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裘百灵和戏班的姑娘们走出小洋楼,正准备去戏院,俞松身穿军装忽然从远处
跑来,他站在裘百灵面前打了个立正:“百灵,敬礼!”
裘百灵瞪大眼睛,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才忐忑不安地问
:“你穿军装干吗?”
“我要去前线当战地记者!”俞松兴奋地说,“怎么样,我像军人吧?”
“百灵姐,我们先走啦!”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离去了。
“你什么意思?上前线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谁让你报名的?”裘百灵急赤白
脸地甩出一堆问题。
“百灵,你先别急,我们边走边说。”俞松拉着裘百灵的胳膊说。
百灵生气地甩开俞松的手说:“别拉我,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我能不
急吗?”
“哟,你还真生气啦?”俞松嬉皮笑脸。
百灵不仅生气,而且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把头扭到一边,眼泪如断线的珍珠。
“百灵,你别哭啊,我错了,行了吧?”俞松连求带哄。
“你不跟我商量,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要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不同意!”
“那我只好先斩后奏了。”
“你还说!”百灵的拳头捣了上去,俞松岿然不动,拳头砸在胸口砰砰直响,
刚打两下百灵的手就软了。郑世昌和徐海从小洋楼里走出来,世昌打眼一看,快走
两步,站在俞松面前上下打量道:“俞松,准备上战场了?”
“敬礼,郑大哥!徐大哥!”俞松打了个立正。
“看来百灵在扯后腿啊?”徐海注意到百灵的表情。
裘百灵撩了俞松一眼,快步向前跑去。第二天上午,俞松又来找百灵,百灵的
情绪不像昨天傍晚时那么激动了。她挽着俞松的胳膊来到申江边上,沿着江岸散步。
“你一定要去吗?”百灵的心中还是一百个不愿意。“那么多人去当兵,又不
缺你一个。”
“是,可战场上缺战地记者。”俞松渴望在战火纷飞中抓到好新闻。
“什么时候走?”
“随时都可能出发。”
“你要走多久呢?”
“不知道,一个月,半年,要看战局发展。百灵,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也会在
报上看到我拍的照片和我写的文章。”
“我真不想让你走,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百灵,我长着眼睛呢。”
裘百灵突然扑到俞松怀里:“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为了我最心爱的姑娘,我一定平安回来。”俞松抱着百灵深情地说。
一个在江边拍照的摄影师就在附近,俞松提议道:“百灵,我们合张影吧,有
你在我身边保佑我,我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裘百灵靠在俞松的肩头,俞松手搭百灵的肩膀,在摄影师的镜头里定格了。两
天后的傍晚,俞松乘坐一辆敞篷吉普车来到申江戏院和大家告别。他身上除了相机
之外,还背着一把卡宾枪。大家簇拥在戏院门口,俞松向俞元乾敬礼道别:“爸,
您多保重,儿子走了!”
“保护好自己,平安回来。”俞元乾叮嘱道。
“我会小心的,一定会活着回来。”俞松坚定地表示道。
郑世昌上前拍着俞松的肩膀说:“俞松,活着回来,我会替你照顾好百灵的!”
“谢谢郑大哥!”俞松张开双臂和郑世昌紧紧拥抱。
罗瑞英对高小菊羡慕地说:“你看,俞大哥穿上军装多帅气啊。我也想上前线
杀鬼子!”
“瑞英姐,上前线杀鬼子是男人做的事,当年孙团长也说过让我穿上军装和他
上前线。”高小菊说。
俞松来到裘百灵面前,将她的手从眼睛上拿开:“百灵,你一定要哭着和我告
别吗?”
裘百灵扑进俞松怀抱:“我不想让你走。”
俞松从衣兜里掏出在江边的合影递给百灵说:“答应我,等我一回来就做我的
新娘好吗?”
裘百灵看着合影,流着眼泪,拼命点头。吉普车响起了喇叭声,俞松使劲拥抱
了一下百灵,大步跳上吉普车,向百灵挥手:“百灵,笑一笑,我想看着你的笑脸
上战场。”裘百灵泪眼婆娑地望着俞松勉强笑了。
俞松走后没几天,裘百灵就茶不思饭不想了,经常手里拿着她和俞松的合影,
坐在床上发愣。这天中午,罗瑞英喊她吃饭,见她没理,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拿着合
影,随口问道:“百灵,又在想俞松了?”
“想了,就是想了,怎么啦?”百灵突然发火了。
“哟,吃戗药啦?”
“去了这么久,也不给我写封信!”百灵对俞松表示了强烈不满。
“这才几天啊?他不给你写信,你也不能把火发在我身上啊。”
“人家烦着呢,谁让你自己撞进来的?”
“好好好,我不惹你,我走了。”罗瑞英掩面而笑离开了。她刚下到客厅,俞
元乾就进来了。姑娘们齐叫“俞老板!”俞元乾笑着说:“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
“那您就坐下吃,添副碗筷而已,还能吃穷了我?”郑世昌笑着说。《怒吼的
松花江》场场爆满,为戏院和戏班带来丰厚的收入,所以郑世昌说话的底气也足多
了。
俞元乾坐在郑世昌旁边,环顾一圈问:“百灵呢?俞松给她来信了。”
“是吗?”罗瑞英叫了起来:“快把信给我,百灵为这都快急出病来了。”
俞元乾笑着掏出信,递给罗瑞英,罗瑞英旋风一般卷进裘百灵的房间。百灵一
听俞松来信了,从床上扑过去,从罗瑞英手里把信抢了过来,拆开来读,只见俞松
写道:“亲爱的百灵,我是在战壕里,利用战斗间隙给你写的这封信。我们刚刚打
退鬼子的进攻,又坚守住了阵地,可是我们营又有不少兄弟倒下了。血与火的洗礼,
生与死的考验,不再是头脑中的幻想,而是我们每天必须经历的残酷生活……我非
常想念你,想念你们大家。你们都好吗?不要为我担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为我祝福吧!”
