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们的意思是……”诗家姑婆诗心儿皱紧著眉头,“我们的枫丫头目前正
遭法术符咒所蛊?”
诗谷怀用力点头。坐在他旁边的是同样忧心忡忡的洛怕虎。
在诗晓极被那长毛怪人掐著脖子供出大姊的所在地之後,诗谷怀立刻找来洛
怕虎,两人抄捷径直奔诗心儿的居所桃花小坞。
诗晓极是个机灵的小丫头,虽给了对方答案,却刻出息在路程上兜了几个圈
子,多拐了几座山谷,好让爹能赶在对方上门前先来带走大姊,或者是先和蛄婆
照会一声,看看该如何应付。因为诗心儿是诗家唯一会武功的人物,不但武功了
得,且她奇门八卦阵的本事还曾在江湖上名噪一时。
左手列出桃花阵,右手摆出星象谱,诗心儿是个行兵布阵高手,想当绂耳,
也一定能将那不当“看见”的两个人,给隔开了才是。
像她这座桃花小坞,近百尺的林子里都布下了阵,若非熟门熟路的自己人,
外人侵入不易,是以诗家人也才会由著她一个人独居於此荒山野岭。
只可惜诗心儿擅长的是奇门摆阵术法,而非符咒方术,对於破那同心符咒使
不上力。
“你曾跟枫丫头解释过这档子事吗?”诗心儿好奇问道。
“没有。”诗谷怀面有愧色地摇头。
“干嘛不直说?”
“晓枫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孩,我们都不愿意她受到伤害。”回答的人是洛伯
虎。
睇了眼身旁那面相虽佳,只可惜双目满是桃花的男人,诗心儿眯了眯锐利老
眼,语带嘲讽的开口。
“说穿了,你们只是不想让那傻丫头知道对她施符咒的,是她、曾经。爱过
的男人吧!”
洛伯虎闻言愧意更深,没有接口。
诗心儿想了想,“你们真确定那家伙不适合枫丫头?”
诗谷怀再度用力点头,“姑姑若见了就会知道,那家伙只是个居无定所的流
浪汉,无所事事、不求上进,污秽肮脏、不修边幅。”
诗心儿毫不客气地截断侄子的话头,“只不过听来他同样也是孔武有力、内
力雄浑,更重要的是他对枫丫头似乎还挺有心的。”
“姑婆!”洛伯虎悠悠开口,“请相信在下,如果他们两人是真心相爱,晚
辈自是乐见其成,但目前维系著他们之间的力量纯粹是出自於法术,姑婆亦是修
术人,自当明了,只要是术法。终会有被破解的一日,晚辈不希望到了那个时候,
见到晓枫後悔的面容。”因为他见过,所以他深深明了。
“你以为……”诗心儿漠哼,“今日你若是能将她成功地推给某位将相之後,
晓枫清醒後就不会後悔?就不会责怪你了吗?”
洛伯虎再度低头,惭愧无声,因为他忆起了花魁海涌。
千般错、万般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错,他是真的不愿见到她们牵连受罪,但
却每每事与愿违。
诗心儿忖度片刻,悠然启口。
“你不要她,这是命,而她择定了他,那又何尝不是命?你希望支配命运,
却不许她照做?”
她瞥了不语的他一眼,淡淡的说:“也罢,如你所言,术法之事终有破解之
时,谷怀。我答应会尽量阻著不让他们见面就是。但你l 必须负责盯著那始作俑
者的糟老头尽快炼出解药,免得晓枫牵肠挂肚,心情受罪,此外,你们还得拍胸
膛保证,再也不许在我的宝贝侄孙女儿身上使用法术了。”糟老头?她指的是月
老?
洛怕虎爽快点头。同意照办,也同意了这个词。
“对了,谷怀。”诗心儿转过锐利双眸问向侄儿,“既然枫丫头还心系著那
家伙,又怎麽会肯上我这儿来住?”
诗谷怀眼神乱瞟,面现不安,幸好诗心儿在问完话後注意力便被转移,没再
问了。
“喔唷……”她眸中漾起讽笑。“我答应的仅是‘阻著不让他们相见’,但
按目前情况看来,好像已经超过我的能力范围了……”
一句话同时转过了屋内两人的视线。
透过竹总,诗谷怀和洛怕虎同时看见那正穿过桃林归来的诗晓枫,她左手提
著竹篮子,右手紧牵著个……嗯,男人。
糟糕!他们见上面了!
