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繁花说:" 拣重要的说。" 庆书就说,抓住了铁锁,他就把他训了一通,又
把国情和基本国策给他讲了一遍。铁锁低着头,好像听进去了。他问铁锁有什么
想法,铁锁说,他干了一天活儿,肚子饿了,头晕,想吃点东西。他就带着铁锁
进城找东西吃。后来就见到了祥生,在祥生那里吃了一碗凉皮。拌了芝麻酱,浇
上蒜泥,嗬,那真叫好吃啊,又香又爽口还有嚼头。说到这里,他扭脸问祥生:
" 调料里面没放大烟壳吧?" 祥生看了一下繁花,接着捅了庆书一拳,说:" 放
了,靠你娘,专门给你放的。" 繁花说:" 别闹了。祥生,一碗凉皮多少钱?呆
会儿我签个字,给你报了。" 祥生说:" 见外了见外了,不就是几碗凉皮吗?"
庆书说,吃凉皮的时候,祥生也把铁锁训斥了一通,差点把凉皮扣到他脸上。
祥生说:" 我靠,一碗凉皮三块钱呢。我怎么会扣到人家脸上呢?动之以情晓之
以理,教育他几句,倒是真的。" 庆书说,然后他就和祥生一起回来了。一路上
他和祥生你一句我一句,劈头盖脸的,骂得铁锁头都抬不起来了,脑袋都要掖到
裤裆里了。说到这里,庆书把天线放下,模仿了一下铁锁" 掖脑袋" 的动作。繁
花本来想问他为什么拐到了巩庄,考虑到祥生也在场,她就把这个省了。她说:
" 行了行了,说说回村以后的情况。" 庆书又拿起了天线。这一次,庆书没有拍
来拍去,而是把天线从脖子后面塞了进去,挠着自己的后背。他说:" 回到村里,
他就回家了嘛,我也回家了。汇报完了。"
" 这就完了?雪娥呢?雪娥和铁锁打照面了没有?你又见到雪娥了吗?" 繁
花问。庆书继续挠着后背,说:" 你让我接铁锁,又没叫我看雪娥。" 繁花听了,
喘气声都变粗了。繁花说:" 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雪娥跑了?" 庆书说:
" 我回到家,洗了把脸,随便吃了点东西,连鹦鹉都没有顾上喂,听说晚上要开
会,就赶紧出来了。路过铁锁他们家,我看见有人和庆林谈配种,还有人在谈论
车鹅大战,嘻嘻哈哈的,围了好多人,就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支书,我其实是想
听听有什么信息。"
繁花说:" 再纠正一遍,我不是支书。" 庆书说:" 是的,村长。我正要走,
就看见铁锁出来了。铁锁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问我吃啥,我说面条。他
说他最喜欢吃面条了。我说雪娥给你擀碗面条不就得了。同志们,老少爷儿们,
你们猜猜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擀,擀个屁,雪娥不知道去哪了。五雷轰顶啊。
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赶紧往他家跑。到了那里,只看到了他的两个丫头,大的
哭,小的闹。" 繁花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可庆书还在继续讲着:" 那个小
的,还在地上打滚,驴打滚呀。鼻涕拖得这么长。" 看着庆书又放下了天线,要
去比画那鼻涕有多长。
繁花终于忍不住了。繁花拾起那根天线," 啪" 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够
了。" 随着那一声吼,众人都愣了。繁花长长地喘口气,然后轻轻地把天线放到
了桌子上,说:" 不就是亚弟吗,亚弟会魔术吗?我就不信,打着滚鼻涕还能拖
那么长。庆书,不是我批评你,都已经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这里瞎鸡巴扯呢。还
信息长信息短的,这就是你说的信息?你说说,这些信息哪一条管用吧?我是怎
么交代你的,让你一回来就把铁锁交给我,你倒好,直接交给雪娥了。我敢打保
票,雪娥就是铁锁打发走的。你说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啊。"
庆书说:" 支书,我是--" 繁花打断了他:" 主任同志,你还是叫我繁花吧。
" 庆书脸都涨红了,还了一句嘴:" 我也不是妇联主任,我只是个治保委员。"
繁花再次打断了他:" 治保委员连个娘儿们都看不住?养条狗还会看门呢。" 这
话有点重了,重就重吧,乱世须用重典嘛。繁花停顿了一下,又说:" 你刚才说
什么?给我汇报?你是在给村委会汇报你知道吗?明说了吧,雪娥肚子大了,你
也有一半责任。同志们都在帮助你,关心你,你知道吗?你对得起同志们的关心
吗?你让同志们说说,你对得起谁了?"
当然没人吭声。庆书都开始用目光求人了,但求也没用。庆书慢慢站了起来,
又慢慢弯下了腰。那架势,像是准备给大家认错。这时候,不知道谁家的狗突然
" 汪" 地叫了一声,声音很亮,应该是尾巴卷起来叫的。庆书侧了一下脸,似乎
被那声狗叫吸引住了。那一会儿,他大概想起了繁花说的" 狗还会看门" ,脸就
又涨红了。他的腰很快直了起来,啤酒肚都挺起来了。手也没停,在胯部摸来摸
去的,像是要掏枪。都以为他会发作的,哪料到转眼之间,他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还变成了个嬉皮笑脸。不过那嬉皮之中带着那么一点僵硬,笑脸之上浮着那么一
点冷漠。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虽然很低,却有着恶狠狠
的味道。庆书说:" 我,我也是有人格的。" 哟嗬,想尥蹶子了是不是?繁花"
哼" 了一下,说:" 别扯那些没用的,说吧,你什么时候陪雪娥去打胎,我就要
你这一句话。"
庆书又不吭声了。要不是孔繁奇出来打圆场,还真是无法收场了。村委里面
最会说话的,就是繁奇。亚弟流鼻涕是遗传,繁奇的巧舌如簧也是遗传。繁奇他
娘没死的时候,就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媒婆,人称溴水第一嘴。人家的舌头能翻
出花儿,也能长出刺儿。活媒能让她给说死,死媒能让她给说活。据说昭原当政
的时候,全村最怕的人就是繁奇他娘,因为她能让全村的媳妇反对他。繁奇他娘
把拐杖往地上一捣,还没有开口,昭原就开始结巴了。轮到庆茂当政了,庆茂赶
紧把繁奇拉进了村委。庆茂后来说,繁奇他娘出生在中国,实在是中国的万幸。
" 老家伙" 要是生在了美国,一不小心成了WTO 美方的谈判代表,那中国可就惨
了。入关?做梦去吧,下个世纪也别想进去。这话虽然大了点,但还是能说明一
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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