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玉泉村最近出了两件大事情,一件是全村的水稻种子出了问题,普遍出现了减产
现象。另外一件就是水出现了被对岸河南的村截流的问题,造成了现在急需要灌溉的
玉泉村出现了枯流。
稻种和水都出现了问题,这无疑是要了全村人的命,个个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团团转。大队的头头碰了碰面,连续闭门开会,把全村的党员都召集起来,中午也
不许回家吃饭,都在大队吃,专门请了本村里几个伙夫来做饭。这几个伙夫,也是在
谁家有红白事儿的时候,过去混口饭吃的人。
在大会上,村支书张报国慷慨陈词,说了许多激励的话,他分析了当下的情况,
最后决定:一方面,大队以治保会会长陈江红为首,组成责难组,前往邻村张富生家
讨说法,另外一组由张报国率领,同河对岸的村开火!全体党员一致同意,要身先士
卒,把全村人的力量集合起来,大干一场!
这次动静真不小,惊动了全村所有的人,大家都在谈论着复仇的事情,个个咬牙
切齿!
“不要再受人欺负了!”
“对,河南也太欺负咱们了!”
“这口恶气不出,实在是难以忍受!”
“说的对,上面的不管咱们,咱们自己来解决!”
“咱不是有秘密武器吗?到时候就能用上了。”
“是啊,有好多年没有用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也不知道存放在哪里。”
秘密武器?村支书张报国是知道的,这种武器,恐怕在这个年代早该消失了,可
是他们村还存放着,一直不让上级知道。
看来村支书张报国是个鼓动别人的能手!一下子就把全村人的性子给撩了起来!
全村人似乎对稻种的问题并不是十分的关心,倒是一提起河南那个村截流河水的
问题,一个个都显得义愤填膺!本来这河水吗,就是河北和河南的分界线,河就是公
共的,谁需要,谁就取罢。可偏偏有些人是贪心不足,非要全部地把河水吸干喽!这
能不生气吗?当然,这也不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情了,以往听老人讲,不知道有多少代
因为河水打打闹闹了。为此,双方还不通婚!有一次,玉泉村的一个姑娘跟对岸的一
个小伙子好上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被全村人知道了,大家在背后都是指戳
他们家,迫于全村的压力,这姑娘愣是没有结成婚!这么多年来,和平的时候,大家
还相互往来,河边的桥上也没有人站岗。但是一旦闹起事情来,两岸就戒严了。对方
谁也不敢到对方的领地。直到现在,村里的河南媳妇也没有几个。越是不交往,双方
村里的通婚越是陷入一种停滞的状态。
稻种的事情是这样的。十月的这个时候,北方的水稻已经快要成熟了,玉泉村的
人均水稻地虽然不多,但是,这足以帮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难题了。村民都在翘首
以待,盼望着有个好收成。
村里人已经陆续地到地里探风了。站在自己家的稻田边,看着被风吹得“沙沙”
作响的水稻,一个个都感觉看到了希望。
过不了几天,稻子变得金黄金黄的,头也被压得弯了下去。村民看着这样的情景,
一下子都想到了就在眼前的秋收,那阵势,犹如一场需要总动员的战争来临一样。
等到开镰的时候,全村人都忙活起来,整个稻田的面一下子被铺开了,全村的人
都在地里忙活着,大人用车拉,小孩子则背上一个小捆的,挥汗如雨。也有用马车拉
的,那牲口就先被拴在路边的树上,就近悠闲地吃着草。有的中午也不回来,带了些
干粮和水,把孩子托给了父母,在地里接着干。大车小车的,在狭窄的低洼的土路上
排成了长队,缓缓地前进着,往公共场地里拉,都堆成一堆一堆的,远远望去,就好
象小山一样。
老人也没有闲着,或在家里为家里的劳力准备饭食,或上地里拾遗弃的稻子。
雪莲疲惫的身心也在慢慢地恢复着,又赶上了秋收,只好强打精神,帮着父亲和
弟弟收获。有时候碰到邻居或者亲戚打稻子时需要帮手的,也过去帮一把。
接着,便是脱粒。亲戚间或者相好的人,都来帮忙,稻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
蹲放成一片,潮湿的稻子则需要马上在好的天气里晾干了,否则就要发霉。这前后大
约忙了半个月,打稻子的机器声在这一年中短暂的时间里响起来没有多久就歇声了。
稻草也有用,或点燃了,化作肥料用,或者卖给专门来收购稻草的造纸厂,而这时候,
孩子也快开学了,闹着要交学杂费,这样顺便也能补贴一下家用。
也有闲不住的人,便开始上地里拾稻穗,整天在偌大的地里转来转去的,到处找
着。
经过大约十来天的忙碌,秋收慢慢地接近了尾声。
当大家都以为丰收了的时候,坏消息却来了:由于当初他们买的稻种上当了,所
以,种出来的稻子都不是特别的丰满,结果造成了减产。村民们都很气愤,这可是一
年的收成,一年的口粮啊!
