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乡来的信息
辽宁作协一直住在沈阳城内张作霖府第旧址,人们习惯称为“大帅府”。1959
年春节前夕,正是“三九”严冬。一天早晨起得床来,我从后院宿舍,到我父母
和孩子住的前楼吃早饭。一进门,见地上放了两个河南农村深蓝印花家织布包袱,
我二姐和三姐正和父母亲说话。见我进屋,说:“兄弟呀,我们从老家来了。”
她俩都是五、六十岁的家庭妇女,小时候还缠过足,没有文化,从来没出过远门,
事前没有写信,没人到车站接,千里迢迢怎么来到沈阳,又是怎么找到家里的呢?
我忙问:“这个地方好找吗?”我三姐说:“好找,下了火车,一问就找来了。”
她拿着我以前给家里写信的旧信封。
我说:“先吃饭吧!”
这时父母开始做饭。我大姐在解放后被坏人陷害,惨死了。家里只有这两个
老姐姐。姐弟见面,十分亲热。一面等着做饭,一面说话。话题自然是谈论家乡
目前的情况。
她们给我讲的第一个话题是,农村开始饿死人了。本来去年的年成不错。可
是因为大炼钢铁,所有劳动力都炼铁去了。粮食没有收获,后来又号召深翻土地,
把好好的收成埋到地底下,(和我在开原见到的情况是一样的,足见这是全国性
的问题)可是农村干部为了满足上面的“大跃进”数字,说是特大丰产。产量大,
就得多交公粮和购粮。农民交不了那么多粮食,甚至花高价去买了上交。就是这
样,上边还怀疑农民受上中农或富裕中农的思想影响(从“理论”上说,他们代
表“自发资本主义势力”),瞒产私分,又故意“哭穷”。于是公社便命令村干
部带领着民兵,到处搜粮食。有的用铁钎子在各家院子里或房前房后,穿地三尺,
寻找私藏的粮食。即使收获一点,也吃光了,哪里还有粮食呀?
农民饿得没办法,有人便跑到地里,挖开冻土,捡一些还没有沤成泥的粮食
粒吃。去年没有起出来的地瓜,在地底下一沤一冻,变得恶苦。还是有人刨出来
吃。我村附近有一个大镇子叫留固集,来往运输的大车很多,牲口拉些粪蛋子,
有人甚至围上去打碎粪蛋子,捡些牲口没有消化的残黄豆粒吃,可见饥荒已经到
了多么严重的程度。
她们还讲到我们有一些亲威,逃荒到新疆去了。说在这里三姐说:“因为家
里' 断顿' ,来沈阳没有别的事,在兄弟家里吃几顿饱饭。”
我说:“没啥,没啥。这时候你们不来找我这个兄弟,还能找谁呀!”这是
姐弟谈话的内容之一。
她们讲的第二个情况是:前年大炼钢铁:各村的青壮年,全都到外地炼钢铁
去了。农村实行公共食堂制度,吃“大锅饭”,各家不得私自做饭。大炼钢铁时
因没有原料,把锅都砸了。原料还是不够,便把各家的铁饭勺和其他铁制品,都
搜走了,甚至门上的铁钌吊,也都拧下来拿去炼铁。当时有一个“著名”口号:
“谁家墙上留下个钉子,等于隐藏一个美国鬼子!”
这个口号的“版权”是谁的“发明”,流传的范围多大,已经无法考证。但
其“上纲”的高度,其吓人程度,“帽子”之大,已经超过了“文化大革命”以
“阶级斗争”为纲。“谁家有颗钉子等于藏个美国鬼子”那就是汉奸了!公共食
堂浪费了很多粮食,现在只剩下稀汤煮红薯叶了。可是又不让农民自己做饭,就
是想做饭,连个锅也没有。
她们谈的第三个情况是“密植”,据说密植能增产,干部便强迫农民密植。
密植既不管土壤情况,也不管坡地、洼地,“一刀切”,规定一亩地播下二斗种
子,长出来的麦子象铺地的草坪。看来,即使到了麦收季节,也不会有收成。说
到这里,她们表现了对前途的绝望的心情。
当时粮食产量的换算方法是:三斤红薯算一斤粮食。县里和公社干部,为了
表明自己领导的地区增产,命令农民大种红薯。去年种了不少红薯,现在能有红
薯干吃就不错了,可是光吃红薯“烧心”。有的连红薯干也没得吃,只好吃红薯
梗和红薯叶。
再就是农村干部强迫命令,大搞水利时,干部为应付上边检查,也为了表示
农民的“冲天干劲”,在三九严寒,让农民光着脊梁干活。谁不好好干,农村干
部动辄打人。滑县从东边的八里营,到县城,挖了一条“运河”,正好从我家门
前经过,说是以后从县东到县城,无论运输东西或者行人,都可以坐船。远景目
标还有个“河网化”的计划。其实,我们这个地方是十年九旱,根本没有水源。
现在河道挖好了,占了不少地,成了一条干河。
两个姐姐所讲的内容,把党中央后来反对的“五风”全包括在内了。可是当
时是没有人敢公开对外人讲的。
父母亲给两个姐姐做好了饭,饭前谈了这些情况。我一面听讲,心中不禁愤
愤起来,怎么可以这样搞呢?我这个人自信为党为国,从当记者时,就爱写“内
参”(专给中央领导反映情况的信件)。吃过饭,我告诉两个姐姐:“你们坐了
一天一夜火车,稍稍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到后楼再给我详细谈一谈,我记一记。
我写封信给河南省委,把你们讲的情况反映一下。”因为她们讲时都有时间、人
名、地点,我当时没有纪录,怕写不准。她们答应饭后和我再谈一次。
可是饭后我在后院等了好久,还不见两个姐姐来。我又到前院去找她们。我
问她们为什么不来,姐姐说:“咱爹咱娘都不同意你的给上边写信。天塌了砸死
大家,咱出这个头干什么!”
