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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宾病房的一个男子向陶然打听苏典典。“贵宾”贵在有钱。历史发展至今,
一个人“贵”与“不贵”,已然从过去的有权扩展到了今天的有钱。
“你没戏,人家有主了。”
陶然毫无怜恤,也是心里生气。能不生气么?总是碰到这么些俗人——一些缺
少现代审美眼光的大俗人。
贵宾不识趣儿,一板一眼地咬文嚼字:“请你转告她,我愿意参加竞争!”
“哦?”陶然停止了向外走的脚步,饶有兴趣,“凭什么,你的钱吗?”
“有钱还不够吗?”贵宾相当自信,不小心就带出来一点点的傲慢。
“搁十年前,可能够了。”陶然推起发药车就走。
“等等!”贵宾急叫,“请你把话说完。”态度谦和甚至是低声下气。
陶然这才停住了脚步:“现在的行情是,除钱之外,还得有文化。”
贵宾吁口气,身子踏踏实实地向后一仰,道:“文化我也有——”
“名牌大学本科生以下、非名牌大学研究生以下,都不能算是有文化。”贵宾
身子重新弹起,同时倒吸了一口气,陶然不给他喘息之机,“还不能是书呆子,得
有气质有情调兴趣广泛。”
“能不能请你具体解释一下那个”贵宾有气无力道,“‘兴趣广泛’?”
陶然再度推起发药车走,边绕口令一般:“会打球会唱歌会弹吉他会写诗还知
道谁是勃拉姆斯——”出去了。
“勃拉姆斯?”贵宾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冲外面喊,“哎——”
陶然头也不回:“行了,你就死了竞争的心吧,人家明天结婚!”
贵宾被彻底击垮,身子向后一仰,栽到了被子上。
苏典典是普一科姑娘们的骄傲,也是她们的悲哀。
苏典典长得如同童话里的公主。公主每天穿着白大褂打针、送药、铺床,穿梭
于病区的走廊,却没有人觉着不合适不协调。平凡的工作没有使她平凡,她却给平
凡的工作增添了奇异的童话色彩:再粗野的病人也不会在她面前吐出半个脏字,再
任性的病人也不会拒绝经她手送来的苦药水。肛门术后的剧痛,止痛药都无能为力,
手术部位的神经太丰富太敏感,小伙子趴在床上忘乎所以的长嗥,全病区都不得安
宁。苏典典出现在他的床前。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男子汉坚强的自尊刹那间苏醒。
自此,任汗水在脸上雨浇般的滚,你也不会听他哼出一声。“典典,应当建议医生
把你作为止痛新药开到医嘱里面去——男性专用!”姑娘们酸酸地说。每当这时典
典就会脸红红地说一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依旧织她的毛衣或做别的什么类似的手
工。典典的床头上永远挂着一个蓝印花的布包,包里永远装着毛线或棉线钩织的半
成品。下了班回到宿舍洗洗涮涮完了,她便打开她那个银灰的MP3 ,戴上耳机,边
听歌边钩织,背抵墙,双腿并直坐在床上,可以连续几小时不动。她不爱串门儿,
不善聊天儿,从不跟人闹别扭,除了因为是一块毕业而跟陶然谭小雨关系近一些外,
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工作中很少受表扬,也很少挨批评。领导让她干什么她
就干什么。比别人干多了,不抱怨;干少了,不内疚。她的床下有一个盛书用的大
纸箱子,护校里发的业务书全在里面,《护理学》《人体解剖学》《药物学》……
一本没扔,自己也一本未买——她不大关心书,看书多了头疼,因而除了考核前翻
翻业务书,顶多就是翻翻别人的《时尚》,《女友》,《家庭》。为能晋升高级职
称护士们几乎没有不利用业余时间去上这课那课的,典典不上,晋不上就不晋。典
典的箱子里藏着许多棉线钩成的各种图案的台布、窗帘、沙发巾,白的、淡蓝的、
淡粉的、精美雅致,比商场里卖的好得多。科里谁结婚了,她便选出几件送作结婚
礼物,即将做新郎的小伙子接过礼物,看着典典心里头无限悲凉惆怅:唉,不知这
样的福气将落在哪个混蛋头上。……
追求苏典典的人如春蚕吐丝,本科的本院的自不必说,来自社会上的求爱者也
绵延不绝。有钱的,有权的,有名的,有身份的,有学历的……还有许多什么都没
有但却有胆量的。面对这些,个子只有一米五四的小胖护士嗟讶不已感慨不已:
“命!什么是命?这就是命。命是什么?命是前生注定。心灵美——心灵美有啥用?”