更糟的是,两人笑得好生刺眼,手也牵握得好紧。
怎麽办?
诗谷怀苦著脸将求助的眼神转往自家姑姑。
诗心儿却是闷不吭声,一双锐利老眼在那对归来的年轻人身上来来回回。
“姑婆!”
进门之後诗晓枫放开那名男人,兴高采烈小碎步地冲到她面前。
“您瞧!多大的一丛竹丝蛋哪!天知道它有多麽难寻,若非有他在,枫丫头
可办不到的……呃,爹!?”咦,洛大哥!?
她终於看见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个不在她意料中的人,“你们怎麽会来的?莫
非……”她骇得花容失色,连忙跪在姑婆身前。一下抬手一下抬腿,细细查看著
老妇人。
“姑婆,您是犯头疼还是肚子疼?手脚有没有不舒服?您怎麽坐在厅里不到
里头躺著呢?吃药了吗?筋骨有没有泛酸……”
絮絮叨叨,紧紧张张,诗心儿听出她话里毫不掩饰的忧心,她清了清嗓,虽
是问著诗晓枫,眼神却是紧盯著那正偷偷摸摸,拚命朝女儿摆手的侄儿诗各怀。
“难不成枫儿会来与姑婆同住,是因为你爹爹……”她的嗓音寒若腊月冬雪,
“说姑婆大限将至?”
“难道不是?”
诗晓枫是个单纯的乖巧丫头,没看见父亲的挤眉弄眼。一句话便给套了乾净。
诗心儿沉眉冷眼,年纪大的人最恨人家拿生死大限这事来开玩笑了,只见她
淬然起身。重拍了桌子。
“送客!”老人家拔高了嗓音。
“听到了没?还不快出去?走走走!我家姑姑武功卓绝,别等到她动手让你
难看!”诗谷怀一边对著长发男人嫌恶挥手,一边转身面对老人家,“姑姑,您
甭这麽客气的,自个儿送上门的哪能叫客?开口喊瘟神,叫他滚蛋就行了!”
“姑婆……姑婆,您别赶他走,是他帮枫儿探到这些野草的,还有……还有
……”还有什麽诗晓枫也说不上来,只是见到了男人要被赶走,便急得像是自己
要被赶走一样。
诗心儿冷冷地开口,“我没让他走,这小子留著,我是让你爹和那姓洛的走。”
诗谷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姑姑!您……这……您这……不太对吧?您是不是也……也中了蛊啦……
您听我说……咱们可都是为了枫丫头好呀……”他话说得支离破碎。因为一边说
已一边被踢出了小屋,连洛伯虎都没能幸免。
“谷怀,你安心回去吧。”诗心儿对著门扉冷著嗓音说,“枫儿的事只有我
这做姑婆的为她作主,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吃亏的。”
门外安静良久,在确定老人家心意无法转圈後,两条人影才怅然地离去。听
见足音远去,诗心儿将注意力兜回,她匣恻桌前坐定,看了眼那还傻傻地跪在她
跟前的侄孙女。
“枫儿,怎麽还不快将你的朋友介绍给姑婆认识?”
“对不住!枫儿失了礼,姑婆,他……他……他是……”
细白贝齿轻著唇瓣,澄澈大眼一片窘色。
因为直至此时,她才察觉出了事情的不对劲。
她根本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更别提他的祖籍来历,甚至是祖宗十八徉了。
好馍!
之前没问也就算了,但她怎麽会在两人连……连嘴儿都碰过了,却还不知道
人家姓啥名什?
“青城派弟子,郎焰!”男人出声为她解困,表情不变,但锐利眼神却是热
著的,“姑娘叫做枫儿?”她没敢看他,垂敛著眸,脸红著脸,忸怩著神情,
“诗晓枫,诗词的诗。破晓的晓,枫叶的枫。”
诗心儿摇头想笑,好详尽的答覆,看得出这丫头有多麽的认其,可认真归认
真,有些事她还是得先弄个清楚。
“你既是青城派的,又是姓郎,不知与青城派掌门郎远山是何关系?”
