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吕树人有诸多的忌讳: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荤,不串门,不
相争,不动怒,要达到六根清净,以表示虔诚。这倒省了雪莲很多事儿,自己也好清
静一下。然而她自始至终都关心着父亲的身体,雪莲几次当面想问清楚,他都是躲闪
着;又催促着让他到乡医院看看,他也只是支吾几声,随后便走开了。
看着父亲真的没有事儿,雪莲放心了很多。既然回来了,就乘机休息一下,少不
得到亲戚家串门,或者拜访以前的老师。小学的女同学也多来她家里,已经都是母亲
了。村里人对待儿女的婚姻似乎更看得重一些。他们一生中,似乎有两样事情是必须
做的:一样便是盖房子。每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专等着盖房子用。第二,便是儿
女的婚姻。他们都盼望着儿女婚姻美满,将来能顺利有个孙子或者外孙,到了这一步,
他们也觉得把盘儿都交到下一代人手里了,觉得放心了,开始贻养天年。所以,这些
孩子,在十几岁的时候,便强着订婚了。然而,物竞天择,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或
者手比较笨而没有手艺的,或者干脆脑筋不够用的,也少不了要打光棍。而其中的一
些人,免不了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或者从外地引进,或者碰到了,就买一个
媳妇,或者也有“倒插门”的,也有娶二婚的,或者干脆打光棍算了。
而这些买来的媳妇,有安心过日子的,甚至生了孩子的,也有假装同意,而后把
农民血汗钱诓骗了的。诓骗的居多。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玉泉村本不是靠天吃饭的地方,也就得到了这个便利,居然
还有外村的闺女看到这块风水宝地的,硬要往这里来——大约不是看上了人,而是看
到了这里还可以吃大米饭罢了!而娘家人,大约也抱着这样的目的,所谓的以后能沾
光,或许就是指一年能吃上好的大米或者不在愁着吃了。所以,总的来说,村里真的
打光棍的人也不是太多的,也就那么几个,不过,正因为就那么几个,好记,因此,
他们在村里人的口中是很轻易地提到的。
话长一些。因穷而娶不上媳妇的,有名的一个便是叫“毛旦”的中年人。出名,
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已进入中年,还是孑然一身,而是犯了一个令人喷饭的刑事!原来,
毛旦的邻居文光家养了一头母驴,有天晚上,突然失踪了。于是全家人很着急,到处
去找,到山上,到郊外去找,到河边去找,仍旧找不到。已经是三更了,家人商量着
要到邻村去找找。就在这个时候,文光突然听到一声驴叫,以为是神经恍惚,听错了,
又仔细地听了一回,果然是驴叫。然后顺着驴叫的方向,一找,判断在毛旦家。于是,
率领全家人,跑了过去,使劲地敲门,没有人应答,不得已,破门而入,只见毛旦捂
住了下部,瘫痪地躺在地上,直喊疼。
“这畜生!胆子也太大了,怎敢偷俺家的驴!往日里就看你不顺眼!”文光的媳
妇兰风早急得跳起来骂了,
“毛旦,你不是娘生的!你这个狗杂种!俺说咋找也找不到,原来是你偷藏起来
了!”
“我…我打死你个畜生!”文光抄了一根棍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文光哥,哥,饶了我吧,你听我说,你听我说,那畜生,不,驴,它,它踢了
我的下部…。哎呀,疼死我了!“说着,毛旦捂着下部,疼得满地打滚。
文光一看他这个样子,怒气顿时消了一半。以为那驴踢得好。
“哎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这该死的,也不听话,哎呀,疼死了!”
“把驴牵走!”文光让家里人把驴给牵走了。他回头对着满地翻滚的毛旦说:
“看你往日是邻居,今儿也挨了驴的踢,俺就不再打你了;但是,得报告给派出
所,让他们管教管教你!看你还敢不正经……”
毛旦随后被抓到了派出所,这在十里八乡的,引起了轰动。在村里,是很少有人
犯事的,大家惟恐一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就在大家都以为毛旦犯了“盗窃罪”的时候,新的罪名出来了:强奸罪!强奸罪?
哪里来的罪名?然而毛旦都说了。说偷驴,并不是贪图什么财产,而是看上了它是头
母驴!天!
然而罪名似乎又不成立,因为法律里有这么一个漏洞,“强奸罪”适合人与人之
间,而不适合人和动物之间,最后,派出所送到了法院,法院也只好以“盗窃罪”论
处,判了一年。民警们有干了一辈子的,也没有见过这等的怪事情,简直令人喷饭!
