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青莲回到赵局长家,就把郑世昌被抓的事说了,恳求干爹放了他。赵局长还不
知道这件事,表示要等了解清楚了才能决定是否放人。
高小菊一夜无眠,一大早就来找青莲了。丁香见她两只眼睛哭成了水蜜桃,心
疼得不行,拿出瓜果点心招待她,让她宽心。小菊哪里吃得下,一声“干妈”叫过
后,早已泪如雨下。青莲流了半夜的泪,眼圈也是红红的。她想,与其在这里相对
无言空流泪,不如去警察局探个究竟。于是,姐妹俩踩着赵局长的后脚跟来到了警
察局,然而,赵局长的办公室却落着锁。赵局长的秘书认识青莲,将她们领到会客
室,心急如焚的姐妹俩只好干等。
赵局长把青莲的事当事,上班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看守所。
郑世昌浑身是血铐在柱子上。他从进来就被严刑逼供,人已昏死过几次,但他
宁死不会承认没干过的事。赵局长挥手让动刑的警察站到一边,伸手托起郑世昌的
下巴:“告诉我,王局长是不是你杀的?”
郑世昌咬牙道:“不是!我没杀他!”
“只有你一个人去了他的办公室,不是你杀的,是鬼杀的?”负责审讯的警官
咆哮道。
“是谁杀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杀的。”
“郑班主,我很敬重你。人心都是肉长的,早承认早解脱。”赵局长放下手说。
“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的,我没有理由杀他。”
“不,你有理由,为了夏美娟,你完全有理由杀死你的情敌王局长。”赵局长
点拨道。
“情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郑世昌被搞糊涂了。
“王局长不是你的情敌吗?这可是夏美娟小姐亲口说的。”赵局长说。
“胡说八道!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郑世昌认为赵局长在诱供,坚定地
表示:“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我只有一句话,我没杀王局长!”
“局座,这小子是个犟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看来非动大刑不可了!”负责审
讯的警官说。他冲后面一招手,一个警察把一块烧红的烙铁从火炉里拿出来,奔郑
世昌走过来。郑世昌瞪着火红的烙铁,眼里喷出怒火。
“住手!”赵局长突然喝道。从郑世昌的眼睛里他没看到谎言,郑世昌是条汉
子,他宁肯相信汉子,不相信婊子。婊子是夏美娟留给他的印象。他对负责审讯的
警官吩咐道:“对郑班主不能动刑,他是我的客人,懂吗?”
负责审讯的警官虽然不懂赵局长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但话听清楚了,连忙
让手下给郑世昌松绑。郑世昌也觉得奇怪,望着赵局长离去的背影,他忽然心里一
亮,肯定是彩云替他说了话。
赵局长回到办公室,刚点起一支烟来,青莲和高小菊就推门进来了。
“干爹!”姐妹俩一齐叫道,叫得赵局长眉头紧锁,气短心虚。他指了指沙发
:“坐吧!”
“干爹,郑班主能放出来吗?”青莲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
“要我实话实说,一个字,难!”
高小突然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干爹,您可要为我
哥做主啊!王局长肯定不是他杀的。”说完,她像鸡叨米似的给赵局长磕起了头。
“小菊,你这是干什么?青莲,快把她扶起来!”赵局长慌了:“这是在办公
室,不兴搞这个!”
青莲扶起小菊:“小菊,起来,干爹跟咱一样着急。”说着将小菊扶在沙发上。
电话突然响了,赵局长拿起电话,脸色为之一变,口气恭敬地说:“是,我会
查清楚的,请您放心。”他放下电话,按了下桌上的电钮,片刻之后一个警察进来
:“局座,您有什么指示?”
“把今天早上的报纸给我拿来!”
