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郑世昌闲逛了半天,经过雨花香茶园时,听到里面传来唱戏的声音,拔脚走了
进去。茶园里有二十几张茶桌,茶客上了有八成。他找了张空桌坐下,伙计送上茶
点。他抬眼向台上望去,马香瑶和姚飞飞正在表演《沉香扇》“相会”一场。从服
装、扮相到唱腔、道白,着实让他大吃一惊,想不到在茶馆里表演的人,水平都要
比戏班姑娘们高出一大块,韶华焉有不败之理?
白长起进来了。他刚才坐车路过雨花香茶园门口,看见郑世昌进茶园了,心中
一喜,正好可以利用马香瑶和姚飞飞给郑世昌上一课,让他知难而退。白长起径直
走了过去:“师兄,我到处找你,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郑世昌颇感吃惊:“长起?你找我有事吗?”
“师兄,我刚去过戏班,戏班就这样完了,师妹们都很难过。”白长起坐下说。
“你认为戏班完了?”
“师兄,你有头撞南墙的勇气,这没错,可戏班实在没有这个实力啊。你看台
上这两位,唱得比师妹们要强不少,可也只能在这种地方混口饭吃,上不了大戏台。”
茶园齐老板过来打招呼:“白老板来了?”
白长起介绍道:“齐老板,这位是我师兄,韶华女子戏班的郑班主。”
齐老板颇有深意地抱拳道:“久仰久仰,欢迎郑班主光临小园。”
郑世昌起身回礼道:“齐老板,在你这里品茶听戏,真是难得的享受。”
白长起问道:“齐老板,你说久仰我师兄,是客套话吧?”
“韶华女子戏班在大华试演的消息见报了,在下才敢说久仰。”齐老板解释道。
“报上怎么说?”白长起追问。
“我去拿报纸,您自己看。”齐老板拿过报纸递给白长起。
白长起一看便怒了:“这记者怎么能这样写?‘大华昨晚演滑稽戏,韶华试演
一败涂地’,简直是胡说八道!”
郑世昌像被人当众抽了嘴巴,他一把抢过报纸展开来看,白纸黑字,让他眼前
一阵阵发黑。白长起从怀里掏出了银票,放在郑世昌的面前:“师兄,这是一千块
大洋的银票,你拿着!”
郑世昌看银票,又看看白长起,问:“这是什么钱?”
“送给师妹们路上用的。”
“路上什么意思?”
“回江浙啊,这里的报纸传不到那边,以韶华的水平在乡下土台子上唱戏,吃
穿还是不用愁的。”
“走不走我还没决定。”
“你还要留在申城唱戏?”
“真的就不成了吗?”
“师兄,你气糊涂了吧?报纸都把你搞臭了,你还怎么唱?去哪唱?有哪个戏
院还会让你去唱?”
“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吗?”
“师兄,离开申城是你最好的选择!”
“那我倒要看一看了,留下来会怎么样?”郑世昌将银票推给白长起,大步向
外走去。
齐老板瞥了眼他的背影说:“白老板,你师兄的脾气可不小啊。”
白长起掏出茶钱扔在桌子上,起身道:“戏班那帮姑娘没机会上台,他这是急
的。”
齐老板心中一动:“姑娘们漂亮吗?”
“当然漂亮了,可漂亮不能当饭吃,他得走人了!”白长起说着向外走去。
“哦,明白了!”齐老板打起了小算盘。
郑世昌像一团燃烧的火,坐在江边熊熊燃烧,望着滔滔江水,他看不到自己的
路。他反复问自己:“走还是不走?走去哪儿?留下又怎么办?没找到彩云,离开
不甘心。可为了找彩云而滞留申城,戏班就会陷入绝境。”看了马香瑶和姚飞飞的
表演,他明白了自己的凌云壮志是多么可笑,就凭韶华戏班的水平,别说登戏台了,
连茶园都进不去,那么戏班的出路在哪里?
天黑了,万般痛苦的他离开江边,回到了兴隆客栈。一进院门,高小菊就像只
燕子飞了过来:“哥,你一整天去哪儿了?”
“喝茶听戏。”郑世昌不能把痛苦流露出来。
“喝茶听戏?哥,你没事吧?”高小菊伸手摸郑世昌的额头。
郑世昌拿开她的手说:“我没事。去叫英子、百灵和张师傅、王师傅到我房间
来,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张师傅、王师傅都走了。”高小菊说,“我们一天没练功了。”
“走了?”郑世昌吃惊地问:“谁让他们走的?”
