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四卷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好姻缘是恶姻缘,莫怨他人莫怨天。
但愿向平(指东汉朝歌人向子平,光武帝建武中,子女婚嫁以后,就不问家
事,出游名山大川,不知所终。白居易有诗云:“最喜两家婚嫁毕,一时抽得向
平身。”因此后世以“向平之愿”或“向平愿了”指做父母的完成子女的婚嫁大
事)婚嫁早,安然无事度余年。
这四句诗,是奉劝做人家的,早些完了儿女的债。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
当嫁;不婚不嫁,生出丑话。多少有女儿的人家,只管要拣门择户,扳高嫌低,
担误了婚姻日子。儿女情窦开了,谁熬得住?男子就去偷情嫖院;女儿家拿不定
定盘星,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时悔之何及!
今天说一个大官府,家住西京(我国历史上的西京并不固定:汉唐以长安为
西京;五代以太原为西京;晋代以汴梁为西京;辽代以大同为西京。本文没说哪
朝哪代,但是下文提到“正和二年”。按我国历朝历代没有“正和”的年号,有
人疑是“政和”之误,那么应该是在宋朝。但是宋朝还没有“河南府”,只有明
朝才开始改河南郡为河南府。因此本文故事北京究竟应该在哪一朝,说不清楚。
这里暂且推定“西京”指的是河南开封)河南府(明朝有河南府,辖境相当于今
河南省黄河以南地区)梧桐街兔演苍,姓陈,名太常。本是小小的出身,却官至
殿前太尉之职。年将半百,娶了几个妾都没生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叫名玉兰。
那女孩儿生于贵室,长在深闺,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况且描绣
针线,件件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晓。那陈太常常常和夫人说:“我当了大官,
家私万贯,只生这个女儿,况且有才有貌,要不寻个名目相称的对头,枉居朝中
大臣之位。”就唤官媒婆来吩咐说:“我家小姐年长,要选良姻,必须是一般全
的方才可以来说:一要当朝将相的儿子,二要才貌相当,三要名登黄甲。有此三
者,方才可以招赘为婿;如少一件,枉自劳力。”几经选择,或有登科及第的,
又是小家出身;或有门当户对的,又没科第;等有了这两件都全的,年貌又不相
称了,因此拖延下去。光阴似箭,玉兰小姐不觉一十九岁了,还没人家。
当时值正和(我国历朝历代没有“正和”这个年号。上文也没有说明故事的
背景年代。有人怀疑是“政和”的笔误)二年上元节,国家有旨,庆赏元宵。五
凤楼前架起鳌山一座,满地华灯,喧天锣鼓。从正月初五日起,到二十日止,禁
城不闭,国家与民同乐。怎见得?有只词儿,名《瑞鹤仙》,单说这上元佳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
龙楼两观,见银烛星毬灿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级金训。堪羡!绮罗丛
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一种绒制平民
妇女头饰。这里转指妇女)满地,成团打块,簇若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日风光,
太平再现。
只为这元宵佳节,处处观灯,家家取乐,引出一段风流的事来。
话说这兔演巷内,有个年少才郎,姓阮名华,排行第三,人都叫他做阮三郎。
