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白长起对裘百灵出面邀请青莲充满期待,中午特意带着夏三回来听好消息,进
屋后他就问小翠:“太太呢?”
“回老爷的话,太太说她去江南茶馆了。”小翠回答道。
“她早该回来了,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
小翠哪里知道为什么,只好随口说道:“老爷,太太那么漂亮,不会被日本人
抢到百乐宫去吧?”
白长起瞪着小翠说:“胡说八道!她是我的女人,日本人敢抢我的女人吗?”
夏三凑上来说:“局座,要不我去趟江南茶馆?”
“一起去!”
白长起有了理直气壮的理由,带着夏三闯进江南茶馆。侯老板像是什么事情也
没发生过一样,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了上来:“白局长、夏助理,你们来了,快请
坐!”
“不坐!你把青莲给我叫过来,我有话问她。”白长起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说。
他注意到茶馆里已客满为患,居然还添了不少加座。
侯老板一听,马上话里有话地问:“白局长,您还找青莲?”
夏三当过流氓,知道这个时候该干什么。他突然用刀子顶住侯老板的腰:“小
子,再耍滑头,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侯老板吓得直哆嗦,天大的事不如保命要紧:“别,夏助理,夏哥,您别动怒,
我这就带你们去。”
夏三押着侯老板,白长起跟在后面向后台走去。青莲刚给张芸化完妆,见他们
来了,连忙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将张芸揽在了身后。
白长起一脸阴笑地看着她:“青莲,别来无恙?”
“请你们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青莲呵斥道。
“不欢迎我可以,你把百灵交出来我就走!”白长起说。
“交不出百灵,你就得跟我们走!”夏三补充道。
“姓白的,你走错了地方,百灵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她来找过你,你们见过面的。”
“我们是见过面,她也把你的意思转达了。我明确告诉她,青莲就是饿死也不
会去大华戏院演出的,更不会去当汉奸卖国贼!”
“你有骨气,我白某人佩服!”白长起恨恨地盯着青莲,说着又扫了一眼张芸
:“你有本事就让这些孩子和你一样有骨气!我告诉你,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
他妈的六亲不认!”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划过青莲的心。
“姓白的,你要敢对孩子们图谋不轨,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变鬼?你他妈的早就让我变成鬼了!走!”白长起说罢扬长而去。
临出茶馆前,夏三用刀子从侯老板嘴里逼出裘百灵的去向,原来裘百灵跟着高
小菊走了。高小菊在兴隆客栈住了很久,侯老板当然认识她,所以他的话是可信的。
高小菊带着裘百灵回到小洋楼时,戏班的人正在吃午饭。高小菊兴高采烈:
“大家看谁回来了?”裘百灵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大家。姑娘们早
已扔下碗筷,叫着“百灵”围了上来。郑世昌没有起身,但是满脸惊喜:“百灵,
你来啦?”
“哥,她来可就不走了!”高小菊欢快地说。
裘百灵抬起头看着郑世昌,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忽然“扑通”跪下,哭着说:
“世昌哥,对不起!”
郑世昌伸手扶起她:“别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世昌哥,你能原谅我吗?”
郑世昌刮了一下裘百灵的鼻子:“我只当你这个小师妹又调皮了一次。”
裘百灵破涕为笑,感激地看着郑世昌。罗瑞英拉着裘百灵坐到饭桌旁,给她盛
了一碗饭:“来!百灵,吃饭吧。”
吃过饭,罗瑞英和高小菊拉着百灵躲在房间里说悄悄话,正在这时,白长起带
着夏三来了。夏三的手指头像粘在了按钮上,疯狂地按着门铃。小洋楼的窗户后面
出现了一双双眼睛。郑世昌对徐海说:“老徐,你在门口看着,谁也不准出去,我
去对付他们。”他说的谁,其实特指裘百灵。
裘百灵隔着窗户早就看见了白长起,隔着铁栅栏门,白长起来回快速走动,看
上去就像一只饿狼,吓得她浑身颤抖。罗瑞英和高小菊连忙把她从窗口扶回来。
“我走吧,我不想给你们找麻烦。”裘百玲恳求道。
“百灵,这里是租界,他的威风耍不开。”罗瑞英安慰道。“世昌哥会去对付
他的。”
“你踏踏实实在这儿住着,和这个人再也没有关系了。”高小菊说。
白长起见没人出来开门,就让夏三翻进去把门打开。夏三刚攀上铁栅栏门,郑
世昌从小洋楼里走出来,大声呵斥道:“干什么?有门不走翻墙头,当贼啊?”
