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狱中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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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应该说说我的母亲了。
母亲与我父亲相识于襄北劳改农场。我外祖父是襄北劳改农场的场医,外祖母
在家操持家务,一儿一女都在农场上学。
在农场里,人们喊我外祖父“罗骨医”。
外祖父算是襄阳一代名医,以祖传骨医见长。据母亲讲,罗氏骨医在《资治通
鉴》上都有记载。我曾多次翻阅《资治通鉴》,企图从中寻找有关我外祖父家的蛛
丝马迹,可惜至今还没发现司马迁是如何记述罗家骨医的。外祖父叫罗列富,9 岁
时,开始随罗郎中学医。罗郎中是我外祖父的叔父,常年行医襄阳一带,很有名气。
罗郎中教人,既严且厉。罗郎中家后院猪屋的阁层上搭有一草秸小床,我外祖父学
徒三年就一直睡在那儿,像一个小动物蜷在草窝里。吃饭,罗郎中吃的是细面,外
祖父吃的则是麸子。吃了三天,外祖父拉不下屎来,他哭着回去对我外曾祖母说:
“说啥我也不学了。”外曾祖母听而不闻,摇了摇头,只是坚硬地吐出一个字:学。
罗郎中信奉的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中杰。后来,罗郎中去世,我13岁的外祖父
便开始了独立行医。外祖父为人谨慎,把脉开方,总是斟酌再三,决不草菅人命。
因而等闲小恙、疑难杂症,无不方到病除。外祖父在罗村坐堂开诊,悬壶济世,以
其精湛的医术、方正的人品很快赢得了盛名。乡人有病,凡经我外祖父之手而未愈
者,虽死无憾。
劳改农场每五个村设一个卫生所,我外祖父所在卫生所负责劳改一村至五村,
说是卫生所,医生只有我外祖父一人,外加一名发药打针的护士。卫生所主要负责
犯人的头疼发热感冒一类的小病,大病就送场部的卫生院。在我外祖父的眼中,只
有病人没有犯人。外祖父本着一个医生的良知和医德,对病人热情周到,拿脉处方
细之又细、慎之又慎,尽心尽责,有口皆碑。
外祖父曾经是襄北农场的服刑人员,中途中断了刑期,被留下了。在这期间,
襄阳老家欧庙罗村曾几次专门派人来农场接我外祖父回乡,说是故乡人十分想念罗
骨医的医术与为人。我外祖父还在服刑时,罗村就有乡亲抬着病人找到襄北农场,
跪在农场负责人的面前,求罗骨医救人一命。鉴于是原则问题,农场负责人拒绝了。
劳改农场的丁政委很看重我外祖父的医术。一个下雨天,农场的泥泞小路让丁政委
不幸摔断了腿,我外祖父当即给复了位,一不让吃药,也没上石膏,就用两块杉木
皮缠了缠,不到两月就痊愈了,现在连阴雨天都没有丝毫感觉。丁政委让我外祖父
留下开出的价码是,一家人全部转为农场的商品粮户口。这在50年代中叶,无疑是
充满诱惑力的。这样,外祖母带着我幼小的大舅和母亲一同落户到了襄北劳改农场。
外祖父作为一个被故乡人深深爱戴的乡村医生,他的入狱的确有些让人说不明
道不白。1948年8 月,罗村刚解放时,从南下部队转业的一位叫才智的连长到欧庙
镇任法庭首任庭长。当日黄昏,手下人呈送一批要处决的罪犯名单,请才智签名批
复。一共36人,一律的“汉奸”罪。才智他先提审一“汉奸”,其黑土布衣,敞胸
露怀,蓬头垢脸,满脸幼稚,原仅为13岁孩童。才智疑其罪,细审。
才智问之:“你当过汉奸吗?”
童答:“不是。”
才智又问:“那你为什么被抓呢?”
童答:“偷东西。”
才智说:“既然你是小偷,能当着我面,偷偷东西看行吗?”
童答:“不敢。”
才智命令道:“叫你偷就偷,有什么敢不敢?”
童答:“已偷过了。”
才智不信,孩童遂从怀里取出一牙膏还于才智。才智大惊,心想,小偷无疑也。
是夜,遂将死刑者一一复审,果然多为冤案。才智奋笔疾书,大都免于死罪。这个
13岁的小偷后来成了才智的干儿子。才智给他取名为才华。才华聪明机灵,跟着才
庭长办案东奔西跑,破获了不少的盗窃案,同时照料才庭长的生活起居也十分周到,
很受才庭长的喜爱。才智的妻儿均在东北老家,孤身一人在外,也很乐意有这样一
个干儿子。可才华毕竟是野惯了的孩子,尽管才智管教挺严,时常还是少不了干些
偷鸡摸狗的事。一次,才华不知从哪里偷吃了什么东西,回到家后又是吐又是拉,
这可急坏了才庭长,他让人赶紧请来罗骨医。我外祖父为才华拿了脉,开了一剂药
方,让连夜煎服。却不知,半夜里才华却一命呜呼了。我外祖父土改划定的成份为
上中农,才庭长一口咬定这是阶级敌人对革命干部进行阶级报复,要对我外祖父实
行镇压。好在我外祖父口碑好,他救过不少人的命,乡亲们联名请愿,直至找到襄
阳县人民政府,才将我外祖父从死神那拉了过来。欧庙镇法庭以致死人命罪,判处
罗列富有期徒刑八年。
事隔几年,在清匪反霸的斗争中,欧庙镇东头梁家药铺的伙计被挖了出来,原
来这伙计为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那天晚上,才庭长让通讯员去梁家药铺抓药,
那特务伙计趁机在药中放了红矾,害死了才庭长的干儿子。这时,我外祖父已在劳
改农场服刑三年了。罗村的本家人找到才智,要求为我外祖父平反,放我外祖父出
监。这时,才智已升任县法院院长。才院长很大度地骂了句“都是那狗特务给害的”,
便给襄北劳改农场丁政委写了封信,让他放人。才院长与丁政委同是南下干部,一
个村子里出来的。
这天,丁政委来到县城法院找才智讨酒喝,酒过三巡,丁政委说:“罗骨医刑
期可以中断,但人我得留下。”
才院长不解:“为啥?”