他哥哥阮大和父母专在两京商贩,阮二专门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相貌不俗;
诗词歌赋,样样都晓。最喜欢吹箫。结交了几个豪家子弟,每天里歌馆娼楼,留
连风月。遇见上元灯夜,知会几个弟兄来家中,笙箫弹唱,歌笑赏灯。这一伙子
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方才散去。阮三送出门,见行人稀少,静夜月明如昼,
对众人说:“如此良夜,何忍就睡?再举一曲如何?”众人依允,就在阶沿石上
向月而坐,取出笙、箫、象板,一吐清音,呜呜咽咽地又吹唱起来。
那阮三的家,正在陈太尉对面。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正要去歇息。忽
然听见街上乐声漂渺,响彻云际。料想夜深,众人都睡了。忙唤梅香,轻移莲步,
直到大门边,听了一会儿,情不自已。有个心腹的梅香,名叫碧云。小姐低低吩
咐说:“你替我去街上看看,是什么人在吹唱。”梅香巴不得奉承小姐,听见使
唤,轻轻地走到街边,认得是对邻子弟,忙转身入内,回复小姐说:“是对邻阮
三官和几个相识,在他家门口吹唱。”那小姐口中不说,心中思量:“几天前,
爹爹曾说:阮三点报朝中驸马,因为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来就是此人了,才
貌必然出众。”又听了一个更次,各人分头散去。小姐回转香房,一夜不曾合眼,
心心念念,只想着阮三:“我若嫁得这样的风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妇。怎么能
够会他一面也好?”正是:
邻女乍萌窥玉意,文君早乱听琴心。
第二天一早,阮三同几个子弟到永福寺中游玩,见烧香的士女佳人,来往不
绝,自觉心性荡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遣。每夜如此,一直到二
十日。这一夜,众子弟们各有事情,不到阮三家里来。阮三独坐无聊,偶然在门
侧临街的小轩内,拿下壁上挂的紫玉鸾箫,手中按着宫、商、角、徵、羽,把时
样的新词曲调,轻轻地吹起。吹不了半支曲儿,忽然看见一个侍女推门而入,上
前深深地道个万福。阮三停箫问:“你是谁家的姐姐?”丫环说:“贱妾碧云,
是对邻陈衙小姐贴身伏侍的丫环。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着奴婢来请官人前去一见。”
阮三心中思量:“她是个官宦人家,守门司阍的耳目不少;进去容易出来难。被
人瞧见了,盘问起来,如何回答?却不是枉受凌辱?”当下回答说:“请多多上
复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进去。”「批:想得周到,不是个冒失鬼,更不是个
大色鬼。」碧云转身回复小姐。小姐想起夜来音韵标格,一时间春心摇动,就把
手指上一个金镶宝石戒指儿,褪了下来,交给碧云,吩咐说:“你替我把这件东
西,寄给阮三郎,带他来见我一见,万不妨事的。”碧云接了戒指,“一心忙似
箭,两脚走如飞”,慌忙来到小轩。阮三官还在那里。碧云手内托出这个戒指来,
说了小姐的话。阮三口中不说,心中思量:“我有此东西为证,又有梅香引路,
还怕什么人?”随即跟在碧云后面走。到了二门外,小姐已经在门旁守候,目不
转睛地看着阮三,阮三也十分仔细看着女子。两人正要交谈,门外吆喝:“太尉
回衙!”小姐慌忙回避归房,阮三郎也火速回家。
阮三从此天天把那戒指儿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时难舍。只恨