“上午长起师兄来了,说试演失败全怪他们,把他们骂跑了。”
“怎么能怪他们呢?是我们技不如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快去把他们找回来,
我要当面道歉,他们即使要走,也要把工钱结给他们。”
“上哪儿找他们去呀?我们不知道他们住哪儿啊。”
“找长起要地址。俞老板来过吗?”
“他来过,要你回来就去找他。”
“我这就去。”
“吃过饭再去吧?”
“回来再吃!”郑世昌说罢出了客栈的院门。
在郑世昌来到申江戏院前,范总编刚走。范总编是来送徐海的。徐海所带戏班
顺利完成了掩护首长的任务,临行前和范总编告别。他请范总编寻找一个有基础的
戏班,排演宣传抗日的戏。
“根据地的宣教队正在上演一部名叫《怒吼的松花江》的戏,对激发民众抗战
热情非常有作用,等我再来时就把剧本带来。”徐海说,“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承
担演出任务的戏班。”
“戏班倒是有一个,就是在大华试演失败的韶华女子戏班。虽然水平差些,但
是班主和演员们都受过日寇的残害,应该是可以信赖的。”
“我知道,班主姓郑,血气方刚,算是跟他有一面之交吧。”
“我来安排吧。”范总编送走徐海,和俞元乾下了一盘棋,在下棋的时候,他
请俞元乾出面,把韶华戏班留下来,为排演抗日戏做准备。
俞元乾送走范总编,郑世昌就进来了:“俞老板,您找我?”
“世昌,坐!我找你是想知道你下一步怎么走。”俞元乾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郑
世昌。
“说老实话,走不甘心,不走又没办法,不知怎么走。”郑世昌老实答道。
“我给你一个建议,”俞元乾直截了当地说:“不走,留在申城!”
“留下当然好了,我们来就是为了留下。”郑世昌说完随即又摇了摇头:“可
撑不下去啊,俞老板!十几口子要吃要喝,兜里的几个钱有出没进,戏班的水平实
在是差,熬下去没有出路。”
“一次失败就把你吓住了?我告诉你,想在申城立住脚,没有哪个戏班不经过
摔打的。”
“我现在连个摔打的机会都没有。”
“我给你!你去把琴师请回来,让姑娘们踏踏实实练功,等社会局把抗战物资
挪走,你们就在我这里演。”
“这能行吗?报纸可骂了我们。”
“我不管这些,你们能挣钱就行。当然了,要通过我这关,否则我不会让姑娘
们上台的。”
“太好了!”郑世昌激动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俞老板!”
一条横幅挂在古色古香的珠宝店房檐下,上书:杨氏珠宝店开业典礼。杨在亭
向来宾们拱手致谢:“各位嘉宾,各位朋友,杨某的珠宝店今天开业,承蒙各位前
来捧场,杨某不胜荣幸,多谢各位了。”
青莲和丁香站在杨在亭后面。阿标带着打手站在她们旁边。俞松等一帮记者挤
到前面来。俞松首先提问:“杨老板,我是《申江日报》记者俞松,听说杨老板有
钱开店,无钱捐献,是真的吗?”
“杨某一向热爱国家,奉公守法。本店就摆着本人亲自捐出又用150 块大洋收
回来的金表。当然,我做得还很不够,将来我的珠宝生意好了,我会为抗战捐献更
多的金钱和物资!”杨在亭夸张地说。在众人的掌声中,杨在亭招呼道:“各位记
者,请到里面采访。欢迎各位来宾到里面参观。请!”
客人们走进金碧辉煌的杨氏珠宝店,三三两两边看珠宝边交谈。俞松端着莱卡
相机走到青莲和丁香面前,自我介绍道:“青莲小姐,我叫俞松……”
青莲微笑道:“你是《申江日报》记者,刚才我已经听到你的自我介绍了。”
俞松一笑道:“那我的采访就直奔主题了。青莲小姐,你能谈谈离开戏台后的
生活和感受吗?”
青莲收敛起笑容:“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接受采访。”说完就挽着丁香
离开了俞松。伍太太在不远处招呼道:“青莲,你过来,我跟阿标聊你呢。”阿标
笑眯眯地站在伍太太旁边,像是谈兴正欢。
丁香拉着青莲走过去,打招呼道:“伍太太,你不是要找阿标借钱翻本吧?”
伍太太嘴角一撇道:“丁香,你可别小看人,输的那几个胭脂钱,还值得翻吗?
