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彩云一路风尘,灰头土脸地来到表姐雨虹的家。这是一座欧式二层米黄色小洋
楼,楼前有庭院,庭院外是铁艺制作的栅拦,庭院里铺着绿茵茵的草地,正中有一
座喷水池,白色大理石雕的天使张开翅膀欢迎她的到来。雨虹的父亲是彩云的亲舅,
姐妹俩从小就在一起,一起拜师学艺,一起进的戏班,雨虹大彩云两岁,人靓艺精,
当年戏班在申城演出时,被鸿运戏班的周班主看上,出了1 千块大洋将尚未出名的
雨虹挖了过来。姐妹俩从此分开,天各一方。一晃5 年过去,想不到雨虹有了这样
的家。
佣人张妈打开院门,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打量她。她自报家门后,张妈才闪开身
子。张妈领着她进到客厅,豪华的客厅令她惊讶不已。她一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不知道把自己土里土气的包裹放在哪里好。张妈伸出手:“把包给我吧。”接过彩
云的包放在门边说:“小姐还在睡午觉,您先洗个澡吧?”
“我坐下等她就行了。”彩云说着欲坐沙发,被张妈急忙制止住:“等等!彩
云小姐,您还是先洗一洗吧。”
彩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尴尬地点了点头:“好吧。”
“浴室在这边,我领你去。”张妈有50来岁,干干净净,利利索索,透着精明
能干,说着话将彩云领进浴室,打开浴缸上的镀金水龙头。彩云惊奇地发现水龙头
里直接流出了热水。
“彩云小姐,你会使吧?”张妈问。
“没使过,试试吧。”
“这样使。”张妈演示了一遍。“你洗吧,有事按这个铃,我就知道了。”张
妈指着一个红色按钮说。
“我知道了。”彩云点点头。等张妈出去,她才轻舒一口气,靠在了墙上。但
刚一沾墙,她又弹了起来,雪白的墙壁上已留下一道黑印。
彩云洗过澡,卸去了一身污垢和疲倦。雨虹也睡醒了觉,姐妹俩见面自然亲热
一番。彩云要穿自己的衣服,雨虹干脆让张妈将彩云的包裹扔到院门口的垃圾桶里。
她和彩云的个头、身材几乎一样,所以不愁彩云没衣服穿。她打开衣柜,给彩云比
了10件各种颜色和面料的旗袍,最后选定一件猩红色暗花缎面旗袍。然后她把彩云
按在梳妆镜前的椅子上,要给彩云化妆。彩云不干,说:“表姐,又不演戏,化上
妆多不好意思啊。”
雨虹开导说:“死丫头,这是在申城,女人不化妆是出不去门的。在乡下呆久
了就是不开化,你给我坐下,看我怎么打扮你。”
“我丑死了,你怎么打扮我也没用。”
“听你说这话,就证明你还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模样。等我给你打扮好了你仔
细瞧瞧再说话。”
雨虹让彩云背朝梳妆镜,用一双巧手在她脸上涂来抹去,等化完之后,她让彩
云转过身子自己看:“你自己瞧瞧吧,大美人。乾隆皇帝要是活着,肯定会把你选
进宫的。”
彩云望着镜中的漂亮女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表姐,这是我吗?”
“死丫头,不是你是谁?就你这漂亮模样,能把多少姑娘气死?”
听表姐一说,彩云才仔细端详起镜中的自己。这画一般的人儿真是自己吗?应
该是吧?她笑她也笑,她张嘴吐舌头她也张嘴吐舌头,她的鼻子一酸,镜中的美人
竟含上了眼泪。雨虹拿来一双金沙色皮鞋和一双肉色的薄袜让她穿上,然后又在她
的手臂上套上两只白色网状手套。一切收拾停当后,雨虹说:“走,去欧罗巴咖啡
厅检验一下。”
“欧什么?”彩云没听明白。
“欧罗巴,那里是申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他们要是认可了,你就能在申城
站住脚。”
“我听你的。”
彩云来到客厅,张妈一见顿时呆住了。雨虹取笑道:“张妈,你不认识啦?”
“不认识了。刚才看彩云小姐,像是逃难的,现在这个样子,比天上的仙女还
漂亮。”
“彩云,知道自己模样了吧?”
彩云不好意思笑了。姐俩出了房门,路过庭院的时候,彩云说出自己刚才的感
受:“表姐,我以为找错门了,你事先来信也不说明一下,真把我给吓住了。”
“你说这房子?在申城不算是最好的,只能说是凑合。”
“表姐,你的口气真不小。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房子,死都甘心了。”
“别说死,我还指望你呢。你这一来,把我给替下,我就能离开戏台嫁人了。
我要嫁人,这房子就归你了。”
“表姐,你原来是急着嫁老公才让我来的啊?”
“就算是吧。女人能找到一个好老公不容易,尤其是咱们唱戏的就更难了。”
“那我这个表姐夫一定很出色,不然你不会这么急着嫁给他。”
“他家里是搞买卖的,这房子就是他爹送给我的见面礼。”
“出手这么大方?”
“钱其实是次要的,主要是人好。他留洋回来,有点洋味儿……不说我了,你
那位怎么没一起来?他叫什么昌?对,郑世昌!你上次来信,不是说要和世昌一起
来吗?”
