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庐山,热风吹冷雨的变幻
毛泽东的个人迷信受到挑战
"海瑞"们个个翻鞍落马
弈棋冠军需要对手,运动健将需要强敌,长期征战的将军需要战场。如果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毛泽东
听不到任何不同声音,未免感到寂寞。于是他在1959年春天的上海会议上,提出
“学海瑞”。他说:海瑞虽然骂过嘉靖皇帝,但他对皇帝是忠实的。嘉靖死时,
海瑞哭得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我们要学习海瑞,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
马。
“舍得身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话,毛泽东在多处讲过。那时毛泽东
真是一言九鼎。既然毛主席号召“学海瑞”,全国文艺界一时兴起了写海瑞、演
海瑞的风潮。《海瑞罢官》《海瑞上疏》《海瑞背纤》《海瑞骂皇帝》等“海瑞
戏”纷纷出笼,“海风”劲吹。在中国文艺界,没有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谁
也掀不起这股风。
当时谁也不可能想到这股“海风”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这时东北“协作区”冒出来一个“海瑞”式的人物,此人叫李云仲。自从发
生了高岗饶漱石反党联盟之后,大行政区撤销了。哪个省也搞不了高岗式的和中
央抗衡的“独立王国”。但这么大个中国,从经济建设说来,29个省市各自完全
孤立,也很难协调发展。于是在1958年,各大区建立了经济性质的“协作区”。
李云仲是协作区的一般干部。他给毛泽东写了一封关于国民经济平衡发展问题的
万言上书(这封信的内容和中央后来批判浮夸风、瞎指挥风、高指标风的精神是
完全一致的)。“上书”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毛泽东在这封信的批语中,就反
映了他希望听到各种不同意见的心情。他写道:“李云仲不仅指出了它们的危害
性,危险性,而且从理论上提出了国民经济发展要保持平衡的论点。”
毛主席在批发这封“万言上书”的时候,还加了一段很长的按语。老人家写
道:李云仲的基本观点是错误的,他几乎否定了一切。但老人家对李云仲这种态
度又称赞了一番,说:“他不隐蔽自己的政治观点,他满腔热情地写信给中央同
志,希望中央采取步骤克服现在的困难,这种看法是正确的。信的作用对计划工
作缺点的批评,占了信的大部分篇幅,我认为很中肯。十年以来,还没有一个愿
意和敢于向中央中肯地有分析地系统地揭露我们计划工作中的缺点、因而求得改
正的同志。我就没有看见这样一个人。我知道这种人是有的,他们就是不敢越衙
上告。”
按情理和道理,既然毛主席肯定了李云仲,他不应当受到批判处分,可是在
后来的“反右倾”运动中,他还是被打进了地狱——下放到煤矿挖煤去了!
现在我们且看敢于“犯颜直谏”的1959年庐山会议的“海瑞”们如何下场吧!
庐山真是一个幸运的地方:多少伟大的时代戏剧,在她的身边扮演,她是近
代中国政局变幻风云的见证人。1959年 7月,这里又演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
悲剧!
