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到大伙房水库,在生活的激流里,反胡风运动“株连”到了我
东北局一撤销,东北作协也改成沈阳分会。《东北文艺》也停刊了。
我从在写长篇小说《燃烧的土地》时,有过深刻体会,觉得一个作家要想写
好作品,只是靠采访材料不行,必须自己熟悉一个环境,像曹雪芹熟悉大观园那
样。必须自己到一个岗位上,去挑挑工作担子,好像到大海里游游泳一样。或者
说是给自己开一口矿井,去吸取生活源泉。所以我在1955年拿着省委宣传部“参
加工作,担任职务,长期体验生活”的介绍信,就到正在兴建的大伙房水库去了。
当时,省委给我提供了三个体验生活的地方:一个是鸭绿江上游的水丰水电
站的改造工程;一个是辽西某个潜艇工厂建设,再一个就是大伙房水库。我觉得
水库建设场面宏伟,要和洪水斗争,随着人和自然斗争的复杂性,人和人之间的
斗争也更加尖锐。所以决定到大伙房水库去。从我后来的生活和创作的成果看,
这个决策是对的。我先后参加修了两个水库建设,大伙房水库竣工,又转移到清
河水库。可以说这是我文学创作上的一个转折点。
如果说批判《红楼梦研究》是一次运动的话,只是对着书本批不在场的俞平
伯,也没有扩大化。那么1955年的“反胡风”运动,在文化艺术界就具有真正的
运动规模了。我刚刚到水库不久,就被叫回沈阳,参加“反胡风”运动。(关于
“反胡风”运动的前因后果,“文化大革命”以后,一位青年作家曾经写了一本
长篇报告文学,根据史料详细地叙述了这个冤假错案的全过程,我这里只是写它
所波及的作协沈阳分会)。
我回沈阳参加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既发了言,也写了文章。没有想到
我这个和胡风关系“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被株连了。
当时沈阳作协分会被触动的有四个作家。一个是草明同志,大概她和胡风见
过面,后来证明仅仅是一般地认识;一个是马加,他去见过胡风。在查抄的胡风
的日记中,发现一句话“马加来,谈机械论的危害”,因此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
(他两个都是三十年代的老作家)。一是安危,他在抗日战争期间认识一个当时
被列为胡风分子的作家(他们认识时还没有认识胡风)。我呢?根据查抄的胡风
日记,被列为胡风“骨干分子”的,有一个东北藉作家,名叫徐放。徐放在“伪
满”和另一位东北作家鲁琪有朋友之谊。既然徐放的朋友是胡风分子,那么鲁琪
当然也成了胡风分子。接着的推论是:韶华和鲁琪一起工作过,那么韶华当然也
会陷进胡风的圈子里。现在觉得很好笑,可是当时就是这么推论的。
于是领导找我个别谈话,批判会上要我交待,弄了好多天。
我当时辩解说:“我不认识胡风,也不认识徐放。我到东北之后,在安东和
鲁琪共同工作了不到半年。安东撤退,我们调到西满,他在电台,我在报社。那
时我们都不知道胡风为何许人也。49年以后我调沈阳,鲁琪在哈尔滨。几年也见
不了一次面,怎么可能和胡风集团有联系呢?”
当时有人追问:“解放以后你和鲁琪见过面没有?”
“见过。”
“在什么地方?”
“53年,开第二次文代会时,在北京见过。”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那天我们两个一起逛王府井百货大楼,买了些东西,没有谈什么。”
“他没有发展你参加胡风集团?”
“没有。除了谈些闲话,没有谈别的。”
“胡风这个反革命分子,在日记上写得明白,他要发展反革命势力。鲁琪见
了你,不谈反革命的话,他还算是什么反革命分子?”
“所有的反革命分子,在任何地方见了任何人,一见面,都宣传反革命呀?
那不是太蠢了吗?况且我是一个老党员,他会不会有点顾虑?不怕我揭发他?…
…我们确实没有谈论有关胡风的事。直到现在我连胡风的面还没有见过……”
……就是这样,弄了我三四天,实在找不出我和胡风有任何蛛丝马迹的关系,
也就不了了之。我又回大伙房水库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