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繁花说:" 谁想当谁当,不过是个村官,又不是坐什么金銮殿。" 瘦狗说:
" 大小也是个殿嘛。你就不想知道人家唱的是哪一出戏吗?" 繁花说:" 不就是
个庆书嘛。" 瘦狗又提到了" 撅屁股" ,说:" 你是不是以为,他一撅屁股,你
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敢保证,这次你就不知道。你想啊,人家什么时候撅屁股
你都不知道,你又怎么能知道人家拉什么屎呢。等你知道了,已经晚了。问题很
简单,因为人家已经拉完了,肥料已经上地了,樱桃已经长成了。给我倒杯水,
倒满。"
听着倒很新鲜。繁花笑着给他倒上了水,想,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讲出什么新
鲜事。瘦狗喝了两口水,咂咂嘴,卖了个乖:" 孔支书,你要是不想听,我现在
一拍屁股就走。" 繁花说:" 喝水嘛,喝完再走嘛。" 瘦狗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说:"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说这些吗?" 繁花说:" 你不是说了,担心歪风传到巩
庄。" 瘦狗扳着小拇指,想考学生似的,说:" 这是一,二呢?" 繁花随手拿起
一把瓷勺,用瓷勺的把儿在地上写了个" 二" 字,说:" 你说呢。"
瘦狗立即低下头,跟认罪似的,说,这二呢,说起来还跟他有关。他千不该
万不该啊,不该把死孩子的事说给庆书听。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啊。他给庆书一
说,庆书就向他透露,官庄村其实也有几例,也是生下来就死了。庆书就说了,
莫非这跟庆刚他娘也有关系?庆刚他娘当年是上吊死的,有冤屈啊。还有,所有
的坟都平了,就庆刚娘的坟没平,有问题啊。说到这里,瘦狗又对繁花说:" 其
实,刚才我不好意思戳穿你,我不光知道庆刚娘的坟没有平掉,还知道上面长了
一棵榆树。都是庆书告诉我的。" 然后瘦狗又摇摇头,说,佩服啊佩服,不是佩
服别的,而是佩服庆书的心细,当年他佩服庆书尿盆端得好,眼下他佩服庆书脑
子转得好。庆书连死人在地底下怎样互相串门的事都想到了。
瘦狗说,庆书当天就去找了那个瞎子,让那个瞎子算了一卦。" 当时我在场,
你们村卖凉皮的祥生也在场," 瘦狗说," 庆书把情况说了说,那个瞎子又是扑
噜了好半天,眼皮翻得跟下过蛋的鸡屁眼似的,说当然有关系了。哪个小鬼敢到
她那里串门啊,别人都没有坟头了,就她有坟头,坟头上还有一棵树,还是棵死
树,等着吊死人呢,谁敢去?谁愿意死两回啊?啊?所以说,就剩下她一个孤魂
野鬼了。她想找个人拉呱也找不到,没办法,就只好打活人的主意。巩庄村是她
娘家,官庄村是她婆家,不找婆家就找娘家,不找娘家就找婆家。她反正就在这
两个村子逛,逛到谁家是谁家。她在暗处,你看也看不见,拦也拦不住。拿它没
辙啊。"
说到这里,瘦狗伸着脑袋往门口看了一下,还捂了一下嘴,好像庆刚娘就拄
着拐杖站在外头,能听到似的。繁花手里的瓷勺一下子掉到地上了,摔成了两截。
瘦狗弯腰把瓷勺捡起来,说:" 庆书说了,选举前要把瞎子领到官庄,让瞎子给
村里面的人好好算算。祥生还说了,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要藏着掖着。孔支书,
你想想,是谁忘掉了平坟?到时候,你就是全身都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谁家
死了孩子,不管跟庆刚娘有没有关系,老百姓都会把责任往你身上推。谁都有几
个本家,本家又有本家,就跟狗连蛋似的,一家串一家。我的大妹子啊,老百姓
的口水都把你给淹死了。没办法啊,国民素质就这么高,一时半刻也提高不了啊。
骂又骂不得,恼又不能恼,责任呢,推又推不掉,唉,我的大妹子啊,连我都替
你发愁啊。"
繁花像赶苍蝇似的,挥着手说,挖,挖走,快挖走,赶紧挖走。瘦狗倒不急
了,说还是等天好了再挖,下雨天深一脚浅一脚的,鸡巴毛,到处都是泥。临出
门的时候,瘦狗顺便问了一句,姚雪娥找到没有?繁花说,这事你也知道?顺风
耳,千里眼啊。瘦狗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嘛。不过,大妹子尽管放心,我不
会乱说的。只要我在巩庄村看到她,我肯定把她押来。一个臭娘儿们,破坏安定
团结,扰乱村级选举,犯上作乱,欠揍啊。
繁花亲自打伞把瘦狗送上了车。已经关上车门了,瘦狗又把车窗玻璃摇下来,
跟繁花握了握手。瘦狗的手肉乎乎的,但很有劲,到底是当过兵的。因为司机在
场,两人什么也没说,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也有些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思。车
开走以后,繁花又在原地站了很久。回过头来,繁花看到一个黑影,吓得差点叫
起来。那黑影咳嗽了一声,繁花才知道是父亲站在那里。父亲说:" 我全听见了。
" 繁花说:" 听见什么了?你不是耳背吗?" 父亲又说:" 庆书这狗日的,阴着
呢,跟他爹一样。他爹当年就是吃里扒外,给铁锁他爷当长工,解放了又说人家
是地主,想着法子斗人家,硬把人家斗死了。吃里扒外,祖传啊。"
回到屋里,繁花这才看见父亲手里竟然拿着助听器。父亲又说:" 半路上跳
出来个程咬金,来者不善啊。看来得开个家庭会议了。" 一听说要开家庭会议,
繁花就笑了。以前家里倒是常开家庭会议。父亲是会议的组织者,也是会议的主
持人,他的发言往往就是最后的决议。上次家庭会议,还是在繁花决定竞选村长
的时候开的。当时的决议有两条,简称" 两个再" :" 再难剃的头也得剃,再难
啃的骨头也得啃。" 从决议上看,当时就把困难考虑得很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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