彩云一时语塞,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好说道:“他……他被家里的事情拖住
了。”
欧罗巴咖啡厅设在申城最豪华的大酒店紫霄宫的一层。彩云跟在雨虹身边,走
进了欧罗巴咖啡厅。彬彬有礼的侍者,红色地毯,枝型吊灯,造型奇特的桌椅,三
角钢琴,各种肤色的洋人,让第一次走进这种场合的彩云眼花缭乱,不觉脑袋大了
许多。侍者带着她们向里面的座位走去,很多男士将目光大胆地投向她,使她感到
浑身像被针扎一般。落座的时候,侍者为她搬了下椅子,她错以为侍者要把椅子搬
走,伸手将椅子按住:“请别搬走,我要坐的。”侍者耸了下肩:“请吧,小姐!
就是给您预备的。”
雨虹要了两杯比中药还难喝的咖啡。她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雨虹瞥了她一
眼说:“别着急,跟我学。”雨虹倒奶放方糖,她学着倒奶放方糖,雨虹用银制咖
啡匙轻轻搅动咖啡,她也学着用银制咖啡匙搅动咖啡,所不同的是,雨虹杯子里的
咖啡是沿着杯壁顺时针匀速旋转,而她杯子里的咖啡则溢出了杯口,将托杯子的盘
子弄得一塌糊涂。
“慢慢来,什么都有一个开始。”雨虹安慰道。她第一次喝咖啡时也是同样狼
狈。
“喝咖啡需要这么麻烦吗?”
“这是一种洋味儿文化,不能用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去想。”
“可咱们是中国人啊。”
“来欧罗巴咖啡厅,需要忘记自己的国籍。在这里寻找的是一种情调,一种心
情,一种优雅。”
一个白种女人弹着钢琴,人们纷纷离座滑进舞池。彩云看着男女搂在一起翩翩
起舞,好奇地问:“表姐,他们都是夫妻吗?”
“有夫妻,但很少。他们有的是朋友,有的也许还不认识。漂亮的女人往往是
男士邀请的对象。你可小心点,有人邀请你的时候,你可别拒绝。”
“羞死了,咱们走吧!”
“就是跳跳舞,有什么可害羞的?”雨虹想为彩云扫盲,彩云需要适应她即将
开始的生活。在这座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城市,要想成为名伶,要想保住名伶地位,
学会应酬是必备的本事之一。她已经有了结婚计划,要离开舞台,甚至会离开申城,
她不担心彩云的技艺,不管艺人间的尔虞我诈多么不择手段,她相信彩云都会在舞
台上站住脚的,让她担心的是彩云的心态,如果用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丫头的心
态来面对新世界,她会完全格格不入的。在彩云清澈的眼睛里不能只有辽阔的田野,
还应该有城市的光怪陆离,她要从外到里改造彩云,这样她才能够放心地去相夫教
子。
说话间,有位男士过来邀请雨虹跳舞,雨虹落落大方地起身走了。彩云忽然感
到很孤单,有一种要逃跑的冲动。她害怕有人请她跳舞,在此之前,除了世昌拥抱
过她,她甚至没有和别的男人拉过手。其时,至少有3 位男士起身向她走来,当他
们意识到邀请的是同一个对象时,有两位男士主动返回了座位。在彩云紧张得要命
时,一位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站在了她面前,向她鞠躬,同时伸出了右手。她在这
只手上看到了长长的金黄色汗毛,让她想到了某种动物,以至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了
一声。这是她的本能反应。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连钢琴声也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
全部被集中过来。
一个侍者快步走过来问:“小姐,他羞辱您了?”
彩云摇头。雨虹赶紧走过来问:“彩云,出什么事了?”彩云摇头,有想哭的
感觉。
“小姐,我不得不提醒您,您的叫声会给别的客人带来不快,希望您能理解。”
侍者不卑不亢地说。
“对不起,她是第一次来,还请原谅。”雨虹用英语向邀请彩云的男士道歉。
男士耸肩摊手,嘴里说着彩云听不懂的话,转身走了。
钢琴声又重新响起,雨虹坐下了。彩云这才开口:“对不起啊,表姐。”
“说什么对不起,是我的错。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强烈,我应该等人邀请你之后
再去跳舞。”雨虹大度地说。“我们可以走了,今天不会有人邀请我们跳舞了。”
出了紫霄宫大酒店,彩云轻舒了口气说:“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太可怕了。”
“死丫头,话别说绝了,在申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对彩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一切都离她那么遥远,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而她必须要开始她的城市生活了。
彩云和雨虹坐着黄包车来到福来戏院门口。这家戏院是鸿运戏班包下的场子。
在戏院门口,彩云注意到雨虹的戏牌挂在头牌武旦的位置上,不由赞叹道:“表姐,
你真了不起!”
“我的头牌位置就要换给你了。”雨虹说,“从头牌位置上下来,有人是一百
个不愿意,我是一百个愿意,因为是我心甘情愿传给你的。”
“表姐,头牌位置不是说传就传的,还不知道周班主用不用我,挂头牌的事我
想都不敢想。”
“你放心,有我呢。”姐妹二人说着话进了戏院大门。门房对雨虹必恭必敬,
又是问安又是开门。彩云有些不适应,显得局促不安,雨虹却十分坦然,说道:
“别不好意思,他们的饭钱是靠我们挣的。”
鸿运戏班的艺人们正在剧场里排戏。雨虹因为是头牌,再加上她已提出离开戏
班的要求,所以不用参加日常排练。50开外的周班主是个圆头圆脸的胖子,行动虽
然不大灵活,人却很精明。他对刚排过的这场戏很不满意,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好
向舞台上的武旦马香瑶和小生姚飞飞抱拳作揖道:“我周某拜托你们别砸鸿运戏班
的牌子!马香瑶,你怎么就演不出雨虹的味道呢?姚飞飞,你演得也不对。你跟马
香瑶在台下是什么关系我不管,可在台上你俩是仇人。仇人之间还情意绵绵的,不
是让观众笑掉大牙吗?”