阿标是求我帮他个忙,他想跟青莲交个朋友。”
“阿标,你可别打我干女儿的坏主意哟。”丁香面带笑容警告阿标说。
“哪里哪里,赵局长的千金,我阿标纵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啊。
阿标只想关心一下青莲,别无他意。”阿标谦恭地说。
“阿标,你跟青莲聊吧。丁香,我们去那边看看。”伍太太拽走丁香。
“干妈,您别走啊。”青莲不喜欢阿标的流氓做派,不想和他产生什么瓜葛,
要追丁香,被阿标挡住了去路:“青莲小姐,我们曾经在赵局长的寿宴上见过,今
天能跟青莲小姐进一步相识,阿标万分荣幸。”阿标鞠了一躬,直起身子时,手下
阿杜递过一个锦盒,阿标打开锦盒,递给青莲:“不成敬意,请青莲小姐笑纳。”
青莲微微一笑,接过锦盒,谢道:“我干妈正想选个钻戒,她戴上肯定高兴。
我替干妈谢谢你了!”
“这是我送给你的,赵夫人那里我再送一个就是了。”阿标表示道。
“青莲不想让标哥太破费了。”青莲说着就向丁香快步走去,将锦盒交给丁香
:“干妈,这是标哥要我转给您的。”
丁香大喜过望,将钻戒戴到手上欣赏:“青莲,你看漂亮吗?”
“太漂亮了!就像是给干妈订做的。”青莲夸张道。
“哦,阿标叫青莲过来,原来是要托她送钻戒给你。让我送不就得了吗,真是
脱了裤子放屁,多一道手续。”伍太太嫉妒地说。
“伍太太,标哥当然不会托你了,你要不给我怎么办?”丁香问。
“你以为我那么不开眼,没见过钻戒是怎么着?”伍太太不高兴地说。
“不是,伍太太,标哥是不好意思给您,您身边不是有南洋富商吗?”青莲笑
着说。“让他给您买10个钻戒,气气我干妈。”
“你以为他买不起啊?我这就找他去!”伍太太说着气哼哼地走了。
丁香:“那我可就先戴着了。”她对阿杜说:“你替我谢谢阿标。”
阿标走过来,知道钻戒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索性来个顺水人情:“赵太
太,您喜欢吗?”
丁香眉开眼笑,举着戴钻戒的手说:“喜欢,当然喜欢!我人老手不老,你看
我戴着多合适。”
“您戴上这个,叫什么来着,对了——玉指生辉。”阿标恭维道。“您回去代
我向赵局长问安,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丁香放下戴钻戒的手,收敛了笑容说:“登门拜访就不必了,你别给他惹事,
我就念阿弥陀佛了。”
“赵局长一向对阿标多有关照,阿标明白。”
青莲挽起丁香的胳膊道:“干妈,我们再去转转?”
丁香对阿标道:“阿标,你忙。我跟青莲再转转就回去了。”说完离开了阿标。
阿标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恨恨说道:“他妈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阿杜凑上一步说:“标哥,青莲在大华演过戏,白老板好像跟她很熟。”
“回去叫白长起来见我。”阿标吩咐道。
白长起不知道阿标找他有什么事,问来请他的阿杜和阿钟都说不知道。白长起
知道这是规矩,也不好多问,只好蒙头胀脑地来到阿标的会客室。见到阿标,他赶
紧趋步上前:“标哥,长起请安了!”
“坐!”阿标招呼他坐下,盯着他不说话,把白长起看毛了,连忙抬起屁股问
:“标哥,我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阿标开口道:“白老板,我阿标是从来不求人的,可今天有一事还
非求你出面不可!”
白长起忽然不安了,阿标要开口求人,事情肯定难办,但他无法拒绝,只好说
道:“标哥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保证万死不辞。”
“和死没关系,你只要动动嘴就行。”
“您吩咐!”
“认识青莲吧?”
白长起心里咯噔一下,但又不能不承认:“认识。”
“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白长起大吃一惊:“啊?您喜欢她?”
“女人我沾过不少,可还没有谁让我动过心思,青莲我虽然没沾,可她已经让
我睡不着觉了。我找你来,就是要你把青莲正式介绍给我,我想娶她做我的正房夫
人。”
“这……恐怕不好办吧?”白长起有如遭到灭顶之灾一般,无力地推托道。
“什么意思,我不配吗?”