裘百灵把信读了3 遍,一头仰在床上,眼泪流了下来。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几颗炸弹在战壕里爆炸了,飞溅起来的泥土将俞松砸倒,埋在他身上……百灵
一声惊叫坐了起来。高小菊把灯打开,百灵痴痴地问:“俞松呢?”
罗瑞英猜她被梦拿住了,坐到她旁边,用手点着她的胸口说:“俞松在这里呢!”
剧场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姑娘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每晚必会响起的掌声。陈
涛来到后台,看着郑世昌和姑娘们谢幕,问徐海道:“世昌最近怎么样?”
徐海指了指台上:“你看,就这样,带领姑娘们越演越好了。”
“要把这个势头保持下去,看戏的人越多,宣传效果越大。”陈涛说,“我一
会儿找世昌谈谈,他的入党问题该解决了。”
“好,我带姑娘们回去。”
姑娘们陆续从他们身旁经过走向后台。身穿戏服的郑世昌走下舞台,陈涛迎了
上去:“世昌,姜还是老的辣,你演得太好了。”
“我这个角色是姚飞飞扮演的,不演好了,我对不住他。”郑世昌郑重地说。
“卸了妆我们走走吧,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谈。”
郑世昌和陈涛来到江边。在江风的吹拂下,在隐约传来的炮声中,陈涛问郑世
昌愿不愿意成为党的人。
“和你一样了?”郑世昌激动地问。
“是!”陈涛向郑世昌讲解了党的性质、党的纲领、党的奋斗目标和在党的领
导下进行的全民族抗日战争。最后,陈涛又关切地问起他和彩云的事。
郑世昌心头的伤疤被揭开了:“她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藏了,还要我把她彻底忘
掉。我做不到,无论她怎么说我都做不到。”
“世昌,对情感问题不能钻牛角尖,是条汉子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陈大哥,不瞒你说,我郑世昌堂堂一条汉子,有时真想大哭一场。”
“世昌,现在是非常时刻,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抗日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戏班现在上演宣传抗日的戏就是在抗日,心里不能揣着私心杂念。”
郑世昌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对彩云的思念压到了内心深处,代之而来的是神圣
的使命感。夜深了,他才回到小洋楼。高小菊正站在门口张望,他奇怪地问:“小
菊,你在干吗呢?”
“我等你啊!”高小菊说着打了几个喷嚏。
“你这个丫头,等我干吗?”
“我怕你再被人打了嘛!”
“瞧你都着凉了,冻病了就不能演出了。快回去,以后可不能做这种傻事了。”
“那你以后出去一定要告诉我。”高小菊要求道。
“你真是的,什么都操心。”
“我不为你操心,谁为你操心?”
郑世昌不说话了,无限爱怜地看了眼小菊,心被针扎了一下,快步向房间里走
去。而高小菊还像以往一样,给他打来了洗脚水,铺好了被子。高小菊的体质经不
住夜风的吹打,第二天就咳嗽了。去戏院前,郑世昌逼着她喝了一碗姜汤水。
开场前,俞元乾忽然陪着社会局的王处长来到后台。正在活动身子的郑世昌赶
紧迎了上去:“王处长来啦?”
“世昌,王处长要跟大家讲几句话。”俞元乾解释说。
“王处长,马上就开演了,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郑世昌不想让人打搅姑
娘们上场前的准备活动。
“好!”王处长倒背双手,头一低接着又一扬说:“郑班主,今天的演出非同
小可,因为市长来看演出了,你们要好好演,不能给我出任何差错。”
“您放心吧,我会叮嘱大家的。”郑世昌应承道。因为他脸上画着油彩,所以
表情看上去怪怪的。
王处长有些恼火地说:“你别不在乎,出了错我可翻脸不认人。”
俞元乾连忙打圆场道:“王处长,他们已经演过很多场了,从没出过差错。您
要是对姑娘们吼,不出错也会吓出错来的。”
“叫大家认真点儿,把我的话当话。”王处长扫视了一圈姑娘们,要转身离去
时,忽然听到了高小菊的几声咳嗽。他连忙走过去,紧张地问:“怎么回事,嗓子
不舒服?”
“不要紧的,”高小菊站起来说道,“请王处长放心。”
“要我放心就别咳嗽。”王处长叮嘱了一句。
王处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咳嗽这种病不是人能忍得住的。他陪着市长坐
在包厢里看戏,当高小菊唱道“夜深露重秋风起,谁家娇妻耐风雨……”时,忽然
咳嗽起来,王处长吓得差点坐在地上。社会局的局长刚被调走,局长的空位让他夜
不能寐,好不容易睡着了,做梦想的还是局长的宝座。陪市长来看戏,对他来说是
天赐良机,他可以大言不惭地宣称这出轰动申城的抗日新戏是他抓的。局长的宝座
是否属于他,取决于市长对这出戏的满意度。高小菊忽然咳嗽起来,他焉有不怕之
理?
站在侧幕的郑世昌也紧张起来,台上的高小菊忽然止住咳嗽,唱了起来:“咳
嗽声声传万里,夫君那,你可知家中还有病娇妻……”
“好,这咳嗽很有新意,能准确表现人物的境况。”市长点头道。王处长的眉
头舒展开了,悬着的心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屁股上。
小张子陪着俞元乾走进房间,王处长热情地迎了上去:“俞老板,快请坐!”