闺阁深沉,难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只要是看见那戒指儿,心中十分悲切。
无从再见,追忆不已。那阮三虽然比不上宦家子弟,也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为
相思日久,渐渐地四肢羸瘦,以至于废寝忘餐。经两月有余,恹恹成病。父母再
三严问,并不肯说。正是:
口含黄柏昧,有苦自家知。
有一个和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张名远,素来和阮三交厚。听说阮三病了
一个多月,心中悬挂。一天早上,到阮三家询问起居。阮三在卧榻上听见堂中好
像有张远的声音,唤仆人请进房内。张远看看阮三面黄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
生不忍,嗟叹不已。坐到榻床上去问:“阿哥,几天不见,怎么染着这晦气?你
害的是什么病?”阮三摇头不语。张远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脉息。”阮三
一时失于计较,把左手抬起,让张远搭脉。张远按着寸关尺,正看脉间,一眼瞧
见阮三手指上戴着个金嵌宝石的戒指。张远口中不说,心中思量:“他病得这样
重,还戴着这个,况且又不是男子的东西,必定是妇人的表记。料想这病根必定
从此而起。”也不讲脉理了,就说:“阿哥,你手上的戒指从哪里来的?你这病
症,可不是耍的。我和你相交多年,承蒙不弃,日常心腹,各不相瞒。我知你心,
你知我意,你可实话对我说。”
阮三见张远猜到了八九分,何况是心腹朋友,只得把病的来历因由,详细说
了。张远说:“阿哥,他虽然是个宦家小姐,要是没有这个表记,就是对面相逢,
也不知她肯不肯;既然有这东西,说明她心中已经应允。阿哥好好儿将息贵体,
等稍为健旺了,在小弟身上,想一个计策,帮你成就此事。”阮三说:“贱恙只
为那事而起,要我病好,只求早图良策。”枕边取出两锭银子,交给张远说:
“如果要用银子,不要吝惜小费。”张远接了银子说:“容小弟从容计较,有了
好消息,再来奉报。你可宽心保重。”
张远作别出门,到陈太尉衙前站了两个时辰。内外出入人多,并没有相识的,
只好闷闷而回。第二天,又来观望,仍无机会。心中想:“这事儿难于开口,除
非她梅香碧云出来,才可通信。”看看到了傍晚,见一个人捧着两个磁瓮,从衙
里出来,叫唤说:“门上那个走差的闲汉在哪里?奶奶叫你把这两瓮小菜送给闲
云庵王师父。”张远听见了,心想:“这闲云庵王尼姑,我平日认识的。奶奶送
她小菜,一定和陈衙内往来情熟。她这种人,在里面出入,最好传消递息,何不
去找她商议?”又过了一夜。到第二天一早,取了两锭银子,直往闲云庵来。这
庵儿虽小,其实很幽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玲玲。
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庵内尼姑,姓王,名守长,她本是个收心的弟子。因为师父弃世的日子近了,
却不曾接得徒弟,只有两个烧香、上灶烧火的丫头。专门向富贵人家讨布施。佛
殿后面打算塑下观音、文殊、普贤三尊法像,中间是一尊观音,亏了陈太尉夫人
发愿心喜舍,已经装完了金,还缺那两尊没有施主。这天正出庵门,恰好遇着张
远,尼姑问:“张大官到哪里去?”张远回答:“特地来找师父。”尼姑回身请
进,在庵堂中坐定。茶罢,张远问:“刚才师父要到哪里去?”尼姑说:“多蒙
陈太尉家奶奶布施,塑完了观音圣像,不曾去回复她。昨天又承她差人送些小菜
来看我,所以打算备些薄礼,来日到她府中作谢。剩下那两尊菩萨,还要她大出
手哩。因庵中缺少替力的人,买几件小东西,也只得自己奔走。”张远心中想:
“又是一个好机会。”就对尼姑说:“师父,我有个心腹朋友,是个富家。这两
尊圣像,就是要他独造也容易,只要烦师父干一件事。”张远从袖儿里摸出两锭
银子,放在香桌上,说:“这银子权当开手,如果事情办成,盖庵盖殿,随师父
的意。”那尼姑贪财,见了这两锭细丝白银,眉花眼笑地说:“大官人,你的贵
相识是谁?要我干什么事来?”张远说:“师父,这事儿是一件机密,而且只有
你才干得成,况且是顺便。我和你到密室去讲。”说罢,就把二锭银子,放进尼
姑手上,尼姑半推不推地收了。二人走进一个小轩内坐下,张远说:“师父,我
那心腹朋友是阮三官,在今年正月间,蒙陈太尉小姐使梅香寄个表记来给他,却
至今无法相会。明天师父到陈府中去见奶奶,乘这个便,倘若能到小姐房中,约
她到庵中来和阮三官一见,就是师父的功德。”尼姑沉吟半晌,说:“这事儿不
敢轻许!等我会见小姐,看她动静,再作计较。你且告诉我,是什么表记?”张
远说:“是个嵌宝的金戒指。”尼姑说:“暂时借过这戒指儿来,我自有计较。”
张远见尼姑收了银子,又不推辞,心中大喜。当时作别,就到阮三家来,要了他
的金戒指,连夜送到尼姑处。
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毕,把戒指戴在左手上,「批:
第一老尼姑戴金戒指,不像话;第二,难道不怕老夫人看见认出来?」收拾礼盒,
叫女童挑了,来到陈衙,直到后堂歇了。夫人一见,就说:“出家人怎么烦你破
钞?”尼姑稽首说:“向蒙奶奶布施,如今观音圣像已经塑完,山门有幸。贫尼
正要来回覆奶奶。昨天又蒙厚赐,感谢不尽。”夫人说:“我听你说没有好小菜
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了几瓮瓜菜来,我分两瓮给你。这些小东西,也谢
什么!”尼姑合掌说:“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然我们佛家口吃十方,也难说
是应该的。”夫人说:“这圣像完了中间一尊,就好看了。那两尊接着来,少不
得还要助些工费。”尼姑说:“全仗奶奶做个大功德,今生这样富贵,也是前世
布施上修来的。如今再修去,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夫人叫丫环收了礼盒,就
吩咐厨下办斋,留尼姑过午。夫人和尼姑吃斋,小姐也坐在侧边相陷。斋罢,尼
姑说:“贫尼斗胆,还有句话相告:小庵圣像新完,选定四月初八日我佛诞辰启
建道场,开佛光明。特请奶奶、小姐,光降随喜,光辉山门。”夫人说:“老身
一定去拜佛,只是小姐怎么去得?”那尼姑眉头一蹙,计上心来,说:“前天肚
子坏了,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小姐因为牵挂阮三,心中正闷,。听见尼姑
相请,喜不自胜。正要行动,听夫人阻挡,巴不得和那尼姑私下计较,听见尼姑
说要解手,就说:“奴家陪你进房。”两人直到闺阁。
尼姑坐在马桶上,说“小姐,初八日你同奶奶到我小庵看一看,如何?”小
姐说:“我巴不得去,只怕爹妈不肯。”尼姑说:“如果是小姐坚决要去,奶奶
也难阻挡。只要奶奶肯了,不怕太尉不容。”尼姑一头说话,一头去拿粗纸,故
意露出手指上那个宝石嵌的金戒指来。「批:在一桌上吃饭,怎能不看见?」小
姐见了大惊,问:“这个戒指,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尼姑说:“两月前,有个
俊雅的小官人进我庵来,看观音圣像装金,手中褪下这个戒指儿来,带在菩萨手
指上,祷祝说:' 今生不遂来生愿,愿得来生逢这人。' 半天里只对着那圣像挥
泪。被我再四严问,他说:' 只要你替我访到这戒指的对儿,我自有话说。”
