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郑世昌带着韶华女子戏班流落到临安县城,在仙客来大车店安顿好了之后,便
在关帝庙前的戏台子拉开了场子。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等一水的漂亮姑娘登台
表演,在县城里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每当夜幕降临,观众便蜂拥而至,姑娘们无
一不卖力演戏,恨不得把戏台子砸出个坑来,以感谢临安父老的知遇之恩。
瘸腿罗喜欢喝一口,这是他的女人被裘八爷打死之后养成的嗜好。这天下午,
他来到一家小酒馆,酒刚端起来,便听到旁边桌有一胖一瘦两个警察在聊戏班。
“那个女子戏班你去看过了吗?姑娘们一个个如花似玉,养眼啊。”胖子嘬着
酒说。
“养什么眼?那是鹦哥淫戏,违反本县治安条例,肯定会抄它的。”瘦子支棱
着细长脖子说。
“嫂夫人是不是因为你去看了戏,找了你麻烦,你才这样说的?”
“这和我老婆没关系,我说的是治安条例。本县自古民风淳朴,让这帮丫头一
搅和,那还有个好?不抄它抄谁?”
“抄什么抄?人家演的是才子佳人,又不是淫戏。”
“咱俩打赌,队长要不带人去抄,下次我请客。”
“那这次谁请?”
“当然是你请了,巡逻巡得好好的,你非拉我进来不可。”
“我请就我请。我知道嫂夫人是钱匣子,你兜里崩儿子没有。来,喝他娘的!”
两个警察转移了话题,瘸腿罗却再无心思喝酒了,赶紧结账走人。回到大车店,
他径直走进郑世昌的房间。郑世昌正在洗脸,高小菊手拿毛巾在一旁站着。瘸腿罗
见不便开口,便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罗叔,有事吗?”郑世昌听到他的叹息问。
瘸腿罗看了眼小菊,小菊知趣地走了。瘸腿罗忧心忡忡地说:“世昌,听说了
吗,这个地方有个规矩不让演戏。”
“没听说,还有不让演戏的规矩?”
“我刚才在酒馆里听两个警察说的。他们说要抄了咱们的戏班。”
“天地良心,咱们又没有犯法,他抄咱们戏班干吗?”
“要不咱们收场子走人?”
“刚演火了,走了太可惜。我嘱咐大家,只管演戏,别的一概不要参与,只要
不惹事,我想警察不会找咱们麻烦吧?”郑世昌抱着美好的愿望说。
“但愿吧,可我的心还是不踏实。”瘸腿罗担忧地说。“就怕你不惹他,他惹
你啊。”
瘸腿罗的担忧不幸成为事实,导火索出在高小菊的身上。这天上午,高小菊挎
着菜篮子买菜回来,在离大车店不远的地方,迎面碰上身穿便装的警长。他骑着一
辆自行车,瞄了一眼高小菊,自行车立即失控,歪歪扭扭地撞向她。高小菊急忙闪
身躲过,警长摔倒在地。高小菊吓得赶紧快步离开,警长发现自行车摔坏了,厉声
喝道:“站住!碰坏了我的车子想跑?”
“我没碰你啊,是你要撞我的。”高小菊惊慌地辩解道。
“是我撞你?小美人,你知不知道,是你这副模样晃了我的眼睛,我才摔倒的。”
“我没晃你眼睛。”
“少废话,给我修车去!不想修车就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警察局!我是警长,警察局就是我开的!”
“我不去!我要回戏班做饭。”
“戏班?我说怎么看着你眼熟呢,原来你是演鹦歌淫戏的女戏子。女戏子风流
成性,咱们不去警察局了,改去旅馆。”
高小菊吓得往后退:“我哪儿也不去!”说完撒腿就跑。
“小美人,你落到我手里还想跑吗?”警长撇下自行车追了上去。
高小菊提着菜篮子跑不快,没跑多远就被警长追上了。在警长眼里,惊慌失措
的小菊如同一只落水的小鸡,他得意地狞笑着:“小美人,你跑不出我手心的,乖
乖地跟我走,把我伺候高兴了,说不定我会放你们一码的。”
郑世昌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有人调戏小菊,上去就是一脚,踢在警长的屁股
上,警长顿时来个嘴啃泥。警长翻身坐起来,指着郑世昌骂道:“你他妈的敢打我?
想找死吧!”
“我打的就是你!”郑世昌上去又是一脚。
警长不敢还手,赶紧爬起来,扛起自行车就跑。高小菊望着他逃跑的样子,心
有余悸地说:“哥,他说他是警长,不会出事吧?”
“别说他是警长,就是市长也不能调戏你。”郑世昌没有小菊的担心,他习惯
于把人往好了想:“你放心,出不了什么事,他调戏良家妇女就该揍,挨了打,他
还说不出口。”
郑世昌忽略了一点,警长是披着人皮的狼,狼挨了打,肯定会报复的。当天晚
上,警长就带着警察来关帝庙抄戏班了。姑娘们正在闹台,众警察像狼群一样冲了
进来,引起观众一阵骚乱。警长来到台上,正在闹台的姑娘只好停了下来。警长扫
了一眼姑娘们,淫笑道:“闹啊,怎么不闹了?”说着冲台下喊了起来:“鄙人奉
命带弟兄们来此查办‘鹦歌淫戏’,你们都回去吧,今天不会演了,以后也绝不会
演了。”
郑世昌急忙走到台上,一见是被他教训过的警长,怔了一下,满脸赔笑道:
“老总,世昌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老总海谅。请老总台下说话,别扫了各位朋友的
雅兴。”
“你是班主吗?”
