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那一日之后,他们没再见面,与裴氏合作案初步接洽已取得共识,却在签
约之后,细节部分一直问题频传,让他不得不怀疑裴宇耕是有心刁难。
可,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裴氏握有代理权,对于他将来进军海外的计划,有了裴氏助力会容易许多,
而在台湾成衣界是他的天下,裴氏光是有代理权也没用,除非与他合作,所以他
一直想下透,裴宇耕有什么理由找麻烦?
也许是潜意识里,对若嫦的补偿或移情作用,对于这份合约,他并没有太多
的要求,也因为这样,老是让裴宇耕一句‘基于设计师之创意表达及专业素养之
尊重,创宇有配合整体风格与行销计划之义务’给扫得死死的,这条违不违约的
界线实在太模糊了。
直到某一日,自认修养到家的耿凡羿,耐性也被激到临界点,索性把话摊开
来讲,问问他到底有什么不满,何妨直说?
裴宇耕只是冷冷地说:“我只是尊重设计师的感受罢了。‘
‘这——是若嫦的意思?’耿凡羿被他透露出的讯息震慑住了。她,在报复
他吗?
裴宇耕并未给予正面答覆,冷讽道:“请耿总裁不要对我未婚妻的芳名喊得
如此亲密。以裴氏财力来说,赚不赚这口饭都不会饿死,但是若能替我的未婚妻
出这一口气,我觉得相当值得,如果你打听过我裴宇耕的为人,就会明白,我做
事向来不择手段,不管来明的、来阴的,我都有办法整到你无力招架,还是请耿
总裁准备好这大笔的违约金吧!‘
与其说是裴宇耕的表态,倒还不如说是若嫦的怨恨打击了他。
他没资格说什么,是他对不起她,如果这真的是她要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苦笑,不再试图挣扎什么。
而后,辗转听到风声的若嫦,气急败坏地来找裴宇耕问清楚。
‘注意气质,首席设计师。’裴宇耕凉凉抛去一句。
若嫦根本不理会,劈头便问:“听说你处处为难凡羿?‘
‘在未婚夫面前兴师问罪,维护别的男人维护得那么明显,不好吧?’
‘不要跟我耍嘴皮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你出口气,不好吗?难道你忘了他当年的无情抛弃?枉费你为他舍弃所
有,受尽沧桑,他现在却安安稳稳拥抱他的美娇娘,你甘心吗?不想报复一下?
’
‘他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我也没有任何事需要报复!’
‘是吗?’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那真是太可惜了,我本想痛快玩个够呢,
吃定了他会处于挨打局面,而且绝不会反击。’
‘为什么?’
‘托你的福啊,他对你有愧疚,什么都逆来顺受了。’
‘你——’若嫦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做!‘裴宇耕,你居然利用我的名义
去整他,你有没有人格啊!’
‘人格?’他讽笑。‘那一斤值多少钱?’
她会被他气死!‘裴宇耕,你最好现在就收手,我不会原谅任何恶意伤害耿
凡羿的人。我现在要去向他解释,你也最好停止你的无聊游戏。’
目送她匆忙远去的身影,裴宇耕闲闲打了个呵欠。
一对白痴男女,不踹他们两脚不会动,活该皮痒!他可没裴季耘那温吞弟弟
的好耐性!
几日周旋下来,耿凡羿已筋疲力尽,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那日重逢,她的态度平和,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对他有这么深的恨意,那
样的恨意,像一把锯刀,狠狠切割着他的心,远甚于任何报复行为的打击。
其实,她知道吗?她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来报复他的,毕竟,这一切都是他欠
她的,只要她开个口,整个创宇他都愿双手奉上。
他沉叹,翻出皮夹内层,那贴身收藏多年的合照。
若嫦……
他无声低回,心痛地闭上眼。她真的,如此怨恨他吗?
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谅解?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些?只要你说,我
不计一切都会为你办到的……
‘听说你刚从裴氏回来——’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推了开来,耿凡羿下意识将
照片藏回皮夹里层,放回西装内袋。
倪舜妤留意到他的动作,并未说破。
一直以来,她心里就有底。在他灵魂深处,藏着一段过去,以及一个女人,
那是她到不了的地方,也取代不了的人。她是聪明的女人,无意与他的过去争宠,
那只会将他推得更远,毕竟她拥有当下。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她缓步上前,体贴地递上煮好的咖啡,不加
糖,不加奶精,是他最喜欢的口感。
耿凡羿接过轻啜了口,没多说什么。
‘你是不是和裴宇耕有什么恩怨?人家看起来好像存心整你。’
他手一顿,放回杯盏。‘没这回事。’
‘是吗?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他死咬着不放——’
‘随他去。’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由他去,大不了就一笔违约金而已。’
什么叫‘大不了就一笔违约金而已’?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有钱也不是这
样玩的!