“王处长,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俞元乾问,根据他的经验,社会局主动找
上门来,多半没有好事。
“不是找,是请,是我请你来的。小张子,快上茶。”王处长眉飞色舞,欢天
喜地:“俞老板,市长看完戏后非常满意,说我抓的这部戏很及时,也是他看到的
最好的一部戏。经市长一说,我成抗日英雄了。你说,有什么要求?”
俞元乾一时没弄明白:“王处长,您的意思……”
小张子端茶上来,插嘴道:“处座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这出戏天天演下去,
你要什么条件尽管说。”
王处长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俞元乾有些疑惑,但把心放下了,高兴地说:“好啊,首先不能停电。”
“记下来!”王处长吩咐小张子。
“处座,停不停电咱说了不算啊。”
“先记下来,有市长撑腰你怕什么?接着说。”
“不能有流氓捣乱。”
“小张子,你去跟阿标打招呼,让他们看好场子。”王处长边听边下指示,小
张子飞快记录着。
“还要组织更多的人来看戏。”
“对,看戏人越多越好,跟教育厅联系,组织学生观看。”
俞元乾揣度着王处长不再往下说了。王处长见他停顿下来,催问道:“还有吗?
只要你提出来,我都可以答应你。”
“您让我回去想想,等想好了再跟您说。”俞元乾说。又聊了会儿别的,俞元
乾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俞元乾,王处长吩咐小张子道:“赶快去办,打着市长的旗号,一件一
件落实,这次可是来真的,别给我做表面文章。”
“是,我马上去办!”小张子收起纸笔,忽然凑上来问:“处座,您的局座位
置指日可待了吧?”
“去办事,别他妈的胡说!”王处长笑骂道。
俞元乾在回去的路上,拐到了申江日报报馆,把和王处长的谈话告诉了范总编。
范总编刚接到交通员转来的上级通知,要求他和陈涛亲自护送一批申城的文化名人
去重庆,他正好去找陈涛一起商量。
“我们走了,这里怎么办?”陈涛有些担心。
“还有徐海他们,再有,刚才俞老板来找我,说社会局的王处长找他,力保申
江戏院的演出。”
“王处长要利用这出戏捞取政治资本。”
“他捞他的,他态度积极对我们有利。要叮嘱徐海他们,利用他的保护一直演
下去。”
“形势万一突变呢?”陈涛考虑起戏班的安危。
“申江戏院和戏班住的地方都在租界,即使日寇占领申城,也应该不会有太大
问题。实在坚持不下去,可以到小马乡下的家里躲一躲,等我们回来。”
“好的。老范,关于世昌入党问题,我想在我们走之前解决。我最近找他谈了
一次话,他比过去成熟多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宜早不宜迟。”
陈涛来小洋楼找郑世昌,先给高小菊检查了喉咙。咳嗽一直没好的高小菊,已
经把嗓子咳嗽肿了。陈涛问徐海能不能换人,徐海说原来安排马香瑶和小菊轮换,
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暂时没人替换。陈涛开出药方,让徐海去买药,对高小菊
:“小菊,只能边吃药边演出了,辛苦你了。”
“陈大哥,我能挺得住,你不用担心。”高小菊挺起胸脯说。
“小菊,你很坚强。”陈涛赞许道。
“你取子弹的时候,比我难受多了。”
“可我不需要唱戏啊!”陈涛笑道,接着说:“等徐海买药回来你要天天喝,
至少要喝7 天。你要是不唱戏,我保你准好,边吃药边唱戏,我就没把握了。”
“这么严重?”郑世昌一旁问。
“是啊,已经比较严重了,而且越唱越严重。你要赶紧找人接替她才好。”
“好的。”
“英子,照顾好小菊,别让她再受寒了。”陈涛叮嘱罗瑞英。
“放心吧。小菊要是不吃药我就灌她。”罗瑞英开玩笑道。
“瑞英姐,有陈大哥在,你休想欺负我!”高小菊说。
“我哪儿敢欺负你呀,我要欺负你,世昌哥和徐导都不会答应的!”罗瑞英已
发现徐海对小菊的关心,故意说道。
“你坏!”高小菊抓起了身边的一件衣服拽给了罗瑞英。罗瑞英猜得没错,徐
海在她心中已激起异样的感觉,这种带着甜蜜的感觉让她不好意思,也有些恐慌。
陈涛站起来说:“世昌,让她们闹吧,我们去你的房间。”来到郑世昌住的房
间,陈涛通知他第二天下午两点去碧溪茶园,党组织已决定发展他入党。陈涛使劲
拍了拍他的肩膀,郑世昌感到肩头重了许多。
晚上演出回来,高小菊靠在床上,她的嗓子火烧火燎的,情绪有些低落。罗瑞
英拉着裘百灵围在她旁边刚说了些什么,高小菊连忙摇头。
“小菊,你就听我的,啊?”罗瑞英鼓励道。
“小菊姐,你要不会撒娇我教你。”裘百灵说着教了起来:“哥,我身子懒,
你帮我洗洗脚嘛。”
高小菊被逗笑了:“去你的,谁要你教?”