“我是班主。”
“演‘鹦歌淫戏’的女子戏班班主?”
“我们没演‘鹦歌淫戏’,都是才子佳人的老戏。”
“少他妈的给我废话,抓起来!”警长朝警察挥手示意。“此等刁民不抓不足
以平民愤!”
两名警察扑向郑世昌,郑世昌突然出掌,将两名警察震开,一把攥住警长脖领,
怒问:“我犯了哪条王法?”
有观众在台下喊起来:“是啊,人家不就演个戏吗,又没偷没抢的。”“大伙
儿看得好好的,你们捣什么乱啊?”“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找骂了!”
警长掏出手枪顶在郑世昌的脑门上:“松手!不松手我崩了你!”
高小菊跑上来哀求道:“老总,我给你修车,你放了我哥吧!”
“修车?现在老子要修理人。”
瘸腿罗拐着腿上来,掰开郑世昌的手:“世昌,官府的人咱惹不起,快松手!”
郑世昌推了一把警长,松开了手。瘸腿罗赶紧上前胡噜警长的衣服:“老总,
有话好商量,您息怒,息怒,别跟我们小民一般见识。”
“商量?怎么个商量法啊?”警长斜着眼瞪着瘸腿罗问。瘸腿罗拐到世昌面前,
低声问:“钱呢?”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就不信没有王法!”郑世昌把话砸向了警长。
“世昌,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快把钱拿出来,破财免灾。”瘸腿罗说着从郑
世昌的身上搜出钱袋,交给警长:“老总,这是孝敬您的。”
警长接过钱袋掂了掂,瘸腿罗连忙问姑娘们:“谁还有钱,都拿出来。”裘百
灵和几个姑娘跑过来把十几块大洋交给了瘸腿罗,警长将钱袋子打开,瘸腿罗将钱
放进了钱袋。警长突然将钱袋举了起来,对着台下的观众说:“看到没有,这是赃
款,人脏俱获。”
“那是我师兄给我的包银,不是赃款。”裘百灵叫了起来。
“是啊,明明是包银,你凭什么说是赃款?”观众中有人质问。
“包银她会拿出来吗?笑话!”警长将钱袋塞进衣兜,然后一本正经地摆出秉
公办事的嘴脸:“现在我宣布,赃款充公,所有的演出道具戏服一律没收!弟兄们,
动手!”
瘸腿罗急了,拽着警长胳膊说:“老总,这不合道上的规矩,罚了不打,打了
不罚,钱您拿了,就该放我们一马!”
“什么规矩?老子是秉公办事,给我抄!”警长是软硬不吃,非要耍出威风不
可。
瘸腿罗还想争辩,被警长推到一边。众警察将道具、戏服往台上乱扔。郑世昌
突然暴怒如狮,对警察连踢带打。高小菊抓起一个警察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罗瑞英
对姑娘们喊了声“上”,带头抓住一个警察撕打起来。警长见局面失控,举手朝天
放了一枪。枪声惊散了台下观众,惊呆了台上戏班的人。警长用枪顶在郑世昌的脑
门上,得意洋洋地说:“臭小子,不想死在这儿,就跟我们走!”
第二天中午,上身赤裸的郑世昌被绑在警察局门外的柱子上。他的面前堆放着
戏班的道具和戏服。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站成一圈,将围观的人挡在10步之外。
戏班的人都拥在周围,不少过路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警长摇头晃脑地宣布:“本县治安条例规定,上演伤风败俗的鹦哥淫戏,处以
当众鞭打的惩罚。你们都给我看好了,这就是演鹦歌淫戏的下场。给我打!”
警长的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察论起鞭子朝郑世昌身上抽去。鞭梢掠过,
郑世昌的身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鞭子变成一只画笔,在劈劈啪啪的响声中,在郑
世昌的身上胡乱涂抹着红道道。郑世昌怒睁双眼,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咬紧牙关,
一声不吭。他的硬气激怒了抡鞭子的警察。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他的鞭子下去,
必然会带起凄厉的叫声,同时也给他带来贲张毛孔的快感。他喜欢这种快感,这种
快感令他陶醉,令他产生被人崇拜的满足感。郑世昌的沉默,让满脸横肉觉得行刑
过程变得非常沉闷,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用鞭子打开郑世昌的喉咙。
瘸腿罗冲过警戒线跪倒在警长面前,哀求道:“老总,求求您,放了我们班主
吧。我们不演了还不行吗?我们这就走!”
“放了他?没这么便宜!”警长提出了条件:“你先让他当众认罪,声明不再
演鹦歌淫戏,马上离开临安,我就放了他。”
“我认,我认罪不行吗?”瘸腿罗说。
“不行!谁是班主谁认。”
瘸腿罗跪着冲郑世昌喊道:“世昌,你就认罪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一直未开口的郑世昌,对着瘸腿罗大声说道:“罗叔,我没有罪,何来认罪一
说?您起来,别给他下跪,起来!”
