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国在燃烧
就在我们水库为完成“翻番”任务,保证在59年完成合龙和拦洪任务感到重
重压力的时候,一项大炼钢铁的任务,又象泰山压顶似的,盖下来了。
水库虽然是大型企业,直属中央水电部和省委领导,但党的关系在地方,开
原县委给我们什么任务也是必须完成的。
大约是国庆节的前两天,开原县委召集驻该县的各大企业单位,布置大炼钢
铁任务。主持这次会议的是一位姓单的副书记。
单副书记说,我们县决定十月五号要放“千吨县”卫星。现在开始准备,十
月五号开炼,都算那一天炼的。保证日产千吨……届时我们要派检查团检查。清
河水库是万人以上大企业,你们的任务是日产四百吨。他又讲了一些具体意见,
让大家表态。
我暗暗计算了一下:炼四百吨铁需要一千多吨矿石,焦炭、石灰石加在一起,
又是一千多吨。铁矿又在一百多里路之外的营城子。就我们水库的运输车辆而言,
停止施工,职工不建过冬房,不吃饭,光运矿石也只能完成五、六百吨,我强调
水库的任务是拦洪,单书记说,钢铁元帅升帐,谁也不能搞特殊,和单书记争论
了几句,知道没有用处,也就把任务“领”回来了,以免被人家说我们“阻碍钢
铁元帅升帐”,拔我们的“白旗”。
我回到水库立即召开会议,布置县里压下来的任务,大家嚷嚷了一气,都说
是“扯蛋”。
即使“扯蛋”,也得扯出个样子。最后我作总结:“县委给我们日产四百吨
的炼铁任务,我们按各工区的人力、设备力量照数分下去,不再加码了(过去的
习惯是:为了怕压下来的任务完不成,往往层层加码,明知完不成,还加码干啥?)
但大家一定要把握住十二个字:' 积极组织,尽量完成(我没有说' 保证完成' ),
业余时间'.' 业余时间' 不能含乎,你铁炼得再多,就是超过了老美,如果明年
我们在汛期到来之前,拦河大坝达不到拦洪高程,让清河的洪水淹没了下游十个
县,那么对于我们这些领导就不是被拔' 白旗' 的问题了,那就是犯罪,咱们在
监狱里见吧!”
我这话是暗示:所谓的“尽量完成”,也就是说可以不完成。问题是怎么迎
接县检查团呀?我又补充说:“还要来检查团呢!”
采沙工区任书记说:“想让检查团满意还不容易!你就把心放在肚里,擎好
儿吧!”
他们居然要我放心,我也就相信大家会有好办法,彼此既不要把话摆在桌面
上,更不要说透,这是目前面对实际情况,心照不宣的普遍“策略”。
“散会!”我一宣布,大家走出工地临建土屋,没入工地一片灯海之中。
为了迎接“县检”,我们忙了一个星期,十月五号那一天,根据“党委带头”
的原则,我们党委办公室的几位秘书,弄来一个大汽油筒,里面砌上耐火砖,用
黄土和了些稀泥,砌好后,没有等干燥,就生起火来了。用食堂做饭的吹风机一
吹,焦炭立即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呼呼声响。旁边堆了几堆矿石,石灰石等原料。
因为矿石不够,还从食堂拿了一些旧铁钓、菜刀、火钳什么的,也算炼铁原料。
我只参观过鞍钢那样的大高炉,这样的小高炉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也算是一
种体验吧!
刘秘书说:“该加焦炭了……”
李秘书说:“不对,该加矿石了!”
他的话音未落,一位女秘书将一铁撮焦炭“哗”地已经倒进炉子里了。
炉火的熊熊声,吹风机的嗡嗡声,和大家兴奋的欢笑声混合在一起,这真是
一次没有任何规章,任何规程,任何技术要求的游戏。我也在这场游戏中,舞锨
弄锹地体验着一种探索性的乐趣。原来炼钢铁并不神秘,可见一切常规都是可以
打破的。
我们正在热热闹闹地盼着,希望能在六个小时以后从炉眼里流出铁水来,一
辆大汽车停在水库党委门口。那位开原县委的单副书记第一个从汽车上走下来,
接着走下来二三十个人,可能是县属各单位的领导和各大单位的头头。我忙迎过
去。单副书记见我满面汗水,笑哈哈地说:“嗬,这真是党委挂帅,咱们周书记
也上阵了!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表扬我。
我以半开玩笑的口气说:“你单书记亲自来检查,我这个小兵还不得好好表
现一番呀!”