3 个姑娘正说闹着,郑世昌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小菊,该吃药了。”罗瑞英
和裘百灵退出房间。高小菊咳嗽起来。郑世昌连忙帮她捶背:“把药喝了就睡吧。”
“哥,那我今天就早睡了,不帮你铺床了。”
“小菊,你每天都帮我铺床,还打洗脸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哥,那你也帮我打一次水吧,我想洗洗脚。”
“好啊,我这就去打水。”
郑世昌从厨房里倒好热水,回到房间,他不知道罗瑞英和裘百灵悄悄跟在后面。
高小菊把脚泡在盆里调皮起来:“哥,你帮我洗嘛。我长这么大,你还没给我洗过
脚呢。”
“你这丫头,生病倒学会撒娇了。”郑世昌说着蹲下给高小菊洗脚。
罗瑞英和裘百灵趴在门口偷看。高小菊看了她们一眼,故意使劲踩水,水溅了
郑世昌一脸。郑世昌吃惊地看着高小菊,门口早传来了罗瑞英和裘百灵的笑声。郑
世昌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一起算计我。”3 个姑娘的笑声更大了。
第二天下午,郑世昌向党旗举拳宣誓,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员。傍晚时分,陈
涛和范总编陪着50多个文化界名人坐船离开了申城。
在左藤商社的练功房,马香瑶正在指导真美子练习秋萍的表演。因她本身对这
个角色理解就不深,所以真美子学得也不到位。当真美子演唱“夜深露重秋风起,
谁家娇妻耐风雨”时,被一旁观看的左藤打断了:“真美子,你现在不是帝国姑娘,
你是中国的一个怨妇。明白?”
“嗨矣!”真美子鞠躬道。
“左藤社长,真美子小姐进步很快的。”马香瑶为真美子说情。
“你认为她可以登台表演了吗?”左藤问。
“是的,如果她是一个中国姑娘,任何一个戏班都不会拒绝她的。”马香瑶打
出保票。
“吆唏!”左藤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出去吩咐渡边,请白长起吃饭。
白长起对左藤不请自来的邀请本想拒绝,但渡边说请他去看真美子小姐的表演,
他动心了。真美子让他销魂,和伺候他的小凤、小翠两个丫环不可同日而语。他如
约来到东洋之花餐厅,只有左藤、渡边和真美子,还有两个琴师,马香瑶不在。真
美子的一番表演令他刮目相看,表演完了之后,他不禁连声叫好。
“白老板,以真美子小姐的水平,你认为她可以上台表演吗?”左藤认真地问。
“可以。”白长起并没意识到这和他会产生什么联系,所以口无遮拦地说:
“左藤社长,请您相信我的话,在这方面我的眼光是很准的。”
左藤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酒杯:“白老板,我要敬你一杯酒,感谢你找了一个
非常好的老师。”
白长起连忙端起酒杯:“左藤社长,您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中国话是放心的意思吧?”
“是的。”
“那我也踏实了。”左藤哈哈大笑起来。白长起感到莫名其妙,但也陪着干笑
起来。左藤笑过之后说:“真美子一直想学中国戏曲,你帮助她完成了这个心愿。
真美子,给白老板敬酒。”
真美子款款过来敬酒:“谢谢你,白老板。”
白长起也笑着举起酒杯:“干杯。”
渡边举着相机说:“你们合个影吧?”
真美子亲昵地靠在白长起身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渡边按下了快门。
送走了白长起,左藤对真美子下令:“你明天去找白长起,让他帮助你在最短
时间内打入韶华戏班。”
“嗨矣!”真美子鞠躬道。
“进入戏班,你要尽量表现出对这个戏的热情,取得他们的信任,把女主角拿
到手。然后,你再见机行事,拖延他们上演时间。不过,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你要
做到完完全全像一个爱国的支那人,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担心马小姐知道了会向外界透露出去。”
“我早有安排,马香瑶不可能再离开商社了。”
“那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第二天下午,常乐来接白长起去戏院,刚要出门,一身江南姑娘打扮的真美子
来了。白长起一时没认出来:“小姐,你是找我吗?”
“白老板,左藤社长要我代他向你问好。”真美子鞠躬道。
白长起这才看出眼前的姑娘是真美子,他吩咐常乐道:“常乐,你去车里等我。”
“大哥,我们还是走吧?”常乐没有像往常那样执行他的命令。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大哥,我劝你不要和日本人来往!”常乐掷下一句话,瞪了眼真美子,扭头
走了。
“你的兄弟对我很有成见啊,我并没有得罪他。”真美子望着常乐的背影说。
“你看我的打扮都是中国姑娘的样子了。”
“为什么这样打扮?”白长起问,“不会是为了上街方便吧?”
“我们进卧室再说。”真美子说完就向卧室走去。白长起一看时间,离晚上的
演出还有两个小时,足够办完好事,对送上门来的尤物他没有理由拒绝。他吩咐小
翠到外面告诉常乐,让他先去戏院。
白长起乐颠颠地进了卧室,上去就抱真美子,被真美子挡住:“我先回答完你
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打扮,我告诉你,是为了进戏班!”
白长起有些警觉起来:“进戏班?在商社不是挺好吗?”
“我喜欢中国戏曲,希望有机会能在中国的戏台上表演。”
“你这是异想天开,喜欢唱戏跟登台表演是两码事。”白长起想极力打消她的
念头。
“我学唱戏就是为了登台,而且我要登申江戏院的台,演抗日戏,请你帮助我。”
“开玩笑,日本人演抗日戏?”
“白老板,这不是玩笑,左藤社长拜托你一定要办到。”
“我恐怕办不到!”白长起的心突然不安了,左藤想让真美子打入韶华戏班,
肯定是居心不良。
“白老板,你跟郑班主不是师兄弟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是师兄弟不假,但我们的关系早已恩断义绝!”
“哦,是这样,那我就自己去找郑班主了。见了郑世昌,我就说我是左藤商社
的,是我最亲密的朋友白长起介绍马香瑶小姐做我老师的,我现在已经学业有成,
要来戏班演《怒吼的松花江》女主角。”
“真美子,你不要拿这个吓唬我,证据呢,有什么能证明马香瑶小姐是我介绍
的?”
“唐记者你不会忘掉吧?他写的信恰巧在我们手里,随便哪家报馆都会愿意刊
登这封信的,何况我们还有钱送给报馆。”
“你别开玩笑了,他写过什么信,我怎么不知道?”
“姚飞飞死亡真相,不错吧?”