丁政委说:“工作需要嘛。”
才院长摇了摇头:“那可看人家罗骨医愿意不愿意。”
丁政委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然要尊重本人意见。”
事后看来,我外祖父同意将一家子迁移到襄北劳改农场是明智之举。外祖父所
在的卫生所设在劳改一村队部的西头,丁政委为了让我外祖父安居乐业,专门在一
村队部的后院盖了三间干打垒房子。农场地多,外祖母闲时就在屋前屋后开荒种菜
挖塘养鱼,菜吃不完,就用来养猪,猪屎猪尿就放进塘里养鱼。每到腊月间,外祖
母就请人将猪杀了猪肉腌上,一年到头的肉都有了。即使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
罗村一家一家地饿死人时,大舅和我母亲都是吃猪油炒饭。我母亲一直到现在头发
都是黑又亮,也许与小时底子打得好有关。
每天早上当管教人员给犯人们训话时,我外祖父一家人就起床了。外祖母忙着
做早饭,大舅和我母亲就站在门口一边等早饭,一边看管教训犯人。我外祖父则一
边抽着旱烟,一边翻着药书。我母亲发育早,上学晚,十三四岁还在读小学时,就
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每当母亲站在门口时,那些年轻管教训起犯人来特别带
劲,又是骂又是吼,威风凛凛。
暑假后,母亲就要上初中了,母亲依然习惯于早上站在家门口看管教显威风。
这天早上,管教训话时突然大发脾气,凶狠地指着一年轻犯人吼道:“你给老
子出列,昨夜里你骂谁了?”
那犯人一楞:“谁骂人了?”
管教说:“你人小鬼大呢。出列!罚你自已打脸二十下。”
无奈,那犯人只得一下一下打起自己的脸来。
管教一旁得意洋洋地计着数,口里一个劲地吼叫道:“用劲,用劲。”
不一会,鲜血就顺着那犯人的鼻孔眼流了出来。管教笑了。
突然,我母亲大声喊道:“别打了,流血了呢。”说着拿着一团棉花冲了过去,
为那犯人塞鼻子。
年轻管教本想干涉,见是我母亲,也许是碍着罗骨医的面子,没有言声。
这年轻犯人就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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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场经历后,母亲对我父亲特别关心起来。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少女对
弱者的善良与同情而已。有几次母亲在路上碰见我父亲,见他拉着沉重的架子车,
拉绳已深深地勒进了他肩头的肉里,总是又关心又有几分天真地问:“你干活累么?”
父亲一往如前地埋头拉着,摇头不语。
母亲的童年也曾有过美好的憧憬,特别是懂事之后,她早早为自己设计好了灿
烂人生,并积极地追求和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为此,她能做到的惟一事情就
是好好读书。好好读书就是多识字,母亲放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外祖父报
几个生字生词的听写。夜里上床后,还要端着昏暗的煤油,读糊在墙壁上的报纸。
母亲说,她上二年级时就能读报纸了。
劳改农场的女性很少。父亲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罗骨医的小妞后,就像作了贼似
的,不敢见人。那张红彤彤的脸蛋,那悄声细语的声调,令我父亲不断地怦然心动。
开始父亲尚没在意,后来他发现这怦然心动里潜藏着一种喜欢,是按捺不住、锥心
刺骨的喜欢;是长夜难眠、日日惦记的喜欢。当父亲真正感到自己的心田里竟然也
生长起来了爱情时,他惊吓不已。可是,他对这种感情生长的遏制却无能为力。他
不由自主地悄悄地注意起我母亲来,她的衣服、鞋子,甚至连她头上的发卡都很关
注。惟一可惜的是,我母亲的个子不太高。父亲特别盼望下雨天,那样,雨伞下的
我母亲,就会穿上带铁钉的木屐,厚厚的木屐会将母亲矮矮的身材垫得高大起来,
木屐上的铁钉击打在坑坑洼洼路面上的水窝里,发出醉人的声响。呆在屋子里学习
反省的我父亲,一听到屋外的声音就望着外面出神,细心地听着那木屐击打泥水的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一棵包菜似的运动发,正宗的瓜子脸,下巴很漂亮,鼻子尖尖的翘翘的,犹如
美艳的牡丹花,红灿灿的。你母亲走起路来特有精神,似一阵风,活脱脱的。时过
多年后,年过五十的父亲仍对当年我母亲的形象一往深情。
我想父亲年轻时也一定是个很魁梧很帅气而又多情的小伙子。
父亲心里有了母亲,也就有了忧伤,有了哀叹,当然也就有了期盼,有了许多
个不眠的长夜。他白天下地里干活,挑土挖沟,都是一声不吭地卖力。收工后,饭
吃得很少,常盯着屋顶发呆。与父亲同住一屋的有一个叫黄瞎子的人物。黄瞎子只
瞎了左眼,右眼成三角形,但特明亮。一个屋子里住着的十多个人,数黄瞎子心眼
多,他很善于挑弄是非,也善于讨好管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犯人都怕他使坏。
这样,黄瞎子少不了有些犯人进贡的活钱花。黄瞎子是一村的老资格,盘踞着一村
这个码头,新来的若不懂规矩,他不需出面,只需稍稍使个绊子,你就会吃不完兜
着走。黄瞎子有一村“狱霸”之称。
一天收工的路上,黄瞎子看见了放学路上的我母亲,淫笑地碰了碰我父亲:
“嘿嘿,让罗骨医的小妞给你当媳妇好不?”
父亲脸一红,说道:“你,你瞎说什么呀。”
黄瞎子本就瞎,就忌讳别人说瞎,当场就翻脸了,抬手就给了我父亲一拳:
“我日你个娘呢。”两天后就发生了我父亲被管教罚打的事。事后,黄瞎子幸灾乐
祸地问我父亲:“长记性了吧?”黄瞎子摸了摸我父亲的脑袋有些羡慕地说,“看
不出你小子还艳福不浅呢。”黄瞎子显然是指我母亲给我父亲塞鼻血之事。
黄瞎子纯粹是找开心,我父亲只是心里想想,都认定这是一件可望不可及的事
情。
黄瞎子是无期徒刑,他无时无刻都在琢磨着要逃出去。一天深夜,黄瞎子翻越
高墙企图越狱,被电网(困难时期,电网没通电)挂住了,摔断了右腿。黄瞎子不
敢声张,摸黑拖着断腿爬回来后,躺在床上疼得直打滚。我父亲起夜发现后,一声
不吭,将黄瞎子背到了罗骨医那里。慌称自己与黄瞎子一道掏鸟窝,黄瞎子摔着了。
罗骨医是明白人,没多言,当即进行了处理。事后,管教只是关了黄瞎子一个星期
的警闭。黄瞎子乃讲义气之人,躲过了这场皮肉苦后,对我父亲充满了感激。自此,
视我父亲为知已。
尽管黄瞎子思想上有些淫邪,但他认定我母亲与我父亲挺配对。黄瞎子是那种
死为知已者死的那种人。多少年后,父亲向我谈起黄瞎子的为人时,仍有着强烈的
感激之情。父亲说:“我与母亲的姻缘你那瞎子黄伯伯要数头功呢。”
黄瞎子为撮和我父亲与我母亲的关系,的确费了一些心思。以至多年后,一次
父亲与我母亲闹气。母亲说,我嫁你图你什么啦?人品?钱财?想想你那时托黄瞎
子死缠硬磨的,还弄来一只铜戒指糊弄我。父亲一楞:“我什么时候送过你铜戒指?”