警察将一摞报纸抱了进来,赵局长挥手让他出去,自己翻起报纸。没看多久,
嘴里就骂上了:“他妈的,这些记者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就上
报了!”他有所不知,真美子把杀死王局长的消息传到东洋之花餐厅之后,左藤就
做了安排,让被收买的记者去了申江戏院,等郑世昌被警察带出戏院之后,爆炸性
新闻就形成了。
青莲和小菊连忙过来看报纸,醒目的标题让她们目瞪口呆:“社会局王局长昨
晚被害,韶华戏班班主难脱干系”、“申城又暴血案,政府要员横尸”、“韶华班
主昨夜被拘,抗日名剧面临停演”。
“这下全市的人都知道了。刚才就是市长打来的电话,他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消息。”赵局长感到这件案子处理起来会更加棘手了。
“报纸上尽胡说,我哥他不会杀人的!”高小菊喊了起来。
“干爹,真的没办法了吗?”青莲着急地问。
“现在只能看事态的发展了,郑班主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赵局长无奈地说。
“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青莲提出要求。
“还是别去了,你们看了会受不了的。”
“我哥他挨打了吗?”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许再对郑班主动刑。”
“干爹,我们想去看他,您给个方便吧!”青莲求道。
赵局长拿起了电话。
郑世昌被警察带进了会面室,高小菊打了一个愣,一夜未见,世昌哥已判若两
人,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哥呀——”
青莲的眼里也涌满了泪水,怔怔地看着郑世昌。她和心上人近在咫尺,却人世
两隔,怎能不心如刀割?她嘴唇颤抖着,话却说不出来。
郑世昌见到她们,有些出乎意料:“你们怎么来了?”
“哥,我们来看你呀!他们打你了吧?”高小菊泪如雨下。
“进到这种地方,挨打是免不了的,但我没有承认,因为人不是我杀的。”
“干爹说不让他们再打你了。”高小菊安慰道。
“他刚才来过了,我知道了。”
“哥,我们都知道人不是你杀的,可报纸上却登出来了,连市长也知道了。”
高小菊没头没脑地把她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青莲后退了几步,郑世昌以为她要离开,连忙叫住:“彩
云,你别走!”
青莲站下了,背对着郑世昌,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菊,让我跟彩云说几句话行吗?”郑世昌松开小菊,向青莲艰难地挪动了
几步,青莲转过身来,伸手扶住了他。高小菊悄悄离开了。
“彩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次飞来的横祸落到我头上,我不知
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青莲的泪珠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世昌,别这么说,我们正在想办
法,一定要救你出去。”
“不管救不救,我想知道你心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万一我走不出去,你不能
让我死不瞑目!”
“世昌,你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假如有来世,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告诉我!”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死了,我就跟你去!”青莲答非所问。
“彩云,我不认识你了,你走吧!”在生死关头他都打不开她心中的秘密,郑
世昌绝望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青莲扑进郑世昌的怀抱,任凭郑世昌怎么推搡就是
不松手,而且是咬着他的肩膀嚎啕大哭。
郑世昌铁汉柔情,没有把握着这次机会,他要是把赵局长说的情敌一说告诉她
们,真美子的身份就容易被揭穿了,可惜面对彩云的眼泪,他除了痛苦已找不到其
他的感觉了。
徐海连夜去找陈涛,将郑世昌被捕的消息告诉了他。陈涛很吃惊,问徐海演出
还能不能坚持。徐海表示他可以代替郑世昌的角色。抗日的舞台没有丢,陈涛的心
稍得安慰。第二天中午,陈涛来小洋楼打探郑世昌的消息,高小菊正好从看守所回
来。听了她的情况介绍,陈涛一时也想不出解救的办法。
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戏班的人都闷闷不乐地坐在餐桌旁,做好的饭菜摆在桌上
没人动手。陈涛示意罗瑞英带头吃饭,罗瑞英拿起筷子:“来,吃吧,都吃,吃完
睡午觉,晚上还要演出呢。”
“晚上还能演吗?”真美子端起饭碗边吃边问:“班主都被抓起来了,这该是
散伙饭了吧?”
