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各派之间斗争着,雪莲父女之间的斗争也升级了。一时间,她父女俩本来话就少,
现在就更少了。她很害怕这样的结果,她不愿意看到两败俱伤的场面,她害怕孤独。
在这个家里,也只有父亲和弟弟,这该是多么亲密无间的关系,而今,却又是这样的
结果。她不能任人宰割,命运需要自己把握,她什么后悔从广州回来。
“你,考虑的咋样了?”吕树人总是紧紧的催促着。
“没咋样,还是那样,我不同意。”
“这孩子,脾气咋就这么倔强呢,象你娘一样。”
“我能那样吗?坚决不能,说啥也不能把自己卖了。”
“人家家里富,比咱家好多了。你过去了,光院子就有两串呢,以后都是你的;
住不过来,再卖了,又是钱。”
“不要再说了,我不听。”
“不听?不听也得听。如今俺已经跟人家商量好了。彩礼人家也答应了,是这个
数!”说着,他竖起两根指头,
“两万啊,你爹一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钱。啊,你也享福,俺们也跟着你享,这,
多好啊,你竟然不同意,傻孩子。”
雪莲知道反驳是徒劳的,也没有再说什么,两行委屈的泪水流了下来……
“莫不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女的便是媒婆?”她突然想到了,
“老天啊,我该怎么办啊?大刚,你快来吧,你快来救救我吧。”她哀求着。
晚上的时候,毛林又来了,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他不敢看到雪莲,他心里害怕
雪莲把“罪人”和自己联系起来。但是他又是一个心里一有个什么想法,或者非要鼓
捣一件事情的时候,心里总是闷得慌而想到处疯说的人。
“兄弟,兄弟。”他猫着腰,轻声的喊着吕树人。
“谁啊?进来吧。这么神神秘秘的。”雪莲已经知道是他了,很生气,她知道都
是他鼓捣的事情,原本父亲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的。
“啊,啊,雪莲,还没有睡啊?”他一脸的尴尬,忙赔笑说。
“是啊,就等着你来给俺爹出馊主意呢。”雪莲看也不看,扭头进了屋。
毛林站在那里,直楞楞的站了半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原本以为雪莲并
不知道是他在这里鼓捣这件事情的。而今,被发现了,脸上直觉得发烫。
“是毛林哥吧?进来吧。”吕树人掀开门帘,把毛林让进了屋子。这次,他们没
有那么的猖狂了,窃窃私语的,也不知道又在商量些什么。
第二天,雪莲又很生气,便径直的找到了毛林家,把他堵在家里,狠狠的数落了
他一顿,
“你还当伯呢,你是咋当的?当伯是这样当的吗?你到处挑拨事,生怕好事成不
了坏事咋的。我看你是闲的慌,那也不能去挑唆别人的事情。”
“啊,雪莲,你,你也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不对咋的?你还不是这种人吗?”
“啊,我,你……”
“大娘,你看你拼死累活的上地,他却闲得到处挑事儿,净给你惹麻烦。以后好
好的管教他一顿。不务正业!”说完,气呼呼的走了。
许多邻居已然是围了上来看热闹,把个毛林羞辱的躺在床上,半天不敢出来,尿
也要尿在屋子里,等天黑了再倒出去。再加上媳妇也是一顿数落,说他再胡闹,她就
扔下不管了,要回娘家。他屈服了,乖巧了许多。不但不去雪莲家了,门也少出了。
于是,保守派的嚣张气焰被打了下去。雪莲家也清净了不少。
但是,毛林教的那些方法,吕老头倒是学会了。他准备了一把陈旧的铜锁,钥匙
也整天的带在身上,叮当叮当的响。他随时准备防止雪莲逃跑,要把她锁起来。这是
多么愚蠢的方法。正在这个关节眼上,村里发生一件大事:村里一个补鞋匠,叫石钟
的,他有个女儿,嫁给了本村的一个瘸子医生,本来医生在村里很少见的,瘸子医生
家条件也好,按说是过去享福的,谁知道,哪一天,这女的突然觉得委屈起来,和瘸
