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远祖之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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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阅《明史。杭州府志》才知道,城外祥符镇的历史并不遥远。
明末年间,这里还是钱塘江边的一块沼泽地。相传,在明末的一次战难中,张
献忠的一位姓祥符的谋士被明军追逼于此,适逢大潮涌来,抱得一老枯树才得以脱
险。他落脚于此,靠打捞水中的浮柴取暖,以食水生物活命。休养生息,繁衍后代。
这片沼泽地,从此有了人迹。后来,一些逃难之人走到这,选择一块不打湿脚背的
干坡地,撂下随身携带的粗笨的不值钱的行李,说声就这儿啦,一句话便开始了以
后日子的谋划。
志书中最早对杭州祥符镇的文字记载,是清后金时期的天聪五年。这时的祥符
小镇还并不具备一个正宗小镇的规模,只能算是一个村落,总共不过几十户人家。
一条窄窄的小街,五六家商号、酒家,撑起了这座小镇实在有些寒碜的门面。镇上
的百姓赶海的居多,出海人时常会遇上灾难,小镇上三天两头有死人,家家贫穷,
长年哭声不断。
小镇的不远处,有浙江、之江、曲江、罗刹江四江交汇,源于皖之休宁,西入
浙省,蜿蜒百吴越水,纵览十万锦绣湖山,经两浙十一市县,出杭州湾入东海。每
年八月中旬,大水交汇于湾口喇叭形处,便会形成浩浩荡荡,地动山摇的钱塘江大
潮。
说起这钱塘江大潮,相传有着一则故事:春秋时吴越争霸,吴国打败了越国,
夫差勾践请和,吴王夫差同意了。大夫伍子胥极力反对纳降,夫差赐剑令他自杀。
死前,伍子胥说:“我死后,把我两眼挖出来,挂在都城东门上,我要亲眼看着越
国兵士杀进吴国的城门!”结果,吴王夫差把伍子胥的尸体装入牛皮口袋里投进了
钱塘江。伍子胥英魂不散,化为潮神,朝朝暮暮素车白马卷涛而来。
这天是明崇祯十七年的八月十五,钱塘江畔,水草、芦花,夹杂着野鸭的哀鸣,
傻呆呆地立在这水天一色的世界里,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大潮的到来。这时的风,凉
凉的,带着浓浓的腥气和咸味。这时的天,沉沉的,弥漫着死一般的气息。
与明室为敌的八大王张献忠的一支义军部队,在久攻不下杭州城之后,退却到
了这里。已是疲惫不堪的官兵们,等不及伙夫们挖灶做饭,便一头倒在芦苇荡的茅
草地上呼呼地睡着了。这大概是夜半三更时。
这支义军的头领是个武夫。姓蒋,人称蒋头领。张献忠喜爱鲁蛮之人,令其有
职有权,带兵打仗。蒋头领有勇无谋,很不善战,屡战屡败,怨声一路,义军们疲
惫已极,军心涣散。
杭州三面环山一面城,从前有“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之语,说
的是山脉起源于天目,雄健有双峰插云,奇特有飞来峰,险峻如琅当岭。城头阔,
可并行两匹马,有延龄、迎紫、平海、拱宸、承乾五门,易守难攻。杭州城守将号
称“精蛮子”,是个能文能武的厉害角色,其部下净是些久经沙场的精兵。“精蛮
子”用心地遣将布兵,除对各城门重兵防守外,还筑有“子城”,子城四周环水,
并与护城河水连成一体。子城置有吊桥,处于主城门与子城门之间,或启或放吊桥,
以控制出入城。同时,还在城墙上布下了密集的长枪短箭和其它“黑”武器。
卯正,义军吹响了嘹亮的军号,接着鼓声四起,蒋头领的数千余名义军一跃而
起,顿时鼓噪起来。蒋头领先是下令朝城头放了一通乱箭,之后,下令一群不怕死
的勇士威风凛凛地搭梯攻城。霎时,南门到东门一带城墙边架起无数云梯,勇士们
一手拿刀,一手扶梯,像猿猴般敏捷地爬上去。城墙上,突闻金鼓齐鸣,飞蝗般的
利箭疾风暴雨般地从墙头上射来。紧接着,滚木雷石沿着石壁呼呼隆隆当头砸下,
可怜的义军,不是被利箭射中,就是被雷石辗成了肉泥。第二批义军又接了上去,
爬到半空,城头上一声号炮,灰包、铁汁顿时一股脑儿从城头倾泻下来。那灰包是
用纸裹的石灰包儿,撒开来正如粉末飞扬,攻城勇士们此时正瞪大着眼睛爬梯,忽
见眼前一阵白雾,以为产生了幻觉,等回过神来,眼睛已火烧火燎,无奈只好双手
紧紧捂住眼睛,从半空跌下。墙脚下的义军,早在城下扎好了堆,准备攻城,冷不
防滚烫的铁汁当头浇下,烫得他们哭爹喊娘,发疯似地抱住脑袋乱转。
城头上草木皆兵 ,杭州城固若金汤。城池已是盛满了血水,水上浮满了面目
狰狞的尸体。风中裹挟着一股让人难以抵御的寒气,回荡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蒋
头领气得哇哇大叫,天明时,队伍又一次败下阵来。
蒋头领对手下的将领曰:“杭州自古为军事要地,今日果然名不虚传。不是老
子无能,只怪这城墙太牢固了。你们出出主意看,拿下杭州城,奖黄金千两。”说
完,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的各位将领。
一将领说:“将杭州城铁桶般地死死围住,我就不信困不死他们。”
蒋头领说:“屁话,杭州城大着呢。”
另一将领说:“杭州城里的兵力已被朝廷调往南京城,我们要乘虚而入,一举
攻下。”
蒋头领眼一瞪:“他娘的,屁话,一举攻下,怎么攻?”
蒋头领的两个“屁话”,骂得众将领哑巴起来。
这时一直站在蒋头领身后的一白面书生走到了队伍前,向蒋头领说道:“余以
为,智取为上策也。”此人乃张献忠的文书谋士,此时,受命前来前线巡视督战的。
蒋头领一脸堆笑,躬身问道:“请问祥符谋士,何为智取?”