由于大炼钢铁、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连续三年多的工作失误,国家生
产建设和人民生活都出现了严重困难。中央领导同志头脑逐渐冷静下来。毛泽东
虽然在刮“五风”时,也略有觉察,采取了一些改正措施,但是他从来没有从根
本上怀疑过自己。但是,全党都觉得要开一次会议,总结一下这几年的惨痛经验
教训。于是1959年 7月2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庐山召开了。
这次庐山会议分两个阶段:前一阶段叫“神仙会”,大家对这几年工作中的
严重失误,有许多意见,让大家象神仙一般畅所欲言,而且一致认为:这次会议
的主要内容是纠“左”。
在第一阶段,按华北、东北、中南等大行政区分组,白天开会,晚上看戏,
会议开得是比较轻松的。董必武等老一辈领导人在游庐山时还作联赋诗彼此唱和。
董老写道:
庐山面目真难识,迭幛重峦竟胜奇。
乍雨乍晴云出没,时高时下路平陂。
……
董老是写庐山风景之奇胜,气候变化之无常。可是今年庐山的政治气候,不
幸应验在董老的诗中了。
多年来,在党内已经有了成例,绝对不能讲毛泽东犯过什么错误,这是党内
一大禁忌。反右派运动中,很多右派就是因为给基层支部书记或者党委书记提了
意见,而打入劳改或者监狱的。因而形成了“上面讲一句,下面当圣旨”的不正
常局面。
按照刘少奇所定的会议宗旨,庐山一时间出现了“各抒己见、大鸣大放”的
局面。特别是一些省委书记们,对于一九五八年的疯狂大跃进,共产风劳民伤财,
各有一本苦经,一肚子怨气。他们初时还吞吞吐吐,慢慢的却越谈越深入,越说
越大胆,把各省、区因大办公共食堂、大炼钢铁、破坏森林、破坏资源、伤农毁
农的种种可咒状况,统统摆了出来。其中广东省委书记陶铸,湖南省委书记周小
舟,广西自治区委书记刘建勋、湖北省委书记王任重等人,更是直言不讳地谈到
自大跃进吃公共食堂以来,各地开始缺粮,闹饥荒,农民得水肿病,饿死人的惨
状。但他们都能守住自己的底线:三面红旗是伟大的,毛主席是英明正确的,出
了问题,是工作中的失误,政策上的偏差。他们绝不涉及党中央的路线方针,更
不能涉及毛泽东的领导责任。
当年被敌人并称为“朱毛”的朱德说:“去年最大的两件事,一是大炼钢铁,
二是公社化。使国家和个人都受到很大的损失呵!吃大锅饭,我一向就担心……
有的人以为,光人多就能够把国家很快搞起来,实际上是不行的。”
“有的人”是不是暗指毛泽东?朱德没有点名。他心中明白,自己讲话也要
慎重从事。建国前和毛泽东并列的领袖(朱毛),现在只剩下“毛”了。
可是彭德怀不一样,不久前他回了一次家乡,父老乡亲蜡黄的脸,让他泪流
满面。他们家乡流传着一首民谣:
谷撒地,薯叶枯
青壮炼铁去,收获童与姑,
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咕咙胡。
“咙胡”即喉咙,人民希望有人替他们说话,即希望有人“为民请命”。彭
德怀当仁不让地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
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找彭德怀谈话,说:“你彭老总怕什么?去找主席直抒
己见嘛……你是政治局委员,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战友哩。”
周小舟虽然是一路“诸侯”,但直接向毛泽东谏言,还是有些胆怯。
彭德怀答:“哎,我这个人,脾气丑。肠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火气一上来,
管他天王老子也敢骂。同他恐怕说不好。有些不好说的话,我看写封信好了。”
彭德怀明知自己的“脾气丑”,还是按捺不住。从7 月3 日到7 月10日,连
珠炮似地在分组讨论会上作了七次发言,每次发言都提出要分清责任,并且点了
毛泽东的大名。
请听一听这位毛泽东称为“彭大将军”的老帅是怎么讲的:
“我们找经验教训,不要埋怨。不要追究责任,人人有责任,人人有一份,
包括毛泽东在内。总的责任在中央,不在下面!”
“过日子,国家也要注意风景区。人工湖可以慢点搞,浪费很大。好多省都
替毛泽东修别墅……”
“裤子要自己脱,不要人家拉。江西还在讲去年增产百分之六十六,这是脱
了外裤,留了衬裤。要一次脱光,省得被动。”
“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使我们容易犯左的错误。在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中,
我和其他不少同志一样,为大跃进的成绩和群众运动的热情所迷惑,一些左的倾
向有了相当程度的发展,总想一步跨进共产主义,抢先思想一度占了上凤;把党
长期以来所形成的群众路线和实事求是作风置诸脑后了”。
彭德怀点了毛泽东的名,但他勇于解剖自己:说他犯过四次错误。说谁也不
是圣人,对谁的错误也不必讳言,大抵遵义会议以来二十几年,共产党领袖人物
几乎没有不犯错误的,左的也好,右的也好,从谁的历史上都能扒出几桩来。那
似乎是一些“紧箍咒”,平时箍在头上没有感觉,临到要你就范时,便有人念那
紧箍咒,叫你痛得满地打滚。
这里彭德怀指的是:毛泽东往往抓别人过去犯过的错误当“辫子”整人。
“讲一下党内民主作风问题。主席常说,要敢于提不同意见,要舍得一身剐,
不怕杀头等等。这是对的。但是,光要求不怕杀头还不行。人总是怕杀头的,被
国民党杀头不要紧,被共产党杀头还要遗臭万年。所以,问题的另一面是要领导
上造成一种空气、环境,使得下面敢于发表不同意见,形成生动活泼、能够自由
交换意见的局面。”
“农村四个月不供油,办得到吗?完全是主观主义!我一回国(引者注:彭
德怀刚刚从国外访问归来)看到这个电报,就打电话提意见。你们提了意见没有?