“周班主,我想演好,可跟香瑶就是找不到跟雨虹演对手戏时的感觉。”姚飞
飞实话实说。
“那就是我的不对了?拜托你们不要把我当雨虹,我就是我,我就这么演。”
马香瑶的话很坚决。
“可观众接受的是雨虹。”周班主企图扭转她的想法。
“观众也同样会接受我马香瑶的。”
“这个风险我敢冒吗?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雨虹要不是急着嫁人,我肯定
不会让你演这个角色的。”
“有本事你就找人替我好了。”
就在这时,彩云和雨虹走进剧场,来到了周班主身旁。雨虹介绍说:“周班主,
我把表妹彩云带来了。彩云,这是周班主。”
“周班主,您好!”彩云彬彬有礼地说。“听我表姐说,您这里需要人,我来
试试,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周班主喜出望外,用精明的眼神很快打量了一下彩云,微微点头说:“不麻烦,
欢迎还来不及呢!”
“周班主,那您看什么时候安排彩云试戏?”雨虹问。
“正在排《木兰从军》,彩云小姐是否演过?”
“演过。”彩云点点头说。这出戏是她和世昌的保留剧目,到哪演出都是掌声
雷动。
“好!如果彩云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希望马上试戏。”周班主想借彩云压压马
香瑶的嚣张气焰。戏班班主最头痛的事是头牌耍大牌,关键时刻给你撂挑子,让你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马香瑶还没当上头牌,已经开始耍大牌了,他不想给马
香瑶当孙子。
“彩云,我陪你去换衣服。”雨虹说。
“周班主,那我先去了?”彩云问,显得礼貌周到。
“去吧去吧!雨虹,就让彩云用你的衣柜。”周班主高兴地说。
马香瑶站在台上望着这一幕,虽然没听见他们的交谈内容,但已猜出个八九不
离十。她对姚飞飞说:“周班主要让那个人试戏,你要是给她配戏,先给她来个下
马威,让她知道这个地盘已经有主儿了。”
“周班主要是看出来,非骂我不可。”
“你怕他骂,就不怕我骂?”
“都是为了戏班,别耍什么心眼儿了。只有戏班好了,我们才好。”
“你说什么呢?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你记住,只有我们好了,戏班才能好。”
彩云换好练功服,活动了一下身子,来到了舞台上。雨虹下去陪周班主了。周
班主招呼姚飞飞:“飞飞,你和彩云配戏,演《木兰从军》‘沙漠’那场戏。香瑶,
还有其他人都下去。开始吧,音乐!”
彩云趁着音乐过门,对姚飞飞说:“这位大哥,彩云能不能迈过这道门槛,全
靠大哥帮忙了。”姚飞飞点点头,决定不难为这位谦和的姑娘,按正常表演,对周
班主有交代,在香瑶那里也说得过去。俩人踩着锣鼓点走台步,彩云开口唱道:
“一片黄沙路漫漫……”
周班主一听心里不由叫好,这音色绝对不比雨虹差。可接着就不对劲儿了,彩
云的动作缩手缩脚,表演放不开,不到位。如果仓促答应用彩云换下雨虹,比用马
香瑶所带来的风险更大,他想等一等,至少让彩云在城市生活中浸润一段时间以后
再说。他转过头来对雨虹说:“彩云唱得不错,可表演不行,像草台班子里出来的,
你觉得呢?”
“她在乡下的戏台子演惯了,对这样的舞台还不适应。”雨虹解释说。
“我们这里可不是乡下,观众的眼睛太毒了。稍有偏差,就砸了自己的牌子。
要代替你很难啊。”
“我刚来时还不如她呢。”
“雨虹,我要的人可不能只有你刚来时的水平,要和你现在的水平差不多才行。
要不你好好带带马香瑶?她耍大牌就耍大牌吧,只要她成大牌就行。”
“您不想要彩云吗?”
“我是难下决心。你要是不急着嫁人就好了,我也不着急找人了。”
“再给彩云一次机会,我向您保证,她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你先帮帮她,至于她什么时候上台,再说吧。”
彩云没敲开鸿运戏班的大门,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就像跳高时最后一块踏板踩
空了,别提有多懊丧了。雨虹了解彩云的实力,知道她的问题出在哪儿,就利用戏
班排戏的空档儿,把她带到了戏院。
“乡下的戏台,宽一般只有10步,深也不过七八步。”雨虹说,“你走走看这
里的戏台。”
彩云横竖走了一遍说:“宽有20步,深有15步。”
“你把在乡下戏台表演的做派放到这里,就显得缩手缩脚了。你要把动作放大
再放大,放开了表演。明白吗?”
彩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在戏台上走起台步,边走边做动作。
“不行,你看我怎么走。”雨虹做起示范,那叫一个潇洒漂亮,让彩云茅塞顿
开:“我明白了,我再来一遍。”
“一遍可不行,我要不说停止,你就做,文戏武戏都试一试。”
彩云做了有四五十遍,雨虹将她的眼睛蒙上,让她踩着她念出来的鼓点再做。
又做了十几遍,直到雨虹喊出一声好来。
马香瑶得知周班主对彩云不满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索性向周班主摊牌
了,要周班主将她挂在头牌位置,否则她就不上场。周班主不敢冒险,再说雨虹还
没离开戏班,这样做会伤害雨虹的感情,只同意把她和雨虹挂并列头牌,同一个角
色俩人各演半场。他打的算盘是,即使马香瑶挑不起大梁来,有半场是雨虹演的,
对观众也算有个交代,同时也是让雨虹带带马香瑶。马香瑶不想给观众提供对比的
机会,那样的话自己有可能处在尴尬境地。她让周班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在演
出前,她给周班主下了最后通牒:“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看着办!”