祥符谋士曰:“堡垒易从内部攻破也。”
于是,在祥符谋士的策划下,一帮士兵化妆乞丐入城,寻求时机从城内突破。
当时杭州城的乞丐王为马山,蒋头领的将士要以丐帮身份进城,关键的是要让杭州
城的丐王马山认可。朝廷官兵在杭州城不可一世,但对马山不敢有半点得罪。各城
门不是重兵把守就是紧锁加杠,惟有马山的乞帮能自由出入,可见马山之威风。马
山被蒋头领重金托人请出杭州城,蒋头领奉上的见面礼是一根小指粗的金条。
马山掂了掂手中的金条,哼了哼,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果真如此?”
蒋头领一楞,吐出一口恶气:“你羞辱我也?”
祥符谋士赶紧接过话头:“丐王爷言之有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请问丐王爷
的意思是?”
马山说:“兵家之争,你死我活,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三十年河东,四十年
河西,非我能也。”
祥符谋士对曰:“苍天在上,义军为民,普天响应,天助我也。”
马山大笑:“天助你也?攻城不下,血流成河,何理?”
祥符谋士说:“丐王爷请开价。”
马山说:“半壁杭州城即可。”
蒋头领一脸怒气,拔出长刀:“老子诛杀你也!”
马山长脖一伸:“请便!”
蒋头领大怒:“你……”
马山拂袖而去。
马山之傲气也激怒了祥符谋士,他决心与蒋头领同舟共济,不拿下杭州城誓不
罢休。
夜半时分,蒋头领得到消息,南京城已派兵向杭州城围剿而来。蒋头领惊恐万
分,问策祥符谋士,祥符谋士到底是一介书生,充其量算一个思想者,或一个口头
革命派,也就谈不上多少临战经验,只得下令撤退。
朝廷派来的追兵早已为义军备好了退路,在杭州城外的崇山峻岭中,布置了三
道埋伏线,封锁了各路大道, 却独自让开通向城外钱塘江畔的小道,引诱义军进
入了他们的包围圈。然后,四面城门大开,“精蛮子”带各路大将从城中杀出,随
后成千兵勇潮水般滚涌而出,喊声震天,跃马横枪。“义军”遭到前后夹击,惶然
无措。
就这样,义军节节败退。黎明,正值钱塘江大潮涨起时,四处溃散的义军立即
被大潮吞没。蒋头领的这支义军死得很惨,是活活地被倒灌的海水淹死的。
《明史。杭州府志》记载了其战事:崇祯十七年八月十七,明军进杭围剿义军,
立马吴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从此换了颜色。义军英勇抗击,赴横河桥死者,
日数千人,河流为之堵塞。为此,明军择杭州城西隅,圈地千亩,筑牢驻军、高丈
九尺,西倚旧时城墙,濒湖为堑。东面至中路,北抵钱塘门,南达涌金门。城下尸
横遍地,人头四散。
在这场重大的战乱中,惟有祥符谋士死里逃生。祥符谋士从水里爬起后,躺在
一孔废弃的破土窑里,身体下面铺着一些蒿草和地瓜秧。他的白马裤和白缎子夹袄
被海水浸透,贴着身体,凉飕飕的。这时候的祥符谋士心灰意冷,他觉得这个世界
奇怪无比,你总是捉摸不透它,似乎总有着摸不着的东西阻隔你,怎么撞击你都撞
不进去,最终被搁在这个世界的外面。
后来才知道,南京城的追兵之说,完全是一种兵不厌诈之举。马山与蒋头领谈
价不成,转而倒向杭州城的“精蛮子”,“精蛮子”让马山的乞丐兄弟守城,腾出
兵力潜出城外阻挡义军,大获全胜。
从此,祥符谋士不敢露面,更不敢进城,只好在堤岸下的沼泽地里东躲西藏,
茹毛饮血,捕鱼捞虾,过着野人般的日子。
据我多方考证,祥符谋士就是我的远祖——祥符九公。若按远祖祥符九公在此
落脚算起,祥符镇至今也不过三百多年的光景。祥符九公是至今我查到的史书中有
文字记载的我们祥符家族的远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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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日异常寒冷,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
远祖祥符九公所居住的土窑在大雪的重压下,坍塌了。他只得将自己的窝棚搭
建在大堤下的一块坡地上。这是一块凸起的乱石堆,四周都是水洼洼的沼泽。涨水
时,江水就在祥符九公的窝棚脚下拍打着。祥符九公为了扩大这块高坡地,展开了
一场旷日持久的运土工程。他四处寻找黄土疙瘩,日积月累。他不敢进城,其活动
范围只能是城外与这块沼泽地之间。而且大多是在夜里,神出鬼没。随着坡地上黄
土的增多,一些有生命的东西也在坡地上稀稀拉拉地长了出来。
天气已渐渐暖和起来,厚及膝盖的积雪早已化作清水滋润了大地,堤坡上长满
了嫩草和野花。这天深夜,祥符九公鬼使神差地竟然摸到杭州城的城墙脚下取土,
也难怪,这一带能搬动拿得走的黄土疙瘩都已归到了祥符九公的领地,他的取土范
围只能是一步一步向城里靠近。不幸的是,在一天深夜里,正在城外取土的祥符九
公被守城的兵勇抓住。这时的祥符九公,已是一头白发,两把长胡,衣不掩体,蓬
头垢面,如野人一般。守城兵勇发现他时,显得惊恐不已,视其为海里爬上岸的某
种怪物。兵勇们经过一番准备,首先是悄悄地摸到祥符九公的身后,用木棒将其击
昏在地,然后一拥而上,五花大绑得结结实实。因为是半夜里,兵勇们一番劳累之
后,将其扔进了水牢里,待天明后细观究竟。
不料,经过一夜水牢的泡洗,一个活脱脱的人露出了水面。兵勇们大为扫兴,
视为乞丐一个,乱捧一顿,丢出了城外。
于是,远祖祥符九公因祸得福,引来了一段好姻缘。
城墙外的转角处,有一茅草搭盖的窝棚,住着一对姓唐的父女俩。老汉年迈体
弱,女儿名小玉,长得如花似玉。唐老汉靠编织竹器为生。杭州城战乱不止,民不
聊生,幸好唐老汉有一手好手艺,日子过得不冷不热。
这是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唐老汉照例起早上山去砍竹子。在路上发现了被打
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祥符九公,便将他背回到了家中。三日后,远祖祥符九公在
唐老汉和小玉的精心照料下,终于醒了过来。他一脸感激,真诚地说:“老伯,谢
您了……”
唐老汉一脸惊喜,连连说:“壮士总算醒过来了,总算醒过来了。”
祥符九公要翻身下床,被老汉一把扶住:“躺下,快躺下。”
祥符九公热泪盈眶,一个劲地说:“谢您老的大恩大德,谢您……。”
唐老汉端着烟锅陪着我远祖,乐滋滋地重一口轻一口地抽着:“醒过来就好,
醒过来就好。”
唐老汉猛然发现祥符九公总盯着他的烟杆,便取下烟递过去:“要不你也抽上
几口?”