“你认了我就起来。”瘸腿罗固执地说。
郑世昌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理睬瘸腿罗。警长被激怒了,他从满脸横肉手里接
过鞭子,指着郑世昌骂道:“他妈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倒要看看是你的
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说着抡起了鞭子。高小菊突然冲上来抱住郑世昌,鞭
子落在她的后背上。郑世昌的双手被绑,只好眼睁睁看着鞭子落在小菊消瘦的肩上。
他的眼泪差点下来,恳求道:“小菊,你躲开!听话,小菊!”高小菊没有听见一
样,紧紧抱住郑世昌不松手。
罗瑞英大喊一声:“姐妹们,上啊!”带头冲破警戒线,姑娘们呼啦一下团团
护住郑世昌。人群中有人吼了起来:“不许打人!”“不许残害百姓!”“烧了警
察局,为无辜百姓报仇!”
警长手举皮鞭停住了。满脸横肉一直没找到感觉,此时突然觉得心惊肉跳,他
凑到警长的耳边嘀咕道:“队长,众怒难犯,我看人就别打了,把他们东西烧了,
他们就演不了鹦歌淫戏了。”
警长正不知如何下台,听到这个建议,马上同意:“烧!”
戏班的服装和道具被警察点燃了,警长在临走前指着郑世昌的鼻子警告道:
“你给我听好了,马上离开临安县,要不然把你们全抓起来。走!”
郑世昌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警长,心中的怒火烧得他要爆炸了。警察都走了,罗
瑞英等姑娘们冲上去,奋力扑火,高小菊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解开了郑世昌身
上的绳子。
郑世昌回到仙客来大车店后就病倒了,已经知道戏班没钱的大车店老板担心吃
亏,算好了账,写出账单,来到郑世昌的房间逼债来了。瘸腿罗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跟着进来了。
店老板将账单放在郑世昌的枕头前,口气中带着不耐烦说:“郑班主请过目,
这是你们戏班住店的花销,本店小本经营,3 天一结账。你们从上次结完账到现在
已经5 天了,这笔账也该结了。”
高小菊正在给郑世昌擦拭伤口,郑世昌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吸了口凉气。高小
菊连忙问:“疼吗?”
“当然疼了,你们不结账,我的心能不疼吗?”店老板接过话茬说。
“我在问我哥呢,你搭什么茬?”高小菊抢白道。
“郑班主,不让我说话可不行,国有国法,店有店规,你要不结这笔账,就跟
我到警察局说理去。”
郑世昌一听他提警察局就火了,他侧过身来,吼道:“你给我出去!”
“出去?这是我的店!你还别跟我耍混,我不吃这一套!”
“滚出去!”郑世昌骂道,随手抓起枕头拽了过去。
店老板吓得后退两步,为捍卫自己的利益而高声叫道:“住店交钱,这到哪儿
都说得出理,限你们明天结账,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推门走了。
高小菊连忙跟了出去。她追上店老板求道:“店老板,您别生气,现在我们没
有钱结账,等我哥养好伤,挣了钱,一定把钱给你。”
店老板冷笑一声道:“姑娘,你们有没有钱我不管,这账是一定要结的。郑班
主可以不讲理,但有讲理的地方,你让他等着吧!”
“店老板,您就再宽限几天吧。”
“再宽限几天我就更亏了。让你们住进来,我算倒邪霉了。”店老板说完离去。
高小菊无望地看着店老板走了,只好又回到世昌的房间。瘸腿罗正在劝世昌:
“世昌,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这些吃开口饭的人,不能跟有钱有势的人来硬的,
斗不过人家就得服软。这是活命的道理。不明白这个道理,人就寸步难行!”
“罗叔,我明白你的心,可我们不能服软,服软就更没活路了。”郑世昌不打
算让骨头变软。
“世昌,老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又怎敢不低头?
该忍时就得忍!”
“我也想忍,可我忍无可忍!”
“罗叔,您把钱给了警察,现在戏班没钱了,谁都想欺负咱们。”高小菊说,
口气里带着埋怨。
“小菊,不许说这话!”郑世昌制止道。
“小菊,我知道你是怨我,我也是为了世昌好。谁知道那个混蛋警长拿了钱还
和我们过意不去。我去求店老板,看他给不给我这张老脸一点面子。”瘸腿罗说完
就去找店老板。见到店老板,他满脸堆着谦卑的笑容,低声下气地说:“店老板,
戏班现在是虎落平阳,只要班主身体好了就会东山再起,求您再宽限几天。”
“别跟我废话,拿钱,结账,走人!”店老板一字一顿地说。
店老板的态度让瘸腿罗突然有了杀人之心,纵然胸中陡起波澜,脸上也是风平
浪静,他笑容未改地说:“店老板,您看我们又不走,钱肯定会还给您的。”
“你们还想赖在我这儿不走?”店老板的三角眼瞪了起来。
“我们确实有难处,您就体谅体谅我们,让我们先住着吧!
“体谅你的难处?谁体谅我的难处?”