“嘿,咋就都让俺给碰上了!那一年,是丰收了,谁家收成都好,大热天的,都
堆积在场里,等着脱粒儿,没想到电线失火了,烧了整个场地,抢救也没有抢救过来
;第二年吧,小心着点,种子倒是好的,可种下去了,家里的大粪不够,就凑钱买了
袋复合肥,谁知道也是坑人的,麦子的籽也不饱满;今年倒好,干脆种子都让人给骗
了。你说说,这到底象啥道理吗!”
“就是,烧的那一场俺还记得很清楚;买肥料上当的事情,俺也碰到过;今儿,
也跟着你们栽了!”
“你说咱农民的日子啊,咋就没有保障呢?顿不顿就上人家的当!”
“咳,老五,上当的事情多了,你能数过来吗?先别瞎搀和了,先说说咱们这的
正经事吧!”
“找他去,找那个王八犊子去!”
“对,收拾他一顿,太不象话了!”众人都议论纷纷,各说各的,说了半天,方
才说到了正点上,集体要去找他。事情算是商量定了。
雪莲家自然也未能幸免。当初她爹贪图便宜,就跟大伙儿到邻村买了点,那人跟
他们吹嘘了半天,他们都以为今年种出来的水稻要丰收,结果还是上当了。好在他只
是买了一部分,剩下的是她爹拿去年打下的稻子作为稻种的。
“不能就这样算了,得找他去,可把俺害苦了!老小一家子人,都靠这么点粮食
过活儿,今年收成这样,咋让俺活啊?”村里的王大富再也无法忍受了,便提议去找
那卖稻种的人,
“怕啥?咱又没有做啥亏心事!找他个鳖孙子去!”
然而村里人都是害怕闹事的人,虽然都很气愤,但是,真正到了事情闹到头上的
时候,多数都抱怨一顿,然后息事宁人算了。现在有了带头的人,不觉又轰动起来。
于是商定几十个人一起去找他。
卖稻种的是邻村一个叫王富生的人。他平时也做些小买卖,这么多年了,好象是
年年卖稻种,而周遍村里的人也习惯了买他家的稻种。只这一次,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稻种欺骗了人。
“拿些稻子让他睁开狗眼看看吧,不然他不相信,还以为咱们故意闹事呢!”王
大富说。村治保会会长陈江红带领着村里大约百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直奔大滩村
而来。吕树人也跟着,挤在中间,左顾右盼,只是听大家的话,也没有发表什么高见。
约莫一个钟头,大家到了大滩村。大滩村里的人一看,好家伙!这么多人,是要闹事
情啊!个个吓得躲到家里。也有胆子大的,探头问道:
“你们这是干啥去啊,这阵势,好吓人!”
“俺们?俺们是玉泉村的,专门来找你们村王富生王八羔子!”
“对,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知道。”那人赶紧躲闪开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王富生的家,却看到大门禁闭,上了锁。于是大家就等,等了半
天,依旧是没有回来。
“个龟孙子,肯定是听到啥消息,跑了!”
