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灵魂的堕落
一、发廊里的赌局
童玛丽的儿子被邓玉亭的爸爸邓贤接到台湾,已经有十来年了。刘君英生下的
女儿,被邓贤在做了DNA 血液化验之后确认为邓家骨血,也一并被接到台湾去上学。
童玛丽的儿子原来起名叫邓小军,邓贤给他改为邓绍贤。刘君英的女儿原来一
直姓刘名淑娴,现在也改为邓淑娴。因为邓绍贤是邓家三代单传的孙子,尽管邓贤
隐约地觉得这孩子的长相一点儿也不像他爸爸,邓贤、邓玉亭都是身材瘦弱面庞清
瞿的人,尤其是邓玉亭,更是一副文弱书生的长相。而这个孙子却长得虎头虎脑。
到了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他那浓眉大眼,一点儿不像
邓玉亭,却让邓贤脑海里闪现出王振春的模样。但是玉亭已经不在人世,这个孙子
就算不是他邓家的种儿也得忍下来,不然他邓家就算绝了后了。
邓绍贤在大学学的专业是爷爷给他选的" 机电一体化" 专业,但是在大学这几
年他根本不喜欢上课;尤其是读那些让他头疼的、枯燥的物理、数学课,眼睛一看
到这些课本他的头就跟要炸了一样疼痛。爷爷为了孙子的安全,从大陆给他请了一
个" 保镖" ,每天形影不离第跟着他。这个" 保镖" 年纪有四十来岁,年轻时在北
京体校学过一些武功,又在河南" 少林寺" 、河北沧州学了几年拳脚功夫。孙子大
学毕业以后。爷爷邓贤就让他在自己开的电脑公司学习经营电脑生意,后来又在深
圳开了一家电脑公司交给孙子去经营。但是后来邓贤发现这个孙子在公司上班的时
间很少,经常出没于当地的茶楼酒吧,歌厅发廊。还发现那个" 保镖" 经常撺掇"
公子" 到香港去玩,跑马场、红灯区都是他经常去的地方。这一下爷爷有点儿着急
了,于是他把孙女邓淑娴也派到深圳去协助哥哥管理公司的业务,又从北京请来童
玛丽把她儿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请她想想办法对孩子进行教育。
童玛丽听了儿子的情况,也感到束手无策。她心里明白,儿子完全是王振春的
翻版:好酒贪杯,好色荒淫,而且还好胜习武,经常跟那位保镖练拳脚学武功。她
总结出自己跟王振春之所以最后闹得分手,都是因为自己太爱他也就太放纵了他。
如果从一开始就像柳卫红那样对他一举一动严加管束,王振春应该不会走到今
天这个地步。而柳卫红对王振春管得这样严以致也闹到离婚这一步,正是因为王振
春已经被她宠坏了。恶习缠身,无可救药,就是神仙也拿他没有办法了。
刘君英为邓玉亭生的女儿,不单人长得漂亮,身材亭亭玉立,尤其那双双眼皮
儿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黑亮的眸子,暗含着邓玉亭那一股书卷气。更让童玛丽
心中暗生妒意的是:这个身上流着邓家血脉的姑娘聪慧睿智,在台湾获得计算机学
士学位后,又到美国去读MBA ,获得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在美国一家电脑公司当
了几年CEO ,刚来到深圳公司没几个月就把公司业务打理得条理分明,生意红火。
童玛丽心想:" 这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我跟邓玉亭是合理合法的夫妻,在一
起这么多年竟然没有给他生下一个邓家血脉的儿子。眼前这个儿子如果是邓玉亭的
种,他也一定是个聪明能干的男人,决不会比刘君英生的女儿差。" 想来想去,她
觉得现在要把这个" 浪荡公子" 的儿子教育好,惟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脱离目前这种
奢侈豪华的生活,让他跟自己到北京,托王守仁把他送到劳改农场当一名" 外雇职
工" 。
每天跟着劳改人员一块儿下地干活儿,受上几年罪,让他知道苦的滋味,估计
他再回来,也许会变得老实一些,能够珍视爷爷给他的富裕生活。再不然她也豁出
去了,由她带着儿子到新疆农场去过几年那里的生活。或是让他跟着种地,或是送
他到农场附近砖厂去干活儿,体验一下社会底层的人怎么生活,吃点儿苦头,让他
体会一下他爸爸妈妈当年吃的苦、受的罪,以达到从心眼儿里珍惜现在的好日子的
目的。
但是邓贤坚决不同意这样做:" 新疆这两年维族人在闹事,到那里太危险了!