“店老板,求求您了!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
“滚出去!”店老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瘸腿罗一忍再忍,才没把锣棰从后腰
拔出来,他伸手一掌拍在店老板的肩头,店老板觉得一座山压来,顿时瘫在椅子上。
瘸腿罗对目瞪口呆的店老板说:“做人不能做绝了,能留后路就给留条后路,免得
都不愉快。”
店老板见过的人多了,从瘸腿罗的话里听出了血腥味儿,不敢再逼债了。他想
到花钱消灾的古训,跑到警察局,找到警长,递上两块大洋说:“警长,您上次当
众宣布让韶华戏班离开临安,可他们至今还赖在我那儿不走,拜托您让他们挪挪地
方吧。”
警长掂了掂两块大洋,手依然张着。店老板会意,心疼而无奈,又掏出两块大
洋放在他手上。警长将钱装进兜里,开口道:“你回去候着,我马上就让他们滚蛋!”
警长倒是个拿钱给办事的人,店老板前脚走,他后脚就带着几个警察来到了仙
客来大车店。正在院子里的瘸腿罗,一见这阵势,马上猜到他们是奔戏班来的,赶
紧迎上去打招呼:“老总,您来了,几位辛苦,快坐下喝杯茶!”院子里摆着茶桌,
瘸腿罗想先稳住他们。
“喝什么茶?我早就警告你们离开这里,怎么还不走?”警长凶神恶煞,毫不
领情。
“老总,我们班主的身子骨一直很虚弱,动不了。求您再宽限几天,只要能动
身,我们马上就走。”
“少废话,现在就给我滚,要不然把你们全抓起来。无论男女,一律当众鞭笞。”
“老总,我们又没演出,难道住几天都不行吗?”
“不行!老子向来说一不二。姓郑的那小子呢?叫他出来见我!”
“老总,班主躺在床上起不来,有什么话您就跟我说吧。”
“躺在床上?我来了他敢躺在床上?”警长问店老板:“他在哪个房间?”
“我领您去!”店老板狗仗人势,前面带路,到了郑世昌住的房间门口,一脚
将门踢开,踢完之后,他才想起门是自己的,不觉又心疼起来,赶紧伸手将门扶住,
厉声喝道:“郑世昌,警长找你来了!”
高小菊正坐在郑世昌的床边为他擦脸,见警长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靠在一边。
警长倒背着手走到郑世昌床前,冷笑道:“小子,你怎么不充好汉了?几鞭子就抽
成怂蛋了?”
郑世昌把头扭到一边,没有理睬他。瘸腿罗凑到跟前说:“警长,您都看到了,
他确实走不了。您不看僧面看佛面,让我们再住两天吧。”
“可以!”警长拖着长调说。
“可以?”店老板着急而不解地问。
“先认个错,再叫声爷,老子就放你一码!”警长盯着郑世昌的眼睛说。他有
一种猫玩老鼠的快感。
郑世昌的眼睛喷出了怒火,烧着了警长。警长探过头去,恶狠狠地说:“怎么?
你小子还敢不服?滚起来,给我跪地求饶。”
话音未落,高小菊突然跪在地上:“老总,您就放过我哥吧,我替我哥向您认
个错。”
郑世昌撑起身子,去拽小菊:“小菊,你起来,你给我起来!”由于激动,他
不停地咳嗽起来。
警长阴险一笑:“姑娘,你不是也挨打了么,让我瞧瞧好了没有,我可是舍不
得打你啊。”说着,猛地撕开高小菊的衣领:“瞧瞧,细皮嫩肉的真让人疼。”
郑世昌突然从床上下来,冲到警长面前,一把将他推开。警长从郑世昌的推力
上感到他的虚弱,一脚踢了过去,将郑世昌踢翻在地,对身边的警察命令道:“给
我扔出去!”
两个警察上来,拽起郑世昌的胳膊,一路上磕磕绊绊,将他拖到大车店的院门
外,扔在地上。浑身无力的郑世昌几乎昏厥。高小菊、罗瑞英赶紧将他扶起。瘸腿
罗赶出一辆牛车,王、朱二位琴师将郑世昌抬上了牛车。
“上车吧,咱们走!”瘸腿罗招呼大家。
“罗叔,我们还有一辆牛车呢?”高小菊问。
“别问了,走!”瘸腿罗拍了一下牛屁股,牛车晃动着向前走了。
“爸,我们的牛车不能不要啊。”罗瑞英对着父亲的背影喊。
“要什么要?”店老板站在警长的身边,叉着腰说:“你们住店不给钱,我扣
下一辆牛车抵账了。”
罗瑞英冲到店老板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把牛车还给我们!”
“还?”警长淫笑道:“把你扣下,我就还牛车!”
“英子,走!”瘸腿罗吼了起来。
高小菊上来拉罗瑞英:“瑞英姐,我们走吧!”
下雨了,长长的雨丝,长长的车辙,天地间一片迷茫,无限惆怅,晃晃悠悠的
牛车渐渐融进了灰蒙蒙的风雨中。
戏班出城不久,风雨就大了起来。好在城外有座土地庙可以遮风避雨,瘸腿罗
就将牛车赶进了土地庙。郑世昌饱受摧残,内火攻心,加上外感风寒,当天晚上就
发起高烧,在土地庙一病不起。戏班被耽搁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地庙。
又是一个滴着露水的清晨,空旷清冷的土地庙里传来悠扬凄凉的二胡声。罗瑞
英在井台洗野菜。现在戏班只剩下小半袋米了,大家每天只能喝上两顿野菜粥。瘸
腿罗从院外进来,将刚采的野菜放到罗瑞英身边。罗瑞英对父亲说:“小菊又开始
拉上二胡了。”
“让她拉吧,她心里难受,世昌已经昏迷3 天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这一
关。”瘸腿罗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
“世昌哥喜欢听小菊拉曲子,小菊会把世昌哥拉醒的!”