母亲说:“托黄瞎子送来的。”父亲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全是黄瞎子捣的
鬼呢。”黄瞎子与对我父亲的真诚可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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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母亲的相爱是艰难的,两人一直都只能将这种爱恋深深地埋藏于心底,
最终还是一场天灾使之出现了转机。
1967年8 月,汉江上游的丹江口大坝的水位超过了警戒线,下游襄阳告急。汉
水是一条怪河,不发洪水时温和得像浴盆里的静水,一旦发起威来就像开水沸腾一
样。汉江里的洪水自然是上游涌来的,是各支流暴涨的结果,加之襄阳境内普降大
雨,导致大面积内涝。襄北农场的外围大片土地已经成为一片水泽国。为防万一,
省劳改局拟定将襄北农场的服刑人员转移到沙阳劳改农场。` 这可是一件十分复杂
的事情,几千名劳改犯人,其中有不少的重刑犯和政治犯,襄北劳改农场与沙阳劳
改农场相距两百余公里,一路上有山有水,地形十分复杂,稍有闪失,如发生犯人
逃跑或其它大事故,不仅会严重地危及社会安宁,还会在国内外产生极坏的政治影
响。在极为保密的情况下,襄北劳改农场全体管教人员及干警们紧急行动起来,一
边抓紧进行转移前的准备,一边等待上级的转移命令。
到底让老天抢在前面。这天,暴雨仍然是下个不停,天河倒悬。突然劳改一村
炊事员哭着跑到村监室报告:“我的饭锅漂起来了。”
“救命呀,我们要被淹死啦!”监舍里一片骚乱,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监舍,犯
人们求生的欲望随着洪水上涨而膨胀,监舍里积水一尺多深,犯人们头顶包袱,站
在床上,惊恐万状。一些重犯趁机大肆制造混乱。消息传到总场,丁政委抓起电话
要向省劳改局领导报告,电话就是接不通;他又让电话总机往市里转,还是转接不
上。通讯已中断,农场已成为洪水中的一座孤岛。经总场领导紧急商议,决定先将
地势最低的一村二村和三村进行转移。在距这块洼地的十公里处,有一高坡地带,
相传是汉代哪个王妃的陵墓。总场领导决定将这三个村的全部人员转移到这个陵墓
上。全副武装的战士迅速汇集过来,他们兵分三路,担任押解、看守和警戒任务。
各村还为行走不方便的罪犯做了尽可能的搭载与代步的准备。除带上了马车,还收
罗了毛驴子、马驹子以及自行车、架子车,还用树枝、塑料袋子等就便器材扎成担
架,准备收容重病号。在战士们的押送和保护下,三个村的三百五十一名劳改犯和
四十三名管教人员及其家属蹚着过膝盖深的水,开展了惊心动魄的水中大转移。
我外祖父的全家也在这庞大的转移队伍中。外祖父头顶一个大包,一手提着一
个布袋走在最前面,我母亲左手拎着杂物,右手拽着我外祖父的衣角。我大舅拉着
我外祖母,紧跟其后。大舅和外祖母也都顶着一个大包袱。他们浑身都让雨水浇透
了,不停地打着寒颤。不时有着一些死猫死狗漂过来撞击着他们的腿。
突然,一股激流冲了过来,我母亲晃了一下,紧接“啊”了一声,身子一歪便
倒在了水里。外祖父扭过头,本想拽住我母亲,也许是担心头上的包袱掉入水中,
他犹豫了一下,霎时我母亲就被洪水冲走了两丈多远。远处,只见我母亲的一只手
伸出水面乱抓着。
“不好啦,有人被洪水卷走啦!”目睹这一险状的犯人趁机大喊起来,有的竟
然冲出队伍企图逃走。
一旁押解的战士急忙拉响了枪栓,大声吼道:“不许动,谁也不准脱离队伍!”
外祖父急了,丢下头顶上的包袱扑向水中要去救我母亲,可是他不会水,在接
连灌了几口混水后,被迫从水中站了起来。一个劲地叫喊着:“救救我闺女!救救
我闺女!”我大舅我外祖母也被这瞬间的意外吓呆了,傻傻地立在水中,一动也不
动。
接下来出现了“英雄救美人”的一幕。我父亲他勇敢地从队伍里冲了出来,冒
着有可能被押解战士枪击的危险,扑向洪流中,用力挥动着臂膀,一把捞住了正在
水中拼命挣扎的我母亲。这一切,都是在押解战士的眼皮下进行了,但的确太快了,
竟然容不得战士端枪瞄准他。然而,眼尖手快的战士还是端起枪来朝空中放了两枪
示警。
洪水是在一周后退去的。汉江洪峰只是吼叫了一阵,便耷拉着头顺着河道沿着
襄阳城的脚跟滚滚而过,一路奔向汉口去了。襄北劳改农场原计划的大转移终究没
能成行,只是让三个劳改村进行了一场演习而已。近四百名犯人、管教人员及其家
属在转移途中无一伤亡。为此,襄北劳改农场荣立集体二等功。鉴于我父亲的表现,
农场领导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没有追究他擅自脱离队伍的违规行为,依法予以减
刑三年。
与父亲同时减刑的还有黄瞎子。据说,黄瞎子是救母猪减的刑。那是在队伍转
移到高坡上后,一天夜里黄瞎子起来小解,听窝棚下的水里发出哼哼的声响,他摸
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头母猪泡在水里,由于淤泥太深,那猪爪子就是爬不上岸,急
得直哼哼。黄瞎子跳入水中,将那头猪推上了坡,给救了上来。接着,黄瞎子连夜
向管教作了报告。水退后,农民敲锣打鼓来到劳改农场送感谢信,要知道那时候的
一头母猪可是农民家一笔不小的财产。由此,黄瞎子由无期徒刑改为有期徒刑十八
年。
其实,黄瞎子救母猪只是一种传言。1999年春,为采访我父亲的狱中生活,我
曾去过襄北劳改农场,找到了现已离休的丁政委。按有关规定,丁政委离休可以在
襄阳军分区休干所安度晚年,可他不愿意离开襄北劳改农场,就落户在了农场里。
提及黄瞎子,丁政委记忆犹新:“这家伙的思想发生重大转变,要得亏你外祖父做
工作。”丁政委向我介绍了黄瞎子减刑的内幕。当时,出于对黄瞎子的保护考虑,
一直没有向犯人公布和向外宣传。
那年就在襄北劳改农场紧锣密鼓地着手犯人转移的准备工作之时,劳改二村的
犯人胡麻子不知怎么得知了这一情况,他找到黄瞎子商量:“汉江发大水啦,政府
要把我们转移到大坝去堵窟窿眼呢,那还不是送死?”胡麻子是政治犯,因多次收
听台湾敌台被捕,重判无期徒刑。他见黄瞎子不吭气,又说道,“我们一定抢在他
们前面动手,要不就没命了。”
一连几天,黄瞎子都在犹豫之中。这大转移的机会的确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
有这个店了。在这几天中,他曾多次碰上我外祖父,尽管我外祖父只是与他礼节性
地打个招呼,但他觉得我外祖父总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自打我外祖父帮他
治过腿伤后,便感到罗骨医才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一次,我外祖父对黄瞎子说:“总以为自己最聪明的人其实是最傻的。”
黄瞎子一楞:“罗骨医你说的是啥子意思么?”黄瞎子是四川人,犯的是过失
杀人罪,判了个无期。一次他与街坊发生争吵,对方用匕首捅瞎了他的一只眼,他
一失手砍死了对方。黄瞎子犯人命案后,老母亲被活活气死了。黄瞎子是个孝子,
他发誓只要能回趟家亲自给母亲上坟,就是抓回来枪毙他也认了。
我外祖父说:“你算过账没有?你想逃,这高墙深院你能逃得出去么?”
