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星期五晚上,米老大陪自己的女友在“爱玛迪厅”疯了一个晚上。这个城市有
着无数精力过剩的年轻人,他们因为无法在都市里获得田间劳作的机会,只好在夜
幕降临的时候,三五成群地打着方便的出租车,来到一家家迪厅门前,花上在农民
们看来相当可观的人民币,购得印刷考究的入场券,取得在这些嘈杂而拥挤的空间
里狂欢的资格。他们身上裹着各种奇异的衣饰,随着高分贝的音乐,极其投入地挥
洒着青春和汗水。米老大的女友是一个极富现代感的时髦姑娘,对这种群体性的狂
欢运动乐此不疲。虽然米老大并不喜欢蹦迪,也不特别喜欢女友的这种性格,但是,
拥有一个现代感十足的时髦姑娘毕竟是时下男人们的骄傲,米老大为此感到十分高
兴。米老大常常想:也许结了婚,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疯了。
那天晚上,他们玩得非常尽兴。直到零晨两点迪厅打烊的时候,他们才和一大
拨人一起恋恋不舍地离开爱玛迪厅。迪厅门前聚集着各种各样的出租车,等待着这
些刚刚从迪厅里走出来的红男绿女。女友站在一块空地上,朝不知什么地方挥了挥
手,就有几辆出租车开过来。女友随便上了其中的一辆,车子很快就发动起来。
出租车在女友居住的公寓楼前停下,又迅速消失在沉沉的黑夜中。米老大和女
友像往常分别时一样很热烈地亲吻,之后,目送着女友转身往公寓门口走。走了没
几步,女友又返回来。女友说:“亲爱的,我再也不爱你了!”
米老大觉得女友的玩笑开得没有什么意思。米老大说:“你开什么玩笑?”女
友说:“谁跟你开玩笑,我真的不爱你了!”女友说完,再次返回身往公寓门口走
去。米老大犹豫了一下之后,也开始往回走。米老大想:这个小丫头,真是玩疯了,
什么话都敢招呼。
米老大不是人们通常意义上所指代的黑帮老大,也不是一种流行内衣的品牌。
米老大只是(曾经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宿舍里年龄最长的成员,姓米,故而有米老大
之称。由此你还可以推断出,他们那个宿舍里肯定还会有诸如蔡老二、徐老三、陈
老四一类充满江湖侠义的称呼。这种称呼不仅简洁、亲切,而且具有某种实用性。
比如说:宿舍卫生值日根本就不用排值日表,星期一老大、星期二老二、星期三老
三,如此类推罢了。所以,尽管对米老大的指称中有许多容易引起歧义的地方,但
是,宿舍的弟兄们照叫不误。这种称谓一直延续到毕业几年以后的现在。
米老大在宿舍里虽是老大,但在谈恋爱问题上却只能称作老小。大三上学期,
宿舍里最小的弟兄谭老六率先向他的陕西同乡发起猛烈进攻,不多久两人就好得跟
一个人似的。第二个紧追其后向同校女生展开攻势的是蔡老二。蔡老二说得一口流
利的英语,把个北京姑娘给镇住了。在谭老六、蔡老二的感召下,徐老三、陈老四、
田老五很快也都谈上了。田老五猛追姑娘还没得手的时候,米老大曾经非正式地和
他交谈过几句。米老大说:“老五,你的基础好,人又聪明,干嘛也跟他们学这一
套,一点儿出息也没有!”