小姐见说了自己心中的事,满面通红。停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那个小
官人姓什么?常到你庵中么?”尼姑回答说:“那官人姓阮,常来小庵游玩。”
小姐说:“奴家有个戒指,和这个倒是一对儿。”说罢,连忙开了妆盒,取出个
嵌宝戒指来,递给尼姑。尼姑把两个戒指比着看,果然一般无异,笑了起来。小
姐说:“你笑什么?”尼姑说:“我笑这个小官人,痴痴地只要寻这戒指的对儿;
如今对儿倒是寻着了,不知他有什么话说?”小姐说:“师父,我要……”说了
半句,又住了口。尼姑说:“我们出家人,第一口紧。小姐有话,不妨吩咐。”
小姐说:“师父,我要会那官人一面,不知可见得到么?”尼姑说:“那官人求
神祷佛,一定也是为着小姐了。要见不难,就在四月初八这一天,管保你们相会。”
小姐说:“就是爹妈容奴去,母亲在面前,怎么能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说:
“到那天你来我庵中,斋罢闲坐,你就可以推睡,事情就成了。”小姐点头会意,
就把自己的戒指都舍给尼姑。尼姑说:“这金子正好拿去装佛用,保小姐百事称
心。”说罢,两人走出房来。夫人接着,问:“你们两个在房里这多时,说什么
话来?”惊得那尼姑心头一跳,忙回答说:“小姐问我浴佛的故事,因此讲说了
这一晌。”又说:小姐也要去瞻礼佛像,奶奶对太尉老爷说一声,到时候专望同
临。“夫人送出厅前,尼姑深深作谢而去。
尼姑出了太尉衙门,拿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一直到张远家来。张远在门前
等候多时了,远远地望见尼姑,口中不说,心中思量:“家里耳目众多,怎么说
得这事儿?”提起脚儿,慌忙迎上一步,说:“烦师父先回庵去,我随后就到。”
尼姑回到庵里,张远随后也到,和尼姑相见,从头细说,把一对戒指儿递给张远。
张远看见,说:“要不是师父,这事儿难成,阮三官还有重谢。”张远转身就去
回复阮三。阮三又收了一个戒指,双手带着,欢喜自不必说。
到了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陈衙邀请,说:“因为夫人小姐光临,各位施
主人家,贫尼都预先回了。明天小庵没有别人,千万早降。”夫人已经被小姐早
晚聒絮着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张远先去约了阮三,等到黄昏人静,悄悄
地用一乘女轿抬到庵里。尼姑接进去,寻个窝窝凹凹的房儿,把阮三安顿了。
尼姑睡到五更时分,唤女童起来,佛前烧香点烛,厨下准备斋供。天明就去
催那彩画匠来,给圣像开了光明,吃过早斋就打发他去了。少时陈太尉女眷到来,
怕不稳便,单留同辈女尼,在殿上诵经做功德。将近巳牌时分,夫人和小姐两个
坐轿儿来了。尼姑忙出来迎接,邀入方丈。茶罢,去殿前、殿后拈香礼拜。夫人
见庵内没有杂人,心中欢喜。尼姑请她们到小轩中宽坐,那伙随从的男女都各有
坐处。尼姑支分完了,来陪夫人小姐前后行走,观看了一会儿,方才回到轩中吃
斋。斋罢,夫人见小姐饭食稀少,懒洋洋地闭目要睡。夫人说:“孩儿,你今天
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忙说:“告奶奶,我庵中绝无闲杂人,就是志诚老实
的女娘们,也不许她进我的房内。小姐不妨去我房中,闩上房门睡一觉,自取个
稳便,等奶奶阔步一步。你们几年何月来走得一遭儿!”夫人说:“孩儿,你这
样困倦,不如在师父房内睡一会儿。”
小姐依了母命,走进房内,刚闩上门,见阮三从床背后走了出来,见了小姐,
深深地作揖,说:“姐姐,等你好久了。”小姐慌忙摇手,低声说:“不要出声!”