黄瞎子说:“我做梦都梦着逃出了这鬼地方,我要尽孝道。”
我外祖父哈哈一笑:“要尽孝?怕是孝没尽到命却丢了呢。聪明人应该学会算
账,你若好好改造,到时减几年刑,出去了还愁没有尽孝的日子?”
大雨滂沱,根本就没歇息的意思。这是一个漆黑之夜,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
雨点拼命地击打着地面。胡麻子已串通了一帮人,他也琢磨着应该是在这个夜里动
手。入睡时,今晚三更行动的信息已传到了黄瞎子这里。躺在床上,黄瞎子辗转反
侧,一直痛苦地斗争着:是报告?还是一同逃之?半夜时,我父亲起夜。黄瞎子突
然问了句:“走不?”父亲一脸木然:“撒尿呢。”黄瞎终于下定了决心,翻身下
床,一头冲进了雨柱里。
由于黄瞎子的及时报告,劳改农场果断平息了胡麻子等人蓄意策划的重大越狱
案。事后查明,与胡麻子越狱案受牵连的人达八十余人。胡麻子等五名主犯被判极
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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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母亲为报答我父亲的救命之恩,曾给我父亲做了一双很鲜艳的绣花鞋垫。
襄阳有一种习俗,姑娘看上心中郎了,就会暗地里为他亲手做上一双绣花鞋垫。
要想知道那个小伙子有没有意中人,很简单,让他脱下鞋一瞧就明白了,有绣花鞋
垫的,就有了恋人。记得我在农场上学时,一次上劳动课打扫厕所,“招风耳”充
积极脱下鞋跳入粪池里,将调皮学生扔下去的烂砖破瓦什么的捞起来。招风耳长得
小眼睛小嘴巴小脸蛋,就是两只耳朵大,听大人说那叫“招风耳”,我们就叫他招
风耳。招风耳埋头在粪池里干着,我一眼发现了他鞋里的绣花鞋垫,兴奋得大声叫
了起来:“招风耳有媳妇了呢!招风耳有媳妇了呢!”
招风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童年时干的许多坏事,都与招风耳有关。招风耳
的学名叫啥不重要,只说招风耳大伙都知道。谁知,为此招风耳差点与我断了交。
当地农村时兴发“八字”,即由大人作主,按照小孩的生辰八字为小孩说好人家。
劳改农场里虽说吃商品粮,可仍有许多人家喜欢随乡入俗。在我们同学中间,谁要
是发了“八字”有了媳妇,也只自己或家里人知道,若让同学们发现,那可是最丢
人的事,简直可以说是一种人生耻辱。那天,招风耳鞋里的绣花垫是另外一个同学
干的恶作剧,将路边拾到的一只绣花垫放入了招风耳的鞋里。招风耳蒙受了不白之
冤,一口咬定是我干的。我俩谁也不让谁,结果干了一恶架。以后的几天里,谁也
不理谁。可熬了一个星期,实在谁也离不开谁,我们才言归于好。
我无法想象,当时我母亲是如何将那双绣花鞋垫送到我父亲手中的,她向他说
了些什么?据说,那双鞋垫我父亲一直舍不得穿,没结婚时就贴身放在身上,结婚
后,就一直压在那口樟木箱子里。我们全家回襄阳后,一天趁大人不在,我在家里
翻箱倒柜找乐趣,发现了那双绣花鞋垫,鞋垫的针线挺密,用彩色丝线分别绣着一
凤一凰,绣工虽然有些粗糙,但那种比翼双飞的感觉是显而易见的。我便恶作剧地
藏了起来。不久,父亲清箱子时不见那绣花鞋垫,东翻西找,问遍了家里所有人都
说不知道,让父亲着实有好多天没精神。母亲说,等闲了,我再绣一双不就得了。
父亲说,哪是哪呢。父亲的举动吓得我一直没敢吐真情。直到我考上大学后,离家
的头一天晚上,我将那鞋垫物归原主。父亲连连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捧
着那鞋垫,他热泪盈眶,比我考上大学还激动。
可见,母亲当年的信物在父亲心中的分量。
母亲六岁时来到劳改农场,可以说除了睡觉,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罪犯,及至上
学,同学里面也有释放人员的子女。不仅跟释放人员要泾渭分明,就是跟他们的子
女也要隔着一个屏障,被关押的人与看管的人是不一样的人。特别是在以阶级斗争
为纲的那个年代,这一点,尤其重要。
我外祖母一开始就对我母亲与我父亲的婚姻持反对态度。当外祖父从我母亲的
眼神中发现她已经涉入爱河时,打心底就没想到女儿爱恋的是一个劳改释放犯。我
母亲这时已初中毕业,在家与我外祖母一道种菜养猪。这时,我父亲也因表现积极
获准提前释放,落户在了新人村,只是头上仍戴着一顶“劳改释放犯”的帽子。其
实,以我母亲的成绩,她是可以继续读高中的。可外祖母认为,一个女人家读那么
多书干什么?再说,当时自然灾害刚过,人们仍在为肚子犯愁,母亲理所当然地辍
学了。在那个年代,嫁给一个劳改释放犯意味了什么?意味着从此在人群里抬不起
