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节
我妈来了,她没有抱怨我为何不在事前向她老人家请示,只淡淡说了声,离
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一切从零开始,从头再来。我妈问我,有关于财产分配
的事。我如实做了回答。我妈生气了,说这些钱都是你辛苦赚来的,为何要分这
么多给她?我说,这些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该均分。我与她又没有什么婚前
公证。我妈说,我明天就去骂她。我说,骂能解决什么问题吗?反而让人觉得是
你把人家赶走的。我妈的眼圈就红了,你辛苦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笑了,还有套房子。再说,我还有个孩子。钱是死宝,人是活宝。她给我留下
这个孩子,拿点钱也是应该的。婚姻是一项投资,有赚有亏,心态一定要好。若
买股票蚀了本的人都去跳楼,那还成什么世道?我妈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把孩子
给她?不能这么便宜她,有个孩子拖累,她以后想再找其他男人,怕也不是这么
容易。我笑着说,你舍得吗?你放心吗?我妈就不吱声,想了半天,忽然就哭出
声,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笨的一个儿子啊。我有点儿难过,可实在不知如何来安
慰我妈,于是就对她老人家扮鬼脸。我妈哭得更伤心了。我妈说我与我爸是一般
愚蠢。在她不断掉落的泪水中,我明白了家里之所有会没有爸爸的任何遗物。龙
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会打洞。我是我妈的遗腹子。我爸很年轻时就死
去了。我妈爱他,也恨他,因为他背着我妈与个上海女知青好上了。
故事可以说是轰轰烈烈,但也能说是荒唐可笑。我爸叫马大,是个连长,党
员,在农垦某场,前途光明。我妈凭着媒灼之言与他结成夫妻,离开故乡,去那
里养猪。那时候的天很蓝,草也很绿,可猪却总养不肥,也难怪,人都没吃,猪
又怎么会有的吃?我妈那时很漂亮,可那些上海来的女学生因为会打扮,显得更
漂亮。我爸虽是个小人物,但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算得上大权在握,至少食
堂今天搞什么伙食,他完全能够说了算。谁不喜欢干活轻点?吃的好点?那些女
学生纷纷向我爸抛媚眼。其中一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涡的女学生终于在一个月黑
风高的夜里,把我爸的钢铁神经彻底摧毁。小酒涡有了不去干活吃香喝辣的资本。
其他女学生不干了,闹起来,这事若捅到上边,我爸就得被安了个“奸污女知青”
的罪名给枪毙了。我妈含着眼泪给小酒涡与那些女学生下跪,这才救回我爸那条
命。这事好像也就这么过去了。没过多久,农场组织人员去附近一个老矿区挖过
冬的煤。这帮女学生吱吱喳喳,兴高采烈地跟着老工人下了矿井。怎料,坑道忽
然发生塌陷,我爸本来跑出来了,可到井上一数人头,还少了三个女学生,其中
就有那个小酒涡。我爸二话没说又下去找了。井下的坑道虽然像是迷宫,但老天
保佑,我爸很快就找到另二个女学生,把她送了上来。老工人都劝我爸不能再下
去,说太危险。我爸不听,擦擦汗,又下去了,刚一下去,第二次塌方就开始了。
七天后,救援人员终于找到了我爸的尸体,与那个小酒涡在一起,我爸死了,
小酒涡没死。我爸不是饿死的,也不是因为瓦斯中毒死的,要说非得有人先死,
也应该是那个身子娇弱的小酒涡。可我爸竟然用随身小刀把手割破,把自己滚烫
的鲜血全滴入那个小酒涡嘴里。我爸是失血过多死的,他在手臂上割了整整十三
刀。那个小酒涡本来已陷入晕迷中,是我爸嘴对嘴把他自己的血一点点送入小酒
涡的喉咙深处。我爸与小酒涡嘴上都结了层厚厚的血痂。我爸最后的那个姿势是
把已划开的手动脉放在那个小酒涡嘴边。农场给我爸评了个英雄。我妈的头发一
下子白了许多。我妈离开了农场,把我爸的东西全烧得干干净净,包括那张奖章。
后来无数个夜里,我妈都在会问自己,若与我爸呆在井底下的不是那个小酒涡,
而是她,我爸是否还会那样做?没有谁能回答,包括我那已死去多年的爸爸。
我妈喃喃说着话,眼泪不停地落在我手背。我妈说了很多,我却还是没有想
明白。不知道我爸在用刀子划破自己手臂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会想起我妈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时的痛,并不可怕,刀往脖子上一砍,与一阵风从那吹过
差不多。可他又为什么能忍受得住那近似于剐刑的痛楚?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不
知为何,我又忽然想哭了。我偷偷背转身,我妈是女人,我不能让女人看见我的
泪水。我想起钟情。那枚锁匙还一直在胸口晃动。它很冷,也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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