周班主没辙了,只好找雨虹商量。雨虹一听,意识到彩云的机会来了,心里对
争强好胜的马香瑶感激不已。她马上表态:“既然这样,就让彩云上吧,我和彩云
各演半场。”
“这个……”周班主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您不同意,那我就不上场了,您就让马香瑶陪您赌一把。”
“你有把握观众会接受彩云吗?”
“会的,我有这个把握。”
“可万一演砸了……”
“我免费给观众加演一场。”
“那就听你的,我给彩云这个机会。”
当晚在戏院门口贴出海报,鸿运戏班隆重推出新人,彩云与当红武旦雨虹联袂
主演花木兰。马香瑶还在房间里等着周班主来请她,姚飞飞从外面回来,她把准备
和周班主谈的条件说了出来,想听听姚飞飞的意见,毕竟他是她的恋人:“飞飞,
你说我要演出收入的三分之一怎么样,不少吧?”
“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可谁给你呢?”
“不给我就不上场。”
“你本来就没有上场的机会。”
“你说什么?雨虹又答应演全场了?她不想嫁人了?”
“周班主决定让雨虹和彩云联袂演出,你就歇着吧。”
“他怎么能这样决定呢?他不是没决定要彩云吗?”
“他是班主,昨天没决定,今天就不能决定了?你还不是大牌就耍上了大牌脾
气,你以为周班主会买你的账?做梦去吧。”
“我找他去!”马香瑶说着要往外走。
“找他干吗?”
“跟他说好话,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总之不能让彩云上场。”
“晚了,戏院门口都贴出海报了。”
“好你个姓周的,跟我来这套!”马香瑶一听,柳叶眉倒竖,用咄咄逼人的目
光盯着姚飞飞说:“那就看你的了。”
“看我什么?我该怎么演还怎么演。”
“不行!不把彩云挤走,我这个头牌就别想挂上。今天是她首次登台亮相,你
和她配戏时,一定要让她当众出丑。”
“正式演出和试戏不一样,她要是演砸了,对戏班影响会很坏的。”
“我不管。让彩云出丑,给周班主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我马香瑶不是好欺负的。”
“你别逼我,这种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
“不逼你逼谁?你不做也得做!”
“你这是什么话?”
“就这话!你要不让彩云出丑,我就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大不了分手!”
“分手?”马香瑶没想到姚飞飞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你是不是看上彩云了?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你要是变了心,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
你的。”
“你胡说什么?得了,别哭了,我照你说的去做就是了。”在女人的眼泪面前,
男人很少有不犯错误的,姚飞飞毕竟还是爱着马香瑶的。
马上就要开场了。雨虹在后台忙着给彩云化妆,化完妆后鼓励道:“彩云,能
不能进鸿运,就看这头一炮了,这炮要是打响了,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表姐,我感觉不好,心里慌慌的。还是你演全场吧,明天我再演。好吗?”
彩云对自己忽然没了信心。
“海报已经贴出去了,你今天要是不上场,就等于欺骗了观众,以后就没机会
再登鸿运的台了。”
“我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过度紧张,一上场就没事了。”
其实,比彩云更紧张的是周班主,他同意彩云上场是迫不得已。鸿运戏班就如
同他的孩子,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伤害它的事情发生。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戏院
门口接待观众,听着观众对彩云的猜想,心里像装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开场后,
他甚至失去了进剧场的勇气,继续留在戏院前厅。按照他和雨虹的商定,由彩云演
上半场,雨虹演下半场,这样安排,即使彩云的表演差强人意,有雨虹在后面接着,
观众也不会太计较,况且还有雨虹免费加演的承诺。万一有怒而离席的观众,他准
备以十二分的虔诚态度赔罪。戏开了有一会儿了,从剧场里面忽然传来热烈的掌声,
他的好奇心陡起,悄悄来到后台。
戏台上,彩云和姚飞飞正在表演《木兰从军》“沙漠”一场戏。姚飞飞因为有
马香瑶的交代,在念白时给彩云摆了一道:“木兰,你看前面就是番兵营地,我们
去探个虚实。”
彩云心里一愣,姚飞飞故意改戏词,想让她接不上,给观众造成“站台板(忘
戏词)”的印象,故意让她难堪。俗话说“台上不让父,台下不让春”,她跟着改
了戏词,念白道:“元度,你没吃酒,怎把树林当番兵营地?”
姚飞飞将错就错道:“木兰,你看,月光如水照大地,两个番兵举大旗。”
彩云只得跟着错下去:“木兰听闻细细看,明明是两棵老树月下立。哎呀,路
上有石,脚下有坑……”她故意跌向姚飞飞,姚飞飞只好伸手去扶。她乘机低声责
问:“大哥为何故意为难我?”姚飞飞没有回答,而是将她扶起,走起台步。
在后台看戏的雨虹急了,她拽住周班主的胳膊气愤地说:“姚飞飞在故意刁难
彩云,要让她出丑。他敢这样对我表妹,瞧我一会儿上场怎么收拾他。”
站在身后的马香瑶搭过话来:“雨虹姐,我看你也就说说而已,你怎么忍心对
飞飞下手呢?再说了,彩云要真是个角,还怕这个下马威吗?”