“世昌要是醒了,戏班还有希望,他要是就这样睡过去,戏班也得散了。”
“爸,您别说丧气话好不好?”
“不说,不说。你煮粥吧,我去砍柴。”
“您吃过饭再去吧,我跟您一起去,多砍点柴,还能多卖点钱!”
“我去吧,砍柴的事怎么能让你做呢?”瘸腿罗说完,拿着扁担、绳子和柴刀
走了。他来到山坡上,阳光洒满山间,鸟语花香,溪水潺潺。想到戏班的人就靠他
砍柴卖钱为生了,他不禁心升万丈豪情,挥刀砍柴,突然吼起山歌:“哎——,一
刀砍在山神腰,山神让我找鱼蛟,鱼蛟住在龙王庙,龙王庙里有神药……”
罗瑞英在灶台上煮粥,裘百灵忽然来了。罗瑞英烧着柴问:“百灵,这么早就
起来了?”
“我是饿醒的,想跟你说说话。”裘百灵皱着眉头说。
“想说什么?”
“我想彩云姐了。”
“想她干吗?”
“我想她不会像我们这样饿肚子吧?”
“你受不了了?”
“受不了,我真受不了了。过去也苦,可没这么苦过。现在要能吃上一顿饱饭
该多好啊。”
罗瑞英突然想起什么:“百灵,你还会唱‘乞讨赋子’吗?”
“当然会唱了,以前不是老唱吗?”
“好,等一会儿跟我进城!”
“进城干吗?”
“我们去唱‘乞讨赋子’!”
野菜粥煮熟了,罗瑞英给高小菊端来一碗。高小菊崴了一勺米汤,吹了吹,送
到郑世昌的嘴边。郑世昌昏迷不醒,喂到嘴边的米汤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高小菊抹
了把眼泪,固执地喂第二勺。
罗瑞英看得心里酸酸的,劝道:“小菊,别喂了,等世昌哥醒了再喂吧,他现
在喝不下去的。”
高小菊放下勺子使劲摇晃郑世昌:“哥,你醒醒啊,你再不醒,戏班可怎么办
啊?哥!”
郑世昌在昏迷中突然大叫一声“彩云”,竟然坐了起来。高小菊惊喜地看着他,
脱口而出:“哥,你醒啦?瑞英姐,你看我哥他醒了!”
郑世昌目光呆滞,自言自语:“彩云呢?我快追上她了,她怎么不见了?”
罗瑞英悄声对小菊说:“世昌哥像是在做梦。”仿佛是印证她的话,郑世昌又
直挺挺地躺下重新陷入昏迷状态。
高小菊不相信,拼命摇晃郑世昌:“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小菊,世昌哥还没醒过来。你先把粥喝了吧,一会儿我和百灵去城里一趟,
等我爸回来,你告诉他一声就行了。”罗瑞英看了看昏睡的郑世昌,拍了拍小菊的
肩膀出去了。高小菊的心思都放在世昌身上了,听她说要去城里也没多问,只点了
一下头表明知道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高小菊望着世昌那张没有变化的脸,眼皮渐渐
沉重起来,连日来的操劳、担忧终于将她压倒在世昌的床边,她脸对着世昌,枕着
胳膊睡着了,偶尔还嘟囔一句“哥”。也许是听到她的梦中呼唤,在她入睡不久,
世昌睁开了眼睛。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趴在床边熟睡的小菊,发现她瘦了不少,他忍
不住伸出手抚摩她的头发。高小菊惊醒了,她惊喜地看到世昌哥正用一双清澈的眼
睛深情地望着她,她赶紧坐直了,高兴地说:“哥,你终于醒啦!”
郑世昌点点头问:“这是在哪儿啊?”
“临安县城外的土地庙,我们在这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你一直昏睡不醒,都
快吓死我了。”
“小菊,戏班落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没能耐,你恨我吗?”
“哥,你说的什么话呀?我怎么能恨哥呢?戏班里也没有一个人恨哥的。”
郑世昌眼睛湿润了,把头转向一边,片刻之后回过头来说:“我本想为师妹们
奔个前程,可天不容我。小菊,我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我要熬不过这一关,你就
跟罗叔和英子他们走吧,罗叔会照顾你的。”
“哥,我不要听你说这些话!”高小菊哭喊起来。“你会熬过去的,你一定会
好起来的!”
“小菊,你听我说。”郑世昌举手制止了她,神情木然地说道:“刚才我做了
个梦,梦见我走在一条又长又黑的山洞里,只有洞口是明亮的。我走啊走啊,快走
到洞口时,有个人对我说,出了洞口就回不来了,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我说我
还有些事情要跟我苦命的妹妹交代。他说你先去吧,我才醒了。”
高小菊被世昌哥的表情和讲的话吓坏了,她瞪起惊恐的眼睛说:“哥,你说的
这些话让我好害怕,你别说了。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端碗粥喝好吗?”