“不,我是说这事不能强求,她可是警察局赵局长的干女儿。”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她的师兄,所以来请你做媒人。”
“我只能说试试,不敢打保票。”
“5 天之内,我要和青莲小姐吃饭。你去办吧!”阿标习惯于板上钉钉,说一
不二,口气不容置疑。
白长起尴尬地点点头退了出去。离开阿标,白长起的火气就冒了出来,回到自
己的家,像头野兽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丫环小凤要给他换拖鞋,被他一脚踹开,他
高声骂着:“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然而他这头野兽已经被关在了笼子里,
狂躁却毫无办法。
郑世昌从白长起那里要来琴师张的地址,带着高小菊和罗瑞英找上门来了。琴
师张见是他们,一脸阴云,郑世昌拿出几块大洋放在桌子上说:“张师傅,我带着
小菊和英子给您送钱来了。”
琴师张摆摆手说:“不敢,试演失败,张某罪责难逃,怎么有脸要钱?拿走,
请回!”
“张师傅,我们是来请您回去的。”罗瑞英说。
“回去干什么?找骂吗?”琴师张气哼哼地说。
“不会再有人骂您了,请您回去,是要您帮我把戏班带起来。”郑世昌诚恳地
说道。
“郑班主,请免开尊口。我老了,命贱,可我还想多活几天。”
“张师傅,您就帮帮我们吧!别再生气了,好吗?”高小菊求道,说着突然跪
下:“我求您了!”
罗瑞英也跟着跪下了:“张师傅,您要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了。”
琴师张站了起来,动情道:“闺女,不是我不想回去,我实在是没脸回去。白
老板当着你们的面,把我和老王骂个狗血喷头,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啊!要不是想
着我老伴儿,那天我就投江了。”
“张师傅,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有关照好你们,让你们受了委屈。申江戏
院的俞老板打了招呼,等存放在戏院的抗战物资一拉走,戏班就可以在申江戏院登
台演出了。可要没有您和王师傅,这戏就演不了,我是诚心来请您和王师傅回去的。”
琴师张的心软了:“孩子们有基础,就差磨合,要磨合好了,像她们这样的都
能唱红。”
高小菊惊喜道:“那您答应了?”
琴师张叹了一口气说:“拉琴的当然希望有戏班请,请了琴师就得按行里的规
矩办。”
“那当然,必须按行里的规矩办!”郑世昌加重语气说,“不这样,戏班是出
不来的。”
“这次要动真格的,否则我就不去。”琴师张严肃地说。
郑世昌鞠躬道:“张师傅,谢谢您了!”
高小菊和罗瑞英磕头谢道:“谢谢张师傅!”
琴师张、琴师王被请了回来。郑世昌憋着一股子狠劲,亲自监督姑娘们练功,
有谁出了差错,便大声呵斥,而两位琴师也毫不客气地用上了藤条。姑娘们无不加
倍小心,知道藤条抽在屁股上是要疼好几天的。
这天下午,琴师张正在指点裘百灵唱《白蛇传》的“仕林祭塔”。裘百灵连续
唱了几遍“叫声仕林听从头,黑风大仙娘道友……”,都被琴师张叫停,琴师张不
耐烦地责怪道:“你是怎么唱的?跟琴走,不懂吗?”说着话,琴师张拾起地上的
藤条抽打了一下裘百灵的屁股。裘百灵不敢躲,眼泪一下子被抽出来了。姑娘们都
停下来看。郑世昌吼道:“看什么看,都想找打啊?”姑娘们吓得赶紧练了起来,
互相小声说:“世昌哥怎么变了?”
雨花香茶园的齐老板忽然走进兴隆客栈的院子,郑世昌迎了上去:“齐老板,
您是来找我吗?”
齐老板抱拳道:“我来看姑娘们练功,不打搅吧?”
“不打搅,您请便。”郑世昌说完又去督促姑娘们练功。
琴师王指点罗瑞英唱《劈山救母》。罗瑞英高亢清亮的唱腔让齐老板的耳朵支
棱起来了,只听罗瑞英唱道:“天上人间迢迢,心中事谁人知晓!我彦昌自别圣母
后,金榜提名中魁首,得配相国千金女,流光如水十三秋……”
齐老板频频点头,朗声叫道:“郑班主,借一步说话!”
郑世昌将齐老板请到屋中,齐老板表明了来意:“郑班主,我想请韶华戏班去
我那里演出,包吃包住,一个月再给10块大洋。你看怎么样?”