祥符九公摇了摇头:“不,我不会。”他又看了老汉手中的烟杆一眼,“能让
我看看这烟杆么?”
唐老汉笑了笑:“行,咋看都行。”便将烟杆递了过去。
祥符九公接过烟杆,仔细观之。烟杆外形似铜管,空心,上有小钮,穿着绳子。
铜杆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不由一阵兴奋,“啊”地惊叫了一声,晕厥过去。
唐老汉和小玉一下子又慌了神,父女俩又是捏仁中,又是灌茶水,总算是将我
远祖弄醒过来。祥符九公醒后的第一句话是:“这烟杆是一宝物呢。”
祥符九公指着那烟杆让唐老汉看,肯定地说:“瞧,这上面写着秦始皇和秦二
世的两篇诏文。它是秦代的铜权,是件衡器。”
说起这烟杆的来历,是两年前唐老汉砍竹子时从地里刨出来的。正巧老人的竹
竿烟枪烧断了,老汉想,这铜物兴许经用些,就换上了这个。唐老汉十分喜爱这烟
杆,工艺很精致,不轻不重,长短适宜,再用旧布一打磨,铜光闪闪的很是可爱。
闲时,他也拿着烟杆琢磨:这烟杆上咋写满了字呢?唐老汉不识字,得宝不识宝也
是很自然的事。
我想,远祖祥符九公既然是谋士,就应该读过许多书,应该是位博学多才的人
物,识得一珍品古物也应不是难事。远祖既然能对这一十分罕见的秦朝古物一眼见
底,其深厚文化底蕴是不言而喻的,同时也说明我们祥符家族自远祖祥符九公起就
对古物的感悟有着特有的天赋和功力。我还想,或许对我们祥符家族的生存延伸有
着什么隐语呢。
天下竟有如此美事,一时令唐老汉和小玉高兴得不知所措。
祥符九公视唐老汉一家为救命恩人,唐老汉也看上了祥符九公一肚子的学问。
一个旧烟杆,祥符九公不仅能看个子丑寅卯,而且竟然认出这是一个天大的宝贝,
这还了得?在唐老汉的再三挽留下,祥符九公就住在了唐老汉的小窝棚里。唐老汉
只是说:“这伤还没有好利索呢。”
唐老汉一辈子没跨过学堂门,大字不识一个,可他挺羡慕有学问的才子。祥符
九公经过一个时期的调理,蓬头垢面还其本来面目来,一脸书生相,白白净净,斯
斯文文,唐老汉萌发了要为女儿定终身的主意。
明月高悬,天穹星光闪烁。小玉麻利地做好了三人的饭菜,唐老汉让女儿将小
桌和酒菜搬到星光下,说:“今晚,咱爷仨要边赏月边喝酒呢。”
小玉赶紧从床底摸出一只瓦罐,双手抱着晃了晃,拔出罐口上的木头塞,顿时,
一股浓浓的酒香扑脸而来。小玉一脸醉意,面若桃花。
唐老汉说的与小玉做的祥符九公全都听在耳里和看到眼里。他心如明镜,面对
这无比善良忠厚的父女俩,他只能是感激,而不敢有任何的非分之想。特别是当他
认出了老人手中的宝物后,更不能有丝毫的不义之举,让人指责他贪图钱财居心不
良。祥符九公一直琢磨着怎样找借口回去,他还要搬土垒地呢。
一张小方桌,四盘家常菜。三人落座,和和气气,倒真像是一家人过日子。
祥符九公站起身来,双手抱杯:“谢老伯救命之恩,鄙人先喝为敬了。”说着,
将一杯酒很流畅地送入肚里。
唐老汉赶紧说道:“岂敢岂敢,壮士有才有貌,定非等闲之辈,今日相识,算
是我老汉的福气哩。”
小玉有些腼腆,也红着脸站起身来:“我敬大哥一杯。”
几杯下肚,唐老汉话多了起来:“老汉今日多喝了几杯,有些话不知该说不该
说。”
祥符九公说:“老伯请讲。”
唐老汉说:“我看你四处流浪也不为长久之事,这小窝棚虽挤了些,但能挡风
遮雨,可不担心海水潮涨潮落,若壮士不嫌弃,就在老汉这里落脚安身,不知如何?”
祥符九公连忙推辞道:“老伯和小玉的救命之恩鄙人暂且无力相报,岂敢再多
添麻烦。”
唐老汉说:“此言不妥也,一家人岂能说两家话?”
祥符九公道:“老伯仁义之举令人可敬,只是鄙人本属山野之人,实在不敢应
承老伯的好意。”
唐老汉一脸不悦。
祥符九公举起杯来:“喝酒,喝酒。”
唐老汉连连说:“喝酒,喝酒。”举杯与祥符九公重重地碰了一下,“小玉,
敬你大哥几杯。嗯,小玉人呢?”