抵制了没有?那次我回湖南,在株州碰到薄一波,我对他说,粮食实际产量恐怕
没有估计的那样多,今年如果按一千二百亿斤征购,恐怕要征过头,会影响农民
情绪,还是降到九亿斤比较妥当。一波同志说,你给中央打个电报吧。我说,请
你写,用我彭德怀的名字发。我不隐瞒自己怀疑”。
“有些人就不说真话,摸领导人的心理。周小舟那天对我说,数字是压出来
的,报一次数字上去,上面说不落实,第二次报又说不落实,连造了几次假,下
面干部就摸了一个底——要虚报不要实报!”
“什么算帐派、观潮派,帽子一大摞,对广开言路很不利。有些人就不说真
话,毛主席与党中央在中国人民中的威信之高,是全世界找不到的,但滥用这种
威信也是不行的。……好多省都给毛主席修别墅,搞什么名堂?”
“算账派”、“观潮派”都是农业合作化和“反' 反冒进' ”毛泽东抛出来
的帽子,这无疑又是点了毛泽东的名。
“党的威信高了,得意忘形,冲昏头脑喽!”
彭德怀这话讲过四十多年了,就是在今天我们仍然觉得很新鲜,很有现实意
义!
彭德怀不仅在小组会发言, 7月14日,毛泽东又接到彭德怀的万言上书。这
是“下战表”了。彭德怀一再解释,他是给毛主席个人作参考的,可是没有用处。
毛泽东没有征得彭德怀的同意,就批发给大会,要大家评论这封信。
彭德怀感到情况有些异常了。
在这次庐山会议上,张闻天的发言,最具有理论色彩:“对于主观和客观、
精神和物质关系的了解有片面性。有一个时期,把主观能动性强调到荒谬的程度。
干劲虽大,但是强调得过了分。还反对讲条件,这就造成了主观主义,这是违反
马列主义哲学的基本原理的。
“有良好的愿望是好的,但是还要考虑实际可能。好大喜功也是好的,但要
合乎实际,否则就会弄巧成拙,欲速不达。好事变坏事。说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是就可以接受经验教训而言的。坏事本身并不是好事,我们要尽可能不办坏事。”
“好大喜功”是1957年右派进攻时,一位民主人士批评毛泽东的话。“坏事
会变成好事”也是毛泽东对待工作中的错误时常讲的。这无疑是不点名地批评毛
泽东了。
对于违反客观经济规律的理论上的错误论调和实践上的错误做法,张闻天也
坦诚地提出批评:关于综合平衡问题,当时有一种说法,以“平衡是相对的,不
平衡是绝对的”的“法则”来为“大跃进”带来的严重失调辩护,甚至认为就是
要冲破平衡,不平衡是好事。
张闻天指出:在经济建设中的任务正是要“找出相对平衡,利用相对平衡,
按照相对平衡办理”。张闻天特别强调“经济核算”。批评说:有一个时期,我
们的建设有不计成本、破釜沉舟的偏向,说是要算' 政治账' ,其实,' 政治账
' 同' 经济账' 是统一的,不能把它们对立起来。“他强调从我国”一穷二白
“的实际情况出发,有限的资金”应该严格控制使用“,”摊子不能铺得过大。
要反对大少爷作风,反对满不在乎,大而化之,以为从政治上算个大账就行。“
遇到经济上的失误,毛泽东常常讲:要算政治账。这又是批评毛泽东。
张闻天还着重指出,搞“经济工作,要学点科学技术知识”。对于“大跃进”
中许多违反科学的做法,他也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对于虚报浮夸、强迫命令这一条,张闻天指出了在政治上的损失:一是“造
成信誉损失,使我们党在人民中、在国内外,失掉了信用。”二是“造成很不好
的风气,群众中本来是有不同意见的,但是不允许讲话,不允许怀疑,怀疑了就
该给扣帽子,' 怀疑派' 、' 观潮派' 之类。”
张闻天没有点毛泽东的名字,但他批评的内容却都是毛泽东经常强调的观点。
他又说:“……今年的钢铁和粮食指标完不成,却不敢将压低了的数字对外
公布,北戴河会议向全世界吹了牛,既然认识到是”冒进“了,指标定高了,老
老实实向人民承认就是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不是天天讲实事求是,坚持真
理,修正错误吗?到底是照顾一个领袖的面子重要呢?还是挽救广大人民和全国
经济于危机之中要紧呢?对于大跃进和公社化运动的缺点和失误,既然也声称认
识到了,为什么不敢在宣传中公开向人民进行解释和教育呢?有什么必要扭扭捏
捏羞羞答答,强撑门面故作镇静呢?不敢正视现实,不敢对人民讲实情,并不是
强大的表现。”
“不敢正视现实,不敢对人民讲实情,并不是强大的表现。”这铿锵之声,
至今也不过时。
