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空前的北京七千人大会
                          个人迷信又出现"马鞍形"

    从历史上说，在中国纠正极“左”路线，很少有马列主义或者实事求是精神
战胜主观主义的结果，大多是极“左”路线混不下去了，实事求是才能够纠正它。
大跃进运动也是这样的。

    肚皮是最实事求是的，摆在饭桌上的饮食也容易实事求是。三年大饥馑的结
果，老问题又被提出来了：中国向何处去？

    如果说毛泽东对大跃进运动中的问题，一点也没有发现，也不是实事求是的
态度。他老人家也常常感到有问题。他在郑州会议上就提出过“要压缩空气”，
在其他场合也反对过“五风”。但是他从来没有在根本上怀疑过“三面红旗”。
1961年提出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并进行具体实施的是刘
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领导人。在“八字方针”中，也没有或者不敢从根本上
否定“三面红旗”，只是“调整”和“充实”而已。

    到了1962年初，经过两年对“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的贯彻，
在农业上根据要“退够”的精神，从人民公社的“大锅饭”退到“三级所有，队
为基础”，实际上回到了一村一队的初级社体制。工业战线辞退了大跃进时招来
的2000万职工。制订了很多政策：“农业六十条”、“工业七十条”、“手工业
三十条”、“文艺八条”等等。这些条例，实际上是要纠正“左”倾错误，是各
条战线上的“小宪法”。从此，国民经济开始回升，饿肚子现象大大缓解，社会
也逐步稳定了。

    但是从党中央说来，国家经历了这么大的灾难，为什么？事情的来龙去脉是
怎么回事？总该总结一些经验，找到一点教训吧？于是在北京召开了中央工作会
议。

    参加大会的有中共中央委员，党中央、国务院各部、委的领导，各省、市、
地委、政府的领导，各大企业的党委书记、厂长，各县县委书记，共七千人，俗
称“七千人大会”。这是建国以来，一次空前规模的大会。

    这次大会的开法不同已往：过去都是由领导人先作报告，然后大家学习讨论。
这次是先把刘少奇的报告稿发下去，在小组会上讨论、议论，然后刘少奇再在大
会发言，总结。

    刘少奇在一次会议上以沉重的语气说：“我看在座的同志应该是有经验了吧！
饿了两年饭还没有经验？铁路还要修几万公里吗？' 小土群' 还要搞那么多吗？
工厂还要开那么多吗？还舍不得关厂吗？还舍不得让一部分工人回去吗？招待所
还要盖那么多吗？恐怕应该得到经验教训了。农民饿了一两年饭，害了一点浮肿
病，死了一些人，城市里面的人也饿饭，全党、全国人民都有切身的经验了，回
过头来考虑考虑，总结经验，我看是到时候了，再不能继续这样搞下去了。”
（《刘少奇选集》）

    “这里提出一个问题：这几年发生的问题，到底主要是由于天灾呢，还是由
于我们工作中间的缺点错误呢？湖南农民有一句话，他们说是”三分天灾，七分
人祸“。我也问了几个省委干部。我问过陶鲁笳同志：在你们山西，到底天灾是
主要的，还是工作中的缺点错误是主要的？他说，工作中的缺点，或错误是造成
目前困难的主要原因。河北、山东、河南的同志也是这样说的。其他一些省我没
有问。总起来，是不是可以这样讲：从全国范围来讲，有些地方，天灾是主要原
因，但这恐怕不是大多数；在大多数地方，我们工作中间的缺点错误是主要原因。
（《刘少奇选集》）

    他不同意总是把成绩说成“九个指头”，把缺点错误说成“一个指头”，说：
“过去我们经常把缺点、错误和成绩，比之于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现在
恐怕不能到处这样套。有一部分地区还可以这样讲。在那些地方虽然也有缺点和
错误可能只是一个指头，而成绩是九个指头。可是，全国总起来讲，缺点和成绩
的关系，就不能说是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恐怕是三个指头和七个指头的
关系。还有些地区，缺点和错误不止是三个指头。”

    缺点和错误总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是毛泽东经常讲的，从此上上下下
遇到问题，也总是套用这一公式，成了大家的口头禅。刘少奇这段话，没有点毛
泽东的名，但否认了他的“公式”。

    刘少奇痛心疾首地说：“应该把我们这些年来所犯下的错误，对老百姓所欠
下的债务，血泪的教训，刻成碑文，立在每一个地委的大门口，每一个省委的大
门口，直至立在中南海的大门口，让我们我们的子子孙孙，牢记住我们的错误，
保证世世代代，决不重犯！”（《刘少奇选集》）