头来,意味着子孙后代都要低人一等,意味着要伴随阴影过一辈子。
当大舅将我母亲给我父亲送绣花鞋垫的事兜出来后,外祖母才感到事情的严重
性。
“看我不打死你!”外祖母恶狠狠地吼叫道。这是母亲第一见到我外祖母失去
理智的愤怒。
母亲一怔,大叫一声:“我自己去死!”说罢,便气呼呼地冲出了家门,朝农
场外的汉江边跑去。
等我大舅带着人赶到江边时,我母亲已蹚在了齐腰深的水里。大舅不顾一切地
将她拽起,母亲却哭得天昏地暗,很为自己的殉情而感动。深夜里,母亲被举着火
把的大舅劝回了家,外祖母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很冷,外祖母冷冷的目光中透出强
烈的警醒意味,却又不让我母亲清楚这警醒来自哪里,为了什么。
外祖母说:“饭菜在锅里呢,还让我端到你手上?”母亲从我外祖母身边擦过
时,听见外祖母深深地吸了口气。
夜深了,外祖父对我外祖母说:“这是哈年月了,孩子们的事让她自己作主吧。”
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你外祖父到底是个有知识的人,他在对待儿女婚姻问题
上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态度。我不这样认为。我总以为,外祖父对自己“劳改释放
犯”的身份十分敏感。外祖母竭力反对女儿嫁给劳改释放犯,无意中也伤害了我外
祖父的感情,所以外祖父在心理上产生一种逆反举动是很自然的。再说,我外祖父
从来就不认为像我父亲这样的后生能是反革命。父亲自打那次偷偷地送黄瞎子治腿
伤后,便与我外祖父慢慢熟悉起来。一块蒋光头的玉石像竟然让一个年青后生糊里
糊涂坐了上几年牢,太可惜了。外祖父很为我父亲的不幸抱不平,但只是埋在心里。
外祖父挺同情我父亲,我父亲也看得出来,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表示,还谈不上,
充其量是一种心理上的认同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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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罪名要追溯到1961年蒋介石疯狂地叫啸“反攻大陆”时。这时我父亲已
经成长为了一个大小伙子,他无正当职业,就在小巷里走东家串西家干着挑水的活
路。即从古渡口码头挑起一担担江水,送到小巷的各家各户,赚点脚力钱。
这天傍晚,天上电闪雷霆,闹得轰轰烈烈的,并没有下来多少雨水,来的疾,
去的也快。天黑时,一阵东北风吹散了云,天就朗朗地放开了,将近十五,一轮欲
圆未圆的明月上了东天,夜色如洗。
月悬中空时,我父亲悄悄地来到了我祖父的吊脚楼里。父亲说:“伯,俺娘让
来求您的。”
“你娘?”祖父有些没好气。
祖父一直记恨着凤阳夫妇的不义之举。那年,小巷居委会主任动员凤阳夫妇揭
发批判沈氏茶娘的剥削罪行,憨厚的凤阳夫妇说:“没罪行,沈氏茶娘对我们有恩
呢。”
居委会主任挺生气:“你们怎能不站稳阶级立场呢。再这样,就连你们一块批
斗。”
凤阳夫妇不经吓,就答应了。可一站在批斗会场的台上,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来。批斗会只得空喊了几句口号,草草收场。那天,祖父也被通知到会。我祖母站
在台前,面目和善地看着台下的乡里乡亲们,一个劲地说:“得罪大伙了,得罪大
伙了。”
尽管凤阳夫妇一言没发,可祖父认为,他们就不该往台上站,恩将仇报不义呢。
从此,祖父便对凤阳夫妇生疏了许多。
祖父对我父亲的来到十分意外。多年来,祖父已经习惯了将父爱深深地埋藏于
心底,表面上不显山不显水。祖父说:“稀客呢。”
父亲说:“我捡到了一玉雕和尚像,俺娘让请您瞧瞧,看值钱不?”
祖父接过玉雕,审视良久。这块玉刻制的和尚头像,用刀有力,玉体晶莹,闪
烁着碧绿色的亮光,令人惊讶的是那碧绿色的深处透出一层血沁。祖父转身走进里
屋,拿来放大镜仔细端祥一番,说:“好玉呢。不过……”祖父停顿了一下,“可
惜是块羊玉。”
“何为羊玉?”父亲问道。
“这玉佩上的血沁,干涩浮躁,非人血所浸。尸血阴冷污浊,沁出的颜色温静
晦暗,这玉佩的血沁乃前人假做,将佩件植入活羊腿中,用线缝好,三五年取出,
使玉上有血丝沁入,冒充传世古玉,人将此法所得之玉为‘羊玉’。你看这放大镜
下的血丝,多浮于玉的中上层,深浸者少,没有那种千百年以上尸血所浸埋的效果。”
祖父耐心地向我父亲讲解着。
突然,祖父的眼睛死死地盯上了那光头像,问道:“此物来自何处?”
父亲赶紧说:“是我在汉江边捡到的。”
祖父干脆地说:“赶快扔掉它!”
父亲十分疑惑不解,问道:“这羊玉不值钱?”