‘那不只是违约金的问题,我们未来海外发展的计划也会受到影响,你原本
不是说——’
‘那就放弃,不急于一时。’
‘凡羿,这不像你,你不是会那么轻易认输的人,不然公司也不会有今天的
规模,以前创业的时候,我们遇到更棘手、更艰难的困境,你都没皱一下眉头,
现在不过是小状况,你却轻易罢手,凡羿,你到底是怎么了?’她有种特别的感
觉,不是他被吃定,而是刻意忍让什么……
耿凡羿揉揉眉心,神情疲惫地靠向椅背。‘没什么,或许,我只是累了。’
倪舜妤面露关怀,伸手轻抚倦容,心疼地倾身柔柔轻吻,耿凡羿一怔,直觉
想偏开头,但她似乎也料准了,双手定在他颊边,不容他逃避。‘为什么?你从
不肯主动亲近我,就连我主动,你都表现得很不自在,我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吗?
’
耿凡羿无法迎视她过于明亮透视的眸子,牵强道:“也许还不习惯,再给我
一点时间——‘
‘都三年多了,还不习惯?从那天清晨,在你床上醒来开始,你就是这样说
的,但是凡羿,我们床都上了,还连接个吻都不习惯,是不是太矫情了?’
耿凡羿浑身一震,胸口划过一阵疼楚。
他不该在那年,公司渐有起色,员工们嚷着要庆功时多喝了两杯,想以酒精
浇掉心头的空洞愁郁,才会在承载不住对妻子刻骨椎心的思念当中,误将她当成
了心爱的女人,铸下大错。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舜妤对他的爱恋,也不只一次向他表明,不论他这辈子
得意落魄,都愿跟随着他。
只是,在她之前,就已经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的一切都给了那个女人,
她晚了一步。
但是,就因为那一夜,她的热情与付出,成了他最大的心灵负担,他不能逃
避,也推却不了责任,最要命的是,她是处女。
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只是一旦爱上,就会义无反顾,全心付出,就某方
面而言,她是像极若嫦的。
他知道,这辈子,他得要担负起这个女人的一生,再也卸下下。
‘一个吻,有这么困难吗?这样,要我怎么相信,你有娶我的诚意?’
‘舜妤,我——’不等他多解释什么,她低下头,密密贴上他的唇。不去听,
就还能自欺,告诉自己,他永远是她的——
耿凡羿僵直了身躯,他很清楚此刻与他亲密的人是谁,但是脑海深深刻划的,
却是另一张娇容,清清楚楚,不容错辨,他没有办法麻痹自己!
原来,要自欺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心,好痛——
‘凡羿,我听说——’门突然被推开,在看清里头的景象后,声音戛然而止。
耿凡羿迅速推开她,见着门边僵愕失神的若嫦,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我不晓得……’杜若嫦努力想以微笑打破尴尬,可是好像不怎么
成功,无力上扬的嘴角,勉强挤了朵笑花,却像在哭——
‘若嫦——’他追上去,在她转身时抓住手腕。
‘我来是要告诉你,宇耕自作主张的事,我并不知情,你不要理会他,该怎
么做就怎么做。’
‘无所谓,我并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她的目光,停在他紧扣的手掌上。耿凡羿知道,身后也有
双探凝的眼神,他只能颓然松手,看着她翩然远离。
‘她是谁?’一等她走远,倪舜妤立刻追问。白痴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失常。
‘裴宇耕的未婚妻。’
‘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凡羿,你该不会连别人的未婚妻都——’
‘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不要乱猜!’他心烦意乱,堵了她的话,无力地跌坐
沙发上,不再多说一句。
可是我在乎……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在乎的,是裴宇耕的想法?是他的忍让?更或者
——是那记亲吻?是他和舜妤的关系?!
她,还会在意他吗?在她已另有相知相许的情人之后?!