夏三从门上下来了:“什么贼?我是局助,少废话,快开门!”
郑世昌开了门,打量白长起:“白局长,今天怎么这么轻闲,日本人给你放假
了?”
“师兄,我是来找百灵的,你让我把百灵带走。”白长起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愤
怒说。
“你还有脸找百灵?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她,可你瞧瞧她被糟蹋成了什么样
子?”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百灵是我的女人,她成什么样子你管得着吗?”
“她是韶华戏班的人,我当然要管!”
“她已经登报声明,和韶华戏班脱离关系,你最好不要自作多情。夏三,去把
百灵叫出来!”
夏三拔脚就要往里闯。郑世昌横跨一步拦住:“慢着!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再
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报警。”
说来也巧,正好有两个巡捕朝这边晃荡过来。夏三先就慌了:“局座,知道百
灵在这里就放心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白长起指着郑世昌的鼻子说:“姓郑的,你听着!我早晚要把百灵带走,百灵
是我的女人,你休想留住她!”
郑世昌冷笑一声,伸手招呼巡捕:“喂,过来!”本来一副懒散逛街模样的巡
捕听到呼叫,立即如临大敌,提枪就往这边冲过来。白长起只好和夏三钻进汽车,
白长起气得让夏三开车撞巡捕,幸亏夏三的头脑还清醒,只是用车头晃了一下巡捕
便溜了。
“郑世昌,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我要让吴市长给租界发照会,让巡捕房抓他。”
白长起怒气冲冲。
“局座,这事交给我吧,我保证3 天之内把百灵给您送回来。”
“你有这个把握?”
“您知道夏三从不说大话的。”
“好,我就给你3 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白长起恨恨地说。裘百灵是死
是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争下这口气。他一个堂堂的大局长,帮会总舵主,
不能输在一个戏子手里。
裘百灵在半夜时分犯了毒瘾,在高小菊和罗瑞英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中,她躺
在床上冷汗淋淋,身体哆嗦成一团,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我要白面,我受不了
了!”
高小菊打开灯,和罗瑞英跳下床,来到裘百灵的床前,只见她头发已如水洗,
贴在煞白的脸上,一双眼睛闪动着慌乱无助的目光,哀求道:“救救我!我受不了
了!”
罗瑞英一把抱住裘百灵的头:“百灵,忍忍就过去了!”
裘百灵被毒瘾折磨得痛苦不堪,大声喊叫起来:“好难受,我要回去!”
高小菊抓住裘百灵的手:“百灵,你要坚持住,千万不能回去,熬过今晚就好
了!”
“我熬不了,我会死的!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
郑世昌冲了进来:“百灵,你怎么了?”
裘百灵大张着嘴,喘着粗气,瞪着眼睛,像濒死一般哀号:“世昌哥,我要死
了!我还不想死啊!我不戒了!我要回去……”说着,猛地坐起,但被高小菊和罗
瑞英摁倒了。
百灵的痛苦犹如郑世昌的痛苦,他一拳砸在墙上:“白长起这个王八蛋!我真
恨不得一拳打死他!”
高小菊和罗瑞英摁着死命挣扎的裘百灵,累得满头大汗。高小菊急得都要哭了
:“哥,怎么办啊?”
“世昌哥,快想想办法!”罗瑞英催促道。
郑世昌咬牙一跺脚:“把百灵跟你们绑在一起!”
