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城派,祖师殿,早诫时光。
执法长老郎意重盘腿端坐於殿上,下方是包括江炙、桑悴、莫摺在内的所有
青城门人。
一字一念,心思澄明,就算当真遇上了不懂的地方,底下人也会互相交耳俏
声问,几个月下来,郎焰那招“副首竞赛”在众人心头已生了效应,他们变得礼
让,变得温谦,也变得友好了。
也许在初时,这样的和睦是装出来的。但一段时间後,在发现对方其实并不
如自己原先所认定的又奸又坏、又恶又邪的时候,他们的胸怀慢慢的敞开了,心
也缓缓地变得柔软,再加上晨昏定省,让他们忆起了自己抛忘了许久的心情,也
都想通了在这个世上,除了权力,除了地位,除了名气,其实天高地阔、山高水
长,多得是值得去追寻的东西。
再加上那回举办“仙人谪降”时,江炙落在半空中,绳索突然应声而断,结
果是桑悴扑身飞至崖边紧紧捉住绳头。莫照再去捉桑悴的足踝,後头师弟一个拉
紧著一个,才将那因变故太快而恍失了神,不知如何反应的江炙给拉了上去的。
江炙甫上崖顶,众师弟欢欣沸腾,每个人都冲过来搂抱他,从那一回起,大
家心照不宣。竞赛依旧,只是输赢已经没再那麽要紧了,比较重要的是那能由竞
赛中所分享的同门情谊。
殿上安静,只听得堂上郎意重朗朗开口。
“虚极静笃,静笃则明,一切功用,神通与化境,均系由此四字而产生!
虚中藏万物,静里有乾坤……“却在此时,殿门进敞,由外头气急败坏地奔
进一个年轻男人,众人微愣,一句”掌门“刚要出口,那男人已越过端坐著的众
人,跃上了殿心,怒容满满地矗立在郎意童面前。
“她在哪里?”
“谁在哪里?”郎意童缓缓将脸抬高,面色从容。
“别同我打哑谜!”郎焰咬牙切齿,“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请问掌门……”郎意重温吞吞地站起,低头无所谓地轻掸了掸袍袖,“现
在是用什麽身分在问我这个问题?”
“有分别吗?”郎焰冷问。
“当然有了。若是用亲属身分,我长你幼,我可以不用作答!”
“那好!”郎焰咬咬牙,“我现在用掌门的身分命令你,告诉我!”
“掌门的意思就是不循私而要以公的身分来罗,很好,请问掌门还记得一即
任掌门临终前所说过的话吗?”郎焰眯眸尚未作声,郎童意已接了下去。
“前任掌门曾说:”青城派交由郎焰接掌,执法长老郎意童?身兼护法。任
何可能会造成对新任掌门不利的因素,一律清除,不知掌门是否还记得?“
“所以?”郎焰挑动怒眉。
“所以……”他嘿嘿恶笑,“我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你——”
郎焰恨恨地瞪眸,心中怒火腾腾无处发泄,只见他陡然拔身飞高了殿中百年
青铜古钟,重重一掌拍去。
钟声未响,但这一掌却让殿下众人哗然,郎焰将掌移去,众人瞠大双目,赫
然惊见那古钟上出现了一只深深嵌进数寸的掌印。
“摧心掌?!”有人发出了尖叫,还有人兴奋得昏死了过去。自从前任掌门
病後,青城门人早已无缘见识此传说中之青城绝学,尖叫之余,众人争先恐後挤
上殿去看,兴奋得交头接耳,都说咱们青城,明年的武林大会又要大出风头罗。
桑悴面如死灰,一只大掌颤了又颤,才能将自个儿的掌对准掌印压了进去,
片刻之後他摇头收掌,莫怪师父总说欲学绝世神功,努力再多仍是抵不过“天赋”
两字,他苦学此功多年,竟还无法达到这一掌威力的十分之一。
这一头众人还在议论纷纷,那一头郎焰已经开始追著郎意童开打了。
“成!不以私求你,不以公压你,现在我用的是仇人的身分来追杀你。”
“小子!”郎意童边跑边回头鬼叫,“你这无血无泪,罔顾人伦纲常的臭小
子,你母亲死得早,若非有我把屎把尿地将你拉拔大,能有今日的你?若非有我,
你能学到摧心掌?能学到青城剑法?能学到霸王神鞭?这下可好,你为了一个女
人,竟敢丧心病狂地追杀你叔公,也不怕天开了眼,一道闪电劈死了你!”