白长起惊出一身冷汗。阿钟没让唐记者把信吃掉,而是转给了日本人。难道阿
钟早已经被左藤收买了?怪不得他给自己出了找记者的主意,又主动去处理唐记者
的敲诈。
“我还有封介绍信,可以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真美子把她和白长
起的合影放在桌子上。
白长起狠狠地盯着真美子。真美子也盯着白长起,冷笑道:“你的眼睛里有杀
气。你想杀死我?白老板,我要是死了,无论你跑到哪里,都会被人追杀的,而且
你会死得非常难看!”
真美子的话让白长起眼前发黑,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日本人设计的圈套。他沉
默了半晌,才说道:“好吧,我试试。可能会有些周折,你告诉左藤先生,请他不
要着急。”
“可以。在我没有进入韶华戏班之前,左藤先生让你想办法,干扰韶华戏班的
演出。”
“怎么干扰?”
“这是白老板的长项,还用我们教你吗?”真美子口气一转说:“事情谈完了,
还想上床吗?”
白长起盯着真美子,突然吼了一声:“滚!”真美子笑容可掬,深鞠九十度大
躬,说了句“再见”,转身退了出去。白长起瘫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感到自己
像掉进了一口深井里,无路可逃。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猛见常乐站在他面前。
“你没去戏院?”他吃惊地问。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今天是个机会,我想说出来。”
“说吧,什么事?”
“标哥想让我过去。”
“标哥怎么没跟我提起来?”
“我想他要的人是我,所以他不会问别人。”
“你说我是别人?我是你大哥!”白长起突然火了。
“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听我一句话,别跟日本人来往。”
“我不想跟他们来往,他们是逼我跟他们来往,我没办法,你懂吗?”
常乐突然跪地磕头,起身向外走去。
“常乐,你给我回来!”
“大哥,我忘不了我娘是怎么死的。我还欠你一条命,但我们之间的兄弟缘分
尽了,你好自为之吧!”常乐说完将车钥匙一扔,大步走了出去。
一封信,一张照片,是套在白长起脖子上的两条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攥在日本
人的手里,他不敢不听话,不能不听话。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就是不
能输给郑世昌。在此之前的较量中,他在暗处,郑世昌在明处,他放暗箭,使阴招,
郑世昌被打得东倒西歪,但毕竟没有倒下,不仅没有倒下,而且凭借《怒吼的松花
江》日见火爆起来。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较量,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
输。
常乐走了,还可以找别人,只要有钱就能找到为他卖命的人。他想起刚进申城
和流氓打架的事,那个衣服光鲜的胖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开车来到当初推黄
包车的地方,卖生煎包的摊位还在,那个衣服光鲜的胖子也在。他冲胖子招招手:
“你,过来!”
胖子跑过来点头哈腰:“先生,您这车也要推吗?”
“不认识我了吗?”白长起问。
“不认识。”胖子摇摇头。
“认识它吗?”白长起掏出几块大洋。
“认识。”
“想要吗?”
“想要,您给吗?”
“我要你除了认识它,就是认识我。能做到吗?”
“能做到,能做到!”胖子一脸媚相,追着赶着答应道。
白长起将大洋递给胖子:“去,买套行头,洗个澡,把你身上的这身皮扔了,
换上新衣服,到大华戏院经理室找我。”
胖子喜出望外,用双手接过大洋,深鞠一躬,人矮下一截后,整个人就像一个
大肉球。白长起发动汽车,大肉球向后一滚,汽车向前而去,大肉球在卷起来的尘
土中岿然不动。
第二天上午,焕然一新的胖子出现在大华戏院经理室,他穿了件四个兜的灰呢
子上衣,四方脸上顶着油光瓦亮的背头,挺着微凸的肚子,自有一派,只是脸上的
表情还是那么谄媚:“老大,我来了!”
“别叫我老大,我姓白,叫我白老板!”
“白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叫什么名字?”
“贝三儿。”
“听着像瘪三,不吉利,叫夏三吧。”
“名字是爹妈起的,一定要改吗?”
“跟了我,就别想着爹妈,行吗?”
“行,爹妈是谁,不认识!”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活儿,”白长起从抽屉里取出一扎法币扔给夏三:“拿去,
把能找到的乞丐都找来,让他们晚上6 点半去申江戏院搅局。”
“钱我都拿走吗?”
“是,但你要发给乞丐。你的酬劳由我单给。”
“我懂,我知道您不会亏待我的。”
夏三常年混迹于社会底层,找乞丐是轻而易举的事。当天晚上,申江戏院门口
就成了乞丐的地盘,看戏的观众被他们缠绕追赶,乞讨钱财。
站在门口验票的许师傅一看情况不妙, 赶紧转身往戏院里跑, 与匆忙从里面出
来的俞元乾和徐海撞了个满怀。俞元乾焦急地问:“老许,都快开演了,观众怎么
这么少?票不是都卖出去了吗?”
“我正要跟您说呢,门口来了一大帮乞丐,把来看戏的人都堵在外面了。”许
师傅着急地说。
俞元乾和小马来到门口,只见门口有四五十个乞丐,人人蓬头垢面,散发着恶
臭,追赶着来看戏的人。阿标派来看场子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对眼前的情
形视而不见。俞元乾对他们说:“你们看着点,千万别让这些乞丐进戏院,我去给
巡捕房打个电话。”看场子的人举了举夹烟头的手,表示明白了。徐海着急地说:
“您快去吧,这里有我呢。”俞元乾赶紧去了经理室。
天色越来越黑,来看戏的观众越来越多。忽然,有个中年乞丐喊道:“我们也
要看戏,走啊!”众乞丐吵吵嚷嚷跟着他冲到戏院门口。许师傅忙伸出胳膊挡住:
“有票吗?没票不能进!”