心头那根弦,绞得死紧、绞得发痛,他打住思绪,无法再深想。
周末,耿凡羿行事历上,记了笔‘受邀电视台现场专访’的纪录,这件事是
倪舜妤安排,还让他责备了几句。
他只是个生意人,而做生意凭的是实力,并无意愿学演艺圈那套宣传花招,
也许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传奇,也好奇他的背景、他的成功史,但他自认在他身
上并无任何传奇可宣扬,他只是一步一脚印,平稳走来罢了。
只是,碍于舜妤已然允诺人家,他只能勉为其难的来了。
在来之前,他便已有心理准备,可能要回答的问题。
果然,摄影棚灯光一亮,女王持人对着镜头,客套寒喧了一番,第一个问题
便抛出。‘耿总裁年纪轻轻,就已经成就非凡,听说您是白手起家,所以大家都
很好奇,您是怎么办到的呢?是什么样的毅力,让您有了今天的成就?’
耿凡羿双手交握,岑寂了数秒才开口。‘说了也许你们无法理解,当一个人
遭遇到人生中最痛的打击,之后不管再面对什么困境,都不可能打倒你了,你会
有非成功不可的意念。’
‘哦?那能否冒昧问一声,对耿总裁而言,人生中最痛的打击是什么呢?’
‘失去。’他神色平寂,沉稳地道。‘屈于环境,我让自己失去过比生命更
重要的东西。说得更白一点,我只是让自己狠狠死去一回,再活过来之后,已经
没有什么不能面对的了,只要想起她,我就有熬下去的信念,也因为有她,才有
现在的我。’
‘是心爱的女子吗?’
耿凡羿没有回答,女主持人惊觉自己的失言,赶紧转开话题。‘听说,耿总
裁曾经有过一段刻苦的日子,能形容一下那时的状况吗?’
‘是的,学生时代,曾经住过十坪大的房子,炎炎夏日只有一台快作古的电
风扇,为了存钱缴学费,常是吐司、白开水便打发一餐,身兼数职,每天睡觉时
间不超过五个小时,但那时候并不觉得苦,因为身边有人愿意陪着你,你会觉得,
身上背负着给另一个人幸福的责任,为了她,不管再怎么累都是值得的。’
‘倪小姐那么早就跟在你身边啦?真是患难见真情,你们的感情真是令人羡
慕,什么时候会有好消息呢?’
‘还早吧!’他心不在焉,微笑带过。
女主持人点点头。‘除了工作上的成就,耿总裁的专情也是最为人所称道的,
平日除了工作,身边只有倪小姐,从不涉足风月场所,也没和谁传过风流事迹,
大家都很好奇耿总裁的感情世界,难道只有这一笔纪录吗?’
耿凡羿清了清喉咙,难得幽默地回上一句。‘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谁来帮我
把舜妤带离电视机前?这可是现场直播。’
女主持人轻笑。‘我相信倪小姐有这个雅量的,毕竟我们谈的是过去的事。
’
他思忖了下,缓缓地说道:“十七岁时,曾经有个女孩子,我说要摘天上的
星星给她,她说好;我说要给她全世界的幸福,她说她期待着;我说我不会永远
屈于人下,有一天我会向所有人证明,她的选择并没有错,她还是说,她会陪着
我,等那一天到来……只要是我说的话,她全都无条件相信,这样一个女人,让
人连抗拒都心痛。‘
‘那后来呢?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因为星星摘不到;因为幸福太遥远;因为——在我还没向所有人证明她的
选择之前,我已经先质疑了她的选择。’
‘你后悔了吗?’
‘我想,我没有权利回答这个问题。手,已经放了,人生不可能重来,让我
再选择一次,后不后悔,都不能改变什么,只能承受。’
‘那么,你心里的最爱,究竟是她,还是倪小姐呢?’
耿凡羿挑眉。‘你想让我回家跪算盘吗?’
女主持人轻笑。‘好吧,饶过你。’
接下来,她又问了些关于创业过程当中,印象最深刻的困境,以及畅谈他的
危机处理方式,两个小时下来,时而感性,时而严肃,时而轻快的言谈,让观众
充分了解到他的创业理念,以及卸下商场冷面总裁之外,另一面知性的耿凡羿。
‘节目的最后,耿总裁是否曾有过一些遗憾,在当时没能对某人说,或者现
在想说已经来不及?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向远方的那个人,倾诉心底的话吧!’