由于一贯“左比右好”,我父母亲都是文盲,家庭成分又是贫农,历次运动
又没有“运动”到他们,他们也不懂得政治斗争中这些“规则”,怎么会知道我
给上面写信、提意见,会给自己惹祸呢?中国的农民啊!他们比我还聪明。
此时,三姐说了一句话,至今我保留在记忆里,印象还十分新鲜,她说:
“俗话说,理是直的,路是弯的。现在搞' 方田化' ,路修直了,理变弯了。你
就别叫真,给人家写信了。”在荒唐的大跃进岁月,“科学”成了“阶下囚”,
造假成了“座上宾”。
父母既然怕我惹祸,我也没有让两个姐姐再谈。回到后院,我按照刚才她们
给我讲的,细细回忆了一番,立即给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甫写了一封信。简要
内容是:
吴芝圃同志:
我是河南省人,目前在沈阳工作。大跃进
以来,河南创造了许多奇绩,放了许多卫星,
我作为一个河南人,感到自豪和骄傲。(当时
反映任何真实情况,提出任何批评意见,得先
讲一通成绩,这成了一套行文公式,我也学会
了)但也不是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成绩,所有
创的"纪录",所有放的"卫星"等,都是很
真实的,也不能说,我们所用的方法,都是正
确的。根据最近家乡来的亲友人,所谈情况,
反映如下:
一、……
二、……
三、……
(我把两个姐姐谈的情况概略写了一遍)
无论按照党章、党性原则,一个共产党员对于党的方针、政策,工作作风,
或任何实际情况,都有提出意见、向上级反映的责任、权利、义务。可是在党内
和社会民主不正常的情况下,要反映点真实情况,讲点真话,都得左思右想或者
胆战心惊,要有付出很大代价的精神才行。为此,我在信尾又补充了一段话:
当然,这些情况可能是个别的,反映的问
题是不全面的。但我听了这些情况,之所以写
信给您,说明我相信绝大部分是真实的。这种
思想,是不是一种富裕农民或者是自发资本主
义思想的反映,我也正在深思(即使讲这点真
话,我先自己"检讨"一番,来表明我的本意
是"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的,以免此信产生
副作用,这也是当时的一种"策略"吧。
把信写完,署上我的真实姓名和地址,没有再找两个姐姐核对就寄走了。
这封信如石沉大海,没有什么结果。其时,河南省委内部正斗得凶,省长吴
芝圃把他的书记潘复生整倒了。在全省展开了大批判,以“肃清潘复生影响”。
连小学生,都得批判检讨“潘复生”思想。可见“扩大化”到什么程度。
但我这封信在“文化大革命”却成了我的一条罪状。我后来才明白:要讲点
真话是要想想长远后果的呀!
富有戏剧性的是:潘复生被吴芝圃整得那么狠,在“文化大革命”中,却忽
然革命起来,当了黑龙江省革命委员会主任。黑龙江在建立新的“红色政权”—
—省革委会时,“两报一刊”,曾经发了一篇社论叫“东北的新曙光”。按道理,
潘复生被“极左”路线整得死去活来,应当尝到了“抓阶级斗争”的滋味。可是
他在黑龙江掌了大权之后,“阶级斗争”抓得更凶。黑龙江曾经流传甚广的一个
故事:有一天,潘复生从自己独门独院的小楼里出来,不慎踩着台阶上的一块西
瓜皮,滑倒了。他怀疑这是“阶级敌人”要暗害他这个革命领导干部,责令专政
机关追查。改为“人保组”的公安局,还真的在“大海捞针”中找到了那个扔西
瓜皮的人。原来是一辆运输卡车装卸工人,车一面开,他一面吃西瓜,吃完了顺
手扔进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院子里……(这个企图“暗害”革命领导干部案件,
后来怎么判的,民间没有传说)我常常想:在台下挨整,一上台就整人,难道这
也是规律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