唐老汉并不善酒,今夜多喝了几杯,眼前模糊起来。
小玉心里很是明白家父的心事。见家父要留壮士住下,脸上不由一阵火热,溜
下桌来,回到屋里侧耳听着酒桌上对话,心里一喜一悲。
听见家父的喊声,小玉赶紧端着一盘花生米跑出屋:“爹,我在上菜呢。”
唐老汉没理会女儿,继续说道:“小玉聪明过人,长得也乖巧,可惜她娘走得
早,我是又当爹又当娘,让她受委屈了呢。”
小玉眼一红,泪花夺眶而出。
唐老汉一把揽过小玉,自言自语地说:“要是别人我才不放心呢。”
小玉的心直跳,嗔怪道:“爹,看您说的。”
“哟,小玉害羞了呢。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唐老汉再次与祥符九公
重重地碰了一杯。
后来,唐老汉与祥符九公全都醉倒在了明晃晃的月光下。
一连几天,无话。
祥符九公身上的伤口很快结上了疤,疤脱了,又长出了红嫩嫩的新肉。这天一
大早,祥符九公起床后就要收拾自己的东西。祥符九公真的要离去了,唐老汉和小
玉的脸上都布满了阴云。
收拾完衣物,祥符九公只见小玉一人在家忙乎,便问:“唐老伯哪去了?”
小玉说:“进城去了呗。”
祥符九公十分警觉:“进城干啥么?”
“咱爹想帮你凑点钱带上,就……”
“就什么啦?咳,那宝物可是金不换呢。”说完,祥符九公冲出了小窝棚。
就在祥符九公满杭州城找唐老汉时,唐老汉正被一群人围着。一摞竹器上,挂
着老汉的铜烟杆,烟杆上缠着一条红布,下粘有一纸条:黄金十两。
人们惊诧:这破烟杆莫非是一个大宝贝?
一四川口音问道:“这是个啥子烟枪,这么贵?”自唐老汉一挂出这铜烟杆他
就一直站在这,死死地盯着那古物。
唐老汉手指古物,摇头不语。
这个人又问:“让我看看行么?”
这人刚伸出手就被唐老汉拦住了:“先交钱后看。”
“好,好。”四川人挺大度,一点也不生气,掏出一根金条,“先压着,若此
物当真,我一个子也少不了你。”说着,摘下烟杆仔细看了起来。
很快这四川人脸上迅速红润起来,呼吸也沉重起来。他抬头问道,“你能保真
么?”
唐老汉不明白,反问道:“何为保真?”
四川人显然很耐心:“就是你这烟杆出自何处?”
唐老汉看了四川人一眼,再次摇了摇头。
四川人将烟杆还给了唐老汉,走出了人群。
片刻后,四川人又转了回来,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捧金条递给了唐老汉:“这是
十两,请过目。”
唐老汉张大了嘴,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嘘”声。杭州城里的人们今日才算是
开了眼界。一杆旧烟杆竟然能换到十两黄金,怪事呢!
也就在唐老汉面对黄灿灿的金条美着时,祥符九公出现在了眼前。他从唐老汉
手中抓过金条还于那四川人,夺回那烟杆,说道:“对不起,我家老人一时糊涂,
这烟杆乃家传之宝,不可卖也。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四川人眼看到手的卖买飞了,很是扫兴,便大声吼叫道:“未必是你这贼子想
独吞这宝贝不成?”
祥符九公说:“此言差矣,老人为我家父,我乃老人之子,本是家传之物,何
谈独吞?”他转头对唐老汉说,“爹,咱们回家去!”说着拽着唐老汉走出了人群。
祥符九公一声“爹”,令唐老汉乐开怀了,两人一路喜颠颠地回到了茅草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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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时分,一些树枝上还顽强地挑着夏日的灿烂。
远祖祥符九公娶远祖奶奶小玉的那一天,是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尽管家藏宝贝,可仍是一贫如洗。新郎官远祖祥符九公身着的藏青长袍马褂是
借来的。借来的长袍马褂显然不合身,上身特紧小,下身又太松太空荡,让我远祖
浑身不自在。唐老汉对祥符九公和小玉说:“今日是你俩的大喜日子,进城一趟,
快快乐乐地玩一天也算是喜事一场。”
早饭过后,唐老汉倚在门口乐滋滋地望着小夫妻俩恩恩爱爱地向城里走去。
自此几百年后,我在这篇小说中如此想象我远祖的恋爱背景和婚典趣事,决不
是凭空想象,而是借助史书上的记载,进行一些演绎和推理的结果。我之所以能从
杭州志书上读到有关我远祖祥符九公和远祖奶奶小玉喜庆日子的文字,是因为那天
杭州城出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这则新闻不仅上了地方史书,还由此演绎出了
一出地方戏,几百年久唱不衰。
这天上午,杭州城东门内仁祥古玩店掌柜周仁祥被官府绑着,游街示众,将于
晌午过后砍头于西门外。事出有因,周仁祥亲手用菜刀砍死了自己的小儿子。周掌
柜的小儿子刚满十六岁,身强体壮,却好逸恶劳,成天东游西逛,变着法子偷柜上
的古玩换钱。这天,乃周掌柜的古玩店开张志喜三周年的好日子,周掌柜不想过多
张扬,只是想在这天亮出镇店之宝“金错刀”,以示喜庆。“金错刀”乃王莽钱之
珍品。王莽称伪帝时,热衷于币制复古,刻意做钱,除当时流行的五铢钱外,他还
仿先秦古钱发行了三种新币,即错刀,值五千;契刀,值五百;大泉,值五十。同
时,他还别出心裁将错刀的币文镶金,名曰:金错刀。王莽信奉谶讳之学,迷信风
水,一直担心刘汉集团势力东山再起。他以为“刘”字含有“金刀”凶煞之气,十
分后悔铸有“金错刀”。王莽正式登基宝座后,便颁发圣旨将“金错刀”、“契刀”
等钱品全给废了。故传世下来的“金错刀”极少。
不料,起了个大早的周掌柜从加锁的枣木箱里摸了个两手空空。也怪周掌柜太
大意,周掌柜前天夜里一高兴将自己灌了个醉死,让虎视眈眈的小儿子钻了空子摸