阮三倒退几步,等小姐近前,两手相挽,转过床背后,开了侧门,又到一个去处:
小巧漆桌藤床,隔断了外人耳目。两人搂作一团,说了几句情话,双双解带,好
似渴龙见水。这场云雨,实在畅快。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想者吹箫风韵,一个想着戒指恩情。相思半载欠安宁,此际相逢侥幸。
一个难辞病体,一个敢惜童身;枕边吁喘不停声,还嫌道欢娱俄顷。
原来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这女子,七情所伤,身子虚弱。这一时相逢,
情兴酷浓,不顾性命了。那女子想起日前要会不能,今天得见,倒身奉承,尽情
取乐。不料乐极悲生,为好成歉。一阳失去,片时气断丹田;七魄分飞,顷刻魂
归阴府。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动。
用双手搂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见他牙关紧咬难开,摸着遍身冰冷,
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翻身推在里床,起来
忙穿襟袄,带转了侧门,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来唤,战战兢兢,向妆台重
整花钿,对鸾镜再匀粉黛。刚刚整理完备,早听得房外夫人叫唤,小姐慌忙开门,
夫人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说:“我睡了半晌,在这
里整头面,正要出来和你回衙去。”夫人说:“轿夫伺候多时了。”小姐和夫人
谢了尼姑,上轿回衙去不提。
尼姑王守长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
火供食,一应都收拾完毕。只见那张远同阮二哥进庵,和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已,
问:“我家三官如今在哪里?”尼姑说:“还在我里头房里睡着。”尼姑引阮二
和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床边叫:“三哥,你这样好睡,还不醒!”连叫几次不
应,阮二用手摇他也不动,一探鼻下,全无气息。仔细一看,呜呼哀哉了。阮二
吃了一惊,说:“师父,怎么把我兄弟的性命坏了?这事儿不得干净!”尼姑慌
了,说:“小姐吃了午斋推说要睡,就进房内,约有两个时辰。殿上功德完了,
是老夫人叫醒小姐的,刚才去了不多时。我只说他还睡着,谁知道有这事儿。”
阮二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怎么得了?”尼姑说:“阮二官,今天幸亏张大官
在这里,向蒙张大官吩咐,实指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终不成我要害你
兄弟的性命?张大官,今天的事儿,是你来寻我,不是我去寻你。告到官府,你
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舍银子两锭,一锭我用去了,还存一锭不敢用去,
将来和三官人凑买棺木盛殓。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说罢,拿出这锭银子,
放在桌上,说:“二位,凭你们怎么处置。”
张远和阮二默默无言,呆了半晌。阮二说:“且去买了棺木来再议。”张远
收了银子,和阮二同出庵门。张远说:“二哥,这个事儿本来和尼姑无关。二哥
是个病弱的人,想是和女子交会,用过了力气,阳气一脱,就是死的。我也只为
令弟面上情份好,况且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咛,央挽不过,只得替他干这件事。”
阮二回答说:“这件事情,不论人心天理,都和那尼姑无关,也不干你的事。只
是我这小官人命该如此,神作祸作,作出这场祸事来。我心里倒也罢了,只愁大
哥和老官人回来埋怨,怎么得了?”当晚与和张远去买了一口棺木,抬进庵里,
盛殓了,就放在西廊下,只等阮员外、大哥回来定夺。
一天,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和院君相见,合家欢喜。员外动问三儿病
症,阮二只得将前后事情,细细诉说了一遍。老员外听说三郎死了,放声大哭了
一场,要写诉状,叫陈太尉女儿抵命:“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儿子!”「批:是个
糊涂员外。」阮大、阮二再四劝说:“爹爹,这个事儿,想起来论起来,都是兄
弟做出来的,以致送了性命。今天爹爹要向陈家讨命,一则势力不敌,二则不干
太尉的事。”极力劝老员外选个日子,就庵内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葬了。