那时候,田老五一门心思扑在那个能歌善舞、小巧玲珑的四川姑娘身上,哪有
空闲跟老大理论?田老五说:“你是不是有点怕掉单?”米老大确实是想阻止这场
爱情的发生,好拉上一个自己的同路人,但是,聪明之极的田老五一眼就识破了老
大的阴谋,弄得老大很没面子。米老大现在必须一口否认。米老大说:“老五你想
哪儿去了?我米老大至于那样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米老大大学四年间真的没有谈朋友,他家里条件不好,不具备谈情说爱的经济
实力。另外,他还在暗地里和别人较劲,他想让同宿舍的弟兄们看看到底是大学期
间谈朋友好还是不谈朋友好。他尤其希望田老五明白他当年并不是怕掉单,他的劝
说是真为了老五好。
大学毕业没几年,初步的结果就显现出来了:宿舍里七位弟兄,六位在大学里
谈了朋友,结果毕业之后三年时间不到,就纷纷各奔前程了。而这时的米老大如日
中天,与他们不可同日而语。在学校里潜心钻研的米老大现在不仅在工作上得到了
重用,颇得领导赏识,而且因为才华出众写得一手好文章拥有了众多的追求者。米
老大在见过十几位追求者之后,最后和一位现代感十足的姑娘确立了恋爱关系。女
友刚刚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英语系,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女友高挑个,瓜子脸,
唇红齿白,打扮入时,人见人爱,给米老大在朋友们面前挣足了面子。最让米老大
满意的是:女友对他百依百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这满足了他强烈的虚荣心,米
老大为此常常在朋友们面前喜不自禁。米老大动不动就在弟兄们面前吹牛。米老大
说:我的话她从来都当做圣旨。米老大还说:她要是敢胡来,我就休了她。稍微多
一个心眼的人都明白,它在宿舍弟兄们面前的表现,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米老大回到集体宿舍以后,摸黑找出了洗浴用品,到楼下车队的浴室里洗了个
澡。运动的时候流了很多汗,洗起来格外带劲,洗完之后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洗漱完了,米老大上床睡觉。他本来想留出一些时间来考虑一下女友刚才说过的话。
但是,运动后的疲劳和浴室的水汽使他很快就沉入到甜甜的睡梦之中。
第二天早上,米老大起得很晚。阳光透过纱窗照到他床上的时候,米老大很不
情愿地把枕头从床的这头调到那头,又继续着他的睡眠。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
桌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了上午十一点。这时候,他不得不起床了。起床以后,他还
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做呢。第一,他需要起来吃午饭。他晚睡晚起惯了,很少起来吃
早饭。虽然他知道早饭对人非常重要,但是,他没有办法坚持在8点以前起床进早餐。
所以,他特别重视午餐的质量。但他从来不自己开火,除非他的女友或者朋友们在
这里。他坚持以为: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这太不合算了。凡事他都要求有规模效
应,在这一点上他也不例外。第二,他要给他的女友打个电话,约定第二天的行程。
本来昨天晚上他们应该约好星期天的出行计划的。但是,女友昨晚在迪厅里让米老
大明天给她打电话。女友说:蹦一晚上迪,高兴是高兴,明天一定很累,我要根据
明天的休息状况决定后天去哪里。
米老大中午的食欲很好,这是他没有吃早饭加上昨晚加大了运动量的结果。吃
过午饭以后,米老大到办公室里给女友打了一个电话。女友住在公司买下的公寓里,
公寓里装有电话。但是,电话响了老半天也没有人接。米老大想:这个疯丫头,是
不是又出去闲逛了,说好的在公寓里等我的电话,怎么如此地不守信用? 米老大
接着呼叫了女友几次,女友也没有回。米老大再一次在心里埋怨道:这个疯丫头结
婚以后真得好好地调教一下!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
下午,米老大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一边给家里写信,一边等着女友把电话打
到办公室里来。米老大已经很久没有给远在江西的父母双亲写信了。人们常说,娶
了媳妇忘了娘,米老大媳妇还没娶上,已经把老娘忘得差不多了。他只是偶尔在毫
无事干的情况下想起来给父母写一封简信,就像现在一样。米老大一边写,一边在
心里对自己说:女友肯定出去了,而且没有带呼机。他相信女友下午一定会打电话
来。但是,一整个下午过去了,女友的电话也没有打进来。
到了晚上,米老大就坐不住了。整整一天的工夫,一点女友的音讯也没有,这
让他感到有点害怕。米老大这时不由得再次记起了昨天晚上分手时女友对他说过的
话。女友说:“我再也不爱你了。”米老大当时没把女友的话当回事,难道女友真
的如她所说不再爱我了吗?