走了钥匙。据说,周掌柜的小儿子连夜将那枚金错刀卖给一四川人。周掌柜一气之
下,从厨屋里拿来菜刀,砍向了熟睡的小儿子。周掌柜是杭州城里有名的胆小鬼,
他干瘦羸弱,手无缚鸡之力,咋就敢向那身强力壮的儿子动刀,可见气愤至极。以
至当年杭州城的文人戏子们还以此编排了一出《虎食子》的戏,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尔后,这出《虎食子》成为杭州地方戏的经典之作,一直上演至今。
《明史。杭州府志》记载了当年官府诛杀周仁祥的一则趣闻:这日,仁祥古玩
店掌柜周仁祥在被绑赴西门外斩首场的途中,遇上一对穿红戴花的新婚夫妇,顿时
贼眼一亮,竟然赖在地上不走,叫喊着向小媳妇讨杯喜酒喝,押解的兵勇递上一棍
子,骂道:“馋死你呢。”据我考证,这对新婚小夫妻乃我远祖祥符九公与远祖奶
奶小玉无疑。
《虎食子》的剧情是这样推进的:新婚大喜之日,新郎祥符九公和新娘小玉在
杭州城里的大街上突然被死囚周仁祥拦住讨酒时,先是大吃一惊,但很快就镇静下
来。祥符九公大声斥责兵勇,不该对一个临死之人挥棍使棒。兵勇还真被祥符九公
给镇住了。祥符九公让小玉从酒肆里买来一大碗酒,亲手捧着让周仁祥喝了下去。
接着,重重地将酒碗摔碎于地,说了声:“请上路吧。”周仁祥眼角顿时涌出了两
行浑浊的泪水。
这一切都被周仁祥的小姨太看在了眼里。此时,她正拥挤在街旁观望的人群里。
周仁祥的小姨太是周仁祥收留的一个落难女子,她与周仁祥很贴心。周仁祥也没少
给她金银首饰,于是遭到了周家大老婆的嫉恨。周仁祥犯事后,这女子就被周仁祥
的大老婆赶出了家门。
有趣的是,在《虎食子》最后一场戏里,写到了周仁祥被斩首后的第二年,四
处流荡的小姨太终于有了归宿:她与为周仁祥买酒送行的那位壮士喜结良缘。戏中
暗示,当年那位壮士之所以不顾兵勇的阻拦为周仁祥打酒砸碗,乃存心不良,另有
所图。如果这样,那我远祖祥符九公就有着吃着碗里盯着锅里的嫌疑。也就说,远
祖祥符九公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就有着对远祖奶奶小玉不忠的可能。
为弄清这一是非,1996年春,我赴杭州,通过杭州市文联的朋友,从一位老艺
人那里读到了《虎食子》的剧本。剧本里有关那位壮士的戏并不多,只有这么一段
唱词:壮士本是城外人,文武双全集一身,前妻不幸染疾亡,心善多情好姻缘。我
的这位朋友名叫楚良,原是一位乡村教师,创作短篇小说《抢劫即将发生》一炮在
全国打响,当上了专业作家,后又改行专业从事地方戏剧研究。他认为,地方戏曲
有很多乃民间文化的精典之作,戏曲里的故事尽管经过了文人墨客的一番苦心演绎,
但仍有着较强的史料性。
若按这段唱词推断,远祖祥符九公与远祖奶奶小玉的婚姻只是短暂的。在那缺
医少药医学十分落后的年代,远祖奶奶小玉患病过早地离去,这也很正常。但我总
以为,我远祖祥符九公与远祖奶奶小玉应该是白头到老,他们相亲相爱,勤勤恳恳
地生儿育女,才有了祥符家族的延续与发展。如若硬要将我们祥符家族的后人,说
成是远祖祥符九公与周仁祥遗弃的小姨太的生育结果,这是令人十分难以接受的。
我想,这也许就是艺术加工?
11
考证我们祥符家族的祖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有些零散的历史记载、民间
传说和戏剧文学作品作参考,但众多的事实和事因仍然是不明朗的。在追溯到我远
祖祥符九公的家庭出身时,我表现得特别的无能。因为有关我远祖祥符九公祖籍的
历史故事线索很少,这或许与故事发生的太久远有很大的关系。我只能借助以往的
写作经验,对一些相应的传说和史料进行剪接,不可否认有些猜想的成份。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一本发黄的《张献忠起义军轶事》小册子中读到了有关
祥符谋士的记载:张献忠为武时器重才学者,其谋士祥符公子,乃其攻克襄阳后从
狱中所得。同一本小册子中几处提到了“祥符公子”,说是祥符乃襄阳大户,城外
有百余亩田地,靠吃租为生。城内还开有一米店。至于祥符公子是襄阳本地人氏,
还是从外地流落于襄阳,书中没有提到,只是说祥符公子三岁时读私塾,三皇五帝,
诸子百家,倒背如流。家中一心期盼他能考入太学,光宗耀祖。
太学乃明朝最高学府,即国子监,类似今天的清华、北大。那时全国只两个太
学,一个在旧京的南京,称之“南雍”;另一个在北京,称之“北雍”。能考上太
学就是有官可做,只是大小之分而已。
据考证,当年襄阳大户祥符在襄阳城开米店正是在为公子入太学作准备。明朝
年间许多大户人家都热衷于开米店,这与朝廷曾出台过“纳粟入监”的政策有关。
这要追溯到明万历二十年,这年,出了一件日本人侵犯朝鲜的事,而且日本一股气
干到了朝鲜首都平壤。明朝廷与朝鲜为友好邻邦,明朝廷理应援助,恰巧朝廷缺少
粮饷,一时无法支援朝鲜王。无奈之下,明朝廷向天下公布了一条新的政策,即纳
粟入监。意思是,无论是谁,只要按照朝廷的规定交纳相当数量的粮食,经过一定
的考核,即可进入太学。一呼百应,“纳粟入监”政策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尽管这
一政策只是一闪即失,但祥符公子的家父总盼望着朝廷会重拾旧策。因为,祥符公
子尽管在襄阳一方学有成就,若要硬考,上太学恐怕不及。
这年夏天,汉江水患,良田被淹,农户断顿,流离失所。祥符公子瞒着家父将
自家米店屯集的粮食全部拿出来救济了穷人,不仅如此,还四处游说城里的其它富
户捐出粮食救急。一些富户不但不同情饥民,反而向上门乞讨的灾民行凶。灾民们
一气之下,闹了起来,撞开富户粮仓,扛袋分粮。富户们纷纷向官府哭诉,一口咬
定祥符公子是聚众闹事之祸根。祥符公子锒铛入狱。
正在这时,张献忠率义军占领襄阳。他得知祥符公子的义举后,很是钦佩,传
令让祥符公子前来见之。于是,便有了祥符公子与张首领的一番有趣的对话。
张首领:“公子尊名贵姓?”