裘百灵惊恐地喊起来:“不!让我回去——”
“绑!”郑世昌找来绳子,将裘百灵的左胳膊、左腿和高小菊的右胳膊、右腿
绑在一起,将裘百灵的右胳膊、右腿和罗瑞英的左胳膊、左腿绑在一起。3 个姑娘
并排躺在床上,像要跨越激流险滩的一扇竹排。
郑世昌伸手擦去裘百灵眼角的泪水,温和地说:“百灵,为了彻底摆脱毒瘾,
你得受点苦,可这苦是暂时的,苦之后就是甜了。”
裘百灵点点头。
“哥,我们小时侯也被一起绑过。”高小菊忽然说。
“那是练你们的腿功。”
“百灵,我们一起想想小时侯的事吧!”罗瑞英说。“我记得……”
郑世昌关上灯,走了出去。
罗瑞英、高小菊和裘百灵在童年的回忆中进入梦乡。一夜无话,早晨醒来时,
裘百灵虽感疲惫,但那种浑身蚂蚁咬啮般的感觉已减轻了许多。面对两个姐姐的询
问,她回报了一丝甜蜜多于苦涩的微笑。罗瑞英和高小菊分别解开绳子,高小菊拉
开窗帘,灿烂的晨光倾泻进来,她活动了几下筋骨,见罗瑞英和裘百灵还在床上躺
着,又扑上了床,咯吱起百灵。百灵一声笑,毫不示弱地同时袭击两个姐姐,3 个
姑娘在床上滚闹起来。
欢乐的生活在第三天突然结束了。这天清晨,几声枪响打破了宁静,子弹穿窗
而过,在她们住的房间的玻璃上留下几个洞。3 个姑娘还在床上躺着,罗瑞英一个
翻身下了床,从窗户下探出头向外张望,街上只有一辆奔跑的黄包车,想必打枪的
人就坐在黄包车上。裘百灵惊恐万状地一头扎进高小菊的怀里,高小菊也被吓得心
惊胆战,但有百灵在怀里,她的外表倒显得很镇静。
郑世昌冲进来,看她们没出事,又赶紧走到窗前。罗瑞英指着跑远的黄包车说
:“打枪的人就在那辆车上。”
“王八蛋,用流氓手段来对付我!”郑世昌愤怒地骂道,拳头像铁锤一般地砸
在窗台上。
“世昌哥,还是让我走吧,这准是白长起派人干的,他不会放过我的。”裘百
灵着急地说。
“百灵,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走的。”郑世昌表示道。
“我也不会让你走。”高小菊说。
“百灵,你看他们放枪都跟作贼似的,没什么可怕的!”罗瑞英说。
“我这就去巡捕房告他!”郑世昌拣起地上的子弹头,出了房门。罗瑞英也跟
了出去。郑世昌在客厅遇见徐海,他叮嘱道:“老徐,你看着点,我去巡捕房报案,
抓白长起这个龟孙子!”
“我去找陈大哥,这事得让他知道。”罗瑞英说。
“你们去吧,谁再敢来放枪,我先一枪撂倒他。”徐海说。
郑世昌来到巡捕房,将一粒子弹头摆放在值班巡捕面前。巡捕听完他的叙述,
在记录本上记完了,抬起头问:“证据呢?”
“什么证据?这不就是证据吗?”郑世昌指着子弹头说。
“你说是白长起干的,有什么证据?我要的是人证,有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件事
就是白长起干的?”
“你可以推理啊,他来要人没要走,就对我们进行了报复。”
“我们只讲证据,推理是不行的。”
“我刚才已经给你讲了整个过程,这是一件很清楚的事,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
着,还需要什么证明?你们应该马上把他抓起来。”
“先生,我对你的幽默不感兴趣,我们需要的是人证、物证。”
“你们看他是局长就不敢抓了吧?”