祖父一脸严肃:“这是个灾星呢,赶快扔掉才是。”
显然,这时我祖父已经看出了玉雕头像并非是和尚,而是臭名昭著的人民公敌
蒋介石,一个在那个年代令人谈虎色变的人物。可是,也许祖父是担心吓着孩子了,
他没有吐出这个人名,只是一个劲地让我父亲弃之。祖父一生迂腐,可复杂多变的
社会形势让他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祸从口出呢。盘踞在台湾岛的蒋介石大肆叫喊要
“反攻大陆”,派遣特务在大陆频频制造事端。大陆的一些地富分子也贼心不死,
蠢蠢欲动四处搞破坏。
祖父为说服我父亲,他不紧不慢地与我父亲拉起了家常。他说,古玩这东西伴
随而生的是文化,中国几十代人的精神,几千年的历史都在这小小的物件里包含着。
汉玉佩件,秦砖汉瓦,象牙雕刻,青铜汝瓷,哪一件玩意儿都跟人牵连着,乃传世
之古呢。
“您说这古玉能跟谁牵连着?”父亲有些好奇。
当时我父亲二十刚出头,不就是一枚蒋介石的玉石像,又能吓着他什么?可祖
父终究没向我父亲说明真相。按祖父的眼力,这枚古玉雕像乃当年北京琉璃厂文古
斋掌柜陈中孚所赠蒋介石的寿礼之一。
民国年间,北京琉璃厂的文古斋的掌柜陈中孚是出名卖“小窑瓷器”的古董商。
所谓小窑瓷器是指赝品和后挂彩瓷器。陈中孚其弟陈中原在天津同泰祥当经理,天
津同泰祥细瓷店在江西景德镇有窑,专门烧制清代官窑瓷器仿制品。原故宫武英殿
陈列着一对乾隆官窑黄地青花九龙瓶,这对瓶胎色洁白,绘工细腻,九龙各异,形
象生动。同泰祥派人到武英殿摹绘,拿到景德镇照样烧制。复制品维妙维肖,胎质、
釉色、绘工、款识,甚至“手头”(即重量)都与原件一模一样。1946年蒋介石六
十大寿,陈中孚将这对复制瓶带到上海作为寿礼送给了蒋介石。陈中孚给蒋介石送
寿礼的这则新闻曾刊登于上海《大公报》,也没什么秘密可言。秘密的是,当时陈
中孚私下一同赠与蒋介石的还有一块刻着蒋介石头像的血沁古玉。陈中孚为显示其
价值,特意掏出随身所带的放大镜让蒋介石透过镜片欣赏那古玉的血沁。蒋介石本
不懂血沁之说,听陈中孚一说,也就明白了许多,笑纳之。事后,蒋介石对刻有自
己头像的古玉爱不释手。一次,蒋介石正欣赏着那古玉,突然发现有一丝血沁正好
缠绕在头像的脖子上,很是不快,当即令随从将其毁之。随从当面点头称是,可到
底舍不得毁掉,很快这块古玉便流向了社会,价值接连攀升。
父亲到底没听进我祖父的话,他舍不得将这宝物弃之,便悄悄地找到城里的一
个有些家底的人家,换得了一对银手镯。半年后,公安机关从这大户人家的后院里
搜出了一台发报用的电台,认定为台湾特务的秘密电台站。于是“蒋介石玉像案”
水落石出,顺藤摸瓜,可怜我父亲被牵扯出来,锒铛入监,判刑十年。
祖父多学博识,可他强行培养起来的革命警惕性只能是一闪即逝,更多的是善
良与单纯。当他眼睁睁地看着全副武装的公安战士将自己的血脉从马背巷抓走时,
他只能是在心里滴血。这件事令祖父悔恨了一辈子:这娃儿是我给害的呢。诚然,
祖父即使有再多的悔恨,他也只能是埋在心底。
这天深夜,祖母悄悄地摸到我祖父屋子的窗前,隔着玻璃问:“我说老头子,
这娃儿的事有冤屈不?”
我祖父硬硬地答应道:“这是罪有应得呢。”
若干年后,祖母仍然认为,那牵连我父亲入狱的不法商人,原本是北京琉璃厂
姚以宾的远房亲戚。祖母怀疑又是姚家使用的一个圈套,对我们祥符家族实施报复。
我不太赞成祖母的猜想。我的理由有二:其一,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姚以宾就病死
于北京郊区的昌平县。姚以宾的三个儿子,一个在香港,一个死于重庆大轰炸,一
个在美国旧金山。他们不可能将与我们祥符家族的恩怨继承下来。其二,作为姚家
亲戚的不法商人,他没有理由要加害于我父亲,因为当时我父亲只是算是凤阳夫妇
的独生儿子,在世人的眼中他与我们祥符家族毫无瓜葛。
平心而论,父亲的入狱不应该是祖父的过错。一位伟人说得好,阶级斗争是不
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父亲入狱是那个时代阶级斗争的产物。
71
父亲的刑期本该于1971年到期,父亲被减刑后不久,就刑满释放了。
当时正值文革期间,根据劳改政策,父亲并没能回到襄阳城里,而是就地在农
场的“新人村”落户。“新人村”,顾名思意就是专为安置劳改释放人员而设的村
庄。新人村就设在襄北劳改农场内,圈出一块地,让这些刑满释放人员自食其力。
这样既为地方政府减轻了安置压力,又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劳改释放人员出现反复,
所谓“反复”,即重新犯罪。
这个新人村距父亲过去的劳改一村约一华里,水连水,地连地,日出而作,日
落而息,父亲根本感觉不出做了新人的味道。这年我父亲二十七岁。不久,我父亲
与母亲的关系开始明朗起来。那时农场里长大的孩子还没有就业安置之说,能干活
了,就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按人口定时到农场里领口粮和食油。
那年,我父亲所在新人村老记工员要告老回家了,村长找到我外祖父:“让你
那闺女来接手吧。”
外祖父二话没说:“行,这丫头越玩越野啦,帮我多管教些。”
这样,母亲有了更多的时间与我父亲在一起。我十九岁的母亲,正值花季时光,
红扑扑的脸蛋,成天挂着笑容,嘴里不停地哼着小调。
我猜想,当年我父亲一定向村长拜托了什么,要不,农场里那么多的孩子,他
怎么就想到要我母亲去当记工员?事后不久,村长调任总场当干事,我父亲先是干
副村长,主持工作,半年正式任村长。当然,这应该归结我外祖父的好人缘。一天,
村长将我父亲和母亲拽到一块,说:“革命同志之间要相互关心和爱护。”说得我
父亲直点头,说得我母亲红霞扑面。
在我父亲与母亲之间,本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这下一下子被捅破了。以后
的日子里,在阳光绚丽和空气清洁的广袤田野里,父亲与母亲十分理智地一同耕耘
着属于自己的幸福。
两年后,也就是在我母亲二十一岁时,在新人村一间干打垒的新屋里,我父亲
与母亲喜结良缘。外祖父将自家养的一头大肥猪给杀了,专程到襄阳城灌了两桶高
梁酒,请全村人乐哈哈地喝了个底朝天吃了个肚子圆。
我想,父亲当村长时应该留下了许多可供传诵的故事,譬如说,“先通车后典
礼”之类的说法。听母亲讲,农场里的文化生活特别单调,那些小伙计们最感兴趣
的事就是听闹新房听壁根。我问母亲,你们的新婚之夜有人听壁根么?母亲说,那
天,你外祖父将全村人都灌醉了,一个一个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横躺竖卧,说
着酒话打着酒嗝。再说,你那当新郎倌的父亲也被灌得大醉,一夜不醒人事,哪还
有什么壁根听哟?母亲得意地笑了。
这是我听母亲在谈论自己婚嫁时发出的惟一的一次笑声。母亲结婚只是进行了
一次位置的就近移动,生活状态并没有太多改变,母亲的视野并没有离家走远。在
我与母亲生活的漫长日子里,我几乎没有听到过母亲关于这段生活的回忆,倒是听
说她在农场里多次被评为劳动模范,打过无数次的入党申请报告,但没如愿,即使
在她光荣地当上了省劳改系统的劳动模范后,她的入党期盼仍然是十分遥远。
母亲很快便陶醉在了她亲手缔造家园的快乐之中。母亲过日子的热情十分的火
烈,她好像一块早已风干的柴火专等一星火花点燃。母亲说,那个时节,她总有着
使不完的劲,夜里常常能听到体内的嘎嘎作响声。
父母结婚一年后,我来到了这个世上。我的童年与千万个孩子的童年一样,对
父母所有为日子付出的艰辛和忍耐、愁苦和伤感我都视而不见。我沉浸在充满欢乐
和童趣的世界里。
农场里的孩子是最野的孩子。我曾经和许多小伙伴一起,赤足在农场的阡陌上
追逐蜻蜓。我们个个都有一张沾了泥土的黑黑的小脸,有一双会捉虫捕蝉的灵巧的
小手。天地间博大的怀抱,令幼小的心灵产生强烈而又单纯的喜悦,我们尽情地感
受着与大自然的默契与交流。
在我的记忆里,一直依稀蓄存着那来自母亲之魂的气味,依稀记得弟弟小时候
的模样。他刚学会蹒跚着走路,就急不可耐地翻过家门槛,跟着母亲走进屋外的天
空,去亲吻阳光或被阳光亲吻。在草地上打滚,坎畔上嬉戏,油菜地里追蝴蝶。弟
弟的眼睛被蜜蜂蜇着了,痛得滚在地上不起来……
母亲进城后,曾这样评价我们这群孩子的调皮捣蛋:“上树丫掏鸟蛋,下荷塘
摸鱼虾,啥坏事都干,就只差上房顶揭瓦了。”谈及上房顶揭瓦,我与好朋友招风
耳还真干过一次,只不过一直没让我母亲知道。
那是个秋日的夜晚,天有些凉,二村黄春的四川新媳妇来了。招风耳问我:
“那新媳妇睡哪?”