“你别去,听我把话说完。”
“哥,我害怕,我不想听!”
“你一定要听,我怕以后你就听不到了。”
“哥,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如果将来有机会见到你彩云姐,你告诉
她,我去另一个世界等她了。”沉默了片刻,郑世昌忽然愤怒地捶床,边捶边喊:
“见了阎王爷我要问问他,天地如此之大,为什么就不给我们穷艺人一条活路?为
什么啊?”
“哥,你都说的什么啊,我求求你,你别再说了!”
“不说了。小菊,记住我说的话……”郑世昌说着闭上了眼睛,两滴泪珠滚落
下来。
罗瑞英和裘百灵带着锣和响板来到县城一家气派的饭馆门口,俩人一唱一和地
拉开了场子。只听裘百灵唱道:“一出门来怨老天,两行泪珠落胸前,三餐茶饭勿
调匀,四季衣衫不周全……”罗瑞英接着唱道:“五行生来不相配,六亲无靠实可
怜,七件事儿开门少,八字生得颠倒颠,九番三思无办法,实在苦得如黄连。”
围观的人有听出来的,相互议论道:“这大姑娘家家的,出来唱《苦难赋子》,
一定遇到了什么难事。”“我看这两姑娘眼熟,是那个被赶走的韶华女子戏班的吧?”
“是啊是啊,这个年代哪有艺人的活路。”人们说着,纷纷往场子里扔铜板。
罗瑞英鞠躬致意,裘百灵弯腰捡地上散落的铜板。正在这时,警长剔着牙缝带
着几个手下从饭馆里出来,见附近围着一圈人,一甩脑袋,像群狼似的扑了过去。
裘百灵伸手捡铜板,却被一只皮鞋踩住了手,她尖叫一声抽回手,一抬头,吓得扑
腾坐在地上。
“又是你们?居然敢跑回来唱鹦歌淫戏?”警长一把捏住裘百灵的下巴淫笑道
:“想进局子里呆几天了?我可是来者不拒啊!”
罗瑞英上前打开警长的手,扶起裘百灵,将她挡在自己的身后:“你们讲不讲
理,我们刚才唱的是《苦难赋子》,你说哪一句是淫戏?”
“《苦难赋子》?我看你们还没苦到头,带走!”警长对手下发号施令。
“慢!”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慢什么慢?谁说的,想找死啊?”警长边骂边回头。他刚回过头来,脸上已
挨了一鞭子。他伸手拔枪,第二鞭子抽在了他的手上。他这才看清,抽他的人是个
肩抗上校军衔的军官,身后站着一个班的军人。警长马上笑脸相迎:“哟,老总!”
“什么老总?这是我们孙团长!”一个侍卫喝道。
“孙团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见谅。”警长点头哈腰套近乎。
“你为什么欺负两个小姑娘?”孙团长问。
“回孙团长,我是维持本县治安的警长,她们来这儿唱鹦歌淫戏,依据本县治
安管理条例,必须要予以取缔。”
“长官,我们从来没有唱过鹦歌淫戏,我们是被逼无奈才来这里唱《苦难赋子》
的。”罗瑞英对抽打警长的孙团长有了好感,她义正词严地说。
“说说看,怎么个被逼无奈?”孙团长说。
“孙团长,您别听她胡说。”警长说着对罗瑞英吼道:“看在孙团长的面子上,
我今天饶了你们,还不快滚?”
罗瑞英看出警长的色厉内荏,不仅没走,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指着警长的鼻子
控诉道:“你查抄我们戏班,烧了我们的行头,鞭打我们班主,抢走我们的银圆,
将我们赶离县城。我们班主身染重病,我们又身无分文,不让我们在这里乞讨,难
道非把我们逼死不可吗?”
警长吓得飞快地看了一眼孙团长,打开罗瑞英的手说:“你胡说!血口喷人!”
“我说的哪一句不对?是你们的血口要把我们吃了!”罗瑞英毫无惧色,针锋
相对。
“他们抢走了我们80块大洋呢。”裘百灵也勇敢起来。
孙团长的眼睛经过战火洗礼,他早已断明是非,手中的鞭子又抡向了警长,刷
刷刷三下,从头到脚,第三鞭把警长抽跪下了。
“孙团长,您怎么打我呀?咱们可是一家人!”
“我打的就是你!老子脑袋别在裤腰上在前方打鬼子,你他妈的在后方欺压百
姓作威作福。你不想挨打老子就毙了你!”孙团长说着拔出枪来。
“孙团长,亲爹,亲爷爷!”警长一通乱叫,头磕得咚咚响:“求求您千万别
开枪,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要靠我养活啊。”
“不想死?不想死也可以,把你从戏班抢的钱还给他们,此外再拿200 块大洋,
请戏班给我的弟兄们演场戏。”孙团长提出了条件。
“孙团长,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警长爱财如命,孙团长在挖他的心。
“不是要你的命,是你自己拿钱买你的命!不答应,我就一枪毙了你!”孙团
长说着拉上了枪闩。
“我答应,我答应!”警长知道今天撞上瘟神了,想躲是躲不掉了。
“押着这个兔崽子,给我去取钱!”孙团长命令道。
“是!”侍卫应声答道。
“姑娘,你们还没吃饭吧?走,跟我进饭馆,吃它里面最好的菜!”孙团长说
完大步走向饭馆。
裘百灵咽了口唾液,看着罗瑞英悄声问:“瑞英姐,咱们去吗?”