子医生吵闹起来,说要离婚,离婚毕竟是不好的,说出去都是大人脸上无光的,于是
大家都来劝,也不顶事。后来这事情似乎慢慢的平息了下去,大家也便没有再注意。
四月的一天下午,她好好的打扮了一下,回到了娘家。她娘早先也去世了,只有爹了。
她爹安慰了一番,也没有在意,便去地了。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女儿喝了他准备
杀虫用的“敌敌畏”,盖着被子,衣着整齐地死在了她爹的床上。吕树人知道后,也
害怕了,赶紧的把家里的“敌敌畏”藏了起来,又听别人的劝导,把绳子也都藏匿了
起来,把刀也藏了起来。他突然变得惶惶不安了。也不敢再紧逼了。
四月正是好天气。报春花、桃花、杏花、梨花、梧桐花等都次第的开了,阳光和
煦。犹如一个奇美幻想的境界,人总是被浪漫的山花包围着,而后,四周逐渐在飘零
着衰败的花瓣,融入泥土,这个缤纷的季节似乎要谢幕了。这个季节,多少能给人一
点安慰,就象一连串动听的乐谱在心中飞扬,演奏出动人的音乐,牵动着人的心声。
有一天,你会惊奇燕子的出现,蝴蝶在花中徘徊,蜜蜂的忙碌,这个季节,是新的开
始的象征,每个人都会砰然心动的,每个人都有新的打算,新的计划,无论这个计划
是大,还是小,是眼前还是将来,总要制定个计划来,不然,枉费这等美好时光。
吕树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时光,性格也慢慢地融合到了里面,只知道在这样清闲
的日子里遨游,谈论到目标,或许只有种什么庄稼的打算了。今年要多种些棉花,用
不了了,还可以卖点钱;还有芝麻,可以多榨点油;还有黄豆,过年了,可以多做些
豆腐吃;至于谷子,家里还有,吃的又不多,孩子们也懒得吃,只是在平时的时候熬
些粥喝——就少种些吧。或者,多种些花椒树也是有好处的,或者,多开垦些荒地,
也不是没有用处。吕树人也盘算着这样的事情。
而对方似乎也有个新的计划,就是希望今年能把孩子的事情给办了。一日,对方
便托人捎信过来,商量日期。
“总先见个面吧。这也不是以前的社会了。”来人说。
“恩。就是,害怕她不同意。”
“先见个吧,见了再说。对家也没有底,见个了,好让他放心。”
“那,中。”
于是来人又给他拿出了许多的东西,吕树人又是一股劲的称谢,假意的推脱。
“人家又来人了,说要见见你。总得见个面吧?这不见也不好,又收了人家那么
多东西,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要见,你见去,我是不见!”
“你这孩子,咋就是这个脾气呢,别人还摸不着这样的好事呢。”
“我说过了,我不见,不要烦我。”
“人家过五天要来了,俺看你到时候咋交代。”说完,转身走了。
晚上又来催促了一回,甚至,这一次,他竟然要给雪莲下跪!
“莲儿,答应爹吧,看在爹这么大的岁数上,你就饶了爹吧。”
“爹,你就饶了女儿吧。天那,我这是怎么了,老天要这么惩罚我。”看到这个
架势,雪莲已经被吓晕了,也跪了下去,父女俩哭在一起。
“好,爹,我答应你。”突然雪莲猛地抬头说。这可把吕树人吓了一跳。他从来
没有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的爽快。
“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不会是……”
“爹,我咋会骗你呢。”
“那……”
“我都说了,我答应见他了。你也快起来吧,啊。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咱们。”
她连忙把他搀扶起来。
吕树人半信半疑的起来了,不时的用怀疑的眼神看她。
“不用看我,我答应了。天不早了,睡觉吧。”她平静的说。
然而,雪莲的爽快倒使吕老头越发的怀疑起来,一晚上喊雪莲的名字,一旦没有
答应,便立马的过来,看看。他害怕她做傻事情。将近傍明的时候,他才睡着了。
“爹,爹,姐姐,姐姐……”吕树人的儿子永刚急切的把他叫醒了。
“发生啥事了?你姐姐她咋了?”他一脸的惊恐。
“她上吊了!”
“快!”