耿凡羿沉默了一阵,敛眉低低吐出。‘我曾经,对一个人有极深的亏欠,当
时,没有办法告诉她,放手,其实是因为太过在乎,我永远忘不掉,她当时流着
泪,伤心欲绝的模样,每当想起自己的残忍,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也许迟了,也许现在的她,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我还是想对她说
一声——对不起!这些年,她始终在我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我从没有一刻忘记
过她,当初承诺要给她全世界的幸福,我没办到,但愿,另一个人已经做到了。
’
‘好的,今天谢谢耿总裁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接受我们的访问,我们也期待耿
总裁的事业版图能够扬名海内外,再创另一高峰——’
‘谢谢。’
‘OK!’当集中在身上的镜头与灯光一一暗下来,耿凡羿与工作人员一一握
手道别,婉转拒绝了餐会的邀请,独自走出电视台。
走到路口,等待红绿灯时,身边传来一段对话——
‘婉婉,你等我哦,有一天,我一定会买下这家电视台送给你,因为你喜欢
唱歌,这样,你就有自己的舞台了。’男孩牵着女孩的手,指向身后的电视台。
‘好啊!’女孩笑得好开心。
这番对话吸引了耿凡羿的注意力,他投去好奇的一眼。不过是个十来岁的男
孩,口气却狂妄得很。
‘看什么!’像是习惯了那样的眼光,男孩不驯地回道。‘你不相信就算了,
我一定会做给你们看!’
耿凡羿笑了,伸手轻抚他的头。‘我相信你。’
‘啊?’可能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给这样的鼓励笑容,男孩反而
吓到了。
‘我相信你办得到。’他又重复了一次。‘因为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有和
你一样的自傲与自信。’
‘那你做到了吗?’
‘嗯。但是你记住一句话,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轻易放开最爱的那个
人的手,否则就算日后你握有全世界,掌心也会是一片空虚。’他语重心长,眼
神流露出一丝感伤,落在漫无空间的远方。
号志灯转绿,他举步离去,没再回头。
他该去哪里?他能去哪里?哪里才是他的停歇处?
心,好空,好倦,却不知道,能收容他的温柔港湾在何处。想去的,去不得,
该去的,却是他最想逃避的。
走出电视台,思绪一片空茫,他不想面对任何人,好想——让自己麻痹到什
么也不能想,什么都感觉不到,这样,是不是就会好过些?是不是,每一道呼吸
就不会再沉重得无力负荷?
只是,在外头坐了一夜,刻划在脑海的娇容却异发清晰,抹不掉,也躲不掉
——
拿起手机,他一键键按下渴望了一晚的数位。
‘喂?’声音有些哑。
‘你睡了吗?那我挂电话了——’
‘等一下!’认出他的声音,若嫦急喊。‘凡羿,你在哪里?’
他顺口说了餐厅名字和地址。‘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等我,不要走哦,我马上过去。’不等他应答,她迅速挂了电话,换掉
睡衣出门,在路口拦了辆计程车赶到他说的那家餐厅,并且一眼就看见趴靠在桌
面上的他。
‘凡羿、凡羿?!’她摇了摇他。
耿凡羿在撑起眼皮,看清面前的娇容时,安心一笑。‘你来了。’
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香,她蹙起秀眉。‘你喝酒?’
‘没很多。’
一瓶XO都见底了,还叫没很多?
‘真的,我意识很清楚。’他强调,站起身,踩了几个虚浮的步调,踉跄地
往她身上跌。
他苦笑。‘很奇怪对不对?为什么明明醉了,意识反而更清楚。’
见他如此,若嫦实在放不下心。‘你的车钥匙呢?我送你回去。’
‘不要,我不想回去。’他无力地贴靠纤肩。‘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一晚
就好,让我任性一晚,好不好?今晚我不想一个人。’
这样的他,教她如何拒绝?
她深深一叹,接过车钥匙。‘小心走好。’
将他带回居处,若嫦将他安置在沙发上,拧了条热毛巾替他擦脸。
‘好些没?’
‘嗯。’他闭上眼,眷恋着她的温柔。
‘没事喝那么多酒,也不怕伤身。’她忧虑地叹息,轻拨他垂落额前的发丝,
关心地轻问:“晚餐吃过没?‘
他摇头。‘没胃口。’
‘那怎么行?别有一餐没一餐的,会坏了胃。’她起身张罗。‘我晚上吃咖
哩烩饭,你也来一点好不好?’