“去,干吗不去?”罗瑞英抓起裘百灵的手,跟着孙团长进了饭馆。
当瘸腿罗砍柴回来之后,听小菊说女儿和百灵去了城里,立刻急得火上房了。
他把小菊拉到院子里问:“她们没说干吗去吗?”
“没说。也许瑞英姐她们在庙里闷得慌,想进城散散心吧?”小菊说出她的猜
测。
“散心?那城里也不能去啊!我砍的柴都不敢进城去卖,万一碰上那个混蛋警
长,不是自找麻烦吗?”
“不会那么巧吧?”
“巧不巧的不说,戏班是不能再出半点事了。唉,真是急死我了!”
“我也着急。我哥刚才醒了,现在又昏睡过去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再醒来啊?
罗叔,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哥醒来呀?”
“小菊你别急,我刚卖了柴,有几个铜板,我进城去请个郎中来,再寻寻英子
她们。你看着世昌,我去了。”瘸腿罗说着就向庙门口走。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停在了庙门外。片刻之后,罗瑞英、裘百灵和两个
当兵的进来了。罗瑞英对当兵的说:“兵哥哥,这是我爸。”
两个当兵的一齐举手敬礼:“大叔,您好!”
“你们是……”瘸腿罗发蒙了。
“爸,他们是孙团长的部下!”
“孙团长?”瘸腿罗更不明白了。
“爸,我等会跟您讲。”罗瑞英招呼两个当兵的:“兵哥哥,进来坐吧。”
“不了,我们完成了护送任务,该走了!”一个当兵的说。
“我们可等着看你们演出了?”另一个当兵的说。
“好的,我们一定去!”罗瑞英答应道。
“敬礼!”两个当兵的一齐敬礼,转身走了。
瘸腿罗等当兵的出了庙门,才拉住罗瑞英的胳膊问:“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跟当兵的搅在一起了?”
“爸,您先看这个!”罗瑞英把钱袋递给父亲:“280 块大洋,我们有救了!”
“钱?哪儿来的?”高小菊急切地问道。
“是孙团长逼着那个混蛋警长给的。”裘百灵说,接着她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
来。
“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呀!”瘸腿罗开心地说。
“罗叔,我们有钱了,就能把临安城里最好的郎中请来给我哥治病了。”高小
菊高兴地说。
“我这就去!”瘸腿罗说。
“爸,我去吧!”罗瑞英说,“您腿脚不方便。”
“我也去!”高小菊说。
“你们去不安全吧?”瘸腿罗不放心地说。
“没什么不安全的。孙团长教训警长的事肯定传遍了临安城,我们现在是孙团
长保护的人,看谁还敢欺负我们?”罗瑞英有些得意地说。
“好,好!那就快去快回吧!”瘸腿罗有了定心丸,也只好同意了。
德仁堂药铺是地下党的交通站,陈涛和小马来找药铺的李掌柜。李掌柜将一个
药盒交给陈涛,里面有从国统区搞来的10支盘尼西林,要送到东山抗日根据地。陈
涛让小马将药盒放进箩筐里,两人便和李掌柜告别,走出药铺。刚出药铺,迎面却
碰见了高小菊和罗瑞英。小马脱口叫道:“小菊!”
高小菊闻声望去,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小马哥!陈大哥!”罗瑞英也跟了
上去,她认识陈涛,他曾来抢救过师傅。高小菊介绍道:“瑞英姐,他们就是我跟
你说的从江里把我捞起来的两位恩人!他是陈大哥,他是小马哥!”
“陈大哥!小马哥!”罗瑞英打招呼道:“谢谢你们救了小菊。”
“这是我的师姐,罗瑞英。”高小菊接着介绍道。
陈涛向罗瑞英打招呼:“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这回不用跑那么快了吧?”
“还要跑!陈大哥,你是郎中,快去救救我们班主吧!”罗瑞英着急地说。
“噢?你们班主生病了?”陈涛关切地问,同时瞄了一眼小马。他们因为有任
务在身,不能随便耽搁。
“陈大哥,我哥重新成立了戏班,领我们在这里唱戏。”高小菊神情黯淡地说,
“可警察非说我们唱的是鹦歌淫戏,把我哥抓去打伤了,已经昏迷好几天了,不知
还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和瑞英姐是来给他请郎中的。”
“那就快走吧!”陈涛催促道。
“老陈,我们……”小马欲言又止。
“什么也不说了,救人要紧,快带我们去!”陈涛说完大步快走,直奔土地庙
而去。
他们刚走进土地庙,瘸腿罗就迎上来说:“郎中请来了?世昌醒过一回,可又
昏过去了!”陈涛赶紧进了大殿,只见躺在地上的郑世昌紧闭双眼,处在深度昏迷
之中。陈涛神情严肃地给郑世昌把脉,又叩诊他的胸口,翻开他的眼皮检查。检查
之后,陈涛的脸色凝重起来。郑世昌的病情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再不采取非常措施,
人就没救了。
高小菊异常焦虑地问:“陈大哥,我哥还有救吗?”