“如果有证据证明白长起在租界犯罪,不管他是局长还是市长,我们都会抓的。”
郑世昌觉得他在对一块木头说话,这块木头固执到不可理喻的呆傻程度。
邮递员送来一个大包裹。高小菊刚要拆,被徐海拦住:“等一等!”他听了听
包裹,又掂了掂:“不像是炸弹。你们先躲起来,我来拆。”
“你小心点!”高小菊不放心地说。
徐海挥挥手,等姑娘们都退到房间里之后,他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包裹,轻
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4 个牌位。他将4 个牌位拿出来摆在茶几上,面色严
峻地盯着牌位上的名字:郑世昌、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
姑娘们从房间里涌出来,惊愕地看着牌位。裘百灵拿起信封,从里面掉出4 粒
子弹和一张纸条。她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道:你必须今天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高小菊抓过纸条来看,裘百灵忽然站起来,冲大家一鞠躬,转身向门口跑去。
高小菊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百灵,你不能走!”
“小菊姐,我不能害你们,白长起说到做到,他已经疯了!”
“百灵,他要是疯了,你就更不能回去,不能往疯狗嘴里钻。”徐海劝道。
“如果我命中注定要下地狱,那就让我下吧,我不能再连累大家了。”裘百灵
说着挣脱开高小菊,拉开门向外跑去。
高小菊叫着“百灵”追了出去,徐海跟了上去。裘百灵在街上疯了一样狂跑,
徐海和高小菊在后面紧追不舍。高小菊边追边喊:“百灵,你回来——”裘百灵跑
到街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她回头看看追近的高小菊和徐海,突然抄起一把剪子
:“别过来!你们再追我就杀死自己!”
徐海和高小菊不由收住脚步,高小菊紧张地说:“百灵,快把剪子放下,你别
吓唬我!”
裘百灵的泪水涌了出来:“小菊姐,让我回去吧,我不能让你们再跟着我一起
担惊受怕了!经历了这么多我才知道,你们才是我的亲人。告诉世昌哥,如果有来
生,百灵还愿意跟你们在一起。”
裘百灵在跟高小菊说话时,徐海慢慢接近她,还差两步时,裘百灵忽然转身对
他说:“别过来!再往前走一步,你们就再也见不到百灵了!”
高小菊拉住徐海,眼睁睁地看着裘百灵用剪刀抵着咽喉,一步步向后退去,上
了一辆黄包车。
陈涛和罗瑞英从碧溪茶园走出来,密探拉着黄包车迎了上来:“小姐,先生,
坐车吗?”
罗瑞英打眼一望说:“我来时就是坐的你的车,你怎么还没走啊?”她的话说
得陈涛一愣。
密探的反应倒很正常:“跑累了,在这儿多歇会儿,没想到小姐又出来了。小
姐,先生,请上车吧。”
“走吧!”陈涛迈步上了黄包车。本来他和罗瑞英要去小洋楼的,在半路山却
下了车,罗瑞英刚想问什么,陈涛指着一家服装店说:“你不是要买件衣服吗,我
们进去看看!”
陈涛付了车钱,拉着罗瑞英的手进了服装店。在服装店里,他让罗瑞英背朝门
口,他举着衣服在她身上比画,不动声色瞄了瞄外面,手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胸
部。拉他们的车夫放下车子,掏出了烟卷。常识告诉陈涛,车夫一般抽不起烟卷,
他断定这家伙别有所图。罗瑞英不明就里,以为陈涛真给她买衣服,见他比画的位
置不对,嗔怪道:“衣服不是这样比画的。”
陈涛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被跟踪了!”罗瑞英下意识地要转头,陈涛赶紧
将衣服贴在她身上。罗瑞英心领神会,接过衣服自己比画起来。陈涛观察了一下环
境,见服装店面积不小,还有个后门,让罗瑞英放下衣服,他们从后门走了。
门口的密探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进到店里一看,知道当了回傻瓜,赶紧回
社会局向夏三汇报。夏三将情报报告给白长起,白长起皱起眉头:“罗瑞英又去了
碧溪茶园?还和一个男的有密切接触?”
“是这样的!局座,向左藤报告吧?”
“这是什么屁事就向左藤报告?人家要是在谈恋爱,岂不是到左藤那里找骂吗?”
“那我再派人去监视,一定把碧溪茶园搞清楚,看它是不是共党的地下联络站。”
“换个人去,别露出马脚来。”
“明白!”
