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碧草无边,苍郁翠林,
穿过了林子,涓涓溪呜,清响逐山溪,漱乱石、浮光轻溅,好一幅仲夏溪景。
画面绝美,一半是因著山间景色诱人,另一半,却是因著那在溪畔密林里,
在枯树根边蹲身探草的娇甜人儿。
绛紫色的春衫褂,粉嫩色的小马甲,沾惹了红泥的丝履,麻花辫子一个轻荡
甩开,诗晓枫叹口气地抬高蛲首!她腴了眼挂在手腕上的竹篮,里头已有了不少
大大小小、各形各貌的草菇,
草类多半生长在阴暗且潮湿的泥地,有的出现在枯木上,有的从腐植土中冒
出来,甚至还有少部分是长在动物的粪便、或是还活著的植物上的,它们多半都
是以菌丝伸入枯死的植物或动物的尸体中,摄取所需的养分。
草类是素食品中极有营养的一种,加上口感软脆,极对老人家的脾胃,
牛肝蕈、老人头蕈、鸭掌蕈、珊瑚蕈、满天星蕈、喇叭蕈、冬瓜蕈……等等,
为了这一篮子的宝贝,她已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了,偏偏就是寻不著姑婆老记挂在
嘴边的“竹丝蛋”。
记得姑婆边吸著口水边描述著,“那竹丝蛋哪,外型活像颗熟鸡蛋,吃起来
口感脆嫩爽甜鲜馥……”她满脸俱是耀眼生辉的光芒,“令人宛如臻登地界,不
亦乐哉!”
诗晓枫垂下美眸,不想让老人家看见她眸底的怜悯。
好可怜喔!姑婆可知,不需要“宛如”,她很快就要去拜访神仙了吗?
那日爹爹特地将她叫了过去,再三嘱托,叫她一定要过来陪陪姑婆走完她
“人生的最後一个阶段”。
“是什麽病?”诗晓枫不但雪肤如豆腐般软腻,心也是的,只是听父亲这麽
说著,她已经泄然欲泣了。
诗谷怀咳了咳,转开视线。
“呃……那些个医术之名。名头太长爹爹没能记得住,不过大夫非常确定,
至多半年,她老人家就得要、离开。咱们啦。”
姑姑见谅,但侄儿说谎是为了救你最疼爱的侄孙女,只能将来再向你老人家
祈谅了。
“那好,女儿就去收拾收拾,赶明儿个去陪姑婆住一阵子。”
姑婆性子冷僻,不爱喧闹,离群索居隐居山林已逾数十载,那曲一个晚辈里
又只和她最处得来,父亲既然开口,於情於理,她都没有推却的道理。
“不不不!”诗谷像面色发急,“事不宜迟,你这个时候就可以走了。”
“这麽急?”诗晓枫有些惊讶。
“人命关天,自然是刻不容缓!”他急著救的是宝贝女儿的命,哪有不急的
道理?
诗谷怀快手快脚的拉著大女儿往外走,却不循正门出入,而是从後门将她一
把用力推了出去,在那里,早候著一辆马车,
“大姊!大姊!”
老二诗晓桐急急奔来,不待诗晓枫开口,一个大包袱就被塞进了她怀里。
“暗,都帮你备齐了,春夏秋冬、刮风下雨、伤寒癸水,任何所行所需,都
在里头了。”
诗晓枫傻眼了,这是什麽意思?
爹不会是打算让她这麽一出门就不用回来了吧?
还有,怎麽连晓桐都知道了她要走?“大姊!大姊!”
气喘吁吁跑来的是老三诗晓榆和老四诗晓极,这两个小家伙向来是最黏她的
了,诗晓枫正想向她们解释。说这趟出门情非得已,却见两个妹妹一致甜笑挥手,
竟是来向她告别的。
诗晓枫一脸错愕,敢情谁都知道了她将要远行。只有她这个当事人,是被最
後告知的。
仓卒之间她被众人合力推上马车,连声保重都还没来得及撇下,车夫已然喝
声扬鞭,活像是要载著她去逃难一样。
“大丫头!”诗谷怀追著马车奔跑过来,“别问姑婆有关於她的病症。自个
早……”
他跑得气喘吁吁,说得是唾沫星子满天,天可怜见,他真是个苦命老爹!