“我们没钱买票,我们要看戏,我们要抗日!”中年乞丐喊道。众乞丐纷纷附
和,拥到一起往门里挤。局面一时失控,徐海和许师傅一边挡着众乞丐一边大声喊
:“出去!出去!”两个看场子的人无动于衷,似乎汹涌的乞丐潮与他们无关。
躲在附近的夏三撇着嘴偷着乐。正在僵持中,一群巡捕吹着哨子冲了过来,见
乞丐就打,乞丐遂作鸟兽散。就这样一折腾,观众少了四分之一,开场时间还被迫
推迟了15分钟。
第二天晚上,乞丐们卷土重来,郑世昌也出来了,他险些大打出手。俞元乾拉
住他,说这些乞丐巴不得你打他呢,只要你沾上他,他就变成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躺在你门口。郑世昌让两个看场子的人轰乞丐,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说标哥吩咐
他们只管剧场里面,外面的事该谁管谁管,气得郑世昌差点拔出老拳挥到他们脸上。
俞元乾去找王处长了。讲明来意,王处长吃惊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乞丐?
戏院怎么会有乞丐?”
“好像是有人故意组织的,如果再来捣几次乱,这出戏就得停演了。”俞元乾
说的是事实,乞丐们让昨天晚上来看演出的观众少了三分之一。
“绝对不能停演,无论如何要接着往下演,市长非常重视这出戏!”
“我们也是这样想,但一群乞丐堵在戏院门口要钱,谁还有心情看戏?明摆着
是有人故意捣乱, 您要想让这出戏演下去,就得想办法解决乞丐问题。”
“好,我来帮你解决!你只管演戏,别的事交给我来办!”
王处长送走俞元乾,带着小张子来找阿标。阿标是黑道老大,手下的一群弟兄
对他言听计从,出则前呼后拥,入则垂手侍立,但是政府官员还是很少有公开登门
拜访的,见王处长来了,他有些受宠若惊,起身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王处长,
您怎么来了,快请!常乐,快给王处长、张哥上茶!”
王处长很大方地坐在了上座,小张子坐在了旁边。常乐将茶杯送上:“王处长、
张哥请喝茶!”
常乐现在是阿标的贴身侍卫。那天他来时,阿标问他为什么离开白长起,常乐
不肯说,只问阿标是否收留他。阿标赞赏他守口如瓶,不再问他什么,把他留在了
身边。不久之后,因为一个码头装卸工被菲律宾商船上一个大副打死,他带着常乐
和几个手下上船讨赔偿金。大副非常傲慢,认为那个装卸工先碰了他女朋友的屁股,
所以该死。阿标让常乐把门打开,他带来的几个打手推进来一个被五花大绑捆起来
的女人。女人的嘴里被堵着袜子,一双赤脚,两条光腿,还有满脸的泪水,让大副
差点疯掉。
“看好了,是她吗?”阿标问。“今天你要不给我3 根金条,我就把她扔进江
里喂鱼。”
大副哪里受过如此羞辱,伸手拔枪,常乐赶上一步,一掌劈下,大副手里的枪
应声落地。常乐捡起枪,顶在大副的脑门,大副腿一软,顿时跪在地上,从兜里掏
出钱包奉上。阿标对常乐投去赞许的目光。常乐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他的贴身侍卫。
王处长讲明所求之事,说道:“那里是租界,警察局不好出面,去求巡捕房吧,
中国人自己的事,人家也懒得管,只好请标哥出面了。”
“我派了两个弟兄在那儿看场子啊。”
“乞丐有四五十个,两个弟兄是不够的。”
“也是。王处长,您放心,我多派几个弟兄去摆平就是了。”
“那就多谢了!”王处长拱拱手说。
“王处长对这出戏格外上心啊。”
“不仅我上心,市长也上心,这样一出宣传抗日的好戏,要是被丐帮搅黄了,
岂不成了笑话?”
“我阿标也上心,明天晚上再有乞丐,你找我算账。”
“有你这句话,我这顶乌纱帽就丢不了了。”
“有我阿标给您保着,怎么会丢呢?”
王处长和阿标同时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常乐带着十几个弟兄去了申江戏院。他感到奇怪的是遇见了阿钟。
阿钟正和看场子的两个人嘀咕什么,乞丐们在他们眼前追赶来看戏的人,他们却熟
视无睹。
“钟哥来看戏?”常乐问。
“是啊,你是来……”阿钟看见有十几个人正从黄包车上下来。
“标哥让我来这里清理垃圾。一起来吧?”
那两个看场子的人一听标哥的名字,脸上顿时现出慌乱的神色。其中一个马上
表示道:“常哥,你说吧,怎么清理?”
“我都交代弟兄们了,往死里打,但别真打死人。”常乐说完,对围过来的弟
兄们一挥手:“动手!”
十几个人几乎同时从后腰衣服里抽出短棍,冲上去就是一阵追打,乞丐们顿时
东奔西跑。藏在树后面指挥的夏三一看不好,撒腿就逃。幸亏他早走了一步,常乐
已揪住带头的那个中年乞丐,卡住他的脖子逼问:“说!谁出钱让你们在这儿捣乱
的?”中年乞丐甲吓得指着不远处说:“他藏在树后面。”常乐揪着中年乞丐来到
树后边,夏三早跑没影了。
阿钟趁着混乱离开了,他回到百乐宫,给渡边打了个电话。是渡边出面用8 千
块大洋暗中收买的他,有任何需要报告的事情,他都是直接打电话给渡边。
事有凑巧,王处长去求阿标的第二天上午,他就接到了市长秘书的电话,让他
来一趟市长办公室。他以为市长已经知道乞丐捣乱的事,会遭到市长的训斥,令他
万分没想到的是,市长居然颁给了他社会局局长的委任状。进门时还是忐忑不安的
王处长,出门时已是趾高气扬的王局长了。
他回到办公室,拿着委任状左看右看,对小张子喜形于色道:“王某人今日得
以高升为社会局局长, 还真得念韶华戏班的好, 没有《怒吼的松花江》, 就没有王
某人今日的高升啊!”