郎焰颔首,“他正是家父。”
诗心儿挑挑眉一脸讶色,好半天後再问。
“听说郎远山久病多年未愈,自他病後青城一派由其座下三大弟子分头打理,
倒是从没听说过,他还有个亲生儿子。”
郎焰微惭,“晚辈年岁与几位师兄有段距离,他们出道已经多年,早在江湖
中立下万儿,倒是晚辈,年纪尚轻,尚未正式涉足江湖,不过是个登不上台面、
尚待磨练的小子。”
诗心儿再度挑眉。“但再如何不济,你总是郎远山的儿子,虎父无犬子!郎
远山未病之前可是在江湖中名头彻响的英雄人物,怎麽说也不该放纵自个儿的独
子变成了这……嗯……”上下打量他一番,她轻咳一声,“还是说,你这身打扮,
正是青城派目前最时兴的装扮行头?”
郎焰闻言莞尔,前辈幽默,不,并不是的,会变成这般……“他环顾自身,”
只是因为晚辈目前正身陷於一场赌局之中。“
“赌局?”老妇眼神不经出息地波动了下,“赌多久?”虽已猜到,但她懒
得去证实那始作俑者的无聊家伙了。
“一年。”他老实回答。
“一年之内不洗身、不洗头、不修容、不换衣裳?”诗心儿轻蹙眉头,很好
很好,她总算明白这全身上下只有眼神可以磊落示人的小子,这满身的臭气是怎
麽堆积而出的了,也明白自个儿的侄子又何以会如此担心了,这枫丫头,敢情是
中了蛊後。连嗅觉都丧失了吗?
郎焰点点头,“还有不能够打抱不平。不能够插手管闲事,也不能够动武。”
诗心儿听了,不得不生出敬佩,“你捱得住?”若换了是她,又臭又脏一年?
她宁可去死。
“其实并不难的。”郎焰微哂。“心不在眼前,意不在人间,自无为而有为,
自无作而有作,就当是让心彻底放了个假,而我这、赌期。再过十天就要满了。”
诗心儿笑了,这一笑牵动了脸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皱纹。
见姑婆笑了,诤晓枫搁下心头担子,看起来,姑婆应该不会再赶人了吧?
“好一句‘心不在眼前,意不在人间’,那对於我家这丫头,你又怎麽会剪不下?
又怎会寝食难安?又怎会谁也挡不住地硬跟著追了过来?”
“老实说……”郎焰生窘,想起了自己那日扛起石磨、掐人脖子时的冲动,
“晚辈也不太明白。”
他将视线转往那还跪在诗心儿面前垂著羞红的小脸的诗晓枫,眸光变得迷蒙。
、
“原先只是无心领受了诗姑娘的几碗豆腐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起了惦记。
挂在心头搁不下,见不到时会心神不宁、坐豆难安、静不下心,好想好想见到她,
其他的,都不再重要了。”
听见他在姑婆面前坦承动心。诗晓枫虽红了脸,却再也忍不住地抬高眼睛,
这四目一对著可不得了,诗家姑婆立时被晾在一边。空气里尽是火花四射。
诗心儿抬手挥了挥,打断两人对视的眼神,接著她轻叹了口气。
“你爹说别讲,我却不这麽认为,再这麽胡里胡涂地下去,可没完没了我来
为你们说清楚吧。你惦著她,她惦著你,不为了咯,只是因为你们两个都中了人
家的法术蛊咒而已。”
两对眸子各自瞠大。半天没有声音。
林子里响起了沉重的伐木音。
每一下的起落都是力道惊人,原先该要花上几十斧方能砍倒的树木,迅速腰
斩。
倏地,冷冷老音飘将过来。“郎小子,到远点的地方去出气。别动老婆子的
宝贝桃花树,敌人来时我还得行桩布阵。”
伐木音停止,半晌之後,在远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诗心儿眯眯眸子将视线转回灶上,这一看老眼瞪大。拔尖了嗓。
“喂!枫丫头!清醒点!”
“姑婆!”诗晓枫仓卒回神,扭过头微瞠道。“人家很清醒的!”
“我可不这麽认为。”诗心儿走上前来夺过她手上的木汤勺,“勺子离锅三
寸?好好的一道香氛野簟百汇被煮成了稀巴烂泥糊,这就叫做清醒?”
诗晓枫躁红小脸,急著想解释。
“人家是想您上了年纪,煮得烂些好吞……”
“好意谢过,只不过你家姑婆是不吃烂糊的东西,莫非你中蛊太深,连这方
面的记忆力都丧失了?”