我说:“睡在黄春屋里呗。”
招风耳说:“不对,那屋里只有一张床,咋睡?”
招风耳将我问住了,难道男人和女人一块睡?真羞死人了。为探个究竟,我们
悄悄地摸到了黄春的屋后,想从那窗里往里看,可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这时月
亮高悬,我灵机一动:“要不,我们爬上屋顶去,揭开瓦片,让月光一照,不就看
清了?”
招风耳点了点头,让我蹲下,他踩在我肩上,我一直腰,就将招风耳顶上房檐。
紧接,屋顶上传来了瓦片的碰击声。我站在地上着急地问:“看着了吗?”
招风耳说:“还是看不见。”
突然,屋里的黄春大吼一声:“有小偷!”吓得招风耳一溜烟地下了屋顶,也
许下得太急,招风耳落地后,硬是站不起来,我只得架着他跑。
第二天,招风耳没有上学,放学后我找到他家,只见他的左腿肿肿的,用两块
树皮绑着。招风耳哭丧着脸说:“我腿摔断了。”
这时,招风耳的娘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你们昨夜里又到哪掏鸟蛋啦?”
我挣脱了她,拔腿就跑。一直到我离开农场,每次看见了招风耳的娘,我老远
赶紧躲着走。
我们那时上学真好玩,半日制,即上午上课,下午自由活动,学工学农学军。
学工就是上总场的机修厂看工人师傅锉螺丝,学农就是跟着大人下地里干活,惟有
学军最有意思,一人一支用柳树木做的长枪,列队站在操场里,由农场派来的警官
领着我们叫喊:“向左刺,杀!”“向右刺,杀!”新人村一共有三个村,每个村
都有十多个类似我这般大的孩子,有了枪,村与村之间的孩子干架就方便了。你杀
过去我杀过来,哪一天都有受伤挂彩鬼哭狼嗥的。也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
新人村的孩子心特齐,与外村的孩子斗架一个顶俩。说是外村的孩子,大都就是指
总场的那些少爷公子。总场的孩子从不正眼看我们,经常骂我们是有娘养没娘教的
野孩子。我们当然不服气,就暗地里找机会揍他们。为什么要暗地里,那可不能让
大人知道,总场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将我们的父母叫去,或是训斥或是受罚扫街。
这年的夏天,特闷热,空荡荡的田野赤裸裸地让太阳烤着,干裂出一两寸宽的
口子。这天傍晚,招风耳用手指偷偷地将我钩出屋。值得说明的是,招风耳摔断腿
后,他娘曾在路上拦住我母亲,硬说是我把招风耳带坏了。我母亲说:“你家招风
耳还大我们小山子仨月呢。”小山子是我的乳名。招风耳母亲很生气,说:“孩子
摔断了腿,你们家咋就一句话都没有?”从此两家的大人断了来往。我们小孩可不
管这多,照旧是好朋友。
招风耳说:“今夜里外村的孩子要来咱这抓田鸡,咱们得想办法治治他们。”
田鸡就是青娃,我们新人村的田鸡特肥特多,而且特好抓,你打着火把一照,那些
蹲在田埂边的田鸡一动不动地任你抓,一个时辰就可以抓一口袋。那时,还不知道
保护生态平衡什么的,能吃的东西就能抓,譬如说,上山抓野兔打野鸡什么的。外
村的孩子总想着来我们新人村抓田鸡,每次都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的。
我想了想,说:“知道了。”
天黑时,我与招风耳打着火把在路口迎候着。招风耳有些害怕,说:“还叫几
个人来吧?”
我胸一挺,说:“用不着。”
不一会,总场的少爷公子们来了。打头的是“两条龙”,是总场办公室牛主任
的儿子。由于他鼻子下成天挂着两条浓鼻涕,故而形象地称之。两条龙看见我和招
风耳不由一惊,我俩曾几次在路上拦住他,将他压在身下“发电报”,发得他叫爹
喊娘的。所谓“发电报”,就是用大拇指使劲按他的鼻子,那又酸又辣的滋味可不
好受。两条龙仗着这次人多,胆也大,一副赖皮相:“哟,还挺客气呢,不必恭候
于此嘛。”
我装出一副孙子相:“听说你们要来抓田鸡,我们将火把都准备好了。”
两条龙很得意:“这还差不多。”
来到田埂上,在我的指点下,两条龙一下就抓了好几只田鸡。他发起感慨来:
“这天底下就算田鸡最傻帽儿。”
我说:“要不,我们抓点别的东西玩?”
两条龙来了劲,连忙问:“你说抓什么好玩?”
我脱口而出:“抓鳝鱼!”
两条龙连连摇头:“不抓,不抓,那长长的滑滑的像长蛇样,咬着了怎么办?
我从小就最怕蛇。”
招风耳大笑起来,伸出小指尖:“我说你,就芝麻大个胆儿?”