绍贤年纪还小,今后要加强教育。你把他管严一点儿,不光在钱上要控制他,
出来进去你都要管着点儿。那个保镖马上辞退!就由你来看着他。" 其实邓贤心里
有他的看法:" 这小子明摆着是继承了他生父王振春的基因,没有一点儿像我们邓
家人的做派。我当初不该把他接过来宠坏了,要是让他在新疆长大成人之后再接过
来,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谁让他是我邓家三代单
传的根苗呢?等再过两年,给他找一个贤惠的女子做老婆,有个人在身边时刻劝着
他,兴许会好一些。" 邓贤提出要童玛丽就在深圳住下来,替他看管邓绍贤。但是
儿子既然身上流的是王振春的血,他能听童玛丽的劝说吗?刚开始他对童玛丽絮絮
叨叨的劝说只是置之不理,到后来把他说急了,而且因为爷爷授权给主管公司财务
的妹妹控制他的开支,使他再不能在外边花天酒地、胡吃海塞。他知道他现在的一
切都是那个发须浩然的爷爷给他的,他自然不敢对爷爷表示不满。但是对童玛丽他
可不怕,虽然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是他更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不
是邓玉亭。在他的脑海里根本对邓玉亭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因为他从小只见过老
爷爷和姑奶奶以及家里的其他人,根本没见过邓玉亭的模样。而且自打老爷爷和邓
玉亭死后,他常听姑奶奶骂他是" 野种" ," 不是我们邓家的人" ,后来他妈妈也
让他叫王振春爸爸。他心里似乎明白了一切,在姥姥、姥爷家里生活的那些年,让
他得到了亲情和温暖,使他忘记了让人骂为" 野种" 的痛苦。他心里产生一个念头
:" 管他谁是我爸爸?只要我妈妈是亲的就行了。"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切改变了他
的看法,谁是他爸爸确实关系着他一辈子的生活。如果王振春成为他爸爸,他就得
住在新疆那边远的地方,过着社会下层人的生活。但成为邓玉亭的儿子就有天壤之
别。
所以他心里对童玛丽自然而然怀着一种怨恨的心态:" 当初不跟自己的丈夫好
好儿过日子,在外边跟别人乱搞!我要是邓玉亭名正言顺的亲生儿子,在邓家何必
听那几个妹妹说三道四甩闲话?" 他心灵深处总有那么一个" 野种" 的阴影,所以
他心里常常无缘无故产生一个幻觉和臆想:" 只要邓老头儿一死,这些邓家的人肯
定会把我赶出邓家门的!" 但他明白,那个邓老头儿只要活着一天,他铁定的邓家
惟一继承人的地位就不会动摇。他一方面要趁着老头儿还健在的时候好好儿享受一
下生活的乐趣,另一方面要千方百计讨好邓老头儿,让他将来在临终遗嘱上把邓家
的财产全部传给自己。所以他对爷爷的严加管束措施不敢稍有微词,只得老老实实
地守在公司里打理公司的业务。但是他对童玛丽的劝说却是严词驳回,拍着桌子吼
叫:" 你别在我面前摆邓玉亭遗孀的臭架子!知道我是谁吗?本少爷是邓贤的嫡孙、
邓玉亭的儿子邓绍贤,你是谁?你是王振春的老婆!自打你嫁给王振春的那一天起,
你就已经不是我们邓家的人了。爷爷看在你曾经当过几年他的儿媳妇,跟他儿子一
个炕上睡过,这才对你客客气气,看在我的份上假装不知道你过去那些丑事。你自