‘好。’他喜欢与她共用的感觉,就像当年共喝一杯红茶,共吃一碗冰。
她动作俐落的煮好一盘烩饭,端到他面前。‘快,趁热吃。’
耿凡羿依言舀了一匙放进嘴里,温温热热的感觉,暖了心。这是近几年,他
唯一吃了有味觉,首度感觉好吃的食物,酸楚的感觉在鼻端蔓延。
‘不好吃吗?那不要勉强——’他以前也是这样,再难吃也会吃完,从不开
口说一句嫌弃的话,只是表情骗不了人。
‘不,很好吃,我要吃。’他不理会,坚决吃完。
‘那好吧,你慢慢吃。’她转身冲来一杯醒酒茶,坐着看他吃。‘要不要我
通知倪小姐一声?她可能会担心——’
‘不要!’他放下汤匙,心慌地阻止她,不经意拐着桌脚,踉跄地倾跌在她
身上。
‘你小心一点!’怕他摔着,她小心搂住。
他垂眸,掩去落寞。‘如果——你是担心裴宇耕误会的话,我现在就离开。
’
‘别这样想,凡羿!’此时的他,看起来好脆弱,她张开怀抱收容,心房隐
隐悸疼。‘我不担心什么,你想留就留下来,没关系的。’
‘真的吗?’他神情充满了不肯定。
‘嗯。’她小心扶他坐好,探手端来桌上的醒酒茶。‘来,喝口热茶,胃会
舒服一点。’
耿凡羿喝着热茶,目光始终舍不得离开她。她仍是如此温柔、贴心,即使他
的要求再不合理,她还是会笑笑的包容……
‘对不起……’低低地,他说了出口,盯视杯中橙黄的液体,失魂般地轻喃。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卑劣,知道你对我还是放不下,知道你不忍心拒绝,利
用了你的心软……我并不想令你困扰的,我只是……好想见你……我没有办法克
制自己……那一天,读出你眸底的伤怀,我其实知道,看到我和别的女人亲密,
你还是会介意,还是会难过,你不会知道,我的感觉有多矛盾,一方面,惊喜着
你对我还是有感情,但是——我有什么资格呢?现在的我,已经失去拥抱你的权
利了。
‘如果可以麻木一点,也许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我还是可以说
服自己,和舜妤平平静静的走完这一生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可是我就是要命
的太清醒了!一个人的时候,我想的是你;抱着她时,我想的人是你;她要求我
吻她时,我该死的还是只想着你哭泣的表情……我时时刻刻都想拥抱你,也时时
刻刻的在压抑自己,你不会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
若嫦眸光泛泪,听得心几乎碎了。‘你——不爱她吗?’不爱,为什么要在
一起呢?
‘爱?’他笑了,笑得凄怆。‘别人不懂,难道连你也不懂,在我心中,她
只是责任,你才是真爱!这辈子,我就只爱过一个女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
也不会变!我的心只有一颗,责任与真爱却像是两把锯刀,狠狠切割、揪扯,那
种鲜血淋漓的痛,你能明白吗?再不找个发泄的出口,我就快要疯掉了!’
‘所以,你今天才会当着全台湾观众的面,说那些话?’
‘你听到了……’他垂眸,笑得苦涩。‘长久以来,头一回那么诚实的面对
自己,说出心里的话之后,反而不知该怎么面对赤裸裸的自己,当所有人喝采我
成功传奇的人生时,说穿了,我不过是个失败又悲哀的男人,把自己的人生搞得
一团糟,追逐再多的名利财富,都填补不了内心的失落空洞……我觉得好累、好
茫然,在外头吹了一夜的冷风,却不知道,谁能收容这颗困倦的心,想见你的念
头愈来愈强烈……’
他擡眸,指尖抚上她掩不住红肿的双眼。‘你哭过了吗?’
‘还不是你害的。’她闷闷低哝。没事说那种话,害她在电视机前哭得不能
自己。
‘你会怪我吗?你好不容易找到人生的另一段幸福,而我明明什么都不能给
你,偏偏又放不开……’
‘我明白,凡羿。’不舍他受困的心,柔情抚慰的双手,轻轻碰触俊容,抚
开眉心紧锁住的痛苦与挣扎。‘我不怪你,真的。’
是吗?她不怪他?!
反掌握住她如水的温柔,他闭了下眼,痛楚地逸出声。‘你爱他吗?告诉我,
你真的——爱裴宇耕吗?’