被老妇取笑,少女面红更甚。
诗心儿没理会,迳自将锅子由灶上取下。拿了个瓷盅盛满。
“这锅烂泥糊肇因於谁,就由谁去吃完,你拿去给那在林子里发疯的家伙,
我自个儿重煮,这段时间里你千万别再出现在厨房里即可。”
“姑婆,可……我……他……”诗晓枫手捧著热盅,一脸为难。
“傻丫头,又不是你对他施蛊放咒的,你又没对不起他,干嘛不敢见他一:
自日从那日诗心儿道出其中原委,一对原是谁也打不散、推不开的小两口瞬间变
得很尴尬。原来这阵子的莫名心动,千般挂记,只是源生於一个法术蛊咒?
只是肇始於一场恶作剧?
诗心儿解释完毕,郎焰神色不豫地离开——屋。
但他并未走远,想来也还没决定好下一步该怎麽做,他在林子里清了个歇脚
处,幕天席地打起了地铺。
“我……可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麽好?”诗晓枫一脸不安。
“不知道说啥,那就啥都别说了吧。”诗心儿在灶上切切弄弄没空回头,
“东西搁了人就走,管他在想些什麽。”
“就怕……”诗晓枫咬唇有些伤心,“就怕他已经不敢再吃我给他的东西了。”
东西落肚,女祸上身,谁还敢?
“那不正好!”诗心儿用了空档耸肩回头看她,“把他给活活饿死,那就啥
尴尬都没啦。不过瞧那家伙身子挺结实的,想饿死还不太容易呢。去吧,丫头,
有些事没说清楚,老搁在心里头闷著难受,还不如将话挑明了讲清楚,看看有没
有办法同心协力解去蛊咒,他火个啥劲?说到底,你不同样也是受害者?”
被姑婆一逼再逼,诗晓枫只得捧著热盅磨磨蹭蹭地往林子深处走。
她咬咬牙,姑婆说得没错。
之前不懂何以会深受他吸引,现在总算都明白了。原来,那是因为被法术所
蛊惑,既然已经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那麽合该以礼待之,大家客客气气、和
和睦睦,不难的,应该不难的,她告诫自己。
伐音变大,她被声音引了过去,那原是一片苍翠的密林子,现在可好,豁然
开朗,竟成了一片空地。
艳阳遍洒,她躲在大树後方瞧著那在林子中央砍树的男人,看得口乾舌燥起
来。
赌期末届,他依旧是一身邋遢狼狈,但为了砍树方便,他褪去了上衣,全身
只著了条破破烂烂的裤子,将长发随意地用皮绳扎起。
他像个野人,浑身散发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霸野之气,让人心悸,也让人慑服。
怪的是,那明明该是邋遢紊乱的一身,但那结实的古铜色伟岸上半身,超斧、
落下、回身,使得那一条条分明的结实肌理随著他的动作愤起、缩紧,竟让她看
得出了神、傻了眼……还忍不住,好像就快要滴下口水了。
她心跳加速、小手冰冷、腿儿发软。
她突然无法克制地想像著那一条条肌理若是压到自个儿身上,会是什麽样的
情形?她会不会被压成豆腐泥?
他的坚硬,她的柔软、他的热腾,她的凉沁,阴阳调和,不离不弃…“
在发现了自已脱轨的思绪後,她窘迫难当不断往後退去。
诗晓枫,小色女!你在想什麽呀?
“好看吗?”
“嗯。”
“有多好看?”
“非常。”
“想不想上前摸摸?”
“这……不太好吧?”
“阵,不是不要而是不太好?那就是表面上不敢讲,其实心里头很想的罗?”
“我……我没有……”红著脸不断後退,她不小心踩著了身後的男人,对方
吃疼叫嚷,这才将她给惊醒了过来。
诗晓枫回头瞪大美眸,见著了个跳脚嚷疼的童颜老人。
“有趣!有趣!”
安抚完脚趾头後,老人换上一张恶笑嘴脸,享受著诗晓枫那惊骇的表情。
“你这丫头还挺有趣的,一头臭毛熊给看成了宝?值得带回去开膛剖肚!研
究研究!”
诗晓枫一声尖叫。因为老人伸臂将她夹在身侧飞起。
砰锵大响,她手上的热盅跌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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