雨虹明白了:“马香瑶,你们是商量好的吧?”
“是又怎么样?本来你的位置是留给我的,彩云凭什么跟我争?”
“你心思不放在演戏上,靠歪门邪道能挂头牌吗?”
“不要吵,我的眼睛还没瞎呢!”周班主低声喝道。
“周班主,彩云要是演砸了,明天这头牌可就是我的了,谁想挂都不行。”说
着话她挑衅似的看了雨虹一眼。
“我……”雨虹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要敢说不嫁人了,我就不跟你争了。”
“彩云要过了这道关,你争也没用!”周班主表明了他的态度。
姚飞飞本是个善良之人,彩云的一句责问令他羞愧难当。在接下来的演出中,
他把马香瑶忘在脑后,尽心竭力表演,和彩云如同红花绿叶,相得益彰,观众毫不
吝惜地将掌声和叫好声送给了他们。彩云的半场还没演完,周班主就做出了决定,
他对雨虹说:“彩云跟你的做派很像,你告诉她,戏班要她了。”
“那就让她接替我挂头牌吧?”雨虹想乘热打铁,让彩云一步到位。
“你刚来的时候也没挂头牌啊?”周班主有自己的打算,“头牌还是你先挂着,
等观众让彩云挂的时候,我自然会换上她。”
马香瑶听到这番对话,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一腔愤恨撒在了姚飞
飞身上。演出刚结束,她没等谢幕就走了。姚飞飞转了一圈没见她的影儿,卸完妆
只好独自回到他和马香瑶同居的房间。屋里灯黑着,他以为马香瑶没在房间,或者
是睡着了,没想到,刚打开灯,枕头、扫帚、被子接踵而至,令他应接不暇。马香
瑶披头散发,显然是刚哭过,犹如女鬼一般。
“怎么了,你这是?”姚飞飞并不知道周班主的决定,马香瑶以此种面目出现
在他面前,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怎么了?问你自己!你是成心吧?看上了那个小妖精,打算气死我啊?”马
香瑶劈头盖脸,姚飞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到底怎么了?我照你的话去做了,
可人家的本事在那儿摆着呢,想压也压不住啊。”
“你要真想压,我就不信你压不住。”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告诉你马香瑶,我姚飞飞不是什么事情都做的,你要是
再胡闹下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怎么会爱上你这个无情郎,我的命好苦啊!”马香瑶翻身扑在床上大哭起
来。她以为姚飞飞会像以往一样过来安慰她,谁知姚飞飞竟关上灯,拉开门出去了,
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中。暗夜伤情,本来她就觉得委屈,姚飞飞一走,她更受不了
了,直哭得肝肠寸断,没有想到自己的不是,却越发恨起彩云来。
为了庆祝彩云加入鸿运戏班,祝贺她首演成功,最主要的能使雨虹抽身而退,
雨虹的未婚夫陆兴特意在欧罗巴咖啡厅招待彩云。陆兴文质彬彬,一副金丝边眼镜
配在他的小白脸上,西服、领带、锃亮的皮鞋,加上他对侍者的满嘴洋话,对彩云
来说充满了陌生感。而陆兴作为缩短距离的举动令彩云满脸飞红。陆兴献给彩云一
束鲜花,接着托起她的右手吻了一下说:“彩云表妹,祝贺你演出成功!”
彩云像被烫了一下缩回了右手,皱起眉头看雨虹。雨虹的脸上浮着幸福的笑容,
嗔怪道:“阿兴,我表妹还不习惯西方礼仪,你可别吓着她。”
“亲爱的,你看到了,我并没有拥抱她。”陆兴的话让彩云耳热心跳。“下次
再见面的时候,我可要拥抱你了,表妹。”
“别!你还是拥抱表姐吧,请原谅,我不能接受男人的拥抱。”彩云的冰清玉
洁让她对世昌之外的男人有种本能的拒绝,在世昌的怀里她是只小鸟,在别的男人
怀里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会是什么。
“雨虹,你表妹真可爱。”陆兴兴高采烈地说。“谢谢你,表妹,你让雨虹告
别了戏子生活。”
彩云听着陆兴那么自然地说出刺耳的“戏子”两个字,不舒服地看了眼雨虹。
雨虹尴尬地笑了笑:“彩云,先坐下。阿兴,坐下说吧!”
“坐!来,喝酒!”陆兴招呼侍者倒酒,然后举起高脚杯说:“彩云表妹,请
允许我再次表达感谢之情,你拯救了我和雨虹的爱情,谢谢!”