己可不能给脸不要脸,捏着半拉冲整个儿的,跟我这儿摆老太太的架子。今天老实
告诉你,我根本不认你这个妈!我的生身母在新疆就已经死了,今后你少跟我来这
个' 哩哏儿愣' !从明天起你就到下边厂子里去当女工宿舍管理员,不然就' 鸡子
儿下山' ,滚回北京去。我的公司要重整旗鼓再创业绩,不养活闲人!" 听了儿子
这一番话,童玛丽不由得愣住了:" 这难道真是从我辛辛苦苦抚养大的儿子嘴里说
出来的?" 但是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冷漠,坐在豪华沙发椅两腿翘到高级办公桌上冷
眼面对她的人,她心里顿时像搁进一块冰一样,凉透了。这些揭短儿扬丑的话她这
辈子还是头一次听见,就是王振春跟她闹翻脸的时候也没有说这些扎她肺管子戳她
心的话。她真不明白受过高等教育的儿子嘴里怎么竟然会喷出这种脏话?尤其是对
她这怀胎十月,挺着大肚子在劳改农场受苦受罪,把他生下来的母亲说出这样的恶
言恶语,她真想把京剧里《天雷报》、《钓金龟》的故事讲给儿子听。但是看着儿
子对她那不屑一顾的冷峻的面孔,她什么都不想说了,脑子里只是不断闪现着王振
春戟指怒目臭骂她的影子。她没有哭,因为凡是经历过劳改生活的人都已经没有眼
泪了。
几十年的" 社会底层生活" 让她学会了忍受,只是在她心里一个声音不断地响
着:" 报应!报应!恶有恶报!" 邓贤见孙子在自己采取了措施之后,能够改变过
去那种荒唐的" 败家子" 作风,心里也挺满意的。既然孙子能够改过自新,也就用
不着童玛丽掺和进去。于是他对孙子让童玛丽去当女工宿舍管理员的意见表示同意。
因为他心里虽然对孙子的血统清清楚楚,但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装聋作哑。而对曾
经是自己儿媳妇的童玛丽,他已经完全从心里排出了邓家的族属,尤其是她跟儿子
结婚以后又跟王振春勾勾搭搭苟合,生出顶着邓家姓而实质是人家儿子的孙子,这
件事让他从心眼儿里恨透了这个漂亮富态的女人。甚至他有时能想象出儿子那愤怒
又无奈的神色和因瘦弱无力而只能忍气吞声的神态。自打他把这" 冒名顶替" 的孙
子认下接到身边,又付给这个女人一笔钱之后,他心里就没了这个曾是儿媳妇的女
人身影。不是为了教育这个不争气的孙子,他绝不会再想看到这个女人。因此他拒
绝了童玛丽想见他的请求,派人传话给童玛丽:" 公司的工厂雇佣了大批内地的女
工,正需要一个人来管理她们的生活。就算你是帮助你儿子吧,你就到那里去做事,
工资待遇不会比别的人少的。" 童玛丽可不是等闲之辈。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她现在
惟一的亲人--亲生儿子,她能离开北京到这里来?在北京她吃喝不愁,手底下还有
一帮" 女房客" ,这些女人既按月交房租,又按天交房钱。按月交的房租,是几个
女人合租一间房居住;按天交的房钱,是童玛丽在后院儿单收拾出来的几间房,屋
里有" 席梦思" 床、真皮沙发、八仙桌软座椅一应俱全,墙上贴着" 美女春睡图"
和几位女明星的图片。这房子,是那些女房客带来了男人,供她们接待用的,所以
是按天计费。她自己虽然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但她是天生的美人胎子,这些年
又加意保养,不知道的男人看着她也就三十岁左右。这些" 鸡" 们见她单身一人寂