“跑?往哪里跑?咱们就在这里蹲着,还怕他不回家?”
“对,除非他不要这个家了!”
“实在不行,咱们就把他家门给撬开,一个一个进他家去拿东西,好补偿咱们的
损失!”大家议论纷纷,个个气愤不已。
“喂,俺饿了,照这个情况,俺看,够戗!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你总摸不着他
个影儿!”
“是啊,俺也饿了。”
“俺也饿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饥肠辘辘的,心慌起来。饥饿象个魔鬼,向大家袭来。
“这可不是个好办法!再等下去,恐怕咱们都得挨饿!”江红暗暗地想。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富生的邻居正好赶集回来,远远地看到密密麻麻的好多人,
把自家的门口给堵上了,把整个街道都给堵上了。起初以为自己家出了什么事情,也
不敢走近。经旁边的人一问,才知道是找王富生的。她这才敢走过去。
“他家人回来了!”一听到这句话,大家“呼啦”全站起来了。这下可怕这个邻
居给吓了一跳!
“我是他邻居,不是他家的。”这个邻居赶紧辩护着。
“不是啊?”
“不是。”
“真不是啊?”大家谁也没有见过他老婆,依旧接着问。
“你们闪一闪,我要开门了。”
大家又是“呼啦”一闪,果然不是开王富生家的门,这才叹了口起。
“王富生怎么你们了?”
“怎么了?你们村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净卖给俺们些坏稻种!”
“喂,这位小兄弟,你这话说得我可不中听!啥叫‘你们村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富生的一些事情,我也是知道的。他坏,不代表全村人都坏!”
听到这话,众人的气一下子散了不少,保留着些,要全留给王富生了。这个邻居
看着也心疼,就把他们都带到了家里,然而粮食也不是太多的,就做了一大锅稀粥,
碗也不够用,三两个人合用一个碗。每人喝上几口,暂时缓解一下饥饿。每个人都心
存感激,嘴上却是笨拙的,说不上谢谢来,有会说话的,夸主人真是好心,做这么好
喝的粥。那邻居看着,只是笑着。
将近日落时分,还是不见人回来。大家依旧饿着。一想到孩子老婆的,心也就不
在这里了,于是吵吵着要回去。于是百十来号人又悻悻地回到了家。江红和王大富商
量着要往上告,要受害的主都签名。便来找吕树人商量,吕树人却有些担忧,害怕告
不赢,又恐怕惹祸上身,一时间不得安宁,在村里也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声不好听。
王大富却着急了,他很生气地说:
“吕叔,大家看着你年纪大,平时主见也不少,才来找你商量,没有想到你竟然
要吃哑巴亏!”
“唉,俺也知道吃亏了,可是,没有了这些,也不至于饿死吧,都凑凑,总也能
熬过去的。”
“吕叔,你!唉,这不是凑不凑的事,而是咱们吃亏了,受骗了,要理论理论!
要是凑凑,那肯定也是饿不死人的,大不了成天都喝汤,可是……”他听到吕树人的
论断,越发的生气了。
“你不告是吧?那好,俺们告去,告赢了,分得些赔偿回来,准没你的份儿!”
“恩……”吕树人犹豫了,他也真想分得些赔偿,毕竟,辛苦一年,也不是件容
易的事儿,就这么完了,他也是不甘心的。但是,他总是害怕惹上事情,即便是自己
理占着,他也是害怕跟别人纠缠起来。
“行,俺看啊,你是靠不住的,不过,倒是能找找你家雪莲,她可比你这当爹的
强一百个头!”当即找到了雪莲,说明了事情的真相。雪莲也知道今年全村很多人都
减产了,很是气愤,想,农民这么的不容易,靠这些土地生存,竟还有人打他们的主
意!
“好,上告,我支持!”