她该点头的,但是他宛如负伤困兽的眼神,教她一句违心之论都说不出口,
不忍再欺骗他、欺骗自己。
她拉起他的手,覆上胸口。‘我的心,全世界都看得清清楚楚,除了你,不
曾有人到过这个地方。’
耿凡羿盯视掌心之下,那颗浅浅跳动的心,她的眸光,一如多年前相恋的那
个夜里,纯情诚挚——
他再也无法克制心湖波动,激切地拥抱住她。‘若嫦,我的妻——’
一句‘我的妻’,引出她迷蒙的泪,她闭上眼,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狂炙
的情感,飘泊了许久,内心最眷恋的,依然是这道坚毅温暖的怀抱,这究竟是他
们的悲哀,还是无奈?
‘若嫦——’抵着她的额心,他压抑地低语。‘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
想吻你,可以吗?我——’
浅浅仰眸,迎视他痛苦挣扎的面容,她不语,主动迎上他的唇,以她的温柔,
滋润他的冰冶。耿凡羿一震,再也无法理智思考,有如沙漠中的旅人,紧紧攀住
唯一的绿洲,饥渴而热烈地吸吮、交缠,直要尝尽她唇腔之内的每一寸甜蜜——
她意识虚软,只能由着他激狂需索,不知是缺氧、抑或久违渴念的激情之故,
她胸腔隐隐泛疼,载负不住他身躯的重量,陷落沙发之中,热切的身躯密密纠缠。
不经意的抚触中,他顿住动作,眸光复杂地望住她淩乱衣襟之内的物品。‘
你还留着?’
顺着他的视线,栘向以银链串起,静躺在胸口的白金戒指。‘我不会忘记,
你为了它,在工地辛劳一个礼拜。’
他声音低沉喑哑,鼻酸道:“我说过,它并不值钱——‘
只要她说一句,裴宇耕什么值钱的钻戒会送不起?他没料到,她还会留着多
年前不值钱的旧婚戒,并且将它放置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但是你的心意是无价的。’她柔柔道。
耿凡羿动容,倾身吻上婚戒所在的位置,连着她的心,怜惜地吮吻;她张手
拥抱收容,感受他所给予的一切。
他情思一动,迎向她无悔的面容,唇畔浅笑带着最凄柔的深情,全心奉献—
—
无法再多想,他降下身子,贴上似水娇躯,探寻的双手,感受久违的浓情蜜
意。
有多久了?他有多久,不曾拥抱这具馥柔身躯,熟悉的馨香,每一寸光滑肌
肤的触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直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才发现竟是这般椎
心的想念着,渴望得心都痛了,如今,她就在他怀里,被他亲吻着,他无法再放
开!
无法餍足的双手抚遍柔软香躯,衣物一件件的离开身体,直到再无阻隔的贴
触赤裸肌肤,交融彼此的体温,他们同时满足地在心底喟叹。
纤长指尖一一抚过俊颜、肩膀、厚实的胸膛,每一寸肌理线条,似记忆,又
似深深的想念,她眸光泛着酸楚泪光。‘凡羿,不论何时,记住一句话——’
‘嗯?’
‘我爱你。这里,永远只让你住。’她指着心口的位置。
耿凡羿浑身一颤,手劲一收,搂紧纤腰,狂吻上她。
杜若嫦闭上眼,全心回应,感受他雨点般的吻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处,贪渴的
吸吮更多、占领每一寸肌肤,像是饥饿了许久的旅人,直要尝尽所有的它——
‘凡羿——’她慌吟。
‘我在。’感应到她的激情无助,他迎上她,有如两簇燃烧的火焰,空虚、
灼热,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收容他沧桑的身心,耿凡羿不再迟疑,
挺入水嫩深处,刹那之间的充实与满足,令他们脑海同时一阵晕眩,好似长久以
来那块空泛的角落,终于被填满,完整无憾。
他绵密地护着娇躯,在她体内深沉律动,听着她细细柔柔的娇吟,感觉她的
温热、她密实的包容,他双臂收拢,几乎将她揉入体内,激狂地与她缠绵,直要
到达最深处的甜蜜——
‘凡羿——’他失控的热情,令她几乎要尖叫失声,狂喜来得太快太急,她
喘不过气,只能紧紧抱住他,随着他癫狂、随着他迷失、随着他极欢纠缠——
重重迷眩火花包围着他们,在眼前、也在体内爆发,耿凡羿与她颊贴着颊,
在她体内释出热情,在对方轻颤的身躯中,体会激情韵味。
这一晚,飘荡的灵魂,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安心栖靠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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