“美娟,谁说戏班要散伙?你瞎说什么?”小马埋怨道。
“班主被抓了,男主角没了,我们不散伙又能怎样?”真美子不服气地说,
“刚来就散伙,真倒霉,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你现在就可以走,谁也没求你留在这里!”高小菊突然发火了。
“你冲我发火干吗,我说的是事实。”真美子说。
“我说的也是事实,你来了以后才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滚!”高小菊越说
口越粗。
“有理讲理,你骂什么人啊?看我刚来好欺负啊?”真美子说。她希望戏班人
人火冒千丈,乱成一锅粥就没心思演戏了。
裘百灵因为有半年没接到俞松的来信了,这让她愁肠百结,戏班又遇到了天大
难事,听着高小菊和夏美娟的争吵,她心乱如麻,从餐桌旁站了起来:“真没意思,
不吃了!”说着向门口走去。
“百灵,你干什么去?”罗瑞英问。
“我去江边走走。”裘百灵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谁也不许说什么了,吃饭!”罗瑞英拿出大姐的风范。
陈涛边吃边仔细观察真美子,和别人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悲痛,似乎班主出
事与她无关。他不禁又想起了她右肩窝里的红痣,这个容貌靓丽,看似没心没肺的
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
裘百灵来到江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俞松半年前的来信,在读了无数遍之
后又读了起来:“亲爱的百灵,我刚刚送走黎明,眼前是一轮火红的朝阳,它就像
我们年轻的生命,充满勃勃生机。然而,随着新的一天到来,更加残酷的战斗又要
打响了,不少年轻的生命会随着这一天的到来而消失。如果我倒下了,我的热血将
洒在祖国的土地上,浇灌出漫山遍野的鲜花,你会在鲜花的芬芳中,感受到我对你
的深深爱恋;如果我能胜利归来,我会把战场上的故事讲给你听,你会知道和平是
多么珍贵,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把对你的祝福送给太阳,让它用七彩阳光
把温暖洒在你身上,无论我是生还是死,对你的感情都会像阳光一样永远不会改变
……”
百灵不知道,这封充满激情的信刚发出没多久,俞松就倒在了血泊中。他穿梭
于构筑在一片山坡上的前沿阵地,一颗炸弹将他和他的相机炸开了,相机甩在弹坑
附近,他则滚下了山坡。战友们撤退时只拣到了相机,他的名字被列入阵亡者名单。
也许是心灵感应,裘百灵每看一次信都流一遍眼泪,她望着雾气蒙蒙的江面,
听着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心如浮萍,无所归依。天快黑的时候,罗瑞英来江边找
到她,搂着她的肩膀去了申江戏院。
白长起从报上得知郑世昌因杀人嫌疑被关进了看守所,让他心里一阵兴奋,又
一阵悲凉,兴奋的是情敌倒霉了,悲凉的是抗日分子被日本人关进了中国人的监狱。
他不用想,王局长肯定是日本人杀的,然后嫁祸给郑世昌。郑世昌要是为此丧
命,那是活该,千错万错,就是错在不自量力上,为了青莲,非要留在申城不可,
早听他劝,哪至于有如此结果呢?
他坐在老板椅上正在神游,夏三把渡边领了进来:“老板,您的朋友有事找您。”
白长起愣了一下,马上收回心思,起身迎接:“欢迎,请坐!”
“不坐了,白老板要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请跟我去吃顿便餐。”
“对不起,我正好有特别要紧的事。”白长起不想再往深了趟日本人的浑水。
“哦?”渡边一挑眉毛,投过来疑问的眼神。
“你也看到报上登的消息了吧,我师兄出事了,我得需要到韶华戏班看看我的
师妹们。”
“你师兄出事了,是该去看看,不过你要出事了,谁去看呢?”渡边话里有话
说。
白长起惊出一身白毛汗,紧张地看了夏三一眼。夏三理解错了,上去就推渡边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我们老板能出什么事?出去!”
渡边稍一用力,夏三像颗出堂的炮弹,飞到沙发上。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弹射,
但确实飞行了3 米。他的流氓精神不允许他在老板面前丢脸,屁股刚一挨到沙发,
人就起来了,晃晃悠悠地摆出一副打架的姿势。白长起不想让夏三失去健康或者生
命,急忙制止道:“夏三,这儿没你事,出去!”
夏三一听如大赦一般,他清楚上去打架是鸡蛋碰石头,但不能不去碰,否则他
就不是流氓了。人虽然出去,但话不能软,临出门前说道:“小子,你等着,瞧我
将来怎么收拾你!”
“渡边先生,请你告诉左藤社长,我们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了。”白长起说得
一本正经,一脸严肃。
“白老板,你的意思你最好亲自对左藤社长讲,否则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恐
怕是我们彼此都不愿意见到的。”
“你们不就是想登唐记者写的那封信吗?登吧,到时候我就开记者招待会,说
那是假的,伪造的,反正唐记者也不在了,事实到底怎么样,鬼才知道。”
“既然这样,也好,我只需要提醒你,你和真美子小姐的合影,我们会派人送
到阿标的手里,不知道这个抗日大英雄会如何对付你?”
“你?”白长起能够想象得到,阿标会在他清醒的状态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我们知道你怕阿标,但我们不怕,我们也会帮助你不怕他的。”
“什么意思?”
“左藤社长会亲自告诉你的,请!”