寞难耐,也就寻几个年岁大的男人带到她身边和她寻欢作乐。她最中意的是一个比
她小几岁的男人,这个人每天打扮得油头粉面,人长得本来就帅,再加上穿的戴的
言谈举止,都像一个混迹于商界的" 富商" 。其实他只是一个无业游民,经常跟这
些" 鸡" 们鬼混,吃她们、喝她们还玩儿她们。这个混子看出来童玛丽是个有钱的
单身女人,于是就让跟他有来往的" 鸡" 把他介绍给童玛丽。这小子床上功夫了得,
每次都能让她身心俱泰,舒服得心里头乐开了花儿。童玛丽自从跟邓玉亭结婚又和
王振春认识之后,不论在劳改农场还是新疆,都过着从不发愁没钱使的日子,因此
养成了大手大脚的生活习惯。这个混子就经常找她借钱,童玛丽当然知道这是有借
无还的事儿,但只要能让她舒坦,她觉得扔点儿钱算不了什么,只当自己是养个"
小白脸" 吧。所以她认定:既然这个" 马蜂" 儿子这样无情无义,像他亲爹一样,
自己还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在这里只住了两天之后,她就急急忙忙赶往飞机场准
备坐飞机回北京。
她刚走进机场候机厅,正巧碰上一群北京来的人下飞机出场,她一眼就看见她
养着的那个" 小白脸" 刘仲春和赵淑珍。她一招手,那两个人也看见她了,就拉着
提箱直奔她而来。她刚要张嘴问她们到这里办什么事儿,只见这两人身后有一位身
穿米黄色薄呢子大衣、头上烫着爆炸式发型、一副小巧的镀铬的墨镜架在略尖的鼻
梁上、两片薄嘴唇涂抹着浓艳的口红的女士,直接走到童玛丽身边,用手一拍童玛
丽肩膀,口中甩出一串清脆的声音:" 哟--!这不是密斯童嘛?几十年不见,你还
是那么漂亮,那么诱人!还记得当年咱们俩在葡萄园里打过架的时候……" 听这话,
猛地一个人影儿闪现在童玛丽脑海里。她张开嘴刚要说话又止住了,眼睛斜睨了身
边的小白脸一眼。然后凑过嘴巴去在那个女人耳边轻声说:" 你是千情浪钱美英吗?
" 那女人也在她耳边小声说:" 好说,你是当年那个镇东区的童大屄吧?" 说
完两个人把手里的提箱丢在地上,搂在一起放声大笑。
小白脸惊奇地问:" 童姨,你们认识?" 那位浓妆艳抹的女人带着调侃的语调
清了清嗓子笑吟吟地说:" 实话告诉你吧,小子!我们姐妹俩几十年前在外边吃的
是同一行,进了农场睡的是同一个炕、吃的是同一锅饭、干的是同一样活儿。当年
为了争风吃醋,我们俩还交过手,现在想想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儿一样。咱们能
活到现在,那是老天爷对我们的补偿。现在咱们俩干的又都是同一行了吧?" 听钱
美英这样说,童玛丽心里明白,这肯定是眼前这两个人把她的底细都抖露出来了,
所以她也没有分辩,只是抿嘴笑了笑,算是回答了老姐妹的问题。
站在旁边一直插不上话的赵淑珍急切地问:" 童姐,您这是打哪儿来?又上哪
儿去呀?" 童玛丽从她手里接过自己丢在地上的提箱,遮掩着说:" 我这是出来旅
游,到处走走,散散心。现在想回北京去,不知道有没有机票。" 钱美英伸手扯住
童玛丽的衣襟,仍是那悦耳的带着调侃的声音说:" 是不是想到南边来捞点儿金子?
今天不管你到这儿干什么,碰不见我就罢了,碰上我,你就不能走!我在这儿
开了三间发廊,一间按摩室,人手缺得厉害,这不是,把赵破烂儿也找来了。你既
然来了,就先别忙着走。我这个主人还管不起你三顿饭吗?住下来玩儿几天再走!