小张子拍马屁道:“局座,以您的本事,高升是早晚的事,委任状下来,真是
可喜可贺啊!”
王局长故意拿腔拿调道:“说说看,怎么贺啊?我的处长位子已经空出来了,
谁来坐这把交椅,还不是我一句话?”
小张子察言观色道:“当然是您局长大人的一句话,小张子这么多年跟着您鞍
前马后,局长大人心里肯定惦记着呢。”
正说着,响起了敲门声。小张子走过去开门,阿标兴奋地走了进来,开口道:
“王处长,我给你带来了!”
小张子赶紧纠正道:“阿标,叫局座。”
王局长举起委任状给阿标看:“这是王某的委任状。”
“哟,这么快就高升啦!恭喜恭喜!”阿标抱拳祝贺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正好给您带来了一份贺礼。”
王局长立刻两眼放光:“你的消息够灵通的,带来了什么贺礼?”
阿标朝门口喊道:“带进来!”
常乐和阿钟押着五花大绑的中年乞丐甲进来,一脚将他踹跪在地。
“局座,这就是在申江戏院门口带头捣乱的丐帮头子,您看这份贺礼怎麽样?”
阿标带着领功的口气说。
不料王局长的脸色骤变,口气一沉道:“阿标,我上任第一天你就带来一个臭
要饭的,什么意思?”
“局座,我是按照您的意思……”阿标有些不明白了,在他从事的这个行当,
一向是讲究信义的,言必信,行必果,说出的话就得算数,作出的承诺就得有结果。
“我什么意思?把这个臭要饭的给我轰出去,真他妈的晦气!”
“嘿,局座,这可得说清楚。是你让我办的事……”阿标一生气,把“您”变
成“你”了。
小张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说清楚什么?阿标,今天是局座上任的第一天,
你送来个臭要饭的,这不是成心给局座添堵吗?”
“张哥,话不能这么说吧?我阿标可一向是照章办事的。”
“小张子,送客!”王局长吼道。
“阿标,你先回去,把这个臭要饭的一起带走。”小张子已经在推阿标了。
阿标还想解释什么,王局长已经把身子倒背过去。常乐注意到阿标脸上的怒气
已风起云涌,上去一掌将小张子推开:“标哥,我们走!”常乐说着扶着阿标向门
外走去。
阿钟踹了中年乞丐一脚:“滚!”中年乞丐像只肥鼠,猫着腰蹿走了。
出了社会局大门,阿标甩开常乐的搀扶,使劲朝社会局的牌子吐了口唾沫,骂
道:“他妈的,姓王的这个王八蛋刚当上局长就跟我装孙子,瞧我怎么毁他!”
“标哥,想怎么毁他,您就发话吧!”
“他不是靠那部抗日戏当上局长的吗?我把它停了,我看他拿什么跟我装孙子?”
“标哥, 这事交给我来办!”阿钟自告奋勇,“让姓王的怎么上去的还怎么下
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走!”阿标威风八面地走向汽车,有人早已打开车门。临
上车前,他还发泄着心中的怒气:“王局长?他就是个王八蛋!”
高小菊站在台口往下看了看, 台下坐满了黑压压的观众。她捏了捏嗓子, 干咳
了几声。徐海走过来, 递给高小菊一杯水:“小菊,我给你泡了杯胖大海,快喝下
去,你的嗓子真让人担心。”
高小菊接过杯子笑道:“徐导,你天天给我泡胖大海喝,我都快变成胖大海了。”
“胖大海?我看你越来越瘦了。”徐海打趣道。“别紧张,悠着点唱。”
“知道了。”高小菊故作轻松地说。
高小菊对演出越来越投入,而她的嗓子却越来越糟糕。郑世昌看到她难受的样
子,要带她去医院,高小菊怕他担心,死活不去,郑世昌不得不押着她来到医院。
医生检查之后,告诉了郑世昌严重后果: “她的嗓子肿得非常厉害,如果再耽误几
天,不及时休息和治疗,很有可能会失声的。”
郑世昌吓了一跳: “啊?有这么严重?”
高小菊起身拉着郑世昌就往外走。出了诊室的门,郑世昌甩掉她的手问: “小
菊,你这是干什么? ”
“哥,我没事,我的嗓子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回去,让医生好好看看!”
高小菊倔劲上来了: “要回你自己回,我不看。”
郑世昌急得一瞪眼:“小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高小菊眼圈红了,强忍着眼泪说: “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哪能休息啊?
我如果光顾着保嗓子, 那咱们的戏怎么办?我心里有数,没事儿的。”
“真没事儿?可医生说……”
“医生就是爱把病人的病往严重里说,要不他能挣钱吗?走吧!”高小菊拉着
郑世昌向外走。
“拿点西药吧,西药劲大。”郑世昌又返回诊室。
医生在开药时,又说道:“我不是吓唬你,这个姑娘的嗓子再不休息,就会造
成永久性损伤,想恢复都不可能了。”
医生的话让郑世昌心有余悸。韶华戏班里没有能替代小菊的人,他想到了白长
起,白长起接触戏班多,也许能帮忙找一个。他想着就来到了大华戏院经理室。白
长起忽见郑世昌进来,以为他知道了什么,要来找他算账。他心怀鬼胎地站起身,
一脸热情,但有些尴尬地说:“师兄,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遇到难题了,来找你帮个忙。”郑世昌愁眉苦脸地说。小菊的病让他疼得
锥心刺骨。
白长起察言观色道:“先坐下,慢慢说。夏三,倒茶。”说着将郑世昌让到沙
发前坐下。
“我想请你找个艺人替下小菊。”
“小菊怎么了?”