祥符公子:“姓祥符,名九公也。”
张首领:“何许人也?”
祥符公子:“读书人四海为家。”
张首领:“大凡读书人过于迂腐,你以为如何?”
祥符公子一笑:“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张首领一楞:“何意?”
祥符公子:“人生一乐也。”
张首领摇了摇头,仍为不解。
张首领:“祥符公子,我很软佩你的仁义之举。”
祥符公子:“民以食为天,民无食,天下大乱也。”
张首领连声赞叹:“妙也。”
……
当下,张献忠设宴款待祥符公子。
席中,张献忠问祥符公子:“公子乃读书之人,有远谋,我义军里极缺公子这
般才学者,不知是否有意助我一臂之力?”
祥符公子曰:“首领意为……”
“当个谋士如何?”张献忠快人快语。
祥符公子不语。
张献忠大为不悦:“公子屈就啦?”
祥符公子连连摇头:“不,不。”
宴席不欢而散。夜半时分,祥符公子悄然出走。他给张首领留下一纸便条,条
上写有一行墨迹:均田免赋,国之昌盛也。
天明时,祥符公子被张献忠的精兵给追了回来。张献忠大怒,令手下架火烧油,
声称要将祥符公子下油锅。五花大绑的祥符公子被押了上来,锅底的枣木棍烧得噼
呖啪啦地响着,张献忠目中无人地在火旁喝着酒。祥符公子哪见过这阵势,当场就
吓得晕倒在地。张献忠哈哈大笑起来:“乃一懦夫也。”祥符公子被拖了下去。
苦大仇深的张献忠谈不上有多少文化,但他干的是谋反大业,理需文化之人做
高参。事后,尽管张献忠仍然留祥符公子为谋士,但“下油锅”的一场吓唬,让张
献忠小看了祥符公子许多。以至,对祥符公子十分有价值的那一纸便条,他没有往
心里放,扫了一眼,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张献忠对祥符公子的一纸建议表示出无所谓的态度,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
然将这一纸条保存下来。后来,这一纸建议传到了闯王李自成手里,李闯王采纳了
祥符公子的建议,视为建国方略,每打一胜仗,所到之地,首先是分田分粮,倍受
百姓拥护,在李闯王经过的地方都流传着这样一首歌: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朝求升,暮求合,近来
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
写到这里,一些读者可能会指责我尽力在为自己的远祖涂脂抹粉。其实,我的
写作姿态是十分诚实的。就李自成建国方略的由来问题,我曾专门托人找到姚雪垠
老先生请教。姚老几十年来一直倾心于李自成起义军的研究和写作,是明史的权威。
我的朋友梁毅,乃河南邓州人士,其祖父梁雷是姚雪垠先生的老师,在抗日战争时
期,梁雷牺牲在日本兵的屠刀之下。姚雪垠主动承担了烈士后代的抚养责任,梁毅
就是在姚老的呵扶下长大的。1999年6 月,姚老病重时,梁毅曾专程赶到北京照料
姚爷爷。梁毅在去北京之前,我特地将我搜集到的这一段史料告诉给他,让他与姚
老核对一下。事后,梁毅告诉我,重病的姚爷爷在听了他的述说后,微微一笑,沉
思良久,说:“也可以这么说吧。”
在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个夜晚,昌平失守,令群臣惊慌失措,崇祯帝更是难以自
控,“咕咚”从龙椅上跌坐于地。李闯王率起义军开始强攻北京城。天黑时,崇祯
帝登上煤山环顾四周,只见火光映天,震天的炮声已将整个大明皇宫笼罩在一片血
雨腥风之中,危在旦夕。崇祯帝大惊失色地回到宫里,走向那口巨大的青铜大钟前,
用双手抓住悬在钟边的那根粗壮的木槌,几乎用尽了全力,撞击着那口铸满密密麻
麻、弯弯曲曲铭文的朝钟。崇祯帝幻想以此钟声,召来百官保驾自己。
嗡嗡的钟声,从钟腹中回旋轰鸣,伴着隆隆的炮声,在空旷的殿宇余音缭绕,
最后归于寂静。崇祯帝侧耳谛听,没有期待的杂沓的脚步声。
这时,崇祯帝才感到了末日的来临。他一步一顿地来到离寿皇宫不远的一棵老
槐树下,缓缓地从腰间解下黄丝缎带,平静地打了一个结,默默地看了一眼那茫茫
的浩宇苍穹,带着对大明帝国的无恨眷恋,一手攀着树枝,一手提着龙袍,无奈地
将自己的脖颈伸进了黄色的圈带之中。随着一缕幽魂随风散去,统治中国历史二百
七十六年的大明帝国轰然间土崩瓦解。
明王朝退位,清朝辅政的亲王多尔衮与吴三桂联手,将李自成赶出北京城,又
将顺治帝从沈阳接到北京,从此拉开了清王朝统治的帷幕。清兵分两路攻打西安。
李自成率农民军在潼关抗击清军,经过激烈战斗,被迫放弃西安,向襄阳转移。几
个月后,李自成率农民军转战通山九宫山,遭遇当地地主武装袭击,李自成战亡。
这时的张献忠继续在四川称帝,国号大西。
一天夜里,张献忠读唐史得知:唐先天二年九月,为奖赏将士,玄宗皇帝宴王
公百僚于承天门,令左右于楼下撒金钱,许中书门下五品以上官及诸司三品以上官
争拾之,赢得众人欢呼。有张祜《退宫人》诗为证:长说承天门下宴,百宫楼下拾
金钱。
张献忠猛然大悟:何不借此良策,论功行赏将士,以鼓舞士气,凝聚人心也。
于是,张献忠下令制“西王赏功”钱,以赐有功将士。据说,在论功行赏的将士名
单里,有“祥符九公”之名,可惜兵部首领查遍全军,也不曾找到“祥符九公”本
人,只好作罢。兵部首领只得将这枚无人领取的赏钱上交给了大西王张献忠。
殊不知,自在那次攻克杭州城的战斗中,我远祖祥符谋士摆脱追兵,得以逃生,
此时在钱塘江边正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张献忠一气之下,将这枚无人领取的金质
