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等一下午也没人按响童济家的门铃,午觉也不敢睡,童济只有心思紊乱地在电
脑跟前敲打那部电视剧的结尾。快到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回头看刚写的几页,感觉简
直就是一堆狗屎,气愤着一把将它删除了。正想关机,发现电脑桌面回收站里有文
件。点击打开回收站,是一个标有“信”的文件。信?谁的信?再点击打开,文件
却被密码保护着。谁的信怎么装在回收站里?是梁枝写的?一定是她!想到梁枝就
想到了她名字的汉语拼音,输入梁枝的汉语拼音,电脑在输入密码栏出现一连串的
米字符之后丝丝作响,文件打开了。处理器的声音令童济猛然兴奋的神经隐隐作疼。
“姐夫:我想你是能够打开这个文件的,你有足够的智力使梁竹梁枝姐妹对你
深深地着迷(恐怕还有更多我们并不认识的女性),请相信我说的是真话。现在是
午夜,你们一家三口沉静在幸福的安宁里,我相信你们的梦境一直像我今晚感受到
的这样:和谐而又美满。我既羡慕又嫉妒,实在妒羡不堪。你对梁竹这样好,是对
她当初毅然嫁给你的一种铭记与感激吗?看得出来,梁竹对你真好,可能因为你确
实是一个值得女人疼爱的男人,也可能你有足够的驾驭能力使她服帖。相比之下,
我天生就是一个苦命女子,就算我现在的打算怀有某种抗争的企图,但我作为一个
女人已经失去了太多美好的东西,一想起就让我伤心欲绝。你很迷人,虽然你不像
年轻时候那么风华正茂的样子,但你神采依旧,依然才华横溢。我想说的是我在由
衷地敬佩你。
“请原谅我要说到你正在编写的这个电视剧。我粗略地浏览了一遍,感觉你是
打算写一个悲剧,也就是铺垫或者暗示了这个年轻的村支部书记会在结尾悲壮地死
去。我认为这样结尾不好。我说一下我浅薄的想法:一,既然你写的是一个正剧,
就要迎合这个时代的需要,我是说,宁可让这个戏里的村主任死,或者让村支书的
老婆或者孩子死,也不要让主角死;二,我从黄元可的为人知道一点政治常识,世
间任何事物都有规则,就像一切游戏都有规则一样,我从黄元可的多重人格里看到
掌握游戏规则的重要和实用,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提前预想到你的这部电视剧拍摄
之后可能的社会反应,也许你不必要通过暗示一个乡官的悲剧人生(即便他是一个
微不足道的最底层的人)来唤醒什么,相反一个为大众牺牲的人应该有一个好的结
果;三,因此我觉得你不能让他死,他活下去是你给我们的一线希望,是真实、善
良和美好的可能延续,否则我们只能加深痛恨和彻底绝望。总之你没有必要在这里
头暗示什么或批评什么,一部影视作品没必要承载这些东西,假如你需要你的这部
作品获得成功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能乐观地看待事物,积极地尝试着改变,以自己
微薄的力量让生命的阳光驱散那些暂时的阴霾呢?对不起姐夫,请原谅我这个外行
的无稽之谈。不过即便是浏览,我也被你激烈冲突的剧情感动了。农业、农村、农
民,真是一个苦不堪言的话题。我相信你是一个正直的有良心的人,你是想通过这
个感人的故事对农民进行善意的关怀。尽管悲剧的确容易使人受到感染,但无论从
哪个方面讲,可以让人产生希望的结尾还是可行的也是必要的。不说政治,就是像
我这样的普通老百姓,也希望你通过剧情给我们一些光明的美好的想象。生活本来
就很沉重,如果文艺作品还这么悲情,是否会让读者和观众感觉活在人世太悲凉了
呢?以上这些话纯粹是一己之见,不妥处请原谅。晚安!小枝。”
梁枝的这封信让童济感觉意外和惊喜。童济与梁竹结婚以来,还从没有像这样
交流与沟通过。和梁枝这封信内容相似的情景只是在大约十年以前一个北京演员写
过,那是童济在北京一家宾馆住着编二十集电视连续剧《红色乡愁》的时候。事情
已经过去了十年,童济早已淡忘了那段记忆。今天梁枝的留信让童济心中涌动起柔