“我从没打算为难你,是你始终在为难我,只要你把人交出来,什麽事情我
都任由著你,什麽终极大惩罚、什麽旷世霹雳大惩罚都可以!”郎焰一掌送过去,
郎意童问得快,倒楣的是殿上盘龙红柱被触燃了两根,其他人没时间再看戏,急
匆匆接上水龙,快手快脚赶著灭火,还有人哭著去向祖师爷牌位求援,想让祖师
爷显显灵,别让掌门和长老再打下去。
“瞧瞧你这个样!瞧瞧你这个样!”
郎意重边观著黑烟,边瞪眼开骂。
“可见我做得一点都没错,你已中了那丫头的蛊太深,难保哪一天不会为了
她做出欺师灭祖、危害青城的事情,所以我自作主张将她拔离你身边,实是再正
确不过的决定!”
“你胡说!”郎焰由剑架上拔出一柄长剑,咬牙再追,“若非有枫儿陪在我
身边,那些什麽剑谱、武谱的,我有些地方根本参透不出,她在我身边总能安我
的心,她的存在是在帮我的。”
“帮你?帮你个屁!倒是你,天还没亮就起床,偷偷摸摸跑下山去帮人磨豆
腐,去煮豆浆,去做豆腐脑,去当店小二,丢人现眼哪!你呀你,若是这些事情
让你九泉下的老爹知道了,不气得坐起来指著你鼻子开骂才怪。”
“我爹不会骂我的,我爹通情达理,当年他也曾经深爱过我娘,所以他明白
个中滋味。”
“是呀!你爹明白,所以他才会沉病多年兼英年早逝!”郎意童高声扯著恶
嗓。
“你爹年轻时专心习武。不近女色,所以那时的青城掌门才会将位子传给他,
且将摧心掌、青城剑法、霸王神鞭一一传授,那一年的武林大会上,咱们青城大
放异采,好生风光,可这一切却在你爹爱上了你娘後,全部改观。有了妻子、有
了家庭後,远山不再潜心於武学,你娘死时我本来还很高兴,以为这小子总算可
以将心思拉回了,没想到你娘的死让他万念俱灰,竟在练功时走火入魔,虽侥幸
捡回了一条命,身子骨却给彻底弄坏了
郎意童不再逃跑,转身对著郎焰指著鼻子开骂。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何以非要将那豆腐西施给拔开你身边了吧,那是因为我
不想看见你,走上和你爹相同的老路!”
郎焰也停止追逐,将长剑抛开,神情憔悴,“叔公,我知道你这麽做都是为
了我!好,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为了枫儿而误了正事的。”
“保证?”郎意童口沫喷飞,愈说愈恼,之一种事用保证的根本没用,非得
用点强硬手段才行。“
“所以?”郎焰心惊胆战,深恐老人开口,给的是他最担心的,答案。
“所以我已经采取了让她绝不会再来纠缠你的方式了,你要怪叔公也好,砍
叔公也罢,我自认这麽做是为了你好……”瞪著郎焰,郎意重冷著瞳恶笑,“小
焰。你就死了心吧,属於你的要腐西施,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夜里好静,他的心也是。
也许不是静,而是快要死掉。他坐在黑暗里,没点灯,只盼佳人能以一缕幽
魂来相会。
怎麽会这样呢?他到现在还不能够相信,还不能够接受。
但叔公不会骗他,叔公虽然贪玩却从不骗人,他说枫儿已经不在世上了。换
言之,她已经死了,若真是如此,她早该入梦来与他温存话别,但她没来,难道
人一死蛊咒就会自动解除,所以她已经忘了他了?忘了两人曾有过的欢笑及心系?
门被打开,一把劝诱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来吧,来一颗吧,既然人都已经死了,这件事就这麽了了,我也好回去交
差。吞下去,痛苦消失……”
霸拳再扬,月老再度破聪飞了出去。
其好,屋里又静了下来,他不想被打断,他在等待,等待一抹幽魂。
门扉再开,来人轻咳,是诗心儿。
“郎小子,你过来一下。”什麽事?郎焰用冰冷眼神询问。
老妇却没有要回答的出息思,她掉头就走,郎焰蹙眉想了想,只得起身跟了
过去。
诗心儿领他去的是郎意童的睡房,在屋子正中央,竖立著块大红桌板,郎意
童已被褪去了上衣,仅著长裤,赤著足,用麻绳五花大绑地被绑在桌板上。
“死老太婆!还不快将我放下来!”
看见有人进来,郎意童立刻破口大骂。
气死!若非贼老太婆布阵又用了迷烟,想他堂堂青城派执法长老,又怎会去
著了个女人的道?