“什么检查不检查的,我们是来取经的,你们有了先进经验,我们还打算在
你们这里开现场会议呢。”
谢天谢地!你们千万可不要在我们这里开现场会议,那我们就倒大霉了!我
暗想。随即问:“咱们先检查哪里呀?”
“你先领我们哪儿,我们就先看哪儿。”单副书记说。
我说:“按路线,咱先看筑坝工区,再去采沙工区,然后到溢洪道,这样不
绕路,我们都坐工地运沙石料的小火车怎么样?”
“客随主便。”单书记说。
大家走了二、三百米,来到党委房后的一列运沙石料的小火车站旁,大家上
了火车,“哞!……”的一声汽笛,火车按既定路线开动起来。
沿河沙滩上,山坡上,草地上,一片片,一群群到处是冒烟的小高炉,我也
不知道这几天各工区变的什么戏法,一下冒出这么多建筑。真是:“群众的力量
是无限的!”在这“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代,在发掘群众无穷创造力的今天,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奇迹呢。连我自己也有些相信了。小火车开得不快,迎面吹来
的和风觉得分外舒畅。
小火车开到采沙工区,见这片广阔的沙滩上尽是小高炉,我大体上数了数,
比室内取暖火炉略大一些,加起来大约有一百多座吧?没有风,在广阔的沙滩上,
看着“大漠群烟直”,真有一番诗意呢,站在我身旁的单副书记说:“咱们下车
看看!”
单副书记不说,我决不提议下车,我估计有些炉子是只能是坐在车上看的。
听了他的话,我只得说:“好!”忙吩咐运输工区主任停车。
大家纷纷下了小火车,早就等待在这里的采沙工区总支书记,迎过来说:
“欢迎,欢迎,欢迎指导!”
我说:“你给单书记介绍一下,你们是如何响应党的号召,在短短的几天之
内,建设起这么多小高炉的。”
任书记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就是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大搞群众运动,
打破一切陈规旧律。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只要群众起来了,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单副书记连说:“好好好!对头,对头,对头!”
接着单副书记看了附近的几堆矿石,焦炭,石灰石等原料堆,我也不懂,不
知道这些原料是否合格,我相信这位单书记也不是内行。他检起来一块矿石,我
总觉得和普通石头差不多。单书记转身又到一座小高炉旁,几个赤着背膀的工人,
正在用铁钎通小炉膛,这天并不热,光着脊臂干活,肯定是他们故意显示干劲的。
我也不便细问,装做没看见。炉膛里面红彤彤的,好象是铁水。
单书记站着看了一刻,向大家说:“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我们发展中国的钢
铁工业,不能搞大的,洋的,只能搞' 小土群' 路线,小就是小型,土就是土办
法,群就是动员起广大群众,炼铁炉也是一群一群的。你们采沙工区搞得好,县
委要通报表扬!”
“差得远呢,差得远呢。”任书记谦虚地说。
“你们一天能产多少铁呀?”单书记又问。
任书记答:“比较保守的估计,一座小高炉一炉按四十公斤计算,六小时一
炉,一炉日产二百四十公斤,我们建了一百二十座小高炉,只我们工区一家,日
产生铁可达三十来吨……”
单书记又连续说了三个“好”,“这样我们用不了十五年超英赶美,今年就
可以超过他们!”
借单书记和老任说话的机会,我悄悄走到比较远的地方看了几座小高炉,里
面哪里炼的是什么铁呀!炉膛冒的烟是填了一堆柴草。这时,我绝对不能责备他
们。因为我自己也顶不住这场台风。怎能怪他们下面呢?此时,见单副书记等人
要上小火车,我晚走了几步忍不住问老任:“你们这是怎么搞的?边远地方的炉
膛里是什么?”