两条龙愤怒了:“你,你才芝麻大个胆呢。”
我连忙圆场道:“其实,抓鳝鱼才好玩呢。”我放低火把,指着田边水中一个
圆圆的拇指粗的小洞,“信不信,这里面就呆着一条大鳝鱼呢。”
两条龙蹲下身子看了看,见一丝动静都没有,说:“我不信。”
我左手举着火把,将右手的食指往洞里一掏,猛地一条大黄鳝跳了出来,我手
急眼快,伸出中指,轻轻一钩,便将那黄鳝紧紧地卡在了手里。黄鳝龇牙咧嘴扭动
着身子挣扎着,我将左手指伸向它口里:“让你咬,让你咬!”黄鳝只是痛苦地张
着嘴,无能为力。我又将黄鳝递给两条龙,让他用中指卡住。两条龙的手颤抖着,
样子有些颤颤惊惊,他壮着胆子试了几下,还行。
我将黄鳝放在水里,让他用手指去卡。两条龙跃跃欲试,跳下水田里,一把就
将那黄鳝卡住了。两条龙那高兴劲就别提了。就这样,两条龙一步一步进入了我为
之设计的圈套。两条龙让他手下高举着火把,让我带着他找鳝鱼洞。
我带着他围着田埂走了一圈,在一个吐着水泡的小洞前停了下来。我说:“这
是一条小黄鳝,你先试试。”
两条龙蹲下身子,盯着水面看了看,甩了甩右手,将中指果断地伸进了洞。只
听“咬哟”一声惊叫,两条龙手一缩,拖出了一条大水蛇。那大水蛇一出水面,便
放弃了两条龙的手指,“嗤”的一下,钻进水里闪走了。两条龙被水蛇咬过的手指
好似吹了气,眨眼间就肿得老粗老粗的。两条龙一屁股坐田埂上,举着那粗壮的手
指,叫爹喊娘:“快救救我呀,我要死了啦!”
总场的少爷公子们一见不好,撒腿就跑,奔总场报信去了。我和招风耳乐得手
舞足蹈,招风耳因为得意忘形,“扑通”一声,摔倒在了水田里,拖起一身泥水。
这可气坏了总场办的牛主任,他与他那胖老婆,站在我们家门口大发雷霆,一
口咬定这是阶级报复,贼心不死,叫喊着要将我父亲重新收监。父亲耷拉着头,一
声不吭,任凭牛家的吼骂。母亲不服,大声申辩道:“小孩子的事,犯得着上纲上
线么?”
牛主任的胖老婆一听跳了起来,冲过来一把拎起我耳朵:“你这个狗崽子,看
我不打死你。”我低头猛地往她腰眼上一顶,那胖婆子摔了个狗啃泥。坐在地下撒
起泼来:“小崽子打人啦!我不活啦!”
幸亏我外祖父及时到来,两条龙的伤口经我外祖父处理后,很快就无事了。闹
到半夜,牛主任一家才悻悻离去。事后,我父亲被叫到总场住了一个星期的学习班。
我每天给父亲送饭。有两次,两条龙守在路口想动武,我眼一瞪,他就软蛋了。
自此,我似乎懂事了许多。母亲说,你可比不上总场的孩子,人家才是爷呢。
说是说,可我有时气急了,也少不了与人动了手。人家告上门来,不管对不对,母
亲都会护着我。母亲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可尽管有母亲给我撑腰,我还
是感到了世道的可怕,认识到自己身世的卑贱。父亲虽说早已成了新人,而且还是
村长,可仍然每周要去一趟总场汇报思想,主动接受监督改造。每次从总场回来,
父亲都精神不振,半天缓不过气来。母亲生气道:“瞧你这窝囊样!”
母亲每次生完父亲的气,都挺后悔。母亲说,做男人真不易呢。我知道,母亲
深深地爱着我父亲,她生气的是这个世道。我很快厌恶起农场来,厌恶这里的不公
平。渐渐地,我失去了少年的欢乐,失去了山花烂漫般的童年。
72
记得我十一岁的那年夏天,田野上的风吹着苞米叶哗哗作响。这天傍晚,我和
母亲坐在撒满苞米棒的场院上用心地扒着苞米。五岁的小弟猫子,夹着一根苞米杆
当马骑,在场子里跑着闹着。苞米褐色的丝绒吹到了母亲的头上,一绺一绺地裹缠
着母亲的脸、脖子,拂着母亲细柔的发丝。后来丝绒又吹在了我的左脸上,痒痒的,
弄得我的左眼一跳一跳的。
我说:“娘,我左眼跳着呢。”
母亲说:“怕是有喜事呢。”
我说:“娘,你胡说。”我将母亲说的喜事理解为结婚娶媳妇,那多难为情呀。
母亲说:“瞧你没大没小的,我们家真是要有喜事了呢。”
我说:“什么喜事呀?”
母亲摇头不语。
小弟猫子特喜欢岔话,拉着母亲说:“我要喜事,我要喜事呢。”
待我们家刚收拾完苞米的第二天,雨水就接二连三地淋灌下来。老天爷仿佛与
人间有着什么仇恨似的,大雨将农场里的道路搅和得一片泥泞,硬是让人下不去脚。
父亲那上工的哨子再也吹不响了,这是一个多么开心的日子。学校早已放暑假了,
母亲终于可以不下田了,有母亲陪着我,是件无比快乐的事。说起来令人害羞,我
打小就有着十分浓郁的恋母情结,十一岁了还缠着与母亲睡一个被窝。父亲对母亲
说了句:“我去总场有点事。”披起雨衣,踏着泥泞不堪的小路出去了。这几天,
父亲吹完上工哨后,就往总场里跑,忙忙碌碌的。
中午时,天花开了一条口子,放出了一些光亮。这时父亲喘着粗气跨进了家门,
大声说道:“孩子他娘,政策到了,我们可以回城了。”
母亲高兴地从厨屋的烟雾里探出头来:“政策下来了么?”早在前些天,母亲
就听人说,像我父亲这样的劳改释放犯属于冤假错案,农场里正在调查摸底,说是
要平反。显然母亲一直盼这消息。
“下来了,牛主任正式通知我了。”父亲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哼!他那狗嘴里能吐出象牙?”自那次牛家来闹过后,我母亲一直记恨着。
“政策上的事,可由不着他呢。”父亲一把抱起猫子,乐滋滋地说“儿子,咱
们马上就要进城罗,就要离开这鬼地方了哟。”
我高兴地说:“真的?听说城里孩子才坏呢。”
母亲环顾着我们破旧的房子,说:“也是,这生活惯了,说走就走,还真舍不
得呢,常言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呢。”
吃饭时,母亲问我父亲:“这多年,你冤屈不?”
父亲说:“咋不冤,冤死了呢。”
母亲又说:“你回城里,我们娘仨咋办?”
父亲说:“我先回去安顿好了,再来接你们。”
母亲说:“这多年都过来了,一家子团团圆圆有多好。”
父亲说:“也是。可为孩子着想,还是要回城里去。要不,咋叫平反呢?”
母亲听了我父亲的话,半晌没有言语,只是闷着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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