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说:大炼钢铁,全民上阵,土高炉、小转炉炼出来一大
堆废物,劳民伤财啊!北戴河会议硬要翻一番,弄出个1070的高指标,不是头脑
发热是什么?
周小舟又批公社化:公社化运动一股风轻率地改革所有制关系,好象一夜之
间就能跨进共产主义。这是指导思想上的重大偏差,是违背客观经济规律的蠢事。
……
这些非常简单的道理,但是即使在今天听起来,仍然叫人震聋发聩!
黄克诚和彭德怀同住一座小楼,事前彭德怀让他看过自己的“万言上书”,
征求过黄的意见,和其他同志也串过门、谈过话,他们也卷进后来被称为“彭、
黄、张、周反党集团”的“军事俱乐部”中了。
无论是作为一个伟大领袖,还是作为一个人,对这样向自己的个人迷信挑战
的言论,都不能无动于衷,况且毛泽东和彭德怀是有积怨的。起码有两件事使毛
泽东十分不快。
第一件是唱“东方红”问题。彭德怀早就对毛泽东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大家
唱“东方红”,“东方红”中的“大救星”和国际歌中的“世界上没有救世主,
没有神仙皇帝”不一致。别人不好讲,还是你自己说一说,不要唱“东方红”了。
第二件是:解散中南海歌舞团。原来在志愿军回国之后,志愿军歌舞团改成
了“中南海歌舞团”。这个歌舞团的经常任务是给中央领导伴舞伴奏。彭德怀看
不惯,作为当时的国防部长,没有征得毛泽东的同意,就把这个团给解散了。
这都是伤感情的事!
毛泽东向来反对“以感情代替政策”。这时的毛泽东被震怒的感情起作用了!
他为党制订的党规、党法“团结——批评——团结”的公式,“知无不言,言无
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法规不起作用了,“正确处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
盾”也置诸脑后了。这次会议开始时,毛泽东原本是要大家畅所欲言的,他也感
到“三面红旗”出现了问题,但他定的调子是:成绩伟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
“,现在彭德怀等人向他挑战!于是他祭起了”党内阶级斗争“这面战无不胜的
旗帜。
庐山会议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成“政治局扩大会议”,接着又开
成了“中共八届八中全会”,把原本没有上山的党、政、军和各业各界的中央委
员和候补委员们统统召集到庐山上来了。
8 月16日,毛泽东先是在一个批示中将这场斗争理论化:“庐山出现的这一
场斗争,是一场阶级斗争,是过去十年社会主义革命过程中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
两大对抗阶级的生死斗争的继续。在中国,在我党,这一类斗争,看来还得斗下
去,至少还要斗二十年,可能要斗半个世纪,总之要到阶级完全消灭。”
毛泽东就彭德怀的信作了长篇讲话。他旁征博引,冷嘲热讽,一下扭转了会
议方向。毛泽东在8 月2 日的会议上指出:“现在的问题是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
右倾机会主义向党,向六亿人民,向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运动猖狂进攻的问题。
有部分人要求民主自由的权利,他们说没有民主,就是要攻击总路线,破坏总路
线的民主,说要自由,就是要破坏总路线的自由,要批评总路线的言论自由。如
果给了他们这样的民主和自由,我们就只好卷起背包滚蛋了。人家有了自由还给
你自由吗?我看彭德怀同志没有这样的风格。我和你彭德怀共事三十年,我还不
知道你吗?我连你屁股上长了几根毛也了解的一清二楚!对形势的正确估计应该
是成绩很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我和彭德怀辩论过,他是当面吵架的,说是
今生再不和我说话了。你彭德怀能够办到?我看你办不到!除非把我杀掉和赶下
台。我下了台就能轮到你彭德怀,我看你没有那个水平”
在历次党内斗争中,毛泽东向来讲:要对事不对人。这次他说:要对事,也
要对人!