郑世昌没想到天上会掉馅饼,去茶园演出,可以节省食宿费的花销,还有些收
入,对姑娘们也是个锻炼,一举多得,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送走了齐老板,他去
找俞元乾,俞元乾也表示赞同,说道:“钱虽少了点,但对姑娘们是个锻炼,等存
放在戏院里的物资拉走了,姑娘们就能正式登台演出了。”
“再登台演出,就不会丢脸了。”郑世昌保证道。
齐老板敲定了韶华戏班,就把马香瑶和姚飞飞赶走了。在结工钱的时候,他每
人给了10块大洋。姚飞飞接过钱数了数,问道:“齐老板,给错了吧?”
“没错,每人10块。”齐老板说,“我多给你们两块。”
“明白了,齐老板是看我们唱得好,多赏了两块,谢齐老板!”马香瑶道了个
万福。
“不用谢,多给的两块是辞工费,明天你们不用来了。”
“齐老板,你把我们辞了?”马香瑶一听就急了:“为什么辞我们,总得有个
理由吧?”
“齐老板,茶客很喜欢听我们的戏,你不能说辞就辞啊。”姚飞飞争辩道。
“二位,我没说你们唱得不好,只是我的茶园太小,养不起二位这样的名角,
还是请二位另谋高就吧!”齐老板起身送客:“请吧!”
“齐老板,你生儿子了吗?”马香瑶忽然问道。
“你什么意思?”齐老板反问道。
“你生儿子肯定没屁眼儿,你会断子绝孙的。”马香瑶撒泼道。
齐老板勃然大怒:“你们给我滚,滚!”
阿标给白长起规定的5 天时间已经过了4 天半,白长起依然没有下定决心。他
坐在车里望着青莲住的小洋楼,痛苦万状,长吁短叹。常乐看不下去了,劝道:
“大哥,大半天了,你是想进去找她还是走,再等下去我怕你饿坏了。”
白长起似乎下了决心,推开车门下了车,可没往前走又靠在了车身上。常乐也
下了车,绕过来说:“大哥,为一个女人值得吗?你把标哥的意思告诉她,成不成
跟你就没关系了,你不就解脱了吗?”
白长起望着小洋楼说:“我能解脱吗?她是我惟一爱过的女人,我白长起要还
是个男人,就该拿命护着她。”
“大哥,你别怪我多嘴,标哥想要的人,你是护不住的。”
“我宁失江山不失青莲。这世上只有这个女人让我受尽煎熬。”
“大哥,我得提醒你一句,红颜祸水,大丈夫不可为女人毁了自己。”
“常乐,你说标哥真要为一个女人跟我翻脸吗?青莲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想玩
弄的漂亮女人,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她是我的命,除了她,我这辈子不会喜欢别
的女人!”
“大哥,要不我们先回去,看标哥的意思再做决定。”
“为了青莲,我赌一把,哪怕把命赌上,我他妈的也认了!”
白长起回到戏院经理室,盯着青莲的照片心乱如麻,忽然吼道: “青莲,我走
投无路了,你知道不知道?把你介绍给阿标,就是把你推进了火坑,我要把你推进
火坑,我他妈的还是人吗?”
裘百灵忽然推门进来:“长起师兄,你骂谁呢?”
白长起缓过神来,烦躁地问:“你来干吗?”
“我有事找你嘛。”
“什么事?”
“戏班明天就去雨花香茶园演戏了,我不想去,我要来你这里。”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吗?我要来你这里,现在世昌哥和那两个琴师动不动
就打我们,我受不了了。”
白长起没想到郑世昌没走,反而有安营扎寨的意思。这样一来,阿标和郑世昌
对他就形成了夹击的态势,他想保住青莲,又增加了天大的困难。他在屋子里转悠
起来,根本没听百灵在说什么。百灵见他一脸苦相,失魂落魄如梦游一般,上去拽
住他的胳膊问:“长起师兄,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啊?”
“答应什么?”白长起不耐烦地问。
“答应我来你这里啊。”
“你来我这里?你能做什么呢?当交际花吗?”
裘百灵不解地问:“什么是交际花?”
白长起突然紧盯着裘百灵的脸,心中的愤怒似乎找到一个发泄口:“想知道吗?”
裘百灵点头:“想!”