    多么沉痛的教训，多么掷地有声的呼喊，直到今天重新看这段话，仍然催人
泪下！也难怪当时会场上有人高喊“刘主席万岁！”“少奇同志万岁！”了。

    毛主席当时作何感想呢？

    彭真同志发言：我们的错误，首先是中央书记处负责，包括不包括主席、少
奇和中央常委的同志？该包括就包括，有多少错误就是多少错误。毛主席也不是
什么错误都没有。三五年过渡问题和办食堂，都是毛主席批的。

    彭真接着说：现在党内有一种倾向，不敢提意见，不敢检讨错误。一检讨就
垮台。如果毛主席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错误不检讨，将给我们党留下恶劣影
响。省市要不要把责任都担起来？担起来对下面没有好处，得不到教训。各有各
的账，从毛主席直到支部书记。

    因为彭真点了毛泽东的名，次日，陈伯达发言说：彭真同志昨天关于毛主席
的话，值得研究。我们做了许多乱七八槽的事情，是不是要毛主席负责？是不是
要检查毛主席的工作？

    彭真同志不得不进行解释：我的意思是不要给人一个印象：别人都可以批评，
就是毛主席不能批评……

    在这次大会上，毛泽东对“大跃进”以来的“左”的错误作了自我批评。他
知道与会者对几年的“左倾”错误有气，号召大家发扬民主，“开出气会”，即
“白天出气，晚上看戏，两干一稀，大家满意”。

    他说：“到中央开会，还不敢讲话，回到地方就更不敢讲话。我们常委几个
同志商量了一下，希望解决”出气“问题，有什么”气“出什么”气“，有多少”
气“出多少”气“，不管正确之”气“，还是错误之”气“，不挂账，不打击，
不报复。

    毛泽东没有就“三年国民经济特大灾难”，发生的原因，应该接受的经验教
训细讲自己的意见。关于责任问题，他说：我是中央主席，我要担主要的责任。
但是在你们省里，你作为省委第一书记，要担省里的第一份责任；在你们地区，
你作为地委第一书记，要担地区的第一份责任。在你们县里，你作为县委第一书
记，要担县里的第一份责任。依此类推……哪个庙里都有烂菩萨。我第一个承认，
本人也是一个烂菩萨……毛泽东虽然承担了一份责任，但错误人人有份。

    就是毛泽东这么一个检讨，各级党委出于维护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地位，都没
有向下传达。

    毛泽东在这次会议上的长篇讲话，没有谈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也回避了
“左”和“右”的问题，而大谈党内民主生活，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要实行民
主集中制，要让大家讲话。让大家讲话，天塌不下来，自己也不会垮台，不要大
家讲话，总有一天要“霸王别姬”的。团结一致，同心同德，群策群力，艰苦奋
斗，克服困难；一道篱笆三棵椿，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
亮……。

    其他中央领导同志都有发言或报告，主要是总结经验，都没有涉及毛泽东。

    陈云同志谢绝了毛泽东让他在大会上发言的邀请。但后来在西楼会议上，系
统地讲了他对目前的困难，解决问题的政策和具体方法，讲了很多精辟意见，对
进一步贯彻“八字方针”起了积极推动作用。

    只有林彪的发言与众不同，他说：现在的困难，恰恰是我们有许多事情没有
按照毛主席的指导去做而造成的。如果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去做，如都听毛主席的
话，那么困难会小得多，弯路会变得小一些。……过去的工作搞得好的时候，正
是毛主席思想不受干扰的时候。凡是毛主席的思想不受尊重，受到干扰时，就会
出毛病。几十年的历史，就是这个历史。“

    “我个人几十年来体会到，毛主席最突出的优点是实际，他总比较人家实际
一些，当时和事后都证明，毛泽东的思想总是正确的。可是我们有些同志，不能
够很好体会毛主席的思想，把问题总是向' 左' 边拉，向' 右' 边偏。

    仔细想一想，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哪一件不是毛泽东先提出来的？
林彪的讲话与大会的整个氛围很不协调。当然也不会有谁去反驳这位国防部长。
但毛泽东对林彪讲话怎么想呢？他称赞它：是一篇很好、很有分量的文章，看了
很高兴。

    在这次大会上，有的代表喊“刘主席万岁！”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除了“毛
主席万岁！”对任何人都没有被喊过“万岁”。

    毛泽东的领袖地位和个人迷信，遇到了挑战，出现另一个马鞍形。

    毛泽东不能不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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