陈涛和罗瑞英赶到小洋楼时,郑世昌已将4 个牌位踩烂。陈涛拍拍郑世昌的肩
膀说:“世昌,对白长起的流氓行径光发火可不行,要有对策。到你房间,我们研
究一下。”
几个地下党员来到郑世昌的房间,徐海首先表明了态度:“把白长起干掉算了,
就凭他把百乐宫送给鬼子当军官俱乐部,就够枪毙的。”
“我去找那个王八蛋算账,他是活到头了!”郑世昌说。他从巡捕房回来后得
知百灵已被迫离开,就想去找白长起算账,徐海提醒他等陈涛来了之后再说,他才
压住心头怒火没冲出去。
“世昌,白长起该死,但现在还不能死。”陈涛说。
“为什么?”郑世昌问。“不说他跟韶华戏班的恩怨,就凭他当汉奸这一条,
杀他就不冤。”
“没有冤不冤的,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陈涛说。“韶华戏班上演过抗日
戏,现在又上演了《花木兰》,借古喻今的意思谁都明白。日本人早就盯上我们了,
可他们为什么还没对戏班采取行动?我认为他们是在以静制动,放长线钓大鱼,想
一网打尽我们的地下组织。刚才英子找我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经被跟踪了。我进来
的时候,注意到院门口附近停着几辆黄包车。现在虽然不能肯定他们就是鬼子的密
探,但我们不能不有所警惕。我们可以利用白长起来了解日本人的动向,做好应对
的准备,抓住机会给予坚决反击。”
“那现在怎么对付白长起?不能让他为所欲为。”罗瑞英爱憎分明,不想屈服
于白长起的淫威。
“上级领导已经给我们下来指示,要我们开展地下武装抗日斗争。”陈涛接到
交通员送来的信,已经有所考虑,他说出了他的想法:“我们先以锄奸团的名义给
白长起发封警告信,敲山震虎,看他的表现再做决定。此外,对罪大恶极的汉奸,
我们要坚决除掉,以震慑那些汉奸卖国贼,让他们明白,不要以为投靠了日本人就
高枕无忧了。”
“老陈,你说吧,我们先除谁?”徐海问,他渴望战斗。
陈涛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伪市长吴伯雄!”
白长起从床上揪下裘百灵,一巴掌将她打倒在地:“你他妈的还知道回来?你
以为有郑世昌护着就能反天了?”
裘百灵趴在地上,恨恨地盯着白长起,嘴上却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白长起指着裘百灵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你敢不回来?你要不回来,我就让
郑世昌的脑袋搬家,你他妈的信不信?”
“求你放过他们,以后我再也不去了。”
“你本事不小啊,居然离了我也能活。”白长起忽然意识到须臾离不开毒品的
裘百灵,在离开他3 天之后,居然还气定神闲,这让他大惑不解。
“我要戒掉毒瘾,我有这个信心!”裘百灵知道他指什么,马上表明了自己的
态度。
“是吗?”白长起弯腰从地上揪起裘百灵:“戒掉毒瘾你就可以离我而去了是
不是?你想得美,你说我能同意吗?”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一定要戒掉毒瘾!”裘百灵已经熬过最难受的时刻,
对彻底摆脱毒瘾的折磨充满了欢欣鼓舞的期待。
她的决心充满了反抗精神,这让白长起的大脑出现了空白。他变成了一个魔鬼,
一拳砸在百灵的脑袋上,百灵顿时昏死过去。白长起将她扔在床上,从抽屉里找出
吗啡和注射器,撕开裘百灵的衣服,一针打了下去。等他干完了以后,才意识到自
己做了什么,他爬上床,抱着百灵,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伪市长吴伯雄为证明天下太平,自上任起就不配随身警卫,他的专车将他送到
家门口,就算是完成了护送任务,车走人留,吴市长需要亲自按门铃。门铃按过,
有片刻的等候。就在这个时候,徐海和小马贴了上去,用刀子抵住了他的后腰。
吴伯雄大惊失色,扭头一看是两个蒙面人:“你们想干什么?”