白长起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裘百灵惊问:“长起师兄,你要干什么?”白长起
狞笑道:“我告诉你怎么当交际花。”说着伸手揉百灵的胸部。百灵尖叫着挣脱开
他的搂抱,慌乱地边摇头边往门口退:“我不当交际花!”说着跑了出去。
裘百灵跑出大华戏院,如惊魂未定的兔子,慌不择路,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她
刚要道声对不起,一抬头却是俞松。俞松抓住她的胳膊问:“百灵,我正在找你。
发生什么事啦,慌里慌张的?”
裘百灵支吾道:“没有,我要回客栈。”
“回客栈你跑什么?”
“我是偷着出来的,时间长了我怕世昌哥骂我。”百灵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有我跟你在一起,他不会骂的。”
“谢谢你啊,你找我有事吗?”
“你们就要去雨花香茶园演出,我想给你拍张照片,登在报上宣传一下。”
“好啊,那走吧。”走在路上,裘百灵吐出心中的疑问:“俞大哥,交际花是
干什么的?”
俞松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嘛。”裘百灵撒娇道。俞松挠头向四周巡视。一个时髦
女郎正和一个上岁数的老板模样的人相拥着在街上走着。俞松手一指说:“喏,你
看,那个女人就是交际花。”裘百灵吓得吐出了舌头:“是干这种事的,我可不当
交际花。”
“说什么呢,谁让你当交际花了?”
“没人让我当。”裘百灵岔开话题道:“我们去茶园吧。”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雨花香茶园门口。在“韶华女子戏班倾情奉献《白蛇传》、
《碧玉簪》”的海报前,裘百灵摆出几种姿势,俞松不停地给她拍照。门童从里面
走出来,俞松将相机对好焦距交给门童,他站在百灵身边,笑着搂住她的肩膀。门
童按动了快门。
俞松和裘百灵高兴地跑进院子。罗瑞英在屋门口叫:“百灵,你跑哪儿去了,
快过来。”裘百灵赶紧跑了过去。罗瑞英责备道:“大家都试完戏服了,就等你了。”
百灵吐了下舌头:“裁缝还没走吧?”“你不试完戏服人家能走吗?快去吧!”罗
瑞英一巴掌将百灵拍进了屋。
郑世昌站在房门口招呼道:“俞记者,你过来一下。”俞松进了郑世昌的房间,
郑世昌将彩云和雨虹的合影递给他问:“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俞松看了看说:“认识,一个叫雨虹,一个叫青莲。”
“青莲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找她加入韶华戏班?”
“可以这么说吧。”
“她已经退出了梨园界,上次我想采访她都被她拒绝了。”
“你最近见过她?”
“在杨氏珠宝店开业时见过。那天去的女宾中,就数她光彩照人。”
“你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应该有的,她是名人,经常会出席一些社交活动。”
“如果你再见到她,你就说韶华戏班的郑世昌永远等着她。”
“我会转达的。郑大哥,我也有个请求,你能同意吗?”
“什么?”
“我喜欢百灵,想和她交往。”
郑世昌一笑说:“我早看出来了,她要愿意我就支持,我只有一点要求,不能
伤害她。”
“我知道,谢谢郑大哥!”俞松深鞠一躬,跳着就出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阿杜和阿钟来到大华戏院,将白长起请到了阿标的会客厅。白
长起局促不安地望着脚尖,不知道阿标会怎么处置他。阿标抽着雪茄,将一团烟喷
到他脸上:“白老板,人家是雾里看花,我是烟里看你,今天晚上应该是我和青莲
小姐吃饭的时候,青莲小姐在哪儿呢?”
白长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长起有负标哥重托,实在该死。”
阿标望着白长起不阴不阳地问:“白老板,这个媒人你是做不了还是不想做?”
“标哥,长起的今天全是标哥给的,长起愿为标哥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你只要给我安排好这顿饭局就行。我告诉你,别看你今
天人模狗样的,明天我就让你变条狗,你信不信?”
“我信。我是人是狗就是标哥一句话。”
“知道就好,别当了老板就不知天高地厚。”
“长起不敢。”
“这几天我出门,再给你7 天时间。7 天,记住了?记不住的话,我会帮你记
住,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滚!”
白长起爬起来向外走去,在满腔怒火中庆幸在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
韶华戏班在雨花香茶园首演这天,马香瑶来捣乱了。她气冲冲地来到茶园门口,
看着海报对姚飞飞说:“原来是这帮人抢了我们的饭碗。我马香瑶不是泥捏的!走,
进去找姓齐的说道说道去!”