瘸腿罗注意到陈涛表情的变化,哀求道:“大兄弟,你一定要救活我们的班主,
这些人的活路可全靠他呢。”
“他是伤口感染又得了疟疾,加上没得到很好调理,现在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危在旦夕了。”陈涛说出他的诊断结果。
“陈大哥,您说世昌哥没救了?”罗瑞英哭着问。高小菊已趴在世昌身上哭了
起来:“哥!你醒醒呀,哥!”
陈涛对小马说:“你出来一下。”小马随陈涛走到院子,陈涛说:“现在只有
给他注射盘尼西林,才能挽救他的生命。”
“盘尼西林?”小马吃惊道:“这可是送到根据地的贵重药品,我们的伤员在
等着救命啊。”
“郑班主也是受苦受难的弟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给他用一支,回去我向领
导汇报,接受处分。”
“老陈!”
“就这样吧,准备打针。”
“是!”
盘尼西林挽救了郑世昌的生命。当天夜里他就从昏迷中醒来,第二天早上就能
吃饭了。又过了一天,陈涛见他已无大碍,执意要走。郑世昌在小菊和百灵的搀扶
下,一定要送救命恩人一程。走出庙门不远,陈涛坚决阻止他再走了。郑世昌激动
地表示道:“陈先生,你救了我,救了小菊,也救了我们戏班,你是我们的恩人,
我一定要报答你!”
陈涛不以为然地说:“我们行医人悬壶济世就是治病救人的,不求报答。要说
报答,你养好身子,带好戏班,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是啊,我一定要带好戏班。”郑世昌抓住陈涛的手迟迟不肯松开:“陈先生,
这次分手,不知何时还能再见面?”
“行医人四海为家,戏班也是东奔西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又会碰到了一起
了。”
“如果没有戏班,我真想跟你学作郎中,将来也能悬壶济世。”
“你把戏班带好了,多唱好戏,高台教化,也是功德无量!多保重,我们走了!”
陈涛使劲握了握郑世昌的手才松开。他招呼后面和罗瑞英走在一起的小马:“小马,
我们快走吧!”
小马答道:“好!”可他要接罗瑞英肩上的担子时,被罗瑞英闪过:“我再送
送你们!”
“我也要送!”裘百灵喊道。
“去送吧!”郑世昌说。“小菊,你也去送!”
“哥,我还是陪着你吧,你现在离不开人。”高小菊说。
“都不要送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我们也快点赶
路。”陈涛说。可他的话没说完,罗瑞英已经挑着担子快步上前了。陈涛只好向郑
世昌和高小菊摆摆手,追了上去。
郑世昌望着陈涛走远的背影,感慨地说:“好人啊,比救苦救难的菩萨还好。”
瘸腿罗若有所思地说:“我看他们不是一般的郎中。”
“为什么?”高小菊不解地问。
“一般的郎中哪里会有盘尼西林?”
“罗叔,不管陈先生是什么人,我就知道他是救我和小菊一命的好人,恩人!”
“我也希望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戏班能红火起来。”瘸腿罗满怀期盼地
说。
陈涛快步追上罗瑞英,从她肩上接过担子,交给从后面赶上的小马:“英子,
你不用再送了。”
罗瑞英恋恋不舍地说:“到前面岔路口吧,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好吧,那就到岔路口。”陈涛和罗瑞英在前,小马和裘百灵在后,4 个人相
差几步,向岔路口走去。陈涛问罗瑞英:“你想说什么话就说吧。”
“陈大哥,我想知道,你怎么会有让我们班主起死回生的本事?”罗瑞英好奇
地问。
“哪里是我的本事?是药好。”
“你是哪里的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沈阳。九一八事变后逃亡到关内,进了医学专科学校学了两年西医,又在这
里跟一个老中医学了几年,所以中西医我都会点儿。”
“你真了不起!”
“你们也很了不起。这么苦的日子硬挺着,要是别的戏班,恐怕早就散了。”
“世昌哥得救了,戏班是不会散的!”
“只要戏班不散,我们就有再见面的一天。”
“陈大哥,你要多保重啊!我可不愿意你有病有灾的。”
“你放心吧,我是铁打的身子。我倒是放心不下你们,在这个动乱的局势下,
戏班要想生存下去,太难了。你们一定要同舟共济,这样才有希望。”
“陈大哥,我记住你的话了,我……”罗瑞英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勇
敢地表白道:“我会想你的!”
陈涛在罗瑞英的眼睛里看到异样神采,他的心颤动了一下,但随即笑道:“英
子,可不兴哭哭啼啼的,山不转水转,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我不哭,就是有点舍不得。”罗瑞英说着眼眶已经发热了。
“好啦,不送了!”陈涛见到了岔路口,停下脚步:“再见了,保重!”
罗瑞英和裘百灵挥手目送他们远去。裘百灵发觉罗瑞英的眼角挂着泪珠,笑着
问:“瑞英姐,你身上的什么东西被陈大哥带走了吧?”
“什么?”罗瑞英奇怪地看着百灵问。
“你的心啊。”
罗瑞英回过神来,给了百灵一拳:“去你的!谁像你没心没肺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