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如山铁案难推倒

    夏秋回到公安局，已经九点十五分。在他离开的四十五分钟里，刑警值班室没
有接到报案电话，依旧喧嚷嘈杂、烟雾腾腾。他跑到女警宿舍去借来几个衣架，把
已经洗好的两盆衣服都晾了起来，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泡在盆里，然后端着两个空盆
回到宿舍，同室居住的人都还没有睡觉。他坐下来抽支烟，说两句笑话，感叹洗衣
服这种劳动天生不是男人干的，就冲这一个月好几盆衣服，也要赶紧娶个媳妇儿。

    九点半，他还没有睡觉，又跑到值班室跟值班刑警们接着甩扑克，实际上是等
待着案发的电话。

    他就住在刑警队的单身宿舍里，晚上到值班室去甩两把是常事儿，没有人会觉
到是反常。

    将近十点，电话铃响了。值班队长拿起耳机，全体刑警条件反射地顿时停止了
喧闹嬉笑，进入出发执行任务的准备状态。耳机里报告：向阳南路三号楼三单元三
楼三号房间，女主人王梦无故暴死，房门洞开，不像是自杀，请求赶紧派员勘察现
场。

    王梦“自杀”案发生以后，刑警队员对这个名字已经颇不陌生。她跟夏秋的特
殊关系，更是这几天刑警们私下里议论得最多的话题。值班队长一面重复耳机里的
话，一面刷刷刷地在值班记录本上做着记录。刑警们不约而同地都盯视着夏秋。夏
秋神色大变，一脸焦急不安的样子。但他不是值班刑警，在这里没有发言权。值班
队长考虑了一下：经办王梦、赵子林一案的沈刚等人，这时候都不在，而原办人员
夏秋，对情况最熟悉，就果断地做出了决定，点了四个人，包括夏秋和尸体检验人
员在内，由他自己亲自带领，立即出发，到现场勘察。

    大家闻令而动，各自准备器材和用具，只有夏秋依旧站着发呆，嗫嚅地说：
“关处长有活，王梦一案，叫我不要再插手。我去，合适么？”

    值班队长大手一挥：“人都死了，还怕你们有什么活动么？不必顾虑了。那里
的情况你最熟悉，快穿上衣服，跟我走！”

    夏秋答应一声，急忙回屋穿上警服跑步赶到大门口，人们都已经上车，车子发
动着，只等他一个了。

    十点十分，刑警们赶到现场。房门前聚集着几个邻居，有的向屋里探头深脑，
有的在小声议论。一个派出所的民警站在房门口，保护着现场。

    王梦仰卧在长沙发上，一手护胸，一手耷拉在地毯上，眼睛可怕地张着，表示
她死不瞑目。从不同的方位摄取了几张照片以后，检验人员开始验尸，证明死亡时
间不超过一个小时，外表无伤，死因不明，建议先抽取胃液化验，如果仍查不出死
因，只好解剖了。

    单人沙发之间的茶几上有半杯剩菜，烟灰缸里有烟灰和两个烟头。客厅和居室
里一切正常，无打闹格斗痕迹。

    据最先发现死者的邻居反映：她九点四十分看完夜场电影回家，发现王梦家房
门洞开，王梦仰卧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十月十五日，天气已经很冷，暖气还未开，
家家房门都关得很紧，开着房门是反常的事情。她叫了几声王梦，没有动静，进门
去一看，王梦眼睛睁着，人却已经死了。当时吓了她一大跳，赶紧叫来父亲，找到
大楼居委会治保委员，一起打电话到派出所报案。据她父亲反映：一个小时以前，
曾听到王梦的惊呼声，似乎发生过争吵。治保委员经过调查，由底层住户证实：赵
子林曾经在八点半左右开车回来过一次，九点半左右离开。因为整座大楼里，自己
有汽车的仅仅赵子林一家。另据九点钟前后进出过三单元门口的人证实：他们亲眼
看见，门口停着的，是赵子林的天蓝色上海牌汽车。

    各方面情况都表明：王梦的死，跟赵子林有关。夏秋提出一个设想：王梦患有
严重心脏病，她的病，可能与恫吓或强烈刺激有关。值班队长决定：不论是作为尸
亲还是凶手嫌疑，都必须立即传讯赵子林。这里就是赵子林的家，他不在，该到哪
里去找他呢？夏秋提供了线索：他有时在公司过夜，有时在刘兰香家里过夜。队长
命令：立即开车去把赵子林找来。