“你可以再喊啊,喊得愈大声愈好……”诗心儿凉凉出声“最好将青城派上
下全嚷了进来,连厨房的、马房的、管大门的都别放过,让他们来瞧瞧你这长老
的、英明神武。模样。”
一句话登时堵住了郎意童的声音,他别过脸拧眉龇牙,决定为了保全自己男
人的面子先安静点。
“前辈,您是想……”郎焰蹙眉不解。
诗心儿环胸冷观,“问问他枫儿的下落。”
郎意童转回头来恶哼一声,“我今儿个早上已在殿上说得很清楚了,小焰的
豆腐西施已经不在世上了。你这死老太婆究竟是耳背还是怎地?”
“小焰的豆腐西施不在世上了,是指她死了吗?”诗心儿冷问。
郎意童蹙眉皱鼻嗤笑,表情写明问这种问题的人是傻子。
“两者有分别吗?”
诗心儿冷笑地递给郎焰一管鹅毛。
“他的话里有蹊跷,用这去挠他脚底。”
郎焰眸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依言照办,郎意童因为被点了穴道,无法闪避,
他想运内力抗拒,但因郎焰内力不输他,所以他抵抗不了,偏偏他天不怕、地不
怕,最是怕痒,若他能够伸手早已举手投降,也不会被搔得全身狂颤,笑得胸腔
扯疼。
死老太婆!完全摸清楚了他的死穴!
“停停停停……死小子……哈哈哈……帮著……哈哈……帮著外人整你叔公
……窝里反啦……哈哈哈……窝里反啦……死老太婆……哈哈……你……你给我
记住了……哈哈哈……我说了我说了……我都说了……快停……要出人命了……”
“停!”诗心儿喊住郎焰,将漠冷眼神投往那被绑在桌板上颤出了一身汗的
郎意童,“交代清楚,否则我就让郎小子再次执刑上”呸!“
郎意童住旁吐了口痰,面色不豫。
“答应了会说就是会说,你罗唆个什麽屁?我、怪老重儿。敢作敢当,有什
麽不敢说清楚的。”
他将眸光移到郎焰身上,“一个多月前,我到你房里去找你,却发现你不在,
原还当是你发现了什麽好玩的地方,破晓时盯梢,才知道你这小子竟和那丫头藕
断丝连!
郎焰大声反驳。“我们那不叫藕断丝连,我们是真心相爱!”
“随你怎麽说!”郎意重呻了声,“反正我就是不许你们在一块就是了。那
天我一直跟在你们後面,看够了你们摸过来亲过去、郎有情妹有意的画面,听够
了你们蜜里调油、嘿心吧啦的情话绵绵。也更下定决心非将你们给分开不可。天
黑时你离去,我等你走远,想清楚了该怎麽做才出现,小丫头吓了一跳,却很快
就定下神来,还甜甜地朝我喊一声、叔公好。!”
郎意童扁扁嘴,满脸轻蔑不屑,“我让她别乱认亲戚,就算打死我。我也不
会认她这侄孙媳的,这丫头跟你娘一样,是会害死郎家男丁的小妖女。我要她跟
我出门一趟。她乖乖听话也没问要上哪儿去。”
“那你把她带去了哪儿?”冷冷问出声的是诗心儿。
“我把她带上後山的仙人岭。”郎焰双目瞪大,心神欲裂,“然後……你…
…就把她给推了下去?”
郎意童目现轻蔑,“喂,我是堂堂青城长老耶!会用这种烂招数去对付一个
不会武的小女娃?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麽选择机会?”诗心儿冷问。
“那时我身上正好带著失魂散、丧心粉及减灵丹,都是能让人瞬间忘情的上
等货,唉!其实这三样我早该用在小焰身上的,但这小子内力深厚,一来我怕用
药不慎影响了他记武谱的学习力,二来又怕对他没用,是以始终没用上。”
他的语气微憾。
“所以你就将那些烂货用在我那不会武的侄孙女身上?”诗心儿冷哼,“这
就是堂堂青城长老所用的”正大光明“招数?”
郎意童轻咳,掩去些许不自在。
“什麽嘛!我又没硬逼她吞下,我只是给了她个选择机会,一是跳崖白尽,
一是吃下这些粉哪散的,好忘了我家小焰,只要她肯放弃他,我就饶过她,还会
安全地将她送回苏州老家。”
“结果她宁可选择跳崖?”诗心儿冷哼,猜到了侄孙女的决定。
郎意童一脸遗憾,并生起微惧。
“臭老婆子猜得没错,这丫头挺像你的,可真是有够倔性,见我逼急了,她
竟沉下脸,松开发辫一步步倒著後退,崖顶刮著恶风,将她一头青丝卷高翻飞在
她身後,加上她冰冷冷的面孔,那模样瞧来还真是挺吓人的,她说我拦不住她的,
就算是死後做了鬼,她也要回来找她的焰郎,她要和她的焰郎在一起,她是宁死
也不要放弃这段感情。”
一个说得微惧,一个听得叹息,而郎焰却是听得胆战心惊兼感动莫名。
枫儿在他面前不曾松口喊过他一声“焰郎”,却在被迫做选择时,宁可连命
都不要,也要记得她的“焰郎”?