就像狼闻到了血腥味儿,白长起随着渡边一路来到了东洋之花餐厅,坐在了满
脸笑意的左藤对面。照例是身穿和服的日本姑娘谦恭地斟酒,照例是散发着脂粉清
香的艺妓表演,客套的环节过后,左藤朗声笑道:“白老板,我今天请你来,就想
问你一句话。”
“请讲!”
“我想知道,你对阿标的位子感不感兴趣?”
“左藤社长,此话我只当您是开玩笑,他的位子不是谁都能轻易坐稳的。”
“那就看你想不想坐了。”
白长起想起阿标的八面威风,呼风唤雨,自然生出羡慕来:“他的位子是人都
想坐。”
“不,我们只要你坐。”
“他坐得很稳,我怎么能坐呢?”
“很简单,除掉他,让他把位子给你腾出来。”
“阿标身边的保镖一大堆,怎么除?”
左藤老谋深算,一笑道:“孙子兵法中有调虎离山之计,很可以借鉴的。”
“调虎离山?”
“不错!你只要把阿标约到申江戏院,其余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白长起疑惑道:“申江戏院?为什么选在申江戏院?”
“申江戏院的俞老板对帝国很不友好,他早该去他该去的地方了。”渡边插嘴
道。左藤给他下的命令是除掉阿标和俞元乾。
“俞老板是个商人,什么戏赚钱就演什么,这跟友好不友好没关系吧?”白长
起企图说服左藤。
“不!俞老板公然对抗大日本帝国,他就该死!你为他辩解,我很不喜欢。”
左藤说。
白长起被迫沉默了。他改变不了日本人的决定,他惟一能做的事就是保住自己
的命。
“怎么?白老板不愿意同我们合作吗?”
“左藤社长,您别误会,这件事太突然,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需要想什么,我们已经替你想好了。来,为合作成功,干杯!”左藤说
着喝干了杯中酒,举着空杯望着白长起。
左藤手中的空杯像一个明晃晃的圈套,白长起一狠心,闭着眼睛钻了进去。
白长起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日本人的安排行事。他来找阿标,双手捧上一张银
票:“标哥,这是您该得的钱。”
阿标接过银票一看,瞪起眼睛:“才500 块,白老板没搞错吗?”
“标哥,现在人心惶惶的,没人来看戏啊。”
“没人来看戏?俞老板的申江戏院怎么天天爆满?”
“那您应该找俞老板多要钱,以丰补歉嘛。”
“我要得着吗?你这里有我的股份,我要是该得的,你他妈的要想赖账,我饶
不了你!”
“标哥,我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敢赖标哥您的账啊,咱这行讲的是水涨船高,
俞老板钱挣多了保护费自然要提高。您要是因为进了一趟警察局就被吓住,那我就
什么也别说了。”
“白老板,跟标哥说话请你注意点!”常乐警告道。
“我说的话有问题吗?标哥是老大,老大当了缩头乌龟,我们在下面的,自然
没了底气。”
“你不要激我,我正要去找俞老板。上次我砸他场子,对不住他,我要登门赔
礼道歉。”
白长起一听机会来了,连忙换了口气:“标哥的为人特别令我佩服。我跟俞老
板因为韶华戏班也有些误会,我陪您一起去吧,有您在身边,我跟俞老板的误会就
好消除了。”
“好,明天晚上7 点半,申江戏院门口见。”
“不见不散。”
阿标点了点头,白长起心怀鬼胎地退了出来。
两个军人为俞元乾送来了俞松的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军人敬礼后悄悄离去,留
下俞元乾像泥塑木雕一般僵直地坐在椅子上,两行老泪顺颊而下。不知过了多长时
间,忽然响起敲门声。他赶紧擦了把眼泪,慌忙将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划拉到抽屉里,
镇静了一下情绪,喊道:“请进!”
裘百灵推门走了进来:“伯父,俞松今天来信了吗?”
“啊,你说什么?”俞元乾心里一激灵,听到儿子的名字,他的心像锥扎般疼
痛,表情失常是很正常的。
“伯父,您怎么了?我问俞松有没有来信?”
“没有,没有。”俞元乾的眼泪忽然涌上来,差点脱口而出:“他永远也不可
能来信了。”
“他怎么还不来信啊?急死我了。”
“百灵,陪我到江边走走好吗?”俞元乾觉得胸口要爆炸了,必须要出去走走
才行。
裘百灵这才注意到俞元乾的脸色和平常大不一样,用面如死灰来形容一点不过
分。她担心地问:“伯父,您哪儿不舒服吗?还是别去江边了,我陪您去医院吧?”
