实说,是不是你家里人不让你同他们一起吃?」
「你才少多管闲事,我家里面的人这么疼我、爱我,他们怎么可能不让我跟
他们同桌用餐?是、是、是我不要的。」她还在逞强。
「你为什么不要?」
「你没瞧见吗?那桌子才那么一丁点大,却要挤那么多人;我在那个地方吃
饭多不舒服啊?不如一个人在这里用餐,这里全是我的地盘、我的天下,我爱吃
多大口就吃多大口,又没人管;我为什么不爱在这里用餐?」
因为这样用餐,一个人很无聊。
陆靖将答案吞回肚里,没说出口。他难得一见的良心跑出来,要他别再对她
落井下石了。
他分明知道奴儿在这个家里不得宠,何必硬要揭她的疮疤呢?
「哎呀!」奴儿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又怎么了?」
「我忘了……」
「忘了什么?」他问。
奴儿的眼睛圆溜溜的转,她才不跟他说呢!
「总之我有急事要忙,你快回我房里躲着,别出来给我惹是生非。」她东西
收拾收拾,便忙着往外头跑。
陆靖会乖乖的回房那才有鬼,他直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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