彩云不明就里,看了看雨虹。雨虹点点头说:“我要再不离开舞台,阿兴就要
和我分手了。”
“别给表妹错觉,是我父亲逼我分手,我对你可是海枯石烂。”
“那我也祝贺你们吧。”彩云说完一口喝下法国红酒,怪异的味道变成了脸上
的痛苦表情。
“彩云,法国红酒不能这样喝,要一点点呡。”雨虹示范如何喝红酒,举止优
雅,魅力四射。
“你不用教她,像表妹这样的人,我敢断定,过不了多久,社交场合需要的那
种优雅、矜持,表妹肯定都能学会。”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姚飞飞故意唱错,就差点让我演砸了。”
“是马香瑶使的坏,姚飞飞是她的男朋友。她想占头牌,又怕你把她比下去,
所以让姚飞飞给你来个下马威。戏班就是这样,明争暗斗,你以后可要小心点。特
别是我不在戏班以后,凡事你都要留个心眼儿。”
“你要还在戏班就好了。”
“那可不行,老爷子就首先反对。”陆兴说道,“我和雨虹能坚持到今天,真
是万水千山,别到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一头骆驼,什么都告吹了。”
“阿兴我答应你,你回去也转告老爷子,一旦彩云能独自挑大梁,我肯定不会
再登舞台了。”
“那我就祝彩云早日唱红!”陆兴举起酒杯向彩云示意了一下,呡了一小口,
用舌头在嘴里转了转才咽下去,然后说道:“彩云,等你唱红了,那可就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了,会有许多你想不到的人来给你捧场。”
“光说没用,还是叫你的朋友从现在开始就多来捧场吧,一直把彩云捧红为止。”
“雨虹你放心,这你不用嘱咐。表妹戏唱得好,人又长得漂亮,我那些朋友肯
定会来捧场的。现在不是没有捧场的,是值得捧的人太少!彩云的横空出世,会让
许多人觉得有事做了。”
“我不行,比起表姐来还差得远。”彩云诚恳地说。
“彩云,这话你只能在我面前说,在别人面前,包括周班主和记者,千万不能
说这话。”雨虹告戒道。“在申城的艺人圈子里,每个人都在证明自己能行,而不
是不行。你说不行,是你缺乏自信的表现,想由此博得别人的同情。这是最要不得
的。”
“彩云,我问你,头牌这个位置只有一个,你想要,别人也想要,你怎么办?”
陆兴接过话茬问。
“我要努力争取。”
“证明自己行吧?”
“是!”
“这就对了,你只有证明自己行,能胜任,班主才会把头牌位置给你。你要说
自己不行,你想班主还会给你吗?你再想想,马香瑶和姚飞飞做的事情,是不是想
证明你不行?你要自己承认不行,不正和他们心意吗?所以你要记住,在申城你永
远要说自己行,靠别人来证明自己行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没有人帮助可怜虫的。”
陆兴最后总结道:“这就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道理所在。”
“阿兴他们做生意也是这样的。”雨虹补充说。
“我懂了,你们希望我做强者。”彩云表示道:“我要想在申城站稳脚跟,也
必须要做强者。”
白长起一身破衣烂衫,走在申城的马路边上。他流浪了两个多月,终于在兵荒
马乱中流落到申城,成为这座冒险家乐园中的一分子,确切说,是一个身无分文也
没有任何希望的难民。他之所以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心中依然忘不掉彩云,
他知道彩云来申城了,能够和彩云在一座城市里生活,即使不在一起,对他也是莫
大的慰藉。
一股生煎包子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孔,引起他胃部的一阵痉挛,他已经两天没吃
上东西了,浑身发软,头重脚轻。他扭头寻找,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卖生煎包的小摊。
他像被一种魔力吸了过去,目光直直地盯着油汪汪的生煎包。
小贩看了看他问:“买吗?”
白长起怯怯地提出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可以给我几个吗?我帮你干活。”
小贩:“走开走开,臭烘烘的,谁要你干活?想干活,那边推黄包车去!”
白长起顺着小贩手指的方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上坡路,正好有一辆黄包
车过来,上坡时非常吃力,两个半大孩子跑过去帮助推车。车子推到坡上,乘车人
给了孩子两个铜板。白长起的眼睛一亮,提脚过去。也算是苍天有眼,周班主坐的
黄包车正好经过这里,他上去就推。片刻之后,黄包车上了坡,从车里伸出一只胖
乎乎的手,递给他两个铜板。他没想到在申城赚钱如此容易,他刚要去买生煎包,
想攒点力气多推几辆,却被人从后面猛推一把,差点让他摔了一个跟头。没等他站
稳,有人已经骂开了:“哪来的野小子?知道规矩吗?”
前面的黄包车停了,周班主从里面探出头来。他有个癖好,喜欢看热闹,路上
遇到打架的,除非他有特别要紧的事,他能兴致勃勃地从头看到尾。他看到一个破
衣烂衫的年轻人被另一个衣服光鲜的胖子和3 个半大的孩子围住了,烂衣衫要倒霉
了。
白长起站稳之后,打量推他的人。他当然不懂得规矩,但他懂得保护自己。他
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一对四,看他们站立的姿势不像练过功夫,要在平时,他放
倒他们应该不在话下,现在的情况是自己两天水米未沾牙,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
他毕竟是练过功的人,暗中运气,让浑身肌肉变成了硬疙瘩。
“拿来!”胖子伸出了手。
“什么?”他明知故问,看来他要进行一场铜板保卫战了。
“你刚收到的铜板。我告诉你,推车得来的铜板要交柜上,我管你吃喝住,这
就是规矩。”
白长起将铜板掏出,放在左手递了过去。胖子毫无防备,伸手就接,这给白长
起机会,他用右手抓住对方的手,往怀里一拽,跟着一条腿就抬了起来,狠狠地顶
在对方的肚子上,胖子一下子站住了,白长起松手,飞腿,一气呵成,胖子像个麻
包飞了出去。那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白长起扫了他们
一眼,大摇大摆地去吃生煎包了。
周班主被烂衣衫的武功惊呆了。他盯着烂衣衫的背影,看他的走路姿势,眼睛
一亮,原来烂衣衫是个唱戏的,难怪他出手如此麻利呢。他需要这样的艺人,彩云
已挂头牌,戏班的艺人多少有些欺生,他想从外面找几个专门为彩云配戏。他让黄
包车夫稍等片刻,自己下了车,跟着白长起来到卖生煎包的小摊前。此时,白长起
已4 个生煎包下肚,手里只剩下油渍了。
“还想吃的话就再推车去。”小贩建议道。
“再来4 个,我送的。”周班主递过两个铜板。
白长起吃了一惊,小贩已接过铜板,要递来生煎包了。周班主拦住道:“稍等
一下。”他上下打量一遍白长起,问道:“你会唱戏?”