“她累得嗓子发炎了,医生让她休息,说再唱下去嗓子就毁了。”
“嗓子可不能毁!”白长起下意识地喊道,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调整一下
情绪接着说:“唱戏的人嗓子毁了,人就毁了!”
“所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菊把嗓子毁了。你快点帮我找一个,赶紧顶下小
菊。”
“小菊是我师妹,我和你一样着急,但能顶替小菊的人不是很好找,我只能答
应你尽力去找。”
“那就先谢谢你了。”
面对介绍真美子进韶华戏班的天赐良机,白长起却犹豫了。他在江边站到半夜,
烟屁股扔了一地,也没下定决心。夏三在车里睡了一觉,见他还像根柱子似的戳在
江边,下车走了过来:“老板,江风太大,您别吹感冒了,咱们回去吧。”
白长起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说:“做人难,难做人,我今天算他妈的体会到了!”
“老板,真美子小姐不是要进韶华戏班吗?正好,想吃奶来了妈,您把真美子
往韶华一介绍,既能在郑世昌那里做个顺水人情,又能把真美子这块烫手山芋扔出
去,一举两得,您有什么可为难的呢?”
“顺水人情好做,汉奸名声不好听。真美子是为了捣乱才想进韶华戏班的,她
要捅破了天,我这个推荐人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汉奸。你明白吗?”
“那您打算怎么对付真美子和郑世昌呢?”
“我琢磨半天,这事还得找标哥。”
“标哥好像和日本人不对付,您让标哥牵线搭桥,不大合适吧?”
“你他妈的猪脑子啊?”白长起打了一下夏三的脑门:“我要借标哥的手让韶
华停演,只要韶华一停演,我就能一举三得,一能让郑世昌卷铺盖走人,二能把申
江的观众抢到大华来,三能让真美子死了进韶华的心。郑世昌就不需要找人替小菊
了,小菊的嗓子自然能保住了。”
“老板,您真行!我知道啥叫诡计多端了!”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您既然想好了,我就送您回去吧!”夏三换上了一脸媚笑。
白长起来见阿标遇见常乐,彼此难免有瞬间尴尬。阿标看在眼里,对常乐挥挥
手,常乐走了出去。白长起递过一张银票说:“标哥,这是您上月的红利。”
阿标接过一看,眉头就拧了起来:“才1 千块,你没独吞吧?”
“标哥,瞧您说的,我是真想多孝敬您点儿,可实在是拿不出。现在申江戏院
天天爆满,上大华看戏的人少得可怜。”
“你不会换戏班?”
“现在换哪个戏班都不如韶华,都怪我当初没把他们留住。俞老板的钱赚海了
去了!”
“我把韶华给你弄过来,你敢不敢接?”阿标忽然夸下海口。
“标哥,您不是开玩笑吧?”白长起吃惊道。他没料到阿标会走这步棋,从心
里说,想接又不敢接,想接是因为能赚到钱,不敢接是因为真美子要往韶华里插。
“我像是开玩笑吗?”
“我想知道标哥怎么才能把韶华弄过来?”
“我先把戏停了。”
“停戏?”白长起心里一动,这是他最想听到的,但不知道阿标如何能做到这
一步。“标哥,停戏总得有个理由吧?标哥做事从来都是名正言顺的。”
“要什么理由?我就是为了教训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那个王八蛋靠《怒吼的松
花江》爬上了局长的宝座,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卸磨杀驴。这口恶气我还没出呢!”
“我明白了,您是想靠停戏来教训社会局的王局长。”
“这是出好戏,不能停太久,停上三五天你就去找你的师兄,转到大华来演。”
“转到大华,咱们就坐等收钱了。”白长起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话茬说。
阿标是说到做到的人,第二天下午就带着常乐、阿钟和一帮打手来到了申江戏
院经理室。俞元乾一看,感觉来者不善,赶忙起身相迎:“标哥,什么风把您给吹
来了?”
“你发财了,按老规矩我得登门祝贺啊。”阿标不冷不热地说。
“标哥,祝贺少不了酒,您说地方,我做东。”
“好!大华怎么样?”
“标哥真会开玩笑,大华哪儿有吃饭的地方?”
“俞老板,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标哥,那您的意思是……”
“俞老板这么聪明的人,也该知道水涨船高的道理吧?”
“标哥,您说,加多少?”
阿标伸出一掌:“5 千!”
俞元乾笑道:“标哥就喜欢开玩笑。”
阿标两眼盯着俞元坤,犹如狼盯猎物,口气转硬道:“一分不少!”
俞元坤依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标哥,您要一口把我咬死,我只好把戏停掉
了。”
“我要的就是你把戏停掉!”阿标霸气十足,抖起了威风。
俞元乾一愣:“标哥,您是抗日英雄,要停抗日的戏,这传出去不大好吧?”
“这关你屁事?你要给得起钱就继续演,给不起钱就把戏院给我关了。两条路
任你选!”
“标哥一定要逼我选,我只好都不选,因为选哪条路都是死。”俞元乾棉里藏
针道。
“你他妈的说标哥往死路上逼你?”阿钟质问道。
“这还用说吗?明摆着是两条死路。”俞元乾转向阿标:“标哥,您缺钱吗?
显然不是!韶华戏班得罪您了吗?恐怕更不是!俞某实在想不出您为什么要做亲者
痛仇者快的事?”
“你去问姓王的那个王八蛋!给我砸!”阿标一声令下,打手们一起动手,经
理室转眼一片狼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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