他们窜了过来,看到雪莲吊在横梁上,手忙脚乱的把她解救下来。赶紧的切住人
中,半天,她才缓过气来。
“为啥救我,让我死。”她有气无力的说。
“傻闺女啊,我的傻闺女,你可不能走这一步啊,你走了,我也不想活了啊。”
吕树人已是自顾的哭起来了,紧紧的抱着雪莲,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你说,闺女啊,你可不能走这一步啊,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以后有啥想
不开的,给大娘说啊,可不要这样了。”邻居张妈说。院子已经是围满了人。
消息已经在村里传扬开来,大家都说吕树人也太残忍了。保守派也开始指责他了,
说让闺女安心的嫁了就好了,也用不着这样逼闺女吧?革新派说,一旦雪莲出事了,
大家都有好看的了。于是,口水又上来了。
“爹,我答应你,我见他。”她极力的挣扎着起来。
“不,不见了,咱不见了。啊,你好好养着。”
“不,我要见他。我答应你,我以后不做傻事了。”
“这,不,不,不,咱暂时不见了。想见,以后说。”他着实的惊吓了一回。
太阳已经上来了,照在雪莲苍白的脸上。两滴眼泪仍旧留在眼角。她看着屋顶,
呆呆的想着什么。
“我要写信。”她吐出几个字来。
“快,给她笔,找张纸。”几个人顺从她的意思,忙乱起来。
“大刚,我快要崩溃了……”她写道,
“你不知道我受的折磨有多么大。”她叹了口气,继续写道,
“要是某天你见不着我了,也不要惊奇,可能,可能,我已经到另外一个世界了。
你就重新找个吧。真要想我,就到我的坟前种点花,烧点钱。我也会安心的。”想到
这里,她又哭了一回。手颤抖起来,于是便放下了。
信托人发出去了,她安心了不少。
男方又来人了,说夜长梦多,要立即操办婚事。由于雪莲这么一闹,见面的日期
又拖延了。好歹她答应了见面,这样也好说多了。
见面的时间定在了四月十五。日子越来越近了,雪莲却越来越心惊肉跳,本来她
是要拖延时间,等待时机的,那个时机就是大刚能突然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并立刻把
她解救出去。但是,他没有来,信也不知道收到了没有,她觉得她和大刚要彻底的完
了。她觉得大刚怎么也不关心她,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也没有消息,也不问候一
声,眼看着就要成为别人的人了,他怎么还是不当一回事啊。家里这么的逼迫她,她
感到是那么的瘦小和无助,她需要靠一靠大刚的肩膀,扑到他的怀里好好的哭上一顿,
让他好好的安慰一下自己。然而,现在,他真的在几千里远的地方,犹如梦一般的,
虚无缥缈,伸手不及。
“怎么就这么的远呢,他难道就没有心灵感应吗?他难道就感受不到我正在遭受
折磨吗?他应该有感应的,在学校的时候,他总是能准确的猜出我的心思,而现在,
他在哪里?”
她真的觉得没有人能救她。舅舅能来吗?他来了几次,和父亲也吵了几架,可是
又有什么用呢?虽然两个人反了脸,但是父亲不还是死活要自己嫁给那个人吗?舅舅
老了,也经不起折腾了,那么远的山路,一次次的步行过来,又步行走回去。
四个姑姑呢,也并不是十分的赞成,但是也不是十分的反对,她们全都在看着事
态的发展,进行到哪一步就算上哪一步吧,她们也都老了,很难记忆起当年一个女孩
子对终身大事的认真,她们的思想,经历了几十年的洗礼,不是成熟了很多,而是逐
渐的被生活折磨得麻木不仁了,对啥也没有十分的原则了。她们也只会偶尔的说上几
句,让吕树人不要逼迫雪莲,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会听话的。这是什么话?是在善意
的劝导吗?好象也不是。
一切表明,似乎只有认命了。但是她还想抗争。可是面对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父
亲,她怎么能狠心呢?一件一件的考虑来考虑去的,似乎都行不通的。
明天就是相亲的日子了。大家也忙了起来,说是忙,其实也没有什么,无非就是
多准备了几样蔬菜,备了些肉,买了点酒;又把家里整理了一番,好好的擦洗了一后,
把屋子里的蜘蛛网清理了一遍,破旧的墙纸也被新的白纸覆盖住了;又上四邻家借了
两张好的桌子,椅子。雪莲整天的无动于衷,坐在墙角发愣,脸也不洗了,衣服也不
换了,她似乎想给对方制造一种假象,好让对方放弃那个念头。吕树人也催促了几次,
让她好好的打扮一下,但是,她好象没有听到,依旧的坐着,吕树人也不敢再劝,生
怕有生出什么枝节了,那时可就不好办了。
第二天一大早的,男方就赶过来人了,先是报信的,说在后面,拿了不少的东西,
随后就过来了,让他们先等等。吕树人忙给来人倒水,招呼着,谦让着,
“哎呀呀,又拿啥东西呢,过来人就行了,你看,光是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喜事吗,大家都不嫌累的。”
“啊,那是,那是。那个孩子……”
“来了,不是见面吗?”