“我以前会唱,后来嗓子倒仓了。唱戏没有亮音,也够不着高了。”白长起老
实说道。周班主暗叹一声倒霉,转身要走,白长起补充了一句:“我功夫还成。可
以打个下手,当个武行。”
“给我翻几个跟头看看。”周班主有了一丝希望。
白长起应了一声,就地翻起了跟头。周班主叫道:“打几个旋子。”白长起拧
了一圈旋子。周班主看罢,对他坏了嗓子越发觉得可惜起来:“你的嗓子要没倒仓,
我保你在申城唱红。在下姓周,是鸿运戏班班主,你如果有兴趣,不妨到我这里来。
不过,我不能跟你定合同。你来一天我给一天的钱,每天50个铜板,你看怎么样?”
“好的。”
“我先预付你一块大洋,洗洗澡,理个发,换身干净的衣服,今晚就来吧。知
道福来戏院吗?”
“我能找到。谢谢您,周班主!”
周班主掏出一块大洋递给白长起,又叮嘱一句:“晚上6 点,我等你。”说完
就走了。
白长起手拿大洋,恍如梦中。他又咬又吹,才相信是真的。一旁卖生煎包早就
看呆了,这时说道:“先生,您遇见我是吉星高照啊。您再来10个生煎包?”
“把付过钱的4 个给我就行了。”白长起知道饿久了一次不能吃太多,他需要
用这一块大洋来修整自己,起码在外表上和流落街头的难民有所区别。
白长起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福来戏院门口,一身青衣布褂,一双圆口布鞋,再
加上下午剪了发,泡了澡,慰劳了肚子,灰头土脸已杳无踪迹,出现在周班主面前
的他,焕然一新,英气逼人,令周班主怔了一下才将他认出来。
“周班主,我来了,请您吩咐吧!”白长起抱拳施礼。
“哎呀!你……你……你哪里是个讨饭的化子,分明是周瑜再世啊。”周班主
惊喜非常。
“谢周班主夸奖!我一定尽心竭力为您效劳!”
“不是为我效劳,请你来,主要是为鸿运的头牌武旦彩云配戏。”周班主说着
指给他看彩云的戏牌。
周班主这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顿时将白长起打傻了。他怔怔地望着彩云面
带微笑的剧照,眼前一阵阵发黑。世界竟这样小,他和彩云落脚在同一个戏班了。
这是命运的眷顾还是捉弄?在古城码头,他曾望着彩云坐船远去,那种咫尺天涯的
感觉是那么刻骨铭心。彩云成角了,而他连个跑龙套的都算不上,他有何面目与彩
云见面呢?
“快进去准备吧,戏班的人马上就到了。”周班主招呼道。
“周班主,对不起,你这里我不能来了,容我日后相报!”白长起说罢,掉头
离去,须臾之间,人已到丈外。
“你……”周班主被白长起的突然变化搞得莫名其妙,别说挪动他这胖身子去
追,其时已被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彩云等人的黄包车恰巧到了,彩云下了车,见周班主独自站在戏院门口,神态
不对,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周班主,您没事吧?”
“气煞我也!”周班主缓过气来说:“我本想给你找个配戏的,人看着也不错,
我就付了一块大洋给他,可他来了之后,连门都没进就走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您就是好心,这一块大洋从我的包银里扣吧,免得您再急出个好歹来。”
“我不是心疼这一块大洋,我是生气被这小子给耍了。”
“他是唱戏的吗?”
“肯定是唱戏的。不过嗓子倒仓了,我请他来是演武戏。我见他的时候就是个
叫花子,一收拾完了,还真像周瑜再世。”
“嗓子倒仓?周瑜再世?”彩云的心被触动了一下。“他姓什么?”
“姓骗,叫骗子。”周班主自嘲地说,“我也该改姓了,姓傻,叫傻瓜。”
白长起喝多了。他离开酒馆后,在申城的夜色中独自徘徊。他想哭也想笑,心
随意走,可他已意乱情迷,脚下有路,却不知道通向哪里。他摇摇晃晃,把一腔郁
闷摇进了无边的黑夜。蓦地,他被雪亮的灯柱罩住了,还有震破耳膜的喇叭声。他
左摇右晃也躲不过去,猛听到一阵刹车声,一辆轿车停在了他眼前。他还没有搞清
楚自己和轿车之间的距离,炸雷般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找死啊?滚开!”他明
白自己是挡着人家路了,想躲开,但刺鼻的汽油味儿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一个趔
趄扑在轿车上,张嘴就吐,一大摊污秽的东西被他贴在了汽车鼻子上。
开车门的声音,击打身体的声音,他感觉到了痛,也感觉到了痛快。他的胃已
风平浪静,他的意识也清醒到知道危险了。有两个人在击打他,他没有倒下是因为
双手撑着车鼻子。他突然闪开,两个打他的人扑在了车鼻子上,他刚吐出的秽物被
他们擦去了一半。臭气熏天必然导致怒火万丈,他逃生的举动引发了杀机。两个打
他的人转过身来时,已掏出寒光闪闪的匕首,打手变成了杀手。在这月黑风高夜,
杀个把人再乘车离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白长起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惧,他命悬一线,线断命绝。但巨大的恐惧没把他的
腿吓软,反而激起他捍卫生命火种的斗志。在两个杀手冲向他的时候,他一个旋子
踢开第一个杀手的匕首,接着就力打力,一拳打中第二个杀手的面门,落地后拔腿
就跑。他没来得及跑出车灯笼罩的光区,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他被定住了。
第一枪没射他是给他的警告,如果他不知趣,第二枪肯定会让他趴在地上。
“你,过来!”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转
过身来,看见在车门处站着一个黑影,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上车!”