他们开玩笑说,毛旦可算钻了法律的空档!这个故事象长了腿一样,飞快地传播开来,
四邻八乡的居然都知道了,顺便带着玉泉村的名字,到处飞扬。你偶然到一个村,如
果问到你家是哪里的,而你又报出来,那么,他们忍不住要发笑的,好象全村的人都
是这样的人。你少不了要辩解一番的,然而却没有用,人家照样要发笑。你只好摇一
摇头,恨不得马上离开。心里却恨透了这个毛旦!
雪莲的这些女同学,都带着孩子,有的孩子已然能跑了!这些同学也多是讲一些
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并突然低声说一些看不起的人的坏话。雪莲都一笑了之。
“红子他媳妇不怀孕,最近也不知道从哪里要了个孩子。”
“姚红他们兄弟三个,为了争夺那些破三烂,竟然连他们的爹死了都顾不上搭理!”
“有这样的事情?”雪莲听着,觉得有些疑惑。
“可不是吗,都是他们的媳妇儿在背后撺掇的,俺看他们也没有这么缺德。他们
的媳妇最不是人,哭丧的时候儿,不哭就算了,还在哧哧地笑,满身的孝服,真不害
臊!”
雪莲本来想问个究竟的,转念一想,似乎跟自己的事情没有啥大关系,也就忍住
了。
“对,对。最不要脸的,便是村西头住着的那个女的,叫啥来着,啊,叫苗苗,
哈,好洋气的名儿,看那德行,再配这个名字,啊呸!前阵子啊,看上了子红这几年
攒了几个钱,愣是勾搭着,最后子红跟他媳妇硬是离婚了!个不要脸的!有钱咋地了,
有钱也得要脸!俩都差十岁了,剩下子红他媳妇整天吵闹着,哭哭啼啼的,要死要活
的,你说她都跟子红生了三个孩子了,还离婚,真他娘的没有良心……”
“对,对。这男人,啊,不,还有这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别提他们了,提到他
们俺就生气!”
听着这些,雪莲也插不上一句,也不免得要叹气,感觉到村里的芝麻事情还真多,
数也数不过来!
对于外面的世界,她们显得很惊奇。问了好多问题。之如北京在哪里了,火车是
不是很快,很稳当了,在城市里天天都吃啥,冬天也能吃到新鲜蔬菜吗,是不是天天
都能吃到饺子之类的。雪莲一一回答了她们的问题,希望能帮助她们想象到外面的世
界。
“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想到自己已经出嫁在村里了,孩子也有了,每天又要
上地,钱又收入不多,又嫁给个没有材料的,这些,她们想起来就心烦。
雪莲正和她们说得热火,这时候就听到不远处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吵,又带着骂声。
“你个早死鬼,丢下老娘不要了!光受人欺负,地又种不了,你可让人咋活啊!”
“谁?”雪莲不想一下脱口而出。
“还有谁!你大娘呗!”
“我大娘?”
“就是那个叫江建英的……”
“啊!”雪莲不觉得吃了一惊,这才回想起来了。这个大娘,已经在雪莲小的时
候就改嫁了。她原本是雪莲大伯的老婆。雪莲小的时候,也常到她跟前要吃的。大伯
死得早,雪莲的奶奶也遭受了大罪,含辛茹苦地把吕树人和吕树旺带大成人,又都成
了家。这江建英在吕家的时候,也是“不孝顺”出了名的。又是个泼妇,不讲道理,
胡搅蛮缠,满口胡说,黑白不分。在雪莲奶奶去世的那天,她专门找事,把借来用来
招待亲戚用的二百个碗愣是给摔碎了!要分遗产。
后来就嫁给了本村的一个光棍,但是吕家大院里的房子,还是她的。本来她改嫁
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但是,她给雪莲大伯生了两个闺女,算作是继承。再后来,也
不来往了,没有了消息。
对于她的事情,雪莲也是听说过一些的。雪莲也亲眼见过她跟奶奶吵架,张牙舞
爪的样子,很可怕。即使她现在改嫁了,也仍旧是不改恶习:总是爱好拿“哗哗”的
麦子换烧饼吃!这在村里人看来,是个败家子!而地里,她很少去,即使草把庄稼全
湮没了,她也不着急。
“你个黑老粗啊,你走的好早啊!”她似说似唱,声音溜长!
“烦死了!雪莲,咱们说点别的吧,别听她胡诌了!”女同学们纷纷劝雪莲别放
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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