“啊…恩,不瞒你说,俺也是光说上告,可咋个告法,俺也不知道啊!这不……”
说着,王大富挠起了头。
雪莲想了想,知道怎么做了。她连夜写好了诉状,说明了原因,准备尽早起诉王
富生。
一听说要打官司,村里的很多人犯了嘀咕:这事儿是不是弄大了?一旦见官,一
旦说不清楚,一旦……平日里,这些老百姓之间最多也就是吵闹,打架算是大的了,
一听说要打官司,许多人在一夜之间都改变了主意,认为这样的事情,能忍受也就忍
受了,犯不着为这事情去凑热闹,打官司啊。等到雪莲挨家挨户要求签名的时候,他
们就拿出各种理由来搪塞,说不认识字的,说大不了不要的,说自己家其实没有受灾
害的,一时间众说纷纭,达不成一致。雪莲自然明白怎么回事情,也没有少劝说,最
后仍然有少量的人没有签名。雪莲苦口婆心的劝导,剩下的那些村民就是不肯签名。
谁知道那王富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本以为躲几天,等吕树人他们闹一阵子,
这事情就算过去了,村里人都害怕打官司的,不久就应该没事儿。谁知道突然冒出来
要打官司,他浑身颤抖个不停——他也是个最怕官司的人,况且,自己做了亏心事,
这是事实。一想,这官司肯定是输定了,要赔钱,还要判刑,如果判个三年五年的,
老婆、孩子可咋办?这一夜没有合眼。他老婆一听,也是很着急,连声责骂他,让他
尽快把人家的钱给退还了,不然,起诉到了法院,一切都完了,就等着判刑坐牢吧!
天微微露出白肚,王富生就起来了,这一夜啊,可把他折腾得够戗!半夜里又起
来,喝了点酒,心慌的症状才减轻了些。他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又借了点,匆匆
忙忙地赶到了玉泉村。他来过,路也很熟,先偷偷摸摸地到了吕树人家,吕树人一看
见他,不由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服,随口骂道:
“你个王八蛋,还敢来!看俺不抽你!你害得俺们好苦啊!”
吕树人虽然害怕告状,但是坑害自己的人竟然还敢到家门口,也太欺人太甚了吧,
一时失去了理智,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劈头就打了下来。王富生一边躲闪着,一边喊
着:
“哥,哥,我的亲哥啊,你,你别打了,啊!停下来,听俺说。”
“哥?你个王八犊子,还敢叫俺哥?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俺跟你瞎混在一起呢!
今天,今天俺打的就是你!”说完,也不听王富生的解释,依旧撵着他打。
“哥,哥,放了我吧,啊,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他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吕树
人,突然,他半就着身子,想要下跪,哀求着,希望他小声点,怕外人听到。
“做的好事!还怕别人看见不是?”吕树人见他果真害怕了,越发的声音大了。
“哥,我给你,我给你……”说着,忙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来,从中间抽出几张,
给了吕树人。吕树人看到了钱,便松开手,伸手接过来,手上沾点唾沫,数了数,一
分不差,就是今年买他稻种的钱。然而很快他就觉得,不能这样算了,这样想着,气
就没有消下来。
王富生也最会观颜察色,看到吕树人这个样子,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又抽出
点钱来,递给了吕树人,吕树人本来是想再要点,一想,人家已经给清了,再要,又
拿不出理由,只是生着闷气。
“干啥又给这么多?”吕树人看了钱,又看王富生,装糊涂地问。
“哥,哥,是这样的,你买稻种的钱,咱算是结清楚了,这些钱,算是我给你赔
礼道歉,啊,你也劝劝他们,别上告了,上告对谁都没好处……”王富生说着,想起
了什么,就拿出一张单子来,要吕树人按个手印。吕树人按了。
接着,把买他稻种的人都叫过来,退还了他们的钱。大家都不说什么了。吕树人
又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说了许多厉害攸关的事儿,才把大伙儿给唬住了。
雪莲回来了,问起起诉的事情,吕树人赶紧问上诉了没有,雪莲说没有,吕树人
赶紧让她把那张纸烧了,说王富生已经退还了钱。并说王富生另外又给了他许多的钱。
雪莲听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觉得父亲做的有点不对,但是又不能说什么。
这事情也就这样平息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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