情,满怀着感激,冲动着爱意,一瞬间甚至有些百感交集了。正想着要给梁枝打个
电话,感谢她的意见很及时,不料急促的三声门铃折断了童济的念头。梁竹下班回
家,进门后问更换煤气卡的师傅来过没有?童济说:“没有。”梁竹气呼呼走向电
话机,拨了一个号码,接着就是她只要生气就一贯高亢的声音:“煤气公司吗?你
们怎么回事?说好了下午来怎么没来?你们以为让别人等候很快感是吗?请你们解
释!”不知道煤气公司说了些什么,梁竹搁了电话以后说:“真是岂有此理!垄断
行业最不讲服务!”童济说:“是啊,害得我等了一个下午,连午觉也不敢睡。顺
便告诉你啊,我带梁枝上午到童汉桥那里应聘过,是否录取我不知道。”梁竹问你
没叫她回豁城?童济摇头说:“没有。就当是应付一下吧,成与不成不是我能够说
了算的。”梁竹鼻子哼了一声,进卧室换衣服时说:“你干嘛要做这个好人,真是
莫名其妙。”
书房里电脑上显示的还是梁枝的留信。童济忽然想也许梁枝是有电子邮箱的,
不妨现在就写了回信,呆会儿打电话问了邮箱地址直接粘贴给她。梁竹已经换了休
闲衣,站在书房门口,问:“晚上想吃什么?”童济说:“清淡一点吧。”梁竹问
:“我去一下超市。你在干什么呢,怎么鬼鬼祟祟的?”童济赶紧刷新屏幕,说:
“什么叫鬼鬼祟祟?你这是怎么在说话啊你?”梁竹瞥一眼童济,开门出去了。
等梁竹一出门,童济的神情当即显得鬼鬼祟祟起来,给泰华酒店打电话听到梁
枝的声音时,童济居然感到浑身血液直往上涌,说话时喉咙发干,声音也嘶哑了:
“梁枝,我看了你留给我的信,很好,谢谢你。你有Email 地址吗?”梁枝说:
“有的。”然后告诉了童济。童济潜意识觉察到自己确实是心怀鬼胎了,声音难以
控制地颤抖着,说:“小枝,再过一个小时,你上网看我的信件。”
童济刚在屏幕上敲出“小枝:”,门铃声又想起,是来更换煤气卡装置的工人。
那工人说的是乡下话,现在城市的许多工种已经被乡间来的务工人员担当。他说了
一声对不起,然后径直走进厨房,只用了几分种就把新的煤气卡装置换好了,走的
时候很有礼貌地说了声“对不起,打扰您了”。童济跟着也很客气地送走了工人,
回到书房继续写信。
“小枝:真的谢谢你的信,我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很多年了还没有人
对我的作品初稿提意见,记忆中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女性如此亲切的文字了。你提的
关于这部电视剧结尾的意见我将接受,是的,我不能让村支书死,也不能让孩子去
死,但他的妻子是可以死的,因为支书妻子承受的压力比支书本人要大得多,她的
死既合情合理也能格外感动观众。你说你是一个苦命的女子,这是你过于悲观。你
要知道每个人一生当中总有不顺的时候,谁也不可能一生平安一生幸福美满,这个
世间根本就不存在完美的事物,唯一的选择是适应和争取。人们说人生本来就是受
罪,叫赎罪也行,是有一定道理的。记得我从前看过一本书,书里讲到人的一生要
经过三个阶段,物质——精神——灵魂。当然谁都不会如此清醒地度过人生,但通
常情况下,明智的人们是知道如何调理这三者的关系的,就像你现在,敢于走出豁
城,敢于向过去的生活说不,就足以证明你的灵魂正在引领精神向另外的物质世界
走来,然后进入新一轮的人生体验。你会成功的,而且你接下来的人生阶段恐怕要
比你以为的我们现在的美满生活更幸福更美好。我今天的心情很好,也许是你带来
的吧,实话说,你让我有点……,怎么说才合适呢,总之我知道这是很不应该的,
我明知道这些不该有的想法是极其错误和有罪的,但我却……,这真是一场残忍的
折磨。这似乎可以说明原来我也很空虚,脆弱,虚伪,经不住内心的诱惑,不堪一
击。怎么办梁枝?我一直希望自己有一个灵魂意义上的朋友,可这些年我寻觅不到。
请原谅我说出实话,也许这个比身体先行的灵魂就是你!我曾经放弃我的奢望,但
现在你出现了,你这么突然这么让我惊喜地出现,我居然欢欣鼓舞,欣喜若狂。小
枝,这多么危险啊你知道吗?”