“她自个儿并不知道大限已近……多哄著她……让她开心点……多多陪她……”
老天!诗谷怀捶胸停步猛喘气,再不停脚,大限已近的那一个就是他了,
“晓桐!”
诗晓枫回首向家人告别,陡然记起了一件要紧的事,她轻咬下唇,并在瞬间
脸红了脸。
“你记得每天帮我……帮我……好不好?”
两姊妹心意相通,向来无所隐蔽。在这个节骨眼上诗晓枫殷殷切切开了口,
诗晓桐又怎会不知道大姊想要求的是啥?
只见诗晓桐甜甜一笑,偏了偏像首。
“大姊,你就安心去吧,我一定会帮你……”帮你和那家伙……尽快死了?!
马车驰远,诗家众人一块狼狈地松了口气。
诗晓枫行了整整一日才到姑婆所居的“桃花小坞”林外。她下了车步行进林
子里,姑婆看来神清气爽得很,对於她的到来甚表欢迎,诗晓枫也只得暂隐了忧
心,佯装无事。
和姑婆住一块其实并不难,虽然姑婆脾气不太好,但反正诗晓枫没啥脾气,
听听便过没放在心上,再加上对於姑婆那“大限已近”的怜悯心,使得她更是事
事以姑婆所需为前提了 。
姑婆长年茹素,除了豆腐外最爱啖蕈菇,虽然她自个儿也种了些,但仍是最
偏爱山林野簟,为了让姑婆开心,乖巧的诗晓枫多半会趁著姑婆漫注意时。偷偷
跑进林子里去为姑婆寻宝。
此时的她,正是如此。
日烁溪面,银丝灿灿,诗晓枫将手抵近额前探看对岸,陡然睁大了一双姜眸。
就在溪的对岸,有截枯木,隐隐约约生著一丛茸物,看来极像是蕈类。
诗晓枫一边揣度思量,一边撩高了绸裙、卸下了绣鞋,挽高了裤脚。虽说涉
水过溪对她是头一遭,她向来胆子不大又乖巧守礼,但一想到姑婆那可怜兮兮的
馋嘴脸,她就决定试一试了。
溪水冰凉,纤纤嫩足甫一踏入还会冷得生颤。
诗家老爷心疼女儿,所以家里几个姑娘都没跟著潮流缠足,但虽是天足,却
是精巧细嫩得同他家的豆腐一样。
诗晓枫颤巍巍勉强走在溪水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滑倒。
心里念著怕摔,下一刻果然踩到了石上青苔,登时脚底一滑,她惊叫了声闭
上眼睛,突如其来一阵强风,风势不仅止住了她的落势,甚至还将她给拦腰抱起。
诗晓枫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张开了漂亮的眼睛。
天哪!怎麽会是……他呢?
只看了一眼她就垂下酣红的脸不敢再看了,就怕让对方看出她的欣喜满面。
好不知羞喔,怎麽可以让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还开心成这个样呢?可……她就是
忍不住呀!住在桃花小坞陪伴姑婆她甘之如饴,反正她向来贪静,只除了……除
了三不五时浮上心头对他的强烈挂记,她惦著他,不分昼夜。
好想好想好想念的!
他有东西吃吗?有被盖吗?前两日山里下雨,不知道城里怎样……诸如此类
的千般挂记,没半点是为了老父幼妹,全是为了这个不知名的男子,很怪,她也
知道,却管不住自己。
她是怎麽了?
是中了蛊吗?
她也搞不清楚,只知道这一刻见他当真破开了思念之墙来到她面前时,他却
不知所措了,怎麽办?她好想偷偷看他,却又怕被他发现,他会不会笑她,笑她
不知羞呢?
可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的,想到了都快哭了呢!好半晌,诗晓枫只是
窝在他怀里不敢动弹,更不敢出声音。
他来……是为了寻她而来的吗?