米老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女友如
此生气? 他想来想去,最终也没有想出自己究竟在哪个地方出了差错。这时他觉
得有一个哲学家的话是对的。那个哲学家说: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理解的一种动
物。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他们分别时还像往常一样热烈地吻别,女友也没有流露
出任何不悦来,她怎么会突然不辞而别呢?
现在,米老大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非常担心女友离他而去。女友温顺、漂
亮、时髦、现代感十足,这让他在朋友们面前出够了风头,为他挣足了面子。但是,
正是因为这些,他也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漂亮的女人靠不住,他坚持这样认为。
当然,他并不是担心女友的离去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损失。不会的,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的才能决定了一旦失去女友以后,他又可以在众多的追求者中找到一个让他称心
如意的女人。他担心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一旦女友离我而去,我该如何面对我
的那些宿舍弟兄们? 米老大自己非常清楚,他一直是以女友为资本在他们面前炫
耀自己的成功从而证明自己当年的一片好心的。
第二天,米老大起得很早。躺在床上的时间令他越来越难受,他不得不早点从
床上爬起来。洗了脸之后照了一下镜子,米老大发现自己的脸色有点难看,仅仅一
个不眠之夜就使他看起来比原来老了不少。他的胃也开始不舒服起来,这是他在上
大学时留下的毛病,这个毛病每到他起急的时候就会复发。他简简单单地进了一点
流食后,来到办公室里,他想在这里找点事做,比如说看点书或者写点东西,好打
发这空闲出来的一天的时光。他想:集中精力干某一件事情,这或许可以分散他的
注意力,让他暂时忘掉他正在经受的这件烦心事。
当他坐到办公桌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心思也没有。他的女友前天
晚上扔下一句话之后就消失了,就要让他在朋友们面前出丑,他怎么能够像往常一
样静若止水,坐下来安心读书写作呢?
米老大后来总算找到了消磨时间的办法。他找出通讯录来,一一呼叫蔡老二、
徐老三他们。通讯的发达使他毫不费劲就把当年同宿舍的六位弟兄叫齐了。七位弟
兄已经很久没有聚会了,所以,大家都很有热情。他们先是在一起玩了乓乒球,后
来又玩了羽毛球和简易的台球。后来,吃饭的时间就到了,他们决定去一家小餐馆
里吃晚饭。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今天没来。
首先是蔡老二发现了这个问题。蔡老二问:“老大,那个跟屁虫哪里去了?怎
么今天不见她来,这可是少见啊!”蔡老二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是啊,
怎么没见她来。小两口闹意见了?”米老大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他的心也开
始怦怦直跳。但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必须冷静!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米老大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假装轻松地说:“不瞒各位,我不想跟她谈了。”
米老大这么一说,众人都吃了一惊。米老大继续说:“她说她将来不想要孩子,
这我恐怕不能同意,我父母也不会同意的。”过了一会儿,米老大又说:“她是白
领,是先锋派。我是个文人,传统保守。她有她的想法,我爱她,所以要尊重她的
选择。但是,我确实想要个孩子,父母也想要,所以,我想跟她分手。但是,但是,
看她哭得像个泪人儿,我真…真不忍心……”
米老大说着说着,眼泪就掉出来了,跟真的似的。众人纷纷安慰他,餐桌上一
时乱糟糟的,米老大心里越听越乱。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米老大站起来,为众人
各斟了满满一杯酒,说:“喝!不谈她了,不谈她了,反正我是不想再理她了……”
米老大最担心的一件事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他在餐桌上轻松的虚情假意的表演
已经完全改变了他和女友之间的关系,充分维护了他的尊严,他的朋友们再也不可
能看到他的笑话了。
但是,无论如何,女友的不辞而别对他来讲仍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米老大有好
几天躺在床上,思考着这次事件的前前后后。他想:这个小丫头怎么突然就决定不
再和我好了呢?而且消失得这么快,就像一阵风似的。难道爱情真的像人们所说只
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吗?米老大绞尽脑汁,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在
米老大看来,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因果链,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有前因后果,都会存
在一个先兆和暗示。可是,女友突然离去的先兆是什么呢?