发出信件后童济的心便在期待中度时如年。晚上童济接到了童汉桥从北京打来
的电话。童汉桥说因为他在北京的心脏病专科医院很快就要开业了,现在还真是需
要人手的时候。他允诺梁枝可以先在中南心脏病专科医院护理部干着,升为主任后
将来调北京。童济内心涌动感激,连声道着感谢。
“没想到会这样顺利,”童济面带笑容地走进卧室,对正在看电视的梁竹说:
“童汉桥还真够朋友。”梁竹问:“怎么啦?”童济说:“刚才是他的电话,他对
面试梁枝很满意,已经答应让梁枝明天就报到。童汉桥当初办这个心脏病医院我就
说过,一定前景看好,果然,现在他在北京新建的医院马上就要开张了。”梁竹冷
冷地问:“看你高兴的样儿,我说童济,你对梁枝的事怎么这样关心啊?”童济说
:“你什么意思啊你?我这不是为了你们梁家吗?”梁竹的眼睛不看童济,说:
“是吗?我看不一定。”童济顿时火冒三丈地冲到梁竹跟前,一把扳过梁竹的肩膀,
说:“怎么就不一定了啊?你倒说说看,我好心帮她难道不是为了帮你的父母?难
道不是为了帮你这个做姐姐的?自己的亲妹妹求上门来了还这样冷酷无情,你实在
是太过分了!”梁竹甩开童济的双手,大声说道:“谁过分啊!谁要你帮啊!梁家
不要你显这个能耐!你哪里知道他们骨子里对你的蔑视,对我的痛恨!我从小就被
豁城那个狭小的圈子排斥,嫁给你之后他们合起来轻视我!童济,他们瞧不起你,
永远也瞧不起你!因为瞧不起你而痛恨我,轻视我,看贱我!你不要因为你有了一
点小名气就以为你很成功了,在他们眼里,你是农民出身,没有背景也没有出息,
有的是一村子的乡下亲戚和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何况他们看不起你现在的工作,
觉得你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没用。他们不需要你的帮助,童济,相反你越想帮助她,
越说明你需要得到他们的承认!你错了童济,真的,你错了,相信我的直觉。我和
你生活了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想在他们面前抬起头来。可你从来就没有想过
我的感觉,我的需要,我才不在乎那些小县城的小市民怎么看我呢,从小得不到他
们的爱我不是一样考上大学来到省城工作生活都挺好的吗?听着童济,你真的用不
着希望得到他们的承认,就像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看他们的笑脸一样,我活得比他
们差吗?笑话!这不是我有意冷酷,也不是我狠心,你知道吗?他们那样尊敬黄元
可,像奴仆一样在主子面前一样巴结他讨好他,把他当神一样敬供,他黄元可才是
他们的真正需要!好啊,黄元可是豁城梁姓的大救星,是豁城梁姓的大恩人,小小
的梁枝婚姻糟糕一点算什么?有得有失是天经地义啊!哼,梁枝!她真有你想象的
那么苦啊?凭什么要相信她的鬼话!……”梁竹身体颤抖着,背对童济看向窗外的
黑夜。电视屏幕上一对青春靓丽的恋人正在无休无止地缠绵。
童济被梁竹连珠炮似的话语打击得没有了言语,心情也突然变坏,沉默了一会
儿,懒懒地说:“也许你说得对,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可是梁竹,我觉得做人
呢应该尽到自己的能力,推脱和回避,不是我的性格。梁枝……她,怎么说呢,她
昨天一再叮嘱过我,希望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她的婚姻生活实在是非常糟
糕,糟糕的程度超出了你的想象。她之所以决定离开豁城,是需要相当的勇气的,
而且她明知道没有支持者,甚至没有人会同情她。毕竟……毕竟……我真不知道该
怎么说了,我能轻而易举帮助的事情,就当她是一个陌生人,帮了也是应该的。我
需要得到豁城那边的承认吗?我需要得到谁的感激?好像……”梁竹不等童济把话
说完,扭头质问:“你的意思是一定要帮梁枝了?”童济迎着梁竹冷漠怨恨的眼神,
一字一顿说:“我已经帮了。”梁竹摇摇头,冷冷地说:“童济,你听着,你真让
我失望。”童济说:“你在误解我,你说这种话是在伤害我!”
屏幕上终于结束缠绵的恋人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大动干戈起来,梁竹突然起身关
掉电视,灭了床头灯,上床用被子蒙了头。房间顿时陷入黑暗。漆黑中童济睁大眼
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轻声说:“梁竹,这到底为什么呢?怎么非要这个样子?