" 童玛丽一听" 发廊" 两个字,触动了心里的一个想法:" 在北京早就听说南边的
' 发廊' 就是暗门子,难道这里的公安、街道不管?干脆我就手住下来看看人家是
怎么经营的,往后到北京我也好照猫画虎跟着干。要是南边能有我的容身之地,除
了这个地方其他城市我也可以试着干干。" 童玛丽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说:" 老
伙计,就凭咱们同吃同睡过的份儿上,住几天就住几天,难道你还能把我卖了?不
过我要吃的饭怕你供不起吧?""不是对着你的嘴吹牛,你想吃活人脑子,我都有办
法给你弄来,就怕你不敢下筷子。" 钱美英一边跟童玛丽说笑着一边和她肩靠肩走
出大厅。
小白脸和赵淑珍紧跟在后边,坐上来接她们的轿车一溜烟儿走了。
童玛丽这一住就住了小半年的,家里每月收房租的事儿有老太太管着,她不用
过心。在这里她还真把开发廊的诀窍学到了手,什么是" 发廊" ,哪个是" 按摩室
"?其实后边都是暗门子。只是前台做做样子罢了,客人真要理发也行,反正好不好
的你就将就着看。干这一行,首先得跟管片儿的民警混熟了,从请客吃饭入手到送
"保护费",最后到手底下的姑娘随他白玩儿,混到这个地步,你这个发廊就算站住
脚了。当然,开发廊选店址也有个讲究,一定要有后门,万一前台有了事儿,后边
的人可以从后门溜走。
童玛丽在钱美英手底下干着、学着,每个月给她开多少钱工资她从来不争给多
少拿多少。而且她手头敞,经常掏钱请手下的小姐妹吃饭看电影,所以在她要跟钱
美英分手的时候,好几个小姐妹要跟着她到北京去。惹得钱美英跟童玛丽大吵一顿
:" 我算是瞎了眼,把你这个臭骚屄留下来,吃孙喝孙不谢孙,临了还要拆老娘的
台!你要走也行,撂下两千块钱,算是你在我这儿偷偷学艺的学费。不然的话,我
就找人打折你的腿!在老娘这一亩三分地儿里,看看到底是你行还是我行?这可不
是当年在农场园艺队的时候了。那会儿凭着你那烂屄有镇东区、镇西区给你戳着,
我惹不起你。现在老娘说一句话就能让你瞎一只眼、折一条腿!不信你就试试吧?
" 童玛丽相信钱美英说的是真话。那个骚货在这块" 水面儿上" 已经混了好几
年,自己的" 水性" 小,不敢跟她叫劲。于是毫不含糊地甩出两千块钱来丢在钱美
英面前。
这一下吓得赵淑珍也不敢在钱美英手下干了。因为凭她的模样和言谈举止,钱
美英只分派她干些粗活儿,什么打骂不听话的小姐妹呀、监视小姐妹的行动防止她
们逃跑哇,工资也只给一千块钱,比童玛丽少了一多半儿。于是她趁着童玛丽走也
提出要回北京去。钱美英伸手抽了她几个大嘴巴,然后也让她掏出一千块钱来才能
放她走。赵淑珍跪在地上求钱美英高抬贵手,她在这儿干了这些日子,挣的钱都拿
去买" 六合彩" 了。现在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连路费都要找童玛丽借。别看平时钱
美英总是笑嘻嘻的,到这时候她的凶劲儿上来了,她往赵淑珍面前扔下一把刀,绷
着脸凶巴巴地说:" 钱拿不出来,就留下一根手指头!这是咱这一行的规矩,你看
着办吧。
" 童玛丽鄙夷地看着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赵淑珍,从提包里拿出一沓子钱来摔
在钱美英面前,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就这样,童玛丽带着赵淑珍和几个乐意跟着她的小姐妹来到北京。刚开始,她
骑着车在四九城转,想踅摸一处安静隐蔽的地界儿开" 发廊" 。但是她发现北京市
面上的治安管得严,尤其是那些" 文革" 中兴起的" 小脚侦缉队" 现在失了业。没
有" 阶级敌人" 让她们管了,闲得没事儿,她们就在大街上、胡同里乱转悠,找点
儿闲事儿求点儿乐子。这些老太太眼睛尖、耳朵灵,闹不好买卖开不了几天就得让
她们给搅黄了。于是她产生了到" 白沟" 去开发廊的念头。她亲自跑到那里一看,
也不行。因为那里虽然热闹,但都是买卖人,卖东西的都拉家带口,买东西的净是
直眉愣眼进货来的,大包小包装好了就径直坐车回家了。
这时候让她想起王守仁来了。因为他现在已经调到一个戒毒所去当所长。那是