毛泽东讲:“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人先犯我,我后犯人”。
于是,一场非常严厉地反击彭德怀的斗争开始了。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
周小舟等人被定为“反党集团”,又称“军事俱乐部”,遭到全会的批判。
揭批斗争逐步深入,当有人揭发出张闻天和几位中央的“秀才”等人私下议
论过:“毛泽东到了斯大林晚年”的事。黄克诚说,他和另外三人谈到,多少年
来诸事顺利,主席骄傲了;大概是年纪老了,有些问题的决定变得很快;主席二
十三日讲话,是经过常委讨论的,还是他一人意见?按照讲话精神发展下去,很
像斯大林晚年,没有集体领导,只有个人决定。彭德怀、张闻天之间也曾有过类
似议论。于是,庐山上的风暴无疑甩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竟然诬蔑毛主席是“斯
大林晚年”是可忍,孰不可忍!什么是“斯大林晚年”?就是“肃反扩大化”,
由于猜忌、多疑,滥杀无辜,把苏共的很多领导、军事将领及几十万干部,作为
“敌人”加以“清洗”!……他们竟然说“毛主席到了斯大林晚年”,反党、反
毛主席之心昭然若揭,于是“揭批”又掀起了新高潮!“交待反党黑心!”“军
事俱乐部是怎么回事?”“老实交待!”之口号声不绝于耳。
毛泽东在 8月15日的一个批语中怀着极大的愤怒写道:“共产党的分裂派,
右得无可再右的那些朋友们,你们听见炮声了吗?打中了你们的要害没有呢?你
们是不愿意听我的话的,我已到了' 斯大林晚年' ,又是' 专横独断' ,不给你
们' 自由' 和' 民主' ,又是' 好大喜功' ,' 偏听偏信' ,又是' 上有好者,
下必甚焉' ,又是' 错误一定要错到底才知道转弯' ,' 一转弯就是一百八十度
' ,' 骗' 了你们,把你们当做大鱼钓出来,而且' 有点像铁托'.所有的人在我
面前都不能讲话了,只有你们的领袖才有讲话的资格,简直黑暗极了,似乎只有
你们出来才能收拾时局似的,如此等等。这是你们的连珠炮,把个庐山几乎轰掉
了一半。好家伙,你们哪里肯听我的那些昏话呢?但是据说你们都是头号的马列
主义者,善于总结经验,多讲缺点,少讲成绩,总路线是要修改的,大跃进得不
偿失,人民公社搞错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都不过是小资产阶级的狂热的表现。
那么,好吧,请你们看看马克思和列宁怎样评论巴黎公社,哪一个好一点呢?”
毛泽东的这番话,虽然是批判彭德怀,其他中央领导同志听了也感到心惊肉
跳。
在大会和小会的批判斗争中,自然不乏积极分子,出于自保也好,出于想捞
取些什么资本也好,深揭狠批“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反党集团——
军事俱乐部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成了会议的“大方向”!“坦白!”“交待!”
举拳头,喊口号,在高层领导间进行的“斗争运动”和我们常在基层批斗会上见
到的阵势没有两样。
周恩来顺带着检讨了自己历来的右倾思想作了批判发言。刘少奇也作了批判
讲话。虽然没有当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柯庆施等“左派”尖锐,但算是表明了支
持毛泽东的态度。
那位人们称为革命老前辈的康生的批判讲话,表现了他“上纲”的高超水平,
他说:彭德怀同志的原名叫彭得华,他是很有雄心的,要“得华”嘛!得我中华
……这次庐山会,他的雄心充分暴露出来了,他向毛主席下战表,是向毛主席夺
权,向党中央夺权。毛主席的权力是全党授予的,是历史赋给的,那么好夺吗?