他的心揪疼,为了没能在当时出现保护她。
“你是不是人哪?”诗心儿听得火冒三丈,这丫头说得如此坚决感人,你还
要继续逼她?“
“我怎能心软?又怎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而让小焰步上他爹的後尘?还有哇…
…”郎意童不带好气的往下说,“我又怎麽不是人了?若真不是人,又怎会在她
转身往下跳时出自个儿也跳了下去?”
“你去救她了?”郎焰听得面色青白,心跳狂烈。
“那当然罗!你这小子,对你叔公就这麽没信心?”郎意重不悦地瞪著侄孙,
“我乃侠道中人,她又不是青城门人,也不是在玩‘仙人谪降’,我怎能眼睁睁
看著她真的跳下去?她跳我也跳,还得加速,终於在半空中将她给捞住了。”
“那麽她现在人呢?”诗心儿再问。
“这条路行不通,那条路走不得,而我又绝不许他们在一起,所以在跃下崖
时,我就已经开始在动脑筋了,末了。念头打定,我虽在空中接住了她,却没运
劲往上腾,我先将她点晕了,再带著她一丈丈往下翔落,谷深百仞。我花了好长
一段时间才总算下到谷底。
“嘿!那可真足个好地方,鸟语花香,还有一座天然池子,最好的是那是个
封闭山谷,除了咱们这些武林高手,不会武功的人压根别想偷溜出去,就像个天
然牢狱一样,我将丫头扔在谷里,三天两头或用锦包扔,或自个儿下去一趟,弄
些食物给她,一方面是怕她被饿死,另”方面……嘿嘿,那些食物里,不论吃的
喝的我全搀进了失魂散与丧心粉,我去看过她那麽多次,她要不是憨憨傻笑,就
是和那些鸟呀兔呀地满地跑,从没问起过你,也没嚷著要出去,想是早已将你这
小子给忘得一乾二净……“
郎意童话还没完,郎焰已跑了出去,见侄孙面色仓皇恐惧,郎意重却是恶笑
盈盈。
“哈哈哈!小予,跑得再快也没用了啦!那药她都已经吃了一个多月了,早
化骨入血啦,八成连你的”根手指头、一根头发都记不住了,你去只是徒惹伤心,
死了心吧……喂喂喂!臭老婆子。你关门做什麽?你你你你……你要不要脸呀?
你你你……脱衣服做什麽?“
“不做什麽,因为我已经想清楚了,过去就是我太纵容你,才会让你变得这
麽变态,以整人为乐,以见人痛苦为喜悦……”
烛火熄下,黑暗中老妇再度叹气,“是我这当人未婚妻的不对,没能将你管
好,连累了世人,甚至是枫儿,受了这麽多的罪。”
“我我我……”郎意童牙齿狂颤互击,“我发‘四’,我再也不整人了,你
你你……你大人大量,放过了我吧!”
“是发誓还是发‘四’?”太明了对方的诗心儿冷语回应,“对不住!基於
我对你的认识,你的发誓形同狗屁,根本没用的。”
“那那那……你你你……现在到底是想怎麽样嘛?我跟你说喔,你若真敢对
我怎样,等我穴道解开了之後,我绝对会毫不客气地加倍奉还,到时你就……”
“欢迎奉还!我只是想破了你的童子功而已:”黑暗斗室中死寂片刻,接著。
传出了一声一救命呀!一下一瞬,那声音便让人不知用了什麽东西给捂停了。
青城派里有人闻声开聪,探出了头,“听见有人喊救命没?”
聪牖一扇接一扇被打开,“好像是执法长老耶。”
“是是是!好像是耶!”
“呃,如果是他的话,那……”
探出的头颅互相交换视线,在忆起了曾被恶整过的惨痛经验後,一个个掩唇
打了呵欠。
“错了、错了,那是猫在叫啦!”
“搞什麽!冬天还没过完,色猫就赶著出来叫春?明儿个该准备石块了。”
“睡了。睡了,明儿个还有早诫呢!”
牌牖极有默契地,同时被用力关上了。
这一夜,还漫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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