姚飞飞拉住她劝道:“香瑶,算了吧!茶园是人家的,人家愿意请谁就请谁,
你生气也没用。”
马香瑶甩开姚飞飞,向茶园里边走边说:“就这么让人家顶下来,我咽不下这
口气!我一定要让姓齐的给我说明白,我就不信这帮丫头会唱得比我好。”
门童挡在了她面前:“对不起,马小姐,姚先生,老板有交代,对您二位本店
恕不接待。”
“凭什么?我喝茶也不行吗?你这是茶园还是警察局?躲开!”马香瑶推开门
童,往里硬闯。
姚飞飞拉住马香瑶说:“香瑶,你这是何必呢?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用
得着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可吗?”
正说着,常乐开着车拉着白长起来了。白长起得知郑世昌在这里落脚,心里塞
进了一团乱麻。从阿标那里死里逃生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探个究竟。
门童对他们很熟悉,连忙躬身道:“白老板,常哥,您二位里面请!”
白长起看见马香瑶和姚飞飞,故意佯装不知道:“哟?这不是马香瑶和姚飞飞
吗?你们不在里面演戏,跑到门口干什么?”
马香瑶抓住个评理的:“白老板,齐老板无缘无故把我们给辞了,我想进去喝
杯茶,这个门童竟然不让我进,您来说句公道话,我能不能进去?”
“齐老板把你们辞了?为什么?”
“就为了那个什么破韶华戏班!”
白长起转头问门童说:“他们现在是客人,没有不让客人进去的道理吧?”
门童解释道:“白老板,今天是茶园新请的戏班头场演出,齐老板怕他们来捣
乱,特意吩咐下来,不让他们进去。”
“有我在,看谁敢捣乱,走!”白长起说完向里走去。马香瑶拽着姚飞飞跟在
后面,一起进了茶园。
齐老板正在台上作开场白:“各位新朋老友,从今天开始,本店邀请韶华女子
戏班来给各位献艺。韶华戏班是清一色的漂亮姑娘,这在申城可是第一家啊。”
马香瑶站起来喊道:“韶华戏班不是在大华戏院演砸了吗?”
姚飞飞跟着喊:“齐老板,你把我们辞了,就是为了请这个戏班吗?”
他们这一喊,众茶客纷纷质问:“齐老板,你不是要糊弄我们吧?”“糊弄我
们可不行!”
齐老板伸出双手盖住茶客们的喧闹:“各位,韶华女子戏班是曾经砸过台子,
可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我去看过戏班排练,大有长进。喝茶不还得换换口味吗?
我保证,各位看了肯定大饱眼福。开戏!”
在一阵锣鼓声中,姑娘们开始闹台了。齐老板陪着郑世昌向白长起这边走来。
白长起迎了上去:“师兄,你到齐老板这儿演出也不跟我说一声。”
郑世昌笑笑说:“这也是刚刚定下的事。谢谢你来捧场!”
“你要是事先告诉我,我一定会多请些朋友过来。听说鸿运的张师傅和王师傅
又回来了?有他们掌琴,戏班一定能越唱越好。”
马香瑶搭茬道:“他们来这里掌琴也不怕毁了名声?”
齐老板怕她再捣乱,正色道:“马小姐,咱们的账已经结清了,作为茶客,我
欢迎,想搅场子,就请出去!”
马香瑶叫道:“齐老板,我告诉你,我今天就不是来看戏的。”
白长起突然一拍桌子吼道:“不想看就滚出去,这是我师兄的场子!”
马香瑶并不怵他,拧着脖子说:“白老板,你怎么一会儿说人话,一会儿说鬼
话,我们可是你带进来的。”
常乐逼近马香瑶说:“马小姐,你的舌头太长了吧?”他把拳头的关节捏得咯
咯直响。
姚飞飞拉马香瑶:“我们走。”
马香瑶甩开姚飞飞的拉扯:“我不走!看他还能把我吃了!”
常乐道:“好男不跟女斗。”他一把揪住姚飞飞:“咱们去外面说。”拽着姚
飞飞就往外走。
马香瑶吓坏了,跟上去说:“你放开他,我们走还不成吗?”
郑世昌瞄着他们出去后,转身问齐老板:“齐老板,您不是说他们另谋高就了
吗?早知这样,韶华就是再难也不会来这里的。”
齐老板尴尬一笑道:“这个……郑班主,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对他们忍无可
忍了!这两头烂蒜,不是名角,谱摆得比名角还大,硬要名角的价。我是实在承受
不起了,才请他们走人的,这和你没有关系。即使不请韶华,我也会找别的戏班的。”
“师兄,既来之则安之,师妹们有了上台机会,戏班又有钱挣,何乐而不为?”