要夺权,也轮不到你彭得华嘛#韩主席的领袖地位像庐山一样不可动摇……。
还有,彭德怀由父母取的校蝴叫“石穿”,原来是水滴石穿,坚韧不拔、贯
彻始终。经康生用“拆字术”,把“石穿”说成是“反党野心”。这么一点化,
这两个名字都是大逆不道,听者中,不免有人吓呆了。连父母起的名字也成了罪
行,只有康生这个一贯的整人专家,才会这么“上纲上线”!
这是什么招术?这种“上纲”方法,彭德怀几乎被惊呆了,他该怎么回答呢?
他虽然说自己脾气“丑”,也还不至于骂出康生是“混蛋逻辑”!
这时,另一个重要人物林彪出场了。这次庐山会议,他是后来被请上山的。
这些年,林彪一直郁郁寡欢。一是因为他拒绝了党中央派他决定去朝鲜抗击美帝
的决定,伤害了党中央和毛泽东;二是高岗事件他也沾了点边;三是身体有病。
表面上他在政治舞台上很少露面,但实际上他是在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这个军事
家出身的阴谋家太知道时机的重要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时机来了!静
若处子,动若脱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对彭德怀的批判最为尖锐:
“阴谋家!野心家!伪君子!一贯反对毛主席!……在一九三五年,你提出
取消三军团,也是阴谋,只顾你的小算盘,不顾党的大局!”
林彪细细分析说:“大家看到彭的信,骤然一看,还不大看得出其精神和用
意……过细一读有很严重的错误,除信以外,他还在小组里讲了很多暴露观点的
荒谬言论,还有会外的活动。总的方面是右倾的,是反对总路线的,是反对大跃
进的,反对人民公社的。他是夸大缺点,否定成绩的……攻击的目标非常明显,
就是反对毛主席,反对党的领袖!”
在这种“一边倒”的斗争会上,有一些关心彭德怀的同志、战友劝告他顾全
大局。什么是“大局”呢?党的团结和毛泽东的威信。要他不仅要任劳,而且要
任怨。
这种劝告,真是南辕北辙。使彭德怀苦恼的却在于:“今天不是任怨的问题,
而是是非问题。”这个是非,是关系着许多人尚未深刻认识到的另一个大局:国
民经济的灾难性前景。然而为了防止这种灾难前景的一封信,引出了“团结”或
“威信”这样的另一个“大局”!这就不得不牺牲本意要解决的问题,真理只好
向谬误低头了。
在八届八中全会上,彭德怀做了检讨,承认自己犯了“右倾机会主义”错误,
检讨自己在7 月14日写的信是向总路线“进行了攻击”,“打击了广大干部和群
众的积极性,损害了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的威信”,是“对轰轰烈烈的建设社会
主义群众运动大泼冷水”。
然而这个检讨是违心的。他在一则笔记中写道:“其实,这些检讨是言不由
衷的”,“我在小组会上作了言不由衷的检讨后,心情十分不安,多么难过呵!