徐海低声说:“来送你上路!”他的话音刚落,两把刀子就扎了进去。可怜神
气活现的伪市长没来得及“哼”一声,人就支在了门上。小马将一封信塞进他的衣
兜。在门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俩人迅速离去。门开了,吴伯雄像只麻袋砸在开门
的佣人身上,黑夜里传来凄厉的尖叫。
白长起按照昨天和吴市长的约定,上午9 点来到市府。他要往里走的时候,被
一个武装警卫拦住了。他连忙解释说:“我是社会局局长,来向吴市长汇报工作。”
“今天不办公,赶紧走吧!”警卫干脆是在轰他。
白长起不解地问:“不办公?不会吧,昨天我跟吴市长约好的。”
“约什么约?快走!”警卫不耐烦地说。
白长起疑惑地看了看市府大门,有五六个警卫在门里门外把守,把气氛搞得很
诡异。他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官僚正在神色慌张地议论什么,里面有他认识的人,于
是他走了过去。其中一位向他一抱拳问:“白局长,你也是来找吴市长的?”
“是啊,昨天约好了,来谈戏院的事,门卫怎么不让进了?”白长起边回礼边
问。
“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吴市长昨晚被锄奸团给杀了。”
“啊?”白长起不由大吃一惊。
“白局长,你收到锄奸团的信了吗?”另一个人问他。
“什么信?”
“警告信,要我们悬崖勒马,别再给日本人干事。”问他的人说。
“没有,我没收到什么信!”
“白局长,我们正说着呢,给日本人干事有掉脑袋的危险,还是不干为好。”
“不干就不掉脑袋了?日本人相中了你,不干都不行。”
“除非躲起来。先称病,后辞职,最后一步是躲起来。”
“躲起来不难,可置办的产业怎么处理?你们谁想要我的工厂,我马上低价处
理。”
“你这个人不开窍,是命重要还是产业重要?”
几个官僚议论起刚才中断的话题,把白长起晾在了一边。白长起回到社会局,
让他比那几个官僚庆幸的事,他并没有收到什么警告信。他刚沏上茶,准备静静心
处理公务,局秘书敲门进来了,将一个夹子放到他的桌子上。他随手打开夹子,放
在表面的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白长起先生亲启”的字样。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
他对局秘书有过交代,凡是写着“亲启”字样的信,局秘书都不许私拆。平时他经
常收到信件,并没有把这封信当回事,随手撕开后,他像被蝎子蛰了一下,将信甩
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局秘书刚走到门口,听到响动连忙站下,回身看时,被白长起扔掉的信刚好飘
落地上。他见局座神态有异,上去要拣地上的信,被白长起喝住:“滚!滚出去!”
局秘书自讨无趣,像只耗子吱溜一闪就跑了。白长起骂走局秘书,心情烦闷,背对
门口,支着胳膊望着窗外。插在对面楼顶上太阳旗随风飘扬,楼下的马路冷冷清清,
早已不见昔日的车水马龙。
夏三和出去的局秘书打了个照面,进屋后见到地上的信,弯腰拣了起来。一看
信的内容不要紧,他的冷汗冒了出来,话说得也不连贯了:“局……局座,锄……
锄奸团是……是怎么一……一回事?”
白长起转过身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刚进来,是向您报告碧溪茶园的事。”夏三的舌头捋直了。
“说吧!”
“锄奸团是怎么一回事?”
“你他妈的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先知道锄奸团的事。”
“好,我先问你,你跟着我怕不怕死?”
“不怕!我夏三从一个街头混混变成局助,就是还您十条命都是应该的。”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锄奸团?说你的,在碧溪茶园发现了什么?”
“我派人到碧溪茶园天天喝茶蹲守,发现经常有人直接去茶园的经理室。昨天
傍晚,有十几个人进了经理室,我的人想跟进去看看,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用枪
顶住了,说他走错了地方。局座,茶园没有这样开的吧?”
“夏三,你立了一大功!”白长起立刻判断出这条情报的价值。昨天晚上,吴
市长被杀,锄奸团的信满世界撒,不是这些人干的还有谁呢?