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回来以后,过了一个多月,常常恶心气闷,总想酸的吃,
一连三个月经脉不举。医生不察,只知道用行经顺气的药,如何有用?夫人暗地
里问:“孩儿,你莫不是和哪个有了那事儿了么?可对我实说。”小姐晓得事情
败露了,没奈何,只得跟夫人实说了。夫人听得呆了,说:“你爹爹只要寻个有
名目的才郎,靠你养老送终;今天弄出这样丑事来,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知
了这事,怎么是好?”小姐说:“母亲,事情已经如此,孩儿只是一死,别无办
法。”夫人心内又恼又闷,看看天晚,陈太尉回衙,见夫人面带忧容,问:“夫
人,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夫人回答说:“我有一件事恼心。”太尉问:“有什
么事恼心?”夫人见问不过,只得将情由一一说出。太尉不听说,万事全休,听
得说了,怒从心上起,说:“你做母亲的不能看管孩儿,要你做什么?”急得夫
人眼泪汪汪,不敢回对。太尉左思右想,一夜不睡。
天明出外理事,回衙和夫人计议:“我今天得买实做了:如果到官府去,我
女孩儿要出丑,我府门也不好看;只得和女孩儿商量怎么处置。”女儿扑簌簌掉
下泪来,低头不语。半晌,扯着母亲到背静处,说:“当初原是孩儿的不是,坑
了阮三郎的性命。想要寻个死,又有三个月遗腹在身,要是不寻死,又帕人笑。”
一头哭着,一头说:“不如等十个月满足,生下一男半女,既不绝了阮三后代,
也是当日相爱情份。妇人从一而终,虽然是一时苟合,也是一日夫妻,我断然不
再嫁人,如果天可怜见,能生一个男子,守他长大,送还阮家,完了夫妻之情。
那时候再寻个自尽,以赎我玷辱父母的罪。”
夫人把这话告诉太尉知道,太尉只叹了一口气,也无可奈何。暗暗着人请阮
员外来家中计议,说:“当初是我闺门不谨,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儿来,害
了你儿子性命,如今也休提了。但我女儿已经有三个月遗腹,如何是好?如今只
说我女儿曾许嫁你儿子,后来在闲云庵相遇,为想我女儿,得病几乎死去,因而
彼此有了私情。这样,他日生下一男半女,有个许嫁的情由,还好看些。”阮员
外依允,从此就和太尉家来往
十月满足,阮员外一般送礼催生,果然生了个男孩儿。到了一岁,小姐对母
亲说,想领了孩儿,到阮家拜见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坟墓。夫人对太尉说,都依
允了。拣个好日子,小姐备礼过门,拜见了阮员外夫妇。第二天,到阮三墓上哭
奠了一番。又取出银两,请高僧广设水陆道场,追荐亡夫阮三郎。当夜梦见阮三
到来说:“小姐,你晓得夙因么?前世你是个扬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那里访
亲,和你相处情厚,说定一年之后再来,必然娶你为妻,等到归家,惧怕父亲,
不敢说明,别成姻眷。害你终朝悬望,郁郁而死。因为夙缘未断,今生乍会,两
情牵恋。闲云庵相会,是你来索冤债;我登时身死,偿了你前生的命。多感你诚
心追荐,如今已经得到好处托生。你前世抱志节而亡,今世合享荣华。所生孩儿,
他日必定大贵,烦你好好抚养教训。从今你休怀忆念。”玉兰小姐梦中一把扯住
阮三,正要问他托生何处,被阮三用手一推,惊醒过来,嗟叹不己。方知生死恩
情,都是前缘夙债。
从此小姐放下情怀,一心看顾孩儿。光阴似箭,不觉长成六岁,生得十分清
秀,和阮三一般标致,又且资性聪明。陈太尉爱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
名陈宗阮,请个先生教他读书。到一十六岁,果然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十九岁
上,连科及第,中了头甲状元,奉旨归娶。陈、阮二家争先迎接回家,宾朋满堂,
轮流做庆贺筵席。
当初陈家生子的时候,街坊上晓得些风声来历的人,免不得点点戳戳,背后
讥诮。等到陈宗阮一举成名,反而都夸奖玉兰小姐贞节贤慧,教子成名,许多好
处。世情以成败论人,大都如此!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尚书留守官,把他母亲十
九岁上守寡,一生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贫
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虽然如此,也亏陈小姐后来守志,一床锦被遮
盖了,至今河南府传作佳话。有诗为证,诗曰:
兔演巷中担病害,闲云庵里偿冤债。
周全末路仗贞娘,一床锦被相遮盖。
「简评」本来是一篇从男欢女爱到乐极生悲的恋情小说,写得相当真实动人,
但是后文一拐拐到“前世冤孽”上去,不但落了俗套,也失去了文学作品的社会
性。但在那个时代,不这样写,似乎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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