    四十分钟以后，赵子林和刘兰香被双双带到。他见到王梦暴死，显得十分惊讶，
但不悲哀。他承认茶几上的茶是他喝过的，烟头也全是他的，但那都是六点钟以前
的事；六点钟以后，他坚决否认曾经回家来过。他承认跟刘兰香长期姘居，目前正
跟王梦在闹离婚，但不承认今天离家之前曾跟王梦有过争吵。他说他跟王梦离婚完
全出于双方自愿；他跟刘兰香的关系，王梦也早就知道，他跟王梦事实上早就不是
夫妻了，如今只等办事处裁定，不存在争吵的任何因素。

    案情复杂，真相不明。刑警队只负责现场记录，留下两人看守尸体，就把赵子
林和刘兰香带回公安局，暂时看管起来。

    第二天，执勤刑警向关处长汇报情况，并把案子移交给沈刚等人经办。沈刚他
们经过多方调查，已经掌握了赵子林一部份证据，正打算拘留他进行审问，有这么
一条案由，更其刻不容缓地当即填了两张拘留证，分别对赵子林和刘兰香进行审讯。

    世上形形色色的案子，最难破的莫过于一人单独作案又没留下痕迹了。两人以
上合伙儿作案，即便没有留下痕迹，只要把作案人抓来；背靠背一审问，就不难从
各人的招供中抓住漏洞，从而追一个水落石出。赵子林犯的罪，不论是倒卖汽车、
贩卖走私

    物品还是秘密翻录出售黄色录像带，买卖双方，都要牵扯到很多人。审讯术中，
用刑逼供是最不足取的下下之策，启发感化是上上之策，诱供、诈供是中平之策。
虽然“攻心为上”，但那不是对任何人都行之有效的。“文革”之后，“逼供信”
已经明令禁止。诱供、诈供也跟体罚即打人一样，明面上是不允许的，但公安部门
中总也禁止不了。事实上，诱供、诈供也不像打人那么可怕、那么明显，只要使用
得法，效果还是比较显著的。赵子林和刘兰香是同案犯，两个人分隔两处，谁也不
知道对方都说了些什么。特别是像刘兰香这一路人，靠色相混饭吃，贪心很大，胆
子却又很小，一听说赵子林都已经招认了，生怕自己这个“可怜的配角”因为抗拒
从严而上升为主演，一吓一唬，倒是主动谈出了许多问题。经过对证落实以后，人
证俱在，赵子林就是想赖也赖不掉了。别看案子错综复杂，只要理出一个头绪来，
就会顺理成章，一通百通。所以，用不了多久，赵子林的各种各样罪恶全都调查清
楚，尽管他老爷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无法为儿子洗刷干净了。

    赵子林被迫承认了他的所有罪行，独独不承认他谋杀王梦。根据化验和解剖，
王梦既非死于中毒，也非死于窒息，外伤的因素早在排斥之例。唯一可以解析的，
就是受到强刺激导致心脏病突发不及抢救引起死亡。各方面的材料，都证明十月十
五日晚上九点钟也就是王梦死亡的时候赵子林在家里，而赵本人则坚决否认。他叫
刘兰香及其母亲证明当时他在刘家，但刘兰香因是同案犯，证词不发生法律效果。
于是，赵子林开始反扑了。他认为王梦是被夏秋气死的，原因就是夏秋爱上了关双
月，王梦成了多余者，上次气得王梦用刀子自杀未遂，这次才用气话气她，促使她
心脏病突发。他拿出夏秋跟王梦幽会的录像带复制品作为物证，又推出冯玉英作为
人证，证明夏秋在“文革”期间就跟许多女人包括冯玉英在内乱搞过两性关系，并
有打砸枪和偷窃行为，是个混进公安机关的败类，品质一向恶劣。但是冯玉英参与
黄色录像的复制工作，也是赵子林的同案犯，她的证词，也不发生法律效力。另外，
她承认夏秋与王梦幽会的录像是她秉承赵子林的旨意偷摄的，录像带本身，恰恰证
明了她和赵子林都犯有侵犯人权罪；至于夏秋和王梦的幽会，虽然不合法，但有王
梦招供的那一盒录音带在，至少可以证明他们俩是不犯罪的，而且是真正相爱的。
而最最有力的证据，还莫过于刑警队全体驻队人员一致证明十月十五日晚上夏秋根
本就没有离开过刑警队！

    赵子林一案，经过检察院提起公诉，市法院初二三审，最后认定夏秋无罪，判
处赵子林有期徒刑二十年；刘兰香有立功的表现，可从轻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缓刑两年；冯玉英助纣为虐，拒不认罪，加上诬告反坐，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其余
胁从人员，有送劳动教养的，有教育释放的。赵子林不服上诉，市中级人民法院受
理复审后，认为市法院量刑正确，维持原判。

    这时候，已经是八四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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