米老大现在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他每天只是进一些流食,脸色很快就呈
现出一付病容来。他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胃部的疼痛和不时的咳嗽使他看起来像
一个垂垂老者,他对工作也缺少了最起码的热情。因为热情的匮乏和体力的不支,
领导不得不劝说他回宿舍休息。他坚持着要上班,他说:“我去过医院了。医生说,
过一两个星期就会好的。”
事实上,还没到十天的时候,米老大的病就不治而愈了。那天,他正坐在办公
室里发呆,这时候,办公桌旁边的电话铃响了。事情刚刚发生的头几天,米老大每
天都抢着接电话。他期望着那个拯救他的电话能够突然来临。但是,一个又一个电
话总是让他失望。现在,他连接电话的心思也没有了——他已经不再盼望有什么奇
迹会发生。他相信那场感情如同梦一样已经结束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米老大不想接也得去接了。米老大接过电话,话筒里
传来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是自己女友的声音——听那语气,好像他们昨天还在
一起彼此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女友问:“你还好吧?”米老大说:“我挺
好的。”女友说:“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些天不给你打电话。”米老大说:“我
不想问,还是你自己说吧!”女友说:“你这人真是没劲。告诉你,我去了一趟深
圳,早上刚刚回来。”米老大说:“是吗? ”隔了一会儿,米老大又说:“你晚
上过不过来?”女友说:“过来呀,你下班后在传达室门口等我!”
下班时间刚过,米老大看见女友在马路对面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女友今天
穿着一身非常漂亮的衣裙,这套衣裙米老大以前从没有见过。米老大想:看来这个
疯丫头还真是出去了一趟。
他们在一起时,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他们照样手挽手去菜市场讨价还价,照
样在做饭的时候,一个掌勺,一个帮手,配合默契,跟多年的夫妻似的。米老大心
事重重,但他努力克制,没有表现出来。米老大想:既然女友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
生,那他只得尽量做到这样。到了最后,米老大还是忍不住问了几句。那时候,他
们刚刚温存过。米老大问:“你不是说你不再爱我了吗?”女友从他的怀里挣脱出
来,说:“我什么时候说过?”米老大说:“什么时候?上上周五晚上,送你回公
寓的时候。”女友说:“没有呀!你肯定是记错了。”米老大说:“怎么会记错呢?
我还说了你两句呢!我说你开什么玩笑?”女友说:“你这人真没劲,我开个玩笑
你还当真?再说,考验考验你还不行吗?”
既然女友说那只是一个玩笑,米老大也只能认为那是一个玩笑。女友这样说,
他还能说什么呢?第二天早上起来,米老大的心情好多了,人也一下子精神了好多。
他依然是一个有着温顺、漂亮、时髦、现代感十足的女友的男人,他又开始得到同
宿舍的弟兄们的羡慕。他依然像以前一样地上班、下班,带女友参加这里那里的聚
会,并不时地流露出他对女友的满意。只是有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发
生的那件事,心里总有些别别扭扭的。
没过几天,女友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女友说:“你们宿舍的弟兄说你不想跟我
谈了。”米老大说:“哪儿的话?”女友说:“这么说,那是人家冤枉你了?人家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我不想要孩子,你不想跟我谈了。”米老大说:“你跟我说
过不要孩子吗?”女友说:“没有。”米老大说:“那不就结了。”隔了一会儿,
米老大又说:“当时你出差去深圳了,我那还不是想你想的,就编瞎话吧………”
女友说这么大个男人,编个瞎话都不会,说完电话就挂了。
后来有一天,米老大发现了十几张当年的女友和一个年轻男人在深圳的合影照
片。那时候,他们的孩子小米已经快六个月了。米老大按照照片下面的日期推算了
一下,这十几张照片正是当年女友不辞而别去深圳的时候照的。照片上的两个人搂
在一起,显得不是一般的亲近,米老大不觉有了些醋意。但他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
问:“你觉得照片上这个男人有什么不好?”妻子说:“他不愿意要孩子,是个自
由自在的人。”说完,两个人就都笑了。
1996年4月29日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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