只有苏典典自己毫不乐观。
典典父母家在苏州,她只身在京已相当凄凉,面对如此波澜壮阔浩浩荡荡的追
求者以及追求者们的露骨欲望更使得她惊恐不已。在无以辨别无以区分的情况下,
只能像个遇到了危险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藏起自己的眼睛。为此谭小雨她们劝过
她:不能这样,至少应当接触一下,万一里面有个好人,错过了多可惜。典典说没
有办法,那么多,没有办法;再说也不会有好人。谭小雨说她过于武断。她说不是
的,说那些人喜欢的其实不是她。小雨说你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那些人喜欢的毕
竟也是你的组成部分。典典说她知道,可一想到他们就为这个就跑了来就讨厌就瞧
不起他们。
苏典典不仅外表古典,心理和精神也相当的古典,属于不嫁则已、但嫁就要白
头到老的那种女孩儿。也是天意使然,终于有一天,普一科住进来一个各方面酷似
典典的男性青年:同典典一样地为异性趋之若鹜,同典典一样地追求爱情永恒、追
求着牵手一生。理所当然地,如同冬去春来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地,他们相爱了。
男青年叫肖正,研究生毕业,在一家大医药公司担任销售部经理,年薪二十万
元以上。
在一个柔和的金色黄昏里,他们完成了最终的结合。
事先并没想这样做。肖正没有,典典更没有。对于追求古典的人来说,那结合
本应当在新婚之夜。那天的开始也一如往常:肖正开车去医院接典典下班,像往常
一样地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典典问:什么地方?对于这个问题,肖正有时
会回答,有时会不回答,而是说:去了就知道了。那次就说:去了就知道啦。每逢
这时,典典就不再问。典典生性随和,在肖正面前这特性益发的到达了极致。她仿
佛是一只柔弱的小鸟,在危险四伏的深幽森林里独自飞了许久许久,飞得又累又怕
时突然发现了那棵它寻找已久的大树,根深叶茂,风吹不动雨浇不透。它舒展开宽
厚的臂膀迎接了它,允许它从此栖身于它的怀抱,给它照料,给它温暖,给它安宁,
使它永远免受任何的外来惊扰,从此后它便可以对什么都不闻不问。这棵大树是肖
正,是偌大世界中典典的小世界,典典的整个世界。
在那个金色的黄昏里,肖正开车带苏典典去的地方是一幢新落成的高层建筑,
下车后,他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进电梯,上12层,然后沿着阒无人声的楼道继续
走,这期间他始终不置一词,不管苏典典怎样用询问的目光询问。最后,他带她在
一个装有高档防盗门的住室前站住了,然后,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银光闪
闪的钥匙,在苏典典惊异的目光中,用一把钥匙打开了防盗门,用另一把钥匙打开
了里面的一道门,立刻,一片铺洒着金色阳光的开阔、簇新呈现在了苏典典的面前。
这是一套精装修的新房,房里没有家俱,只有客厅一角的地上,孤零零摆着一套音
响。……
肖正的声音响起:“典典,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苏典典一震,转脸看肖正,神情、目光如梦似幻。肖正笑笑,径向屋内音响走
去,打开,顿时,小提琴曲回响,与灿灿金色融成了一片。
肖正向回走来:“勃拉姆斯的小提琴曲,喜欢吗?”
苏典典迎过去扑进了肖正怀里,脸埋他肩上,感动异常:“……谢谢!”
肖正摇头:“比起你送给我的来,这算得了什么!”
苏典典抬起头来,不解:“我送给你的?……什么?”
肖正定定地道:“——你!”
苏典典笑了。
肖正着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美丽非凡的脸,耳语般地:“典典,典典,你
自己都无法知道你到底有多美!”
苏典典同样耳语般问了一句几乎所有年轻漂亮的姑娘在这种时刻都要问的话:
“要是我老了呢?都说女人比男人老得快,等到我头发白了,脸上长满了皱纹,你
还这么年轻,你怎么办?”
肖正用手指抚摸着对面凝脂般的额头:“有位诗人说,再美丽的皮肤也不会永
远年轻,女人的皱纹是男人给她刻上去的。你使她幸福她就会笑,你使她不幸她就
会哭,男人按照自己的意愿描绘女人的脸。我的典典脸上描绘的,将只能是幸福。
……”
二人相互凝视着靠近,再靠近,直到靠得无法再近,只得接吻,不如此他们便
无法满足心中那强烈要求再近一步的渴望;到了接吻都无法平息身心的颤栗,肖正
只得屈从于造物主的意志,对怀中那具柔软顺从的躯体做了进一步的深入探索,在
光滑锃亮的木地板上,在夕阳与小提琴曲的包裹之中……事后,肖正看到了因他而
出的血。肖正古典却并不古板,对于典典,他从来没有想过非要是她的“第一个”,
即便如此,当他知道了自己是“第一个”的时候,喜悦和感激还是骤然间在心中爆
满。那一刻他发誓: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个姑娘,这个天使般美丽天使般纯洁的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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