“周书记,你就别细问了,你装做不知道吧,咱们不是讲好的,一切由我负
责吗?”
“将来上面给你要这些铁怎么办?”
“你就把心放肚里去吧,不会有谁那么认真的。”
我还是不理解地问:“我前天来时,你们这里什么也没有,怎么一个夜晚就
冒出这么多玩意?”
老任说:“那还不简单,我们两千多职工,加上家属,出一半人,半个夜晚
就垒了这么多。这叫' 一脚踢式' 小高炉。现在时兴这个呀!”他说得很自信。
参观之后到招待所,大家谈参观体会,单书记先定调子:说清河水库搞得好,
思想路线对头。
接着大家谈感想,都说取到了“经”,受到了教育等等。
水库受到表扬,我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他们很快就到别的地方检查去了。我在办公室好半天没有说话,好象怎么也
缓不过来,思想上有一种负罪感。
其实,关于县里大炼钢铁放“千吨县”卫星的事,也只是“检查”了那么一
次,过后谁也不再问了,好象从来没有过这事一样。因为接着又一项重大任务
“深翻土地”又压下来了。
那天我乘车去省里开会,一路之上到处人山人海。我让汽车停下来,看看热
闹。正好单书记在这里慰问进行“深翻”任务的群众。他们的业余剧团演出的一
个小节目,《甲村乙村比跃进》的快板书,很有趣。这个节目比较典型地反映了
当时文艺创作状况,不防记在这里。
快板由甲乙两个演员对唱,代表两个村比赛大跃进。他们先是比养鸡,甲村
说我们养的鸡象孔雀,一个鸡蛋两斤重,乙村说,我们养的鸡象驼鸟,一个鸡蛋
五斤重;接着甲村又说,我们种的苞米象棵树,一穗苞米五尺长;乙村再说,我
们种的苞米穗有电线杆那么高,一穗能打二百斤;接着比养牛:
演员甲唱:"叫同志,你别吹牛,
咱们比一比养黄牛。
咱村的牛,长得欢。
建个牛棚象座山:
十丈高,十丈宽,
咱把黄牛往里牵,
牛头顶着东山墙,
身子露着半边天,
黄牛一抖脊梁骨,
高楼震得塌了天……
演员乙唱:"叫同志,你吹牛皮,
咱村黄牛比你奇:
老牛低头来喝水,
清河水库见了底……
演员甲唱:"你的话,是扯谎,
你把我黄牛量一量:
牛头站在沈阳城,
牛尾一伸到广东,
想知黄牛身多长,
问问车站才知详,……
演员乙唱:"你这话,理太偏,
和我村黄牛没法攀。
牛头现在兴安岭,
牛肚骑着昆仑山,
老牛山顶蹭个痒,
昆仑大山变平原……
演员甲唱:"你吹破天,吹破地,
往下我也没了戏。"
演员乙唱:"没了戏,就别吹
大跃进的号子还得吹。"
演员甲唱:"你也吹,我也吹,
祖国大地放光辉!"
演员乙唱:"放光辉,放光辉,
人民公社万岁,万万岁!"
在大跃进期间,专业作家井岩盾(他曾经给陶铸当过秘书)从吉林省的白城
子体验生活回来了。我正好也回沈阳。谈起大炼钢铁,他告诉我他体验生活的公
社正在建一座“天下第一高炉”。两千人干了两个月,打了高炉基础。庆祝高炉
基础竣工那天,参加打基础的工人、干部,来祝贺的领导和来宾,加起来有三千
多人,连炉底都没坐满。
我问井岩盾:这座高炉多大容积?这个地方通火车吗?一天得运输几万吨原
料?得用多大功率的鼓风机?
他只说是“天下第一高炉建在一片荒野上”,别的笑而不言。我也就明白了:
现在除了争大跃进,争“放卫星”,其他都不在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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