风声呼呼。水声淙淙,她终於抬高了螓首,只一眼,便陷入了他灼热的视线
底,那视线让人又是怦然又是羞,此刻的他就像个饿坏了的老饕食客,目不转睛
地瞪著他的食物。
“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你人在哪里……”
男人终於沉哑启嗓,声音极富磁性,有股若有似无的霸气。
干嘛那麽急著找人?
在他怀中的那对澄澈大眼不懂地问著。
“因为……我饿了!”
男人再度开口,并且低下头,吻了她。
他……他在做什麽?
或者该问,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
在他的热唇俯贴下来後,诗晓枫先是讶後是惑,正想开口想问清楚,却在樱
唇轻启时,让他的热舌潜进了口中翻搅需索,惊讶困惑後是羞窘,只是她彻头彻
尾都忘了,其实她是可以拒绝的。
但……为什麽要拒绝昵?
她的心思被他的热舌勾吮得渐渐酥茫了意识。
这麽好的感觉,她为什麽要拒绝呢?
她喜欢两人的舌先是微震贴触,接下来变成了割合不离的纠缠相随。
她喜欢听见他那好急好猛的心跳节奏拍响在耳际,她全身的血管里缓缓漫生
著慵懒满足的喜悦,她的耳边有诗歌吟诵的天音……
这麽好的感觉;她实在想不出来为什麽要拒绝呢?
只除了……诗晓枫突然怯生生地推开他,用著央求的大眼睛看著他。“我想
到对岸去,你帮帮我。”
隔著一层凌乱发幕,她瞥见了一对耸高的帅气剑眉,似是有些难以消化天下
间竟有女人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不问名不问姓不问旁的,只是要他带她过河去?
简单!
灰影霎时腾起。连起落都不需,她在瞬间飞过了方才让她伤透了脑筋的模流。
到达彼岸後他将她放下,看见她眼神一亮地往一截枯木奔跑过去,然後开心
地将那伞状的簟类,给小心翼翼地采进竹篮子里。
天知道她的笑容有多麽美好,让他看得两眼发直。
他踱了过来,瞥见竹篮子里的野生蕈菇,他想了想,突然再度将她抱紧,纵
身飞起。
诗晓枫被吓了一大跳,压根来不及问,只来得及提牢竹篮子,瑟缩在他怀里。
好半晌後耳畔风声停止,她才张开眼睛。
只见眼前矗立著一堵高耸的石壁,接著她的身子再度飞起,她连忙闭紧眼睛,
感觉得出那紧搂著她的身躯正施展著轻功,快速地往上攀升。
好半晌後她的身子终於被他松开,她张开眼睛看见脚下紧临著的百丈石壁,
她刷白了脸正想尖叫,却让他给转过了身子。
“哇!”
她终於还是尖叫了。却是快乐的尖叫。因为眼前是一座出自然天成的壁岩洞
穴,洞穴外有著乱石奇树,洞穴里头昏暗无底,洞口处,枯枝残干及堆高的枯叶
之间,有一大片草菇正在朝她微笑招手。
她两眼发直快步奔近,真好,果真是个野簟宝地,瞧那模样,竟和她找了几
日的竹丝蛋有几分相似呢!
诗晓枫放下竹篮,转身奔回他身边,飞扑进他怀里。“谢谢你!”
她快乐地低喊,然後猝不及防地将他拉低,踮高了脚尖吻了他一下。
吻完之後她松手,灿笑著动手采菇,留下了他半天怔在原地没能回神。
他伸手,拂开杂乱的头发胡须,失神地轻抚著那刚刚被她的嫩唇碰触过的唇
瓣。
他吻她,她吻他,两人之间彷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他到现在都还干知
道她的名字呢!
这就叫做爱情?
来得如此措手不及?!
这就叫做爱情?
来得没有半点道理?!
他不解地蹙眉,原有几百个问题想要厘清,却在听见她边采菇边轻哼著小曲
时,突然觉得什麽事都不用再急了,青天正高,白云正柔,慢慢来吧。
幸好他小时候曾经来过这附近山林,还记得这座天然洞穴,也才能有机会哄
得佳人如此开心。
她哼著小曲,他仔细聆听。高大的身子在石头上坐定,曲高膝头支著脸。无
声地用眼睛,一早用那正背对著他忙碌著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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