白长起别无选择,两个杀手的匕首已从左右顶住他的后腰,而前面的黑影有一
把手枪在对着他。他明白今天非死不可了,心里反而坦荡了,与其像现在这样生不
如死,真不如索性死了算了,死了再投胎,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如果一个人连死
都不怕,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给自己吃了定心丸,像被邀请的客人,大模大样
地上了汽车。
汽车穿过漆黑的街道,拐了几个弯,进了一道大铁栅栏门,停在一座小洋楼前。
汽车刚停下,就有人过来开门,恭敬地问候:“标哥,您回来啦?”
白长起知道了打枪人叫标哥。标哥下车前吩咐:“丘三,把这小子带到我房间。”
说完下车径自进了小洋楼。
“小子,你的大限到了,看标哥不剥了你的皮。”丘三威胁道。
白长起来到一间豪华的大厅,只见标哥面朝墙背朝门,4 个彪形大汉站在他的
两旁。丘三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腿踢了一脚,喝道:“跪下!”他不跪也得跪,但跪
得有尊严,腰板笔直,如半截竹竿插在地上。他刚摆好跪姿,只见一道白光飞来,
他本能地就地一滚,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刀子擦身而过,剁在门上。没容他站稳,
一只茶杯又从标哥手里飞出来,直砸他的面门。他一偏头,伸手接住茶杯。“丘三,
宰了他!”标哥转过身来发令道。
丘三马上拔刀向白长起刺去。白长起注意到只有丘三拔刀,另外4 个打手像是
看热闹,一动不动,似乎眼前的生死搏杀与他们无关。白长起猛地意识到,标哥并
没有杀他的意思,而是在试探他的武功。明白了这一点,他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丘三
了。丘三饿虎扑食,他则身如雨燕,无论丘三如何疯狂,他的脚步始终不乱。
“小子,难道你只会躲吗?”标哥忽然说道。“有本事你就杀了丘三!”
白长起站住了,丘三扑上去就杀,白长起突然一个扫堂腿,丘三当即坐在地上,
白长起上去就把刀夺在手里,接着一脚踢翻丘三,用刀顶在了丘三的胸口。
“果然好身手!”标哥说道,“都起来吧!”
白长起放过丘三。标哥坐在了太师椅子上,早有人给他端上了茶。他一边打开
盖碗,吹着上面漂浮的茶沫,一面问:“叫什么名字?”
“白长起!”
“哪儿学来的一身功夫?”
“我师傅教的。”
“师傅?你是从戏班里出来的?”
“是!不过现在戏班已经散了,所以我才流落到这里。”
“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一条是跟着我干,一条是代我去向阎王爷问好。”
“我去见阎王爷,至于问不问好,那要看老子的心情。”人要不怕死,话说出
来都硬气。白长起想起和郑世昌的约定,饿死也不进黑道,他要以死明志。
“你他妈的这叫什么话?”丘三上来踹了白长起一脚。“标哥收你是你的造化。
你小子不知道吧,标哥在申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标哥咳嗽申城就感冒,标哥跺
脚申城就乱颤,你他妈的不知好歹,不想活了?”
“是,不想活了。”白长起固执地说。
“标哥,送他上路吧?”丘三说。4 个彪形大汉把目光都集中在标哥身上。
“真他妈的怪了,我怎么就不想杀你呢?看来我要给你第三条路了。”标哥踱
到白长起面前,拍拍他的脸说。“你小子是条汉子,不愿意入帮,我不勉强。人各
有志嘛,我要跟你谈一笔生意。”
“我除了演戏一无所长,现在嗓子坏了,戏也演不了了。”
“我不让你演戏,我让你管场子。”
“场子?什么场子?”
“戏院。”
“戏院?”白长起不相信地问。明明是天上打雷,恨不得劈死他,突然变成天
上掉馅饼,他的脑筋一时没转过来。
“对呀,就是一家戏院,在申城算是数一数二的。”标哥一本正经地说。
“被标哥看上,是你小子命中有福,快谢谢标哥。”丘三动员白长起道。
“我没当过戏院老板,我当不了。”
“没当过戏院老板,哪个戏班戏唱得好坏你总该知道吧?”
“那当然,我听上一耳朵,扫上一眼就知道。”
“这就够了。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干,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
“既然标哥相信我,那我就试试吧。”白长起勉为其难地说。其实他在想,既
然这是条生路,又不违背和师兄的约定,他白长起再不走,就太不识抬举了。
“当然,我不是慈善家,一大帮弟兄要我养活。每个月你要交给我六成利润,
一分钱不能少。”
“一分钱不再多,我就答应。”
“白先生果然精明,成交!”标哥伸出手,白长起紧紧握住。标哥的手有如铁
钳,让他的手产生了碎裂般的痛感。他只有痛感,却没有意识到,他生命中的一场
更残酷的赌博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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