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轰轰烈烈的土改,一次斗争会,“乱棍打死!”
次日县委派了一辆爬犁,把我送到四区。
虽然省委召开的“县委书记联席会议”还没有结束,土地改革的具体任务还
没有布置下来,但有了“土地法大纲”,农村的基层干部和群众已经行动起来了。
我坐爬犁路过一个小屯子休息,顺便打听了一下,这个屯子一共才十一户人家,
属于“地主富农”被抓起来的有十三人,也就是说,平均每户抓起来一个人还多。
我到了四区。区委书记叫郑平。吃过晚饭,他向我介绍四区土地改革的情况。
他说:“群众已经轰轰烈烈地行动起来了,现在到处在抓地主富农,罪大恶极的,
由群众开斗争会。怎么处理,群众说了算。现在不是提倡”贫下中农打天下、坐
天下。贫下中农说了算,群众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嘛……“这时区政府和区委的院
子里已经关了三百多人,我问他还可能抓多少,他说:”我们还打算再抓六百。
“我想,这个区一共才六千人口,再抓六百人,平均每家抓起来一个半人呀!现
在他们院子里已经人满为患了,再抓起来六百人往哪里关呢?当时附近有很多土
匪在活动,还有几个苏联十月革命后逃过来的白俄村庄,他们也有武器。如果他
们里应外合搞一次暴动,区中队这十几个战士是抵挡不了的。但我没有说出自己
的顾虑。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是工作之大忌,况且我只是个记者,是采访来
的,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力。
第二天晚上,我到附近一个村子参加了一次农民会。参加的都是土改中表现
积极的骨干分子。他们在研究明天要开的这次斗争地主恶霸的大会。为了压压他
们的威风,决定会上要打死六个地主恶霸分子,办法是当时流行的“乱棍打死”。
他们拟定了要被乱棍打死的名单。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有什么罪恶。但既然“贫下
中农要怎么办就怎么办”,群众要打死他们,想必都是罪大恶极的人。我作为记
者,只是听会。
第二天上午,全村群众集中在一个场院里开斗争大会。原来计划乱棍打死的
六个地主恶霸分子被五花大绑押进会场。由农民会会长主持会议。首先拉出一个
罪犯,由一个贫农进行控诉。他不仅是地主,残酷剥削贫苦农民,还在伪满当过
村长,伙同日伪抓“国兵”,要“出荷粮”,罪恶滔天。这个农民控诉后主持会
议的会长问:“对他怎么办呀?”下面呼喊:“乱棍打死!”于是事先准备好的
几个青年组成的棒子队,便把这个犯人拉到附近一个柳树林子里,一阵沉闷的
“卟通卟通”,那人就挺尸了。接着又拉出来一个犯人,仍然是由一个贫苦农民
控诉其滔天罪行,之后又是主持会议人问大家:“怎么办哪?”下面响应:“乱
棍打死!”这人立即被拉到那柳树林子,又是一阵沉闷的“卟通卟通”的声音。
我当时虽然感到胆战心寒,但理智告诉我:“他们都是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分子,
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千万不能怜悯他们!”我还到柳树林边去看那“乱棍打死”
的现场。农民控诉第一、二人罪行的时候,听起来还有些内容,轮到第三个人,
控诉词就有点空洞无物了,好像有点“无限上纲”的意思。当主持会议人在控诉
之后问:“怎么办哪?”回答:“乱棍打死”的人也不那么多,声音也不那么响
亮了。当事前准备好的第六个犯人被拉到场上的时候,我一看是个青年,顶多十
八九岁。他战战栗栗地被拉到场上,脸色十分恐惧,我想:他顶多是个地主子弟,
要犯罪行也还没有时间呀!会不会农民领导人中要“斩草除根”呢?我只是那么
一闪念。此时一个农民进行控诉,我注意听着,含含乎乎没有听出什么实际内容。
这时主持会议人问:“怎么办呀?”下面没有人回应。主持人又问:“怎么办呀?”
还是没有人回应。连问了三遍,没有一个人回应。这时如果有三、五个人回答:
“乱棍打死!”这小伙子就没命了。在主持人问第四遍的时候,会场上死一般沉
寂。我感到全会场的心都在紧缩,在战栗。人们想:如果说“乱棍打死!”良心
会受到谴责,如果说:“他没犯乱棍打死的罪……”在那样的急风暴雨的群众运
动中,人人都要当积极分子和地主恶霸划清界限,谁有这个勇气呢?这时会场中
间一个老农想说又不敢说;不说又不忍心,于是用稀里胡涂地小声地像嘴里含块
豆腐似地说:“我看他也没有什么,饶了他吧……”声音很小,似乎是说给他旁
边的人听的。但是全会场的人都听到了。既然有人说了,于是会场上几乎是全体
人一阵呼喊:“饶了他吧!饶了他吧!饶了他吧!”比刚才回应:“乱棍打死!”
要响亮多了。因此,这个青年就被释放了。直到现在,那场面、气氛还鲜活在我
的眼前。
次日我到四区的胜利村进行采访。这里也是轰轰烈烈:白天开斗争会,晚上
研究分配土地问题。我在这村也进行了一些调查研究,统计了抓人和打杀人的数
字。因为我住了好几天,村中很多人我都认识。有一天,我在农民会队部,看见
一个青年,我问:“你是哪个村的?”他答:“我就是本村的。”“我怎么不认
识你呀?”我又问。他说:“我原来在齐齐哈尔当教员,因为是地主成分,不能
当教员了。被除名回家,今天来农民会报个到。”
这天晚上我回到我住的“小马架”里(一间小屋,很矮,在山墙一头开门的
房子)想了很久。土地改革,消灭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产阶级阶级是当
前的革命任务。我是非常拥护的。我自己家里贫穷,深知没有土地之苦,希望农
民都有自己的土地。可是这样的搞法是不是“左”了呢?作为记者既有报道土地
改革的责任,也有及时向上级反映情况的任务。于是我第一次向嫩江省委写了一
个意见书(这是我第一次“上书”,以后还有好多次“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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