“西王赏功”钱赐给了自己的马夫。张献忠此举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是对我远
祖祥符九公的怨恨?还是对自己马夫的钟爱?不得而知。不过,此事在中国钱学上
则被传为趣谈。
12
1993年8 月,父亲在我祖父诞辰九十周年之际,曾为我们祥符家族做了一件事,
即撰写了一篇题为《襄阳钱王祥符得坤祖籍本为襄阳》的文章。得坤是我祖父的学
名。这时距我祖父去世已有十个年头。
文章有理有据地论证了我们祥符家族祖上自明末年间从襄阳流落杭州城外,民
国初年我们家族的一个分支又从杭州祥符镇到襄阳的历史性流徙过程。重要的是,
父亲在文章中提到了我远祖祥符九公曾任职于张献忠谋士的重要史料。父亲不善文
墨,这篇文章显然是请人代笔而作,但文章里所抒发的感受和认识则是我父亲独有
的。如果说我曾祖父早年的思乡之情,是用缕缕幽想与淡淡的惆怅来回顾故乡的恬
静和安闲,那只是一种对故乡的情感认识。而晚年的我祖父对故乡的眷念,则更多
地表现出对这块神秘土地进行人文精神的称颂与地域价值的判定,目光透人堂奥,
睿智指人纵深,从格局与框架上对故乡进行了气势恢弘的整体把握。他似乎将杭州
祥符镇与襄阳马背巷自觉地联系起来,形成了对故乡的全新认识。
父亲对我们家祖籍的寻访,不仅有着文字依据,而且还找到了实物证据。
襄阳城西的荆州街 ,是一条古街。明末时原名为道台街,清以前的上千年间
襄阳道台衙门就一直设立在这条街上,由此而得名。经过反复寻讨踏访,父亲认定,
我远祖祥符九公任职张献忠谋士时,其官衙就在道台衙门内。
清末及民国初年,官府提倡植桑养蚕,发展丝织业。桑园局也设在了这条巷内,
这时也无道台衙门可言,故更名为桑园巷。国民党统治时期,桑园被破坏,守备司
令部设立在此,又名守备司街,解放后改名荆州街。国民党守备司令部的旧址是一
座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前三进是办公处所,后两进是大公馆。
荆州街与襄阳最繁华的北街并列,中间由好几条小巷穿连着。譬如,襄阳有名
的铜鞮巷、贡院门上巷就在其中。从马背巷下来,穿过小北门,到荆州街半个时辰
可以来回。孩提时代,我每天下午放学后,与一帮小伙伴都要绕道荆州街,翻身爬
上古宅的墙头,向里面扔几块石头、瓦片什么的,然后跳下来,从铜鞮巷穿过,到
汉江边去拾贝壳。
怀恋是人类通有的情愫。姓氏与故里,对中国人来说,永远是座斑驳陆离的大
迷宫。对故里的沿波讨源,对姓氏的探赜索隐,是国人天性之所在。父亲的这篇文
章不仅仅是为我的祖父写的,也是为我们整个祥符家族而作。
祖父尽管是襄阳民国时期的名流,但他还不可能具备让党报为他发表纪念文章
的地位。父亲的这篇文章连标点符号在内还不足一千字,发表在《襄阳日报》的
“汉江风”副刊上。我分析,报纸编辑之所以要发表我父亲所写的这篇文章,完全
是出于宣传襄阳这个历史文化名城的需要来考虑的。人杰地灵,一块土地只有能清
点出一批杰出的人物才子,才能证明这块土地的灵气。我祖父生前一直以为,我们
祥符家族是从杭州迁居襄阳的,杭州城外的祥符镇才是我们祥符家族的祖籍地。
父亲经过考证得出结论:我们祥符家族本就属于古襄阳的。这无疑为古襄阳浓
厚的文化底蕴重重地添上了一笔。父亲的文章,不仅对于我家族,对于襄阳古城来
说不能不是一个伟大的贡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市报的副刊编辑也干了一件功德
无量的事情。我们祥符家族能以记述《祥符泉话》为载体,一代一代地忠实地书写
历代家人的收藏钱品和心得,而不记录家谱,不纪录家族的兴旺与坎坷,甚至连自
己家族的祖籍地都没弄清楚,在产生一个天大的笑话的同时,也表明我们家族某种
固执的理念和刚毅精神。
父亲的文章发表后,多少天后都无声无息,犹如一个小学生写了一篇小习作一
样。在一般读者的眼里,父亲的文章是不可能引起什么轰动的。其实,父亲也没想
到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效果,祥符家族能占上党报的一角,他已经是受宠若惊
了。
没想到在父亲发表文章后的一个月,市社会科学联合会的王副会长找上门来。
王副会长对我父亲说:“市社科联的几位专家对你的研究成果十分感兴趣,想筹备
召开一个‘襄阳钱王故里探源研讨会’,这对于提高我们襄阳文化古城的知名度和
弘扬祥符家族的名望都是有好处的。”
父亲一脸的不自在,搓捻着手,说:“真不好意思,给领导添麻烦了,给领导
添麻烦了。”
王副会长哈哈一笑:“看你说的,我们真可要感谢你呢。”
研讨会开得很成功,来自省里及各地市州的三十多名代表参加了研讨会,还有
三位大学历史学教授和经济学教授也应邀到会。与会专家学者一致认为,祥符家族
理应诞生于襄阳这块文化底蕴十分厚实的土地上,这是与襄阳整个历史文化进程相
符的。从祥符家族生存繁衍的过程可见,精神力量对于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有着无法
估量的作用,云云。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市委分管文化的副书记专程到会作了十分
重要的讲话,并亲切会见了我父亲。市委副书记接见我父亲的照片次日刊登在了《
襄阳日报》一版的重要位置。这位市委副书记在讲话中,多次提到我远祖祥符九公