公安、民政脚踩两条船的职务。有他做后台,就省得她现拜佛现烧香还要去" 铺路
"。所以她决定在那里找一间房子开发廊,如果生意好,她还想开"按摩室" ,外加
摆几桌麻将设个赌。那些有钱的人和寂寞的人,就可以在她这儿找到乐子,赌上几
把,消磨消磨时间。
但是王守仁一口拒绝了她的要求:" 不行!发廊是干什么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想让我这个老公安支持你去干这个,那是连门儿都没有。你要正正经经开理发
店,根本就用不着找我做后台,办个营业执照不就行了?要是想开窑子,当地的民
警可不是吃素的!不用说我根本不能管你的臭事儿,就是想管,也是鸡肏鸭子--隔
着巽哪。我们是市局直属的单位,人家是分局的派出机构,谁也管不着谁。依我看,
你不如出面把我们的招待所承包了,理发、住宿带饭馆一锅儿端。我这里边男队、
女队的理发活儿全包给你,上这儿接见的人海了去了,这吃饭、住宿也都归了你。
你再弄一个放录像的录像厅,白天晚上的赚钱,用不了二年还不吃肥了你?可有一
样,我手下的男女管教干部要到你这儿每月享受一次免费的理发,这就算我们干部
的福利吧。" 童玛丽觉得王守仁这个建议不错,于是就让王守仁带着到那个招待所
实地看一看。那是一个足有四五百平方的院落,一个大黑铁门开在正中央,铁门两
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面房子。童玛丽心里算计着:" 发廊、饭馆、录像厅,就可以
安排在这些房子里。" 进了铁门儿,里边又是一个两进的院子。童玛丽在里边转了
一圈儿,她心里明白,这外边院子的房子,是供到这里来接见的人住的,里院儿的
房子,是公安、民政干部到这里公干的住所。她心里想着:" 这个布局真不错!我
把小姐妹们接客的房子搁在里院儿,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里院儿的房子全部重
新装修一遍,按宾馆的标准装修。再把会理发的钱老三找来,让他只负责给圈儿里
的男队理发,每月给他开一千块钱工资,赔就赔点儿。免得找一个不知根底的人来,
把戏法儿变漏了就误了大事儿。" 一切计划好了,她就跟王守仁签了承包合同,而
且当场把一年的承包金一下子全交了。童玛丽从北京找了一个装修队在这里整整干
了一个多月,发廊、饭馆、录像厅和里院儿的装修全部完成了。还别说,真像王守
仁说的那样,这里来接见的人络绎不绝,住宿的、吃饭的,买卖兴旺得很。录像厅
的生意也不错,周围的老乡和来接见的人闲着没事儿就聚在厅里看录像。惟有小姐
妹们的" 买卖" 没有起色。这里是北京远郊区,周围老乡根本没有那份儿闲钱和闲
心到发廊找小姐。而且不少人也根本不懂得理发的店铺还兼营着暗门子生意。上这
儿剃光头的老乡多得不得了。因为人皆有爱美之心,这里的" 理发员" 个个打扮得
漂漂亮亮,飞眼儿吊膀都是全活儿,上这里理发还可以过过" 眼色儿" 。但是这些
小姐只会一些简单的洗头、吹风活儿,她们那纤细的手一挨上剃头刀就开始哆嗦起
来,把那些来" 过眼儿色" 的顾客脑袋上割得净是血口子。店里惟一能理平头、剃
光头的只有钱老三一个人,一天干下来累得他手腕子直发抖,也嚷着不干了。最后
童玛丽拉来的六个小姐妹走了三个,其余三个被童玛丽以有活儿没活儿每月每人开
两千块钱工资的条件留下来。
赵淑珍在这里没什么事儿可干,童玛丽又不好意思撵她走,于是就把原来答应
她每月一千块钱工资减为五百块钱,还让她里里外外打扫卫生。赵淑珍硬是死皮赖
脸不走,在这儿赚她童玛丽的五百块钱。但是没过两个月,赵淑珍在童玛丽正需要
她的时候,却突然提出不干了。她洋洋得意地对童玛丽说:" 姑奶奶这回也要去当
一回富婆了,这辈子坐着吃都花不完了!" 童玛丽一打听,原来是离开她的一个小
姐妹在尹志奎家里暂住了几天,就跟尹志奎勾搭上了。现在" 暴富" 了的尹志奎把
赵淑珍一脚踹了,让她带着那个傻儿子一起离开他。离婚的条件是给赵淑珍在郊区
买一套房子,再给她和傻儿子五十万块钱,从此天涯海角各奔生活。赵淑珍走的时
候,正是童玛丽里院儿的买卖开始红火起来的时候。那是童玛丽买卖开张一个多月
后的一天,有三个西装革履穿着打扮非常阔绰操着南方口音的人坐着出租车来到这
