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八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古人结交惟结心,今人结交惟结面。
结心可以同死生,结面那堪共贫贱?
九衢鞍马曰纷纭,追攀送谒无晨昏。
座中慷慨出妻子,酒边拜舞犹弟兄。
一关微利已交恶,况复大难肯相亲?
君不见,当年羊、左称死友,至今史传高其人。
这首诗名叫《结交行》,是叹末世人心险薄,结交最难。平时酒杯往来,如
兄似弟;一遇虱大的事情,才有些利害相关,就你我我不相顾了。真个是:酒肉
弟兄千个有,落难之中无一人。还有那早上称兄弟,晚上变仇敌,刚放下酒杯,
出门就弯弓相向的。所以陶渊明要息交,嵇叔夜要绝交,刘孝标又做下《广绝交
论》,都是感慨世情,故作忿激之谈而已。
如今我说的两个朋友,却是从来并无一面之交的。只因为一点意气上相许,
后来患难之中,死生相救,这才算做交心至友。正是:
说来贡禹冠尘动,道破荆卿剑气寒。
大唐开元(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公元713 ~741 年)年间,宰相代国公郭
震,字元振,河北武阳(今河北大名)人氏。有个侄儿郭仲翔,文武全才,豪侠
尚气,不拘绳墨,因此没人举荐。他父亲见他年长无成,写了一封书信,叫他到
京师参见伯父,求个出身。元振说:“大丈夫不能登科第,置青云;也应当像班
超,傅介子,立功异域,以博富贵。如果借门第为阶梯,成就岂能远大?”「批:
试看今日天下,哪家不是“子以父贵”?」仲翔唯唯答应。
正好边报到京:南边洞蛮作乱。原来武则天娘娘革命之后,要收买人心,这
九溪十八洞蛮夷,每年一小犒赏,三年一大犒赏。到了玄宗皇帝登极,把这犒赏
常规都裁革了。为此群蛮造反,侵扰州县。朝廷差李蒙为姚州(仅云南大理、姚
安等地)都督,调兵进讨。李蒙领了圣旨,临行之前,特地到相府辞别,因而请
教。郭元振说:“当年诸葛武侯七擒孟获,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将军宜慎重行
事,必当制胜。舍侄郭仲翔,颇有才干,让他和将军同行。等到破贼立功,也可
附骥尾以成名。”当即叫仲翔出来,和李蒙相见。李蒙见仲翔一表非俗,而且又
是当朝宰相侄儿,亲口嘱托,怎敢推诿?立即任命仲翔为行军判官。
仲翔别了伯父,随李蒙起程。走到剑南地方,有一个同乡人,姓吴,名保安,
字永固,现任东川遂州方义尉。虽然和仲翔从未见面,然而素知他的为人,义气
深重,肯扶持济拔人的。就修书一封,特派人驰送给仲翔。书信中写着:
吴保安不肖,幸与足下生同一乡里,虽缺展拜,而慕仲有日。以足下大才,
辅李将军以平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学多年,仅官一尉;僻在剑外,乡关
梦绝。况此官已满,后任难期,恐厄选曹之格限也。稔闻足下分忧急难,有古人
风。今大军征进,正在用人之际。傥垂念乡曲,录及细微,使保安得执鞭从事,
树尺寸于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街结?
仲翔看了,感叹说:“这人和我素昧乎生,却突然以缓急相委,可见是个深
深地知道我的人。大丈夫遇见知己而不能帮他出力,岂不有愧?”就向李蒙夸奖
吴保安的才干,请求征来军中效用。李都督听了,就行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义
尉吴保安为管记。
刚打发差人起身,探马来报:蛮贼猖獗,逼近内地。李都督传令:星夜赶路。
来到姚州,正遇着蛮兵抢掳财物,不做准备,被大军一掩,都四散乱窜,不成队
伍,杀得他们大败亏输。李都督恃勇,招引大军,乘势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
郭仲翔进谏说:“蛮人贪诈无比,如今兵败远遁,将军已经立下了威风!不妨班
师回州,派人宣播威德,招安内附;不可深入他们的地方,恐怕堕入诈谋中。”
李蒙大喝说:“群蛮如今已经丧胆,不趁此机会扫清溪洞,还要等什么时候?你
不用多说,看我破贼!