曾任职张献忠农民起义军谋士这一很有价值的史料和值得称道的光荣历史,建议有
关部门抓紧对张献忠农民起义军在襄阳活动的历史资源进行发掘,如张献忠起义军
活动的襄阳遗迹、遗址等。
不久,襄阳荆州街上的那座古宅的修缮工作很快提到了政府的议事日程。襄阳
人民政府决定将这座古宅作为文物保护起来,在很短的时间内搬走了宅内的居民,
并妥善地进行了整修。
在写作这部小说过程中,我特地去拜谒过这座“修旧以旧”的古宅院。
这是一座典型的明代建筑,门前一对缺了牙的石雕狮子和一截被撞断的拴马桩,
完整地残留着往日峥嵘,两扇铁皮包铁钉铆的大木门显得十分精美。横在门槛上的
大青石约有一尺余高,被磨得闪闪发亮,表面上凸凹不平。走进门去,绕过迎门的
一面影壁,是一座大天井。天井的四周是回廊,靠大门的两侧设有门房。回廊的左
右是东西厢房。厢房有上下两层,楼上四周是走廊。走廊栏杆上的雕龙画凤有些隐
隐约约,绝大部分已被烟垢尘土埋住了。天井后面是一间大客厅,经专家考证,这
里乃张献忠起义军当年的结义厅。穿过大厅两侧的通道,除了天井和四周走廊及上
下两层的厢房外,一间大厅,为张献忠召集大臣们开会议事之处。当年我远祖跟随
张献忠处理公务时,曾在这里办公和会客。
再往里走,是一个后花园。这个后花园与众不同的是,园中无假山水池,一征
茅草地上矗立着一亭台,名曰:孟亭。孟亭乃唐代襄阳籍大诗人孟浩然的纪念性建
筑,相传是唐代王维所建。说来有趣,是先有孟亭,还是先有道台古宅?在襄阳学
术界曾产生过一场争论。其实,大可不必。这是史书上有记载说:“王维建孟亭于
府治南。”府治南唐时还是一块城中荒地,而襄阳道街有文字记载则是隋炀帝时期。
历史上仁人志士曾多次重建孟亭。据《清史。襄阳府志》记载,仅清朝时期就
曾有两次重构孟亭的义举,一次是乾隆间守道陈大文重修孟亭,并肖像刻石系以诗,
僚属和之。另一次是道光间襄阳观察使杨以增的父亲来襄阳养老,他看到孟亭破旧,
重新修之。父亲在纪念我祖父的文章中说,明末时我们祥符家族曾为重建孟亭捐资
一百两银子。可惜《清史。襄阳府志》上没有记载,我想也许是史官们遗漏了,要
不就是我父亲的资料来源有误。
见物思情,让我不由想起了祖父在世的最后那个秋天。
那天下午放学后,起了风,有一些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叶一片一片飘落着,
积在路面上,又随风向前拥去,划出一阵阵沙沙声。我高兴地唱着老师刚教唱的一
首《沧浪歌》,蹦蹦跳跳地回家去。《沧浪歌》的歌词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
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祖父早已是笑哈哈地站门前迎接我:“你知道沧浪吗?”
我说:“老师说,沧浪是汉江,是我们的家乡河呢。”
祖父又问:“你唱的歌是什么意思?”
我说:“老师说,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祖父一笑:“说得也是。”
多少年以后,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总认为是一首《沧浪歌》引起了祖父无尽
的联想。《沧浪歌》的产生于春秋时,流传于汉水流域。当时生活在鲁国的孔子也
十分熟悉这首歌,据传,《沧浪歌》的观点曾对孔子学说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沧
浪歌》歌词的大意是:汉江的水清啊,我就洗洗我的帽缨。汉江的水混浊啊,我就
洗洗我的脚。多年后,我从大学课本上才得知,《沧浪歌》提示了一种人生哲理:
人的生存及人的一切活动都要适应环境的变化和时势的变迁。令我惊讶的是,这一
充满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观点,早在孔子时期就流行了。
祖父突然提出要带我去看看荆州街的古宅。可惜那时我太小,根本不懂祖父之
意,只是欢快地跟着祖父在古宅里穿进穿出。古宅门里住满了人家,两扇大门大开
着,人声鸡犬声搅和在一起,显得十分嘈杂。这里早已成为翻身人民的生活大杂院。
祖父说:“这原本是我们祖上的宅子呢。”
我问:“祖上是谁呀?他叫什么名字?”
祖父说:“唉,祖上就是祖宗呢。”
我仍不懂:“祖宗是老人么?”那年,我还处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问的年纪。
多少年后,回想起祖父那次带着不懂事的我对古宅的寻访,我百思不得其解:
晚年的祖父凭什么认定这是我们祖上的宅子呢?
长期以来,祖父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客居襄阳,乃匆匆过客。曾祖父在世时,时
常告诫他,不要忘记了故乡杭州祥符镇。祖父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找到那枚
“国宝金匮直万”钱,以便早日回归故里告慰我高祖父的在天之灵。至于说,我们
祥符家族的祖籍是否为杭州祥符镇,这似乎不用置疑。
也许晚年的祖父感悟到了我远祖留下的隐语,或许从中或许从中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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