里。他们一出现,就对童玛丽说:" 有没有上等住房?我们长期包一间。不过我们
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们每天三顿饭要服务员给我们送到房间里来。要是没问题,
我们就住下。" 童玛丽心想:" 这叫什么条件?看来这三个小子准是做买卖人,房
钱得多要一点儿。再找合适的机会看看他们要不要小姐?我手下正好有三个闲着的
鸡,这一下全派上用场了。" 于是本来一天五十块钱房租的房间她一下子提高了三
倍:" 你们的条件没问题!只是每天的饭菜你们要事先点好,我们是照菜单做饭,
饭钱另算。开一间最好的房一天是一百五十块钱,要是长期包,一个月按四千块钱
先付账后住。如果你们还有特殊服务的额外要求,每一项有每一项的价钱,咱们另
外商量。" 说完她冲这几个人微微一笑。
那三个人里边有一位年纪稍微大一点儿的男人,摘下眼镜冲童玛丽吹了一声口
哨,然后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拿出一沓子钱来递到童玛丽手上,顺手用中指挖了一
下童玛丽手掌心儿。童玛丽嫣然一笑,接过钱来用手颠了颠,说了句:" 这一方钱
算是……" 那个男人马上接过话去说:" 喝!老板娘是行家呀?这是预付款,有这
笔钱在你那里,好酒好菜你尽管上吧。还有什么服务你说说价儿?看看我们能不能
接住。" 说着,那人掏出一盒女士外烟丢给童玛丽。
童玛丽点上一支细长的烟卷儿深吸一口,又从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一个接一个的
圆圈儿,在屋里袅袅升空。圆圈儿渐渐扩大,又渐渐散去,几个人瞪着眼看着那烟
圈儿和吐烟圈儿的女老板,过了一会儿童玛丽食指、中指夹着烟卷,眼睛斜睨着屋
里这三位客人呆呆地想了一阵儿,说:" 我这儿有小嫩鸡儿,可以为你们提供各种
服务,价码你们自己商量,我只是每只鸡每天收五十块钱介绍费。单开房间另算房
钱,按天算、按小时算都行,到时候你们需要就找我商量价钱。可得记住,我这里
特殊服务可是当天的账,当天一咣当交到前台来,概不赊欠!" 这三位客人住下来
有七八天,每天只是吃饭睡觉,玩儿小姐也是按小时开房间,完事儿就回屋休息。
童玛丽冷眼观察了他们几天,确实闹不清他们是干什么的,她也不管那么多,
反正不欠她的房钱和" 鸡" 钱就行了。
一天,那位年纪大点儿的客人来找她,问她有没有麻将牌租给他们玩玩儿。"
有!" 童玛丽非常干脆地答应着,立刻让人把麻将桌和麻将牌送到那些人住的房间
里。过了两天,她没见这三位客人出屋,问了问送饭的人,说是他们在屋里打麻将。
童玛丽心里非常好奇:" 打麻将都是四个人打,他们三缺一,怎么打呀?" 于
是她假借送开水,敲开里院儿的那间" 高间" ,推开门,只见屋里烟雾缭绕," 烟
团" 推着她向后倒退几步。她干咳几声,用手掌在脑袋前连连扇动着驱赶那呛人的
烟气。
屋里的三位客人每人嘴里吊着一支烟,在那儿" 吞云吐雾" 。桌子上摆着麻将
牌,三个人正打着牌,见老板娘进来,就停住手看着她。童玛丽喘了一口气,笑着
说:" 我们这儿都是四个人打麻将,还没听说过三个人也能打的。我来瞧瞧,等学
会了赶上三缺一也能用上。" 说罢自顾自坐在床边看着他们打牌。
其中一个男人,眼睛看着童玛丽,用嘴唇把嘴里的烟卷儿从左边移到右边,一
边伸手摸着牌,一边不咸不淡地说:" 别说三个人了,就是两个人也能打!老板娘,
闲着也是闲着,你也来摸几把吧?" 那个岁数大点儿的男人眼睛里射出淫亵的目光,
斜视着童玛丽,嘴里淫笑着说:" 嘿嘿嘿,老板娘,你们北京劳改农场不是有一句
老话儿说:' 要想学的会,得跟师傅睡' ,你想跟哪个师傅学呀?" 童玛丽听这话
心里一惊:" 这孙子怎么知道农场的' 鬲儿话' ?难道他们知道我的底牌?嗯!一
定是赵淑珍那个臭娘们儿给我泄了底儿。" 想到这儿,她瞬间拉下脸儿来,嘴角挂
着阴冷的笑,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话来:" 唷喝?我说嘛,那天老娘一听你们的话,
就猜出你们准是笼儿里蹦出来的!说吧,你们是哪个湖里、海里蹦出来的小虾米?