白长起说道。
“也只好如此了。”郑世昌有些遗憾地说,“抢了人家的饭碗,多少有些不落
忍。”
白长起对齐老板交代道:“齐老板,以后我师兄和师妹们就拜托你多多照应啦!”
齐老板谦恭道:“白老板,这您放心,您可要多来捧场啊。”
常乐将姚飞飞拖到门口说:“走吧,别找不自在了。”
马香瑶看常乐态度挺温和,忽然来了劲:“你凭什么把我们赶出来?这园子又
不是你的,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的话音未落,常乐突然出手打了姚飞飞一拳,姚飞飞后退几步倒在地上。马
香瑶惊叫起来:“不得了啦,杀人了!”常乐喝道:“闭嘴,要不我还打他!”马
香瑶吓得闭上了嘴。
姚飞飞从地上爬起来,怨恨地看着马香瑶说:“我说不进去,这回我挨打了,
你高兴了吧?”
马香瑶回嘴道:“我有什么高兴的?我是气不忿!”
韶华戏班的姑娘们很快就获得了茶客们的认可,从下午到晚上,茶园可以用爆
满来形容了。齐老板为感谢郑世昌,特意请他喝茶。郑世昌谦虚地问:“齐老板,
您看戏班这样演下去行吗?”
齐老板高兴道:“太行了,姑娘们的水平之高出乎我意料,就照这样演下去,
回头客肯定越来越多。”
“有您这话,我的心就算放下了。”
“你有什么要求,包括吃的住的,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面,照顾好姑娘们,
你我才有钱赚啊。”
“就照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姑娘们练功、演戏,体力消耗大,不吃好了不行
啊。”
“你放心,正餐我保证两荤一素,让姑娘们水灵灵的,茶客看着养眼,自然就
越来越多。”
两人说得心花怒放,对合作前景充满信心。然而,没过两天齐老板就变了。他
不想变却不得不变,因为白长起找他谈话了。是常乐来车接的他,对谈话内容他一
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以为白长起会感谢他,但进了大华戏院经理室,白长起的第
一句话就把他搞蒙了:“齐老板,我没得罪过你吧?”
“白老板,您这话从何说起?”齐老板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你为什么要毁我?”
“我毁您?我没做什么毁您的事啊。”
“你让韶华戏班在你的茶园演出,这不就是毁我吗?”
齐老板搞不懂他什么意思,直起身子,抱拳道:“白老板,齐某生性愚钝,听
不懂您的话,您得把话说明白点,我背不起这个黑锅,也惹不起您。”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真的不懂。韶华试演失败,面临解散,齐某将戏班安顿在茶园,救戏班于
危难之中,您作为郑世昌的师弟,应该感谢我才是,怎么说我毁您呢?况且您也交
代过我,让我好好照顾戏班。”
“我那是客气话。齐老板,你我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最忌讳挖墙角。韶华在我
这儿演砸了,在你那儿却演火了,这一砸一火,可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你让
我师兄怎么想,让别的戏院老板怎么想,让报馆的记者又怎么想?你齐老板比我有
能耐是不是?你对韶华比我更好是不是?”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也管不了,我只管我的雨花香茶园,有人来喝茶,有
人来听戏,我就没的可想了。”
“如果你的茶园归了别人呢?”
“白老板,你不会因为一个戏班就跟我不共戴天吧?”
“我是不会,但标哥怎么想我就不敢说了。你该知道,被标哥赶下台的戏班,
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离开申城。谁再请的话,那就是跟标哥作对。跟标哥作对,
不是自寻死路吗?实话告诉你吧,让韶华离开申城,就是标哥的意思。”白长起把
一座大山压在了齐老板的身上。
“白老板,我绝对没有跟标哥作对的意思,这话您一定要带给标哥。”齐老板
为自己辩解,事情牵扯到阿标,就不是茶园的问题了,还有老命一条。
“亡羊补牢也不晚。我提醒了你,就看你下一步怎么办了。”
“我跟戏班签了3 个月的约,毁约我是要赔钱的。”
“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齐老板应该掂量得出来。再说了,你可以让郑世昌自
己毁约啊。”
“这怎么可能呢?”
“不用我教你吧,你把马香瑶和姚飞飞赶走,不是干得很漂亮吗?”
齐老板愣愣地看着白长起,整个人变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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