“没事,让江风吹吹就好了。”俞元乾起身向外走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裘百灵赶紧伸手搀住了他。让她诧异的是,伯父今天的身子好沉,似乎把半个身子
压给了她。
俞元乾一动不动地望着滔滔江水,在心里充满深情地对俞松说着话:“松儿,
我和百灵送你来了,你的血流进了这条大江,浇灌着你深爱的土地。你的生命短暂
而永恒,你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子。作为父亲,我为你感到骄傲。”
江面起风了,掀动着俞元乾的灰白头发,他感到是儿子的魂儿被他呼唤回来了,
在和他作最后的告别。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裘百灵偷望他的表情,觉得伯父今天实在异样,不由安慰道:“伯父,您想俞
大哥,俞大哥也会想我们的。有我们的祝福,他会平安归来的。”
俞元乾看着裘百灵,迟疑地叫了一声:“百灵!”
“伯父,您要说什么?您今天怪怪的,和平时不一样。”
俞元乾欲言又止:“没事,等你演完戏,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想让你看件东
西。”
裘百灵疑惑地:“看什么?”
“等你演完戏再说吧!”
“好吧。伯父,我该回去化妆了。”
“走,回去,在舞台上和小鬼子斗!”俞元乾吼了一句,让裘百灵诧异地看了
看他,平常伯父说话总如春雨润物,绝少像今天这样慷慨激昂。
戏快开演前,渡边带着一个杀手拿着戏票进场了,上了二楼。他们没有进剧场,
而是悄悄来到经理室门口。俞元乾默默盯着儿子的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完全沉浸在
悲痛之中,根本就没听到门响。渡边和杀手进来后,关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抬起
头吃惊地望着两个陌生人,问:“你们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渡边冷笑道。
“你们是什么人?”俞元乾站起来质问。
“日本人。”
俞元乾大惊失色:“啊?你们是日本人?你们想干什么?”
“俞老板,你对大日本帝国非常不友好,我们来送你上路。”
俞元乾抄起桌子上的相机向渡边砸去,渡边身手敏捷地躲过,相机落在地上。
渡边和杀手从两边包抄过去,同时把刀子刺进俞元乾的两肋。
白长起比阿标早到一步,站在戏院门口等候,阿标的车准时停在了戏院门口,
阿钟先下了车,为阿标打开车门,阿标从车上下来,常乐将车开走了。白长起赶紧
笑脸迎上:“标哥!”
阿标瞄了白长起一眼:“来啦?走吧。”说着向戏院里走去。
白长起看了眼阿钟,阿钟轻微地摇了下头,白长起跟上阿标说:“标哥,您今
天是特意来向俞老板道歉的,要不您先上去跟俞老板谈,有些话我在场听着不合适,
等一会儿我再上去,您看行吗?”
阿标停住脚步:“你小子想得挺周到,这样吧,等我谈完了再来叫你。”
阿钟接着说:“标哥,我们也在下面等吧,人多了再吓着俞老板。”
“好,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想这么多。你和常乐都在下面等着,免得俞老板误
会了,以为我又是来搅局的。”
白长起就坡下驴地说:“标哥,我在这儿等了,您走好。”阿标晃晃悠悠地进
了戏院大门,阿钟对白长起意味深长地一笑,白长起的表情却复杂得一塌糊涂。
常乐走过来问阿钟:“标哥呢?”
“上去了,他让咱们在门口等,免得俞老板以为咱们又来搅局了。”阿钟解释
道。
“白老板怎么不上去?”常乐问。
白长起看了常乐一眼没说话,阿钟替他回答道:“标哥要先见俞老板。”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阿标已经推开了经理室的门。房间里开着灯,只见俞元乾
靠在椅子上,脸朝上,盖着张节目单,似乎睡着了。他大大咧咧地说:“俞老板,
阿标向您道歉来了。”他见俞元乾没反应,就走上前来,掀开了节目单:“俞老板,
睡着啦?”他突然发现不对,俞元乾的眼睛和嘴都张着,凭经验,他立即断定俞元
乾已死亡。他下意识地去摸后腰,平时他在后腰上都别着刀子,今天临来时阿钟劝
他别带家伙,他听了阿钟的建议,所以手摸空了。他听到了身后有响动,急忙转身,
渡边和杀手已从落地窗帘后面闪了出来,两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随着闪动的身影向他
飞来。
青莲正在对镜卸妆,隐约听到了叫声,问旁边的高小菊:“小菊,你听到有人
在喊什么吗?”