敢上老娘我这儿撒野来了!实话告诉你们,老娘是东到过茶淀、西去过新疆、
南边混过深圳、北边呆过白城子。老娘当初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们还都在你爸爸
腿肚子里转筋呢!上这儿来找老娘的便宜?瞎了你们的狗眼!信不信?老娘一句话,
这地界儿的警察就能来抓人!想吃两天' 青龙过江' 小窝头儿,那还不好办?我保
证早上发话,中午就能让你们蹲进笼儿里。" 这时候从住进来童玛丽就没听他说过
话的一个男人,操着一口纯正的北京话,笑着对童玛丽说:" 得了老板娘!算我们
几个小兄弟眼拙欺师灭祖还不行?您消消气儿,坐下来咱们打三圈儿。别跟这小子
一般见识。他是色迷瞪眼不认真假人了。" 这句话说得童玛丽不好再发脾气,只好
转缓着说:" 还是你这位小兄弟会说话,你们都是闯江湖的大老板,我怎么敢跟你
们坐在一块儿打牌?我这铺子归类包堆才值几个钱儿?还不够你们一把牌的输赢。
你们接着玩儿吧,我坐一边儿看看也开开眼。" 那个人见童玛丽这样说,也就不再
坚持。三个人自顾自打起牌来。童玛丽也是个麻将迷,北京的打法儿她全懂。什么
"一条龙" 、" 捉五魁" 、" 侃单儿" 、" 慧儿加翻" ……她不但懂而且还打得好。
在这儿这些日子,经常跟王守仁凑一桌打麻将,反正她总得输几百块钱给王守
仁。
所以她坐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打牌,没有半个小时就看懂了他们的牌路,她心
里也跃跃欲试想着" 这仨小子能有多大道行?我先小来着,试试他们的水有多深?
要是没问题我就跟王守仁伙着赢他们点钱。这仨孙子的钱一定不是好来路,不赢白
不赢。
" 她心里拿定主意就凑着趣儿笑道:" 看着你们仨人儿玩得挺高兴,我也来凑
一手。
我可有话在先,我只是给你们凑一手儿,赢了我不要、输了我不给。省得你们
三个人打着那么别扭,你们要是同意我就来,不然我还去干我的活儿去。" 那个北
京口音的人连连笑着说:" 大姐,我早就看出您是外场人儿。闲话少说,您跟我们
打牌输了算我的,赢了您拿走!您瞧行不行?" 童玛丽嗯嗯啊啊地含糊着就坐下了,
她心里想" 真输了我就拿这小子的话说山,要是赢了我跟他对半儿劈。" 童玛丽这
麻将一打就上了瘾,不单她跟着打,也把那几个小姐妹鼓捣进来。到后来里院儿的
几间屋成了麻将室,王守仁和他的一位同事以及周围店铺的几位小老板都跑来打麻
将。
发廊里除了钱老三在那儿支应着剃光头理发,那三位" 洗头小姐" 根本就不照
面儿了。刚开始童玛丽还真赢了几千块钱,但是人一多了她不知怎么搞的天天输钱。
好在那个北京客人见她输了钱撅着嘴,总是偷偷送给她钱补上她的亏空,渐渐的算
下来也有好几万块钱了。童玛丽心里总觉得不好意思,就开始从他们三个人的房钱
里、小姐的三陪回扣里减免他们的钱。那个北京口音的人曾经建议童玛丽可以在赌
桌上从赢家抽头儿,但是王守仁下死话儿告诫她坚决不能抽头儿,只当是娱乐消遣
吧。
万一以后被当地公安发觉,只要主人没有盈利目的就没多大的事儿。所以尽管
当地公安部门知道童玛丽那里有个赌场,也曾几次前去搜抄,但终究因为她没有抽
头行为和盈利目的,警告几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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