“报告左藤吧?”夏三总想在日本人那里立功,以便得到日本人的青睐。
“不是报告左藤,是要告诉郑世昌。”
“告诉他?他要是告诉碧溪茶园的人,我们的工夫不就白下了?”夏三永远跟
不上白长起的思路。
“怎么能白下呢?你没看锄奸团的信都来了,你这条情报能救我一命!”白长
起懂得做生意的规则,手里有了筹码就能交换来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郑世昌正在申江戏院经理室算账,白长起忽然走了进来,而且返身将门锁上了。
郑世昌抬起头望着他的奇怪举动,冷冷地问:“白局长,你想干什么?”
“师兄,你别误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白长起一脸严肃,仿佛肩负
着重要使命。
郑世昌放下笔:“你我之间早已没了兄弟情义,还有什么重要事情?”
“夏三有个朋友在警察局当密探,他们发现碧溪茶园是共党的秘密联络站。”
白长起边说边观察郑世昌的表情。
郑世昌心里确实一惊,但脸上露出的却是嘲弄的微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该跟日本人说去。”
“我不知道警察局跟日本人说没说,我只觉得这件事应该早点告诉你。”
“我又不认识什么共党分子,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师兄,日本人不是傻子,你上演《怒吼的松花江》,剧本从哪儿来的?不是
共党分子给你提供的?你上演《花木兰》,借故喻今,那么明显的意图日本人会看
出来?你这么敢干,背后没有共党分子支持,鬼才相信!”
“白局长,我听说最近市面上流传着锄奸团的信,你是不是吓糊涂了,才跑到
我这里胡说八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郑世昌上演抗日戏,是因为我是个有血性
的中国人,我不怕小日本。我现在是在舞台上抗日,如果有机会,我会在战场上和
日本鬼子真刀真枪拼命。”
“你有种,我他妈的佩服你!”白长起说完摔门而去。
郑世昌去了碧溪茶园,把白长起找他来的事告诉了陈涛。陈涛分析说:“白长
起这次找你,决不是空穴来风,说明我们的敲山震虎起作用了。”
“这里真的被敌人发现了吗?”郑世昌担心地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近来茶园喝茶的几个茶客和门口的黄包车夫,
都有些不正常的举动,我正准备将茶园出手,完全撤到俞老板家。”
“不行就先把茶园关了吧?”郑世昌建议道。
“不,关了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从俞老板家到戏院的地道快挖通了吗?”郑世昌问。
“快了,就这一两天了。”陈涛说。俞元乾被杀害后,陈涛决定把他的家当成
秘密联络站,从安全角度着想,他找人在俞元乾家和申江戏院之间开挖了地道。两
处相距不到百米,工程已接近尾声。
事有凑巧,地道刚挖通的第二天,一路风尘,如同乞丐一般的俞松突然回来了。
他使劲敲着大门,惊动了正在院子里的陈涛和小马。院子大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为
了避免引起怀疑,他们平时都走院子后墙的小门。小马顺着门缝往外看了看,被蓬
头垢面的俞松吓了一跳。
“是俞松!”小马回到陈涛身边说。
“撤!”陈涛一挥手,两人迅速跳进院里的水井。
俞松在外面又敲又喊,见无人理睬,便翻上了墙头。墙头下就是土,因从地道
里挖出来的土运不出去,只好堆在院子里,已经堆齐了墙头。他不觉奇怪地看了看,
迈下墙头,叫着“爸”,进了客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俞元乾的遗像,遗像下点着长
明灯,俞松像被人狠推了一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陈涛和小马从申江戏院的后台化妆间钻出来,来到经理室。郑世昌正在沏茶,
见他们带着一身土进来,惊讶地问:“你们是从地道里过来的?”