“不是,俺是说那孩子,人咋样啊?”
“啊,你是说这个啊,他人长的很壮实,又很老实,将来准是个怕媳妇的。”说
到这里,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约莫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中午的时候,只听得门口有人喊:“来了,来了。快进去
吧。”
第一个跨进来的,是一个脸上涂着厚实的粉,细弯的眉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
转,穿着红黑相间的缎子褂,下面也是红黑相间的宽敞裤子,鞋却是黑皮鞋,活似唱
戏的一个丑角。一见到老吕,就喊了起来,
“哎呀,我的哥哥,你可想死我了。又有些日子不见了,身体还好吗?”
“啊,老妹子啊,好,好啊。你们过来了,就是有啥不好的,一下子就都好了。”
“闺女呢?”她放低了嗓门。
“屋里呢。这个就是你介绍的那个孩子吧。”吕树人指着黑旦问。
“对,老哥哥,你说的对。今儿我可是给您领来了,中不中,全靠你自己好好的
打量了。”
“中。”一边答应着,一边的打量起来:一米七五的个头,长的很敦实,脸黑黑
的,却是标准的“国”字型脸。身穿一套黑西服,系着领带。
“叔好。”
“这孩子,都啥时候了,还叫叔。”那女人急忙的更正。
“那,俺也不能叫他爹啊。”
“你这孩子…”那女人又气又好笑,也便没有争辩什么。
吕树人也尴尬的笑了笑,大家也笑着走开了。
“让她过来,见见面?”那女人暗示吕树人。
“啊,对,对,雪莲,过来,人家来人了。”喊了半天也没有答应,有客人在,
又不好发脾气,只好笑了笑,
“你们,你们先喝点水,坐一会儿,我去叫她——这孩子,咋不听话呢?”说着,
出去了。过了一会,吕树人拉着雪莲过来了。于是两个人猥琐的坐下,一时的寂静。
“啊,闺女,叫啥呢?是叫雪莲吧?”那女人倒是先开了口。
雪莲白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那女人刚站起来,现在却又不好意思坐下,又
冲吕树人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想水还是很烫,嘴被烫了一下,“呀”了
一声,以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正当大家都寂静的坐着的时候,雪莲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劲,冲黑旦说:
“what”syourname?isityouthatwanttoma
rryme?“
大家又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雪莲会这样的说。
“俺听不懂,她说啥,大叔?”黑旦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女人,又转身看吕老头。
吕老头于是便怪她不懂礼貌,在大家面前怎么能这样的乱说。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肯多说一句。
“哼,啥人,也不散泡尿照照自己,这样的人,我以后怎么能给他过在一起?啥
也听不懂——我能和听不懂我的话的人生活在一起吗?不能。”
本来他们是想留下吃中午饭的,现在看来,最好是赶紧走,不走,还不知道雪莲
又有什么主意让他们难看呢。
“老哥哥啊,你可得好好的管教管教她。她咋能这样对待尊贵的客人呢。俺倒是
没有啥,可是,黑旦,这可是她将来的丈夫,她竟也这样的对她。真是没有教养!”,
刚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说,
“不行,就赶紧嫁了吧。彩礼呢,也不用你操心了。你上次说要的五花缎子被,
俺都给你多准备了十六条,啊,家具啊,电器啊,也有了,又买了辆新自行车,也够
了。婚期就按照你说的,定在阴历十月初五。他们正悄悄的绕过了雪莲,来实行他们
的计划。
定在阴历十月初五,吕树人自有他的道理:既然闺女是他家的人了,那多少也还
得帮她点光,这样又能过了夏收和秋收。村里大都是这样的:即女儿已经订婚了,却
拦着不让着急去结婚,想多让女儿在家里帮着做点事情。男方家自然是不同意的,但
是又无奈,闺女是人家的,又不敢惹人家生气,也只好耐心的等待。
雪莲觉得生不如死,每天行尸走肉一般,虚度光阴。她已经不再抱啥希望了,一
切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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