罗瑞英接过话茬:“好像是百灵的声音。”
“她不是去了俞老板那里了吗?”高小菊问。
“我们去看看!”罗瑞英起身说道。
戏班姐妹们拥到经理室,看到的是俞元乾和阿标的尸体,还有抱着阿标尸体痛
哭的常乐,阿钟正在打电话报警,而她们所要找的百灵已无踪影。
黑黑的夜空砸下雨点,霹雳闪电夹来了滚滚雷声。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漆黑
的江边,裘百灵幽灵一般地伫立江边,望着黑茫茫的江面泪流满面。雨下大了,她
仿佛失去知觉,任雨水劈头盖脸。夏三开着车慢慢停下来,白长起开门下车,走到
裘百灵身边,轻轻搂住她。裘百灵一声尖叫,仿佛不认识似地看着白长起。闪电划
亮夜空,百灵未卸妆的脸已被雨水浇花,显露出吓人的模样。
“百灵,我是你长起师兄,下雨了,回去吧。”白长起尽量温柔地说。
“死了!他死了!他们全死了!”裘百灵身体抖个不停。“他死了,他答应我
要活着回来,娶我做新娘的。”
白长起不解地问:“百灵,你说谁死了?”
裘百灵像梦呓似的说:“俞松死了,俞伯父死了,阿标死了,他们全死了……”
她的脑袋砸在了白长起的肩上。
白长起不敢相信她的话,难道俞松回来了?也被日本人杀害了?他摇晃着百灵
问:“你说俞松回来了?”百灵无法回答他,因为她已昏厥过去。他抱起百灵,回
到车里。
“老板,去哪儿?”夏三问。
“回家!”
“回哪个家?是您的还是这个姑娘的?”
“废什么话,当然是我的家!”
“知道了,老板!”
汽车冲进雨幕中,雨水顺着白长起的脸流下来,滴在他怀里的百灵身上。雨落
无声,但他分明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嘶吼,他闭上眼睛仔细啼听,那声音来自他的胸
口,而且越来越大,他只是无法分清到底是人还是野兽在嘶吼。
在霹雳闪电、大雨滂沱中,韶华戏班的艺人们四处寻找百灵,狂风将他们的呼
喊撕碎,“百灵”的名字被风雨淹没了。高小菊一跤滑倒,泪水雨水流了满脸。徐
海跑过来扶起她:“小菊,你没事吧?”
“没事。”小菊抓着他的胳膊起来,徐海没让她再离开身边。
等他们回到小洋楼,人人已成落汤鸡。百灵的失踪为小洋楼的雨夜蒙上了凄悲
的氛围。
白长起将百灵抱进客厅,浑身精湿的衣服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
让跟在后面的夏三直起眼睛吞口水,被白长起听到了:“你嘴里他妈的是什么声音?
滚!”夏三赶紧流窜了出去,他知道今夜老板不会用车了,开着车出去找窑姐
泄邪火去了。
百灵醒了,但她的眼神一片茫然。白长起让小翠伺候她去卫生间洗漱,自己用
毛巾擦了擦,换去湿衣服,坐在客厅,点燃一支烟等候百灵出来。
百灵穿着浴衣出来了,湿漉漉的长发,木然的表情,光脚赤腿,让她楚楚动人
又万般可怜。小翠扶着她,站在他面前,他扶着她的肩膀说:“去睡吧百灵,你什
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要想。翠儿,扶小姐去卧室。”
裘百灵在半夜里突然惊叫起来,白长起翻身下床,跑到她睡的房间打开灯,只
见裘百灵坐在床上,敞胸露怀,瞪着直勾勾的眼睛喊:“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跟在白长起后面进来的小翠轻声说:“老爷,小姐中魔了。”
“混帐话,睡你的觉去!”白长起将小翠呵斥走,慢慢走到裘百灵身边:“百
灵,别害怕,长起师兄陪你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闪电和炸雷声。裘百灵又拼命叫起来,白长起将
她搂在怀里,直到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他将她平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安慰道:
“百灵,你睡吧,我把灯开着,你要再害怕就叫我。”
裘百灵似懂非懂地望着他,慢慢地眼皮打起架来。白长起向门口退去。百灵裸
露的美丽胸部让他的眼睛犯直了,他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让他发现自己身上
的人性并没有完全蜕化掉,他为此而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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