“是,”陈涛点点头说。“世昌,俞松回来了。”
“什么?俞松他还活着?不可能吧?”这消息太突然了,俞松的阵亡通知书和
相机就在写字台里放着,郑世昌实在无法相信。
“我亲眼看到的,肯定是他!”小马说。
“俞松突然回来,我们对他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能把秘密随便暴露给他。
所以,我们没有和他打照面就赶紧从地道里跑过来了。”
“俞松一回来就将面临着失去父亲和女友的双重打击,他能承受吗?”郑世昌
担忧地说。
“世昌,你先出面跟他接触。”陈涛说。“一定要帮他度过难关。俞老板用生
命来支持我们,我们一定要善待他的亲人。”
“你放心吧,我会拿他当亲兄弟一样对待。”郑世昌表示道。
“我刚接到交通员送来的信,我和小马要出趟远门,俞松的事只能交给你来处
理了。”陈涛说。
“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郑世昌赶紧处理完手头上的事,赶回小洋楼,将俞松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大家一阵欣喜过后,又都担忧起来。
“哥,怎么跟俞大哥说百灵的事啊?”高小菊着急地问。
“就是,躲不过绕不过的,百灵要是不走就好了。”罗瑞英说。
“不管他能否承受得住,他该知道的事必须要让他知道。”郑世昌说。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有动作快的姑娘从窗口望去,看到已换洗一新的俞
松:“俞大哥来了!”
“开门去!你们假装不知道他回来,一定要表现出该有的热情。”郑世昌叮嘱
道。
片刻之后,出去开门的姑娘带着神情沮丧的俞松走了进来。郑世昌迎上去,惊
喜地喊道:“俞松,好兄弟,你可回来了!”
“郑大哥!”俞松眼含热泪,扑进郑世昌的怀里。
大家激动地围了过来。高小菊一把抓住俞松的手,眼睛湿了:“俞大哥,军队
给俞伯伯送来了你的照像机和阵亡通知书,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
“我的阵亡通知书?”俞松显然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坐下说吧!”郑世昌拉着俞松坐在沙发。“你的阵亡通知书和相机保存在你
父亲的写字台里,让人不得不信你已经牺牲了。”
“我父亲是因为看到我的阵亡通知书伤心而死的吗?”
“不,他是被日本特务杀死的,就在接到你的阵亡通知书那天。”郑世昌听陈
玲讲过俞老板和阿标的死亡真相。
“日本人,又是日本人!我有太多的兄弟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俞松恨恨地
砸着沙发说。
“俞大哥,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罗瑞英问。
陈涛在走之前特别交代她要了解清楚俞松的情况。
“把百灵叫出来,我一块讲给你们听。”俞松发现他最想见的百灵没在场,她
现在是他惟一的亲人。
大家互相看看没说话,郑世昌抓起俞松的手使劲攥着,语气沉重地说:“兄弟,
你走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到我的房间去吧,我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你。”
“不,我就要见百灵!百灵她到底怎么了?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穿过日本
人的封锁线逃回来,就是为了我爸和百灵!我爸他不在了,难道百灵也不在了?”
“百灵她在,但不属于你了!”郑世昌直接把结果先告诉了他。
“为什么?”俞松无法接受失去父亲和心上人的双重打击,精神有如失常一般
狂吼道。
“俞大哥,你要冷静,百灵以为你不在了,她才走掉的。”罗瑞英说。
“她在哪儿,我要去找她!”俞松猛地站起来,像古代跨上骏马的勇士,前面
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万水千山,他都要找回心上人。
“俞松,把你对百灵的感情埋在心里吧,你只要记着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感情
就足够了。”郑世昌安慰道,听起来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为什么不能见她?给我一个理由!”
“百灵她现在生不如死!”郑世昌不想让他去找白长起算账,因为他根本就不
是白长起的对手。
“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见到她!”俞松的决心不可动摇。
“俞大哥,我们千方百计地想把百灵拉回来,可是没有成功。”高小菊说。
“我不想听原因,我只想知道百灵她人在哪里。”俞松相信爱情的力量,这股
力量支撑着他和死神赛跑,而且胜利者是他不是死神。
“明天我陪你去见百灵!”郑世昌作出了决定。
“现在就去,我要立刻见到她!”俞松的眼睛放出炽热的光芒,令郑世昌无法
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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