真如万箭穿心似的。”使他更加难过的是,他清楚地看到:“庐山会议时' 左'
的现象虽然纠正了一些,但浮夸、虚报、对群众的强迫命令,不仅存在,而且还
在发展。真相被蒙蔽着,使一世英明伟大的毛主席也难以洞察。这一来,不仅在
政治上要打死一些人,而且会打出一个大马鞍形”(彭德怀笔记)
全会通过了《中国共产党八届八中全会关于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的
错误的决议》。决议提出把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等调离国防、外交、
省委第一书记等工作岗位,保留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中央政
治局委员、政治局候补委员的职务,以观后效。全会还通过了《为保卫党的总路
线、反对右倾机会主义而斗争》的决议,指出:“右倾机会主义已经成为当前党
内的主要危险。团结全党和全国人民,保卫总路线,击退右倾机会主义的进攻,
已经成为党的当前的主要任务。”
通过决议时,会场上举起了森林般的手。不管你是怎么想,大概举手时,无
人敢于不举手或者晚于身旁的同伴举手。
凡是在发言中支持、同情彭德怀,理解彭德怀的,均被打成反党集团成员,
无一幸免。
林彪这个机遇抓得很对,会后他被任命为国防部长,取代了彭德怀。
庐山会议结束后,全国各地,各级党政机关,掀起了学习、贯彻庐山会议决
议和反对“右倾机会主义”,捍卫总路线的高潮。毛泽东搞每次运动,都把打击
的目标,总是定个“百分之一、二、三”,运动结果一般总是“超标”。这次反
右倾运动,到底打出了多少“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不象“反右派”那样,公布
过数字。反正每个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都打出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凡
是对大跃进、大炼钢铁,深翻土地说过怪话,发过牢骚的,一旦被人揭发,定为
“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是跑不了的。辽宁省委机关党委传达庐山会议精神时,听
报告者发的入场卷都登记了姓名和号码。谁没有参加听报告,按收到的票号,可
以查对。辽宁作家协会有个剧作家副主席叫慕柯夫没有去听报告。到底是他因事、
因病或其他原因没有参加,上边没有调查研究,反正你不来听报告,肯定对庐山
会议有抵触情绪。于是派专人审查他以前发表的作品。果然慕柯夫写的杂文中,
有讽刺时弊内容的。于是经过批判斗争,把慕柯夫定为“反党分子”。慕柯夫是
胶东人,抗战干部,七大代表。
沈阳铁西区某厂副厂长,抗日战争期间给彭德怀当过警卫员。传达的文件中
说彭德怀是“伪君子”,艰苦朴素作风是假的。这位副厂长说:“我跟彭总多年,
我没有感觉到他是伪君子。艰苦朴素是真的。”于是也被打成同情彭德怀的“右
倾机会主义分子”。
我那时在“清河水库”任职体验生活。有一位工会干部说“一棵大白菜五百
斤,纯粹是扯蛋!”也以攻击大跃进的罪名,被打成“右倾分子”。
象这类冤假案件的事例不胜枚举。反右倾不仅是扩大化了,而且根本就是
“莫须有”。
过了两年,即到了1961年,在这条极左路线走投无路的时候,党中央在经济
上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政治上对划为“右倾分子”的同
志,加以甄别平反。几乎百分之百的“右倾分子”都摘了“帽子”。
因为经常搞运动,各级党委都有“整风办公室”之类的常设机构,其中又有
“专案组”,组中有许多“笔杆子”。这些“笔杆子”得跟着“风”跑。比如,
某人因为在大跃进中讲了实事求是的话,反右倾时被定为“分子”。这些“笔杆
子”就说:凡是有这类言论的,可定为“右倾分子”,当作“典型案例”发下去。
甄别平反时,“风”转了,又是这些人整材料,他们又说,象讲这类实事求是的
言论,就应该平反,又作为“典型案例”发下去。有的人前后就当过两次“典型”。
当时真所谓“嘴是扁的,舌是软的,怎么说都有理”。
有人曾经提出:彭德怀也应该平反,中央考虑到诸多因素,只有彭德怀没有
平反。
但庐山这场斗争总的效果是:毛泽东的“个人迷信”从马鞍形的低谷,又上
升到一个高峰。
还有一个细节很值得提及:一九五九年十月,彭德怀被撤去国防部长职务,
从中南海迁居北京西郊的吴家花园。历史也真会巧合:彭德怀住的这个村子叫
“挂甲屯”。一个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以三万兵马消灭了胡宗南二十万大军,以
劣势装备在朝鲜和以美国为首有16个国家参加的“联合国军”打了三年,使美国
第一次在“没有胜利”的协定上签了字的功勋忠臣因为说了几句真话,不得不
“挂甲”了。
彭德怀在“挂甲屯”读书、反省,开荒种地,心情处于极度的痛苦与矛盾之
中。但是他和共和国的苦难并没有完结,等着“文化大革命”吧!
从此次庐山会议开始,中国六亿多人民,在“左”得不能在再“左”的路线
中,继续“向左!向左!向左!”
整个中国等待着另一场更严重的“左”的人祸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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