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了再睡觉吗?生什么闷气?”梁竹声音哽咽地说:“打电话告诉
你那个朋友,叫他不要录用梁枝。我不希望你帮助她,她也不是来要你的帮助的。”
童济叹声说:“你这真让我为难啊。”接着他伸手拧开床头灯,俯身抚摸着梁竹的
背,说:“来,梁竹,我们说说话,不要因为梁枝的突然到来让我们发生什么不好
的事情,来,坐起来,告诉我,你因为什么这样恨梁枝?我实在不能理解,总觉得
你还有什么东西隐瞒着。帮助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外人你也用不着这样大动肝火。”
梁竹听话地坐直了身子,靠在床头,视线低垂。童济把枕头垫在她的腰后,目
光显得真诚而温存。梁竹慢慢说道:“其实我也很痛苦,我不知道,真的不能肯定
是不是在妒忌梁枝。我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他们只是给了我这个肉体,他们绝对
没有给我一次肌肤之爱,这是我尤其痛恨的理由之一。后来,在我被他们从豁湖渔
村接回豁城,从初中高中一直到我上大学,每当看见梁枝可以在父母的怀里那么任
性那么受宠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万分难受。我相信嫉妒是会转化成仇恨的。我只有
对豁湖渔村的记忆,这不是我的错!可是梁枝一直被父母抱在怀里,她在父母的身
边独占了父母全部的爱,也许父母从前没有给我的爱全都加倍地补偿给了她。梁枝
这个小女子从小就心眼十足,只要发现父母留给我好吃的好穿的,她总有办法破坏
掉。记得高中时期,有次妈妈给我新买一件毛衣,是买给我过年穿的,颜色款式到
现在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件紫色的毛衣,翻领的,很漂亮。我无意中看见梁枝
偷偷地在我房间试穿那件毛衣,她那时个头还小,穿不得。我没有在意,可等到大
年初一早上,你猜怎么着?毛衣忽然不见了,我到处找,没有。我当然要怀疑是梁
枝把毛衣藏起来了,问了她,结果她睡在地上大哭大闹,几次晕厥,我的父母劈头
盖脸骂我打我,父亲和母亲同时打我骂我,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啊……更让我痛恨
的是,大年初三那天下午,我在街道对面的垃圾箱里,发现了被剪成碎片的我的那
件紫色毛衣。我没有把这件让我钻心痛恨的事情说给父母听,我也不想求得公道,
相反我甚至替梁枝想好了进一步诬陷我的主意,那就是是我把新毛衣故意剪碎目的
是为了诬陷梁枝。我干脆什么也不说,我害怕梁枝还有更恶毒的谎言准备,她会让
我在父母面前遭到更加凶狠的打骂……”童济递给梁竹纸巾,说:“那时梁枝还只
是个小孩子,你不觉得那是她在淘气吗?再说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些年,何必还
把它放在心上呢?忘了它吧,啊?”梁竹抽泣的声音小了些,说:“怎么忘得了?
忘不了。很多年来,我还经常做梦,梦见在豁城遭受的那些不幸。选择不跟他们来
往是不得已的,往后是否可以改善一些,我不抱希望,无所谓。我其实一直说服自
己不要去想豁城的不好,但事实上你看看,我和你结婚、怀孕,生我们小叶的时候
是难产,我的父母怎么就不肯来这里给我哪怕一丁点的爱啊?我难产的时候最需要
的是母亲在身边,还记得我在产床上痛苦得要死的时候,虽然脑子里提醒自己千万
不要喊妈妈,可我还是忍不住喊了,我喊了妈妈……我希望我的妈妈在我生孩子的
时候在我的身边安慰我……你说说!他们怎么就那么冷酷?我嫁一个农民的孩子、
嫁一个不想当官的文人这算得上是什么错误?难道我没有听从他们的安排、自己选
择生活就该永远失去他们的爱吗?他们为什么就这么吝啬爱?不肯给我一点点爱呀?
到底这一切究竟因为什么!”
童济被深深感动,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了,他一把将妻子搂紧,说:“我爱你,
永远爱你。”梁竹说:“我知道,我知道。童济,原谅我这样冷漠。其实我一直都
想劝我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像你说的应该学会宽容,但要有一个过程。好了,你
……既然已经帮了梁枝,我再节外生枝地阻拦也没多大意义了,随你吧,随你。只
是你要防着她一点,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可以吗?”童济点头说:“你放心,
我知道的。”
对于童济来说,这是一个愁肠百结难以释怀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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