第二天,拔寨而起。走了几日,直到乌蛮界上。只见万山叠翠,草木蒙茸,
正不知哪一条是正路。李蒙心中疑惑不定,传令:“暂退平地屯扎。”一面寻觅
土人,访问路径。忽然山谷中鼓声四起,蛮兵满山遍野而来。洞主姓蒙名细奴逻,
「批:据《唐史》,天宝之后,蒙氏就拥有姚州地方,细奴逻是蒙氏的开山祖师。
这里的细奴逻,是小说借名。」手执木弓药箭,百发百中。率各洞蛮兵穿林越岭,
像鸟飞兽奔,全不费力。唐兵陷入埋伏,而且又路生力倦,如何抵敌?李都督虽
然骁勇,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手下兵将看看快要全军覆没,叹口气说:“侮不
听郭判官的话,以致被犬羊所欺!”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咽喉而死。后人有诗云:
马援铜柱标千古,诸葛旗台镇九溪。
何事唐师皆覆设?将军姓李数偏奇。
又有一诗,专门指责李都督不听郭仲翔的话,以致自取失败。诗云:
不是将军数独奇,悬军深入总堪危。
当时若听还师策,总有群蛮谁敢窥?
当时,郭仲翔也被掳去。细奴逻见他丰神不凡,问明得知是郭元振的侄儿,
就分到本洞头目乌罗部下。原来南蛮人并无大志,只贪图中国财物。掳掠到汉人,
都分给各洞头目。功大的,分得多;功小的,分得少。分到的人口,不问好坏,
都像奴仆一般驱使:砍柴割草,饲马牧羊。要是人口多的,还可以转相买卖。汉
人到了这里,十个九个只愿死,不愿生。却又有蛮人看守,求死不得。
这一阵厮杀,掳到的汉人很多。其中有有职位的,蛮酋一一审明,许他寄信
到中国去,要他的亲戚拿银子来赎,以此获利。你想被掳的人,哪一个不想还乡?
不论富家贫家,都寄信到家乡去。各人家属,那些十分没办法可想的,只得罢了;
要是还有亲眷,能够挪移补凑,哪家不想办法借贷银子去取赎?那蛮酋贪利,随
你是孤身穷汉,也要勒索好绢三十匹,方才准许赎回;要是等级高的,只能凭他
索取。乌罗听说郭仲翔是当朝宰相的侄儿,赎价当然最高,索绢一千匹
仲翔想:“一千匹绢,除非伯父可以办到。只是关山迢迢,怎么寄信去?”
忽然想着:“吴保安是我知己,我和他从未会面,只为见他几行文字,就向力李
都督荐,召他为管记。我的用情,他必定知道。幸亏他没来,方才免遭此难,这
时候多半已经到了姚州。如果他转信到长安,总还方便。”就写一封书信给保安,
信中详细说了苦情以及乌罗索价的数目:“倘永固不见遗弃,传语伯父,早来见
赎,尚可生还;不然,生为俘囚,死为蛮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是保安的字
也。书后附一诗云:
箕子为奴仍异域,苏卿受困在初年。
知君义气深相悯,愿脱征骖学方贤。
恰好有个姚州解粮官被赎放回,仲翔趁便把书信交给他,眼盼盼看着他去了,
自己不能奋飞,万箭攒心,不觉泪如雨下。正是:
眼看他鸟高飞去,身在笼中怎出头?
吴保安奉了李都督文帖,知道是郭仲翔所荐。留妻子张氏和未满周岁的孩儿
在遂州住下,一主一仆飞身上路,赶到姚州赴任。听到李都督阵亡的消息,吃了
一惊,不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免留神打探。恰好解粮官从蛮地放回,带来了仲翔
的书信,吴保安拆开看了,好生凄惨。就写一封回信,许他赎取,信留在解粮官
处,嘱他方便的时候寄到蛮中,先安慰仲翔的心。接着忙整顿行囊,往长安进发。
从姚州到长安一千多里,东川正是顺路,保安也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见郭元振
相公。谁知一个月前元振已经故去,家小都扶柩回乡了。
吴保安大失所望,盘缠用尽,只得把仆人、马匹卖掉,回到遂州,见了妻儿,
放声大哭。张氏问他缘故,保安把郭仲翔失陷在南边蛮中的事说了一遍。“如今
要去赎他,奈何自家无力,让他在穷乡悬望,我心怎安?”说罢又哭。张氏劝他
说:“常言道:巧媳妇煮不得没米粥,你如今力不从心,也无可奈何 .”保安摇
首说:“我从前偶寄封信给他,就蒙他垂情推荐;如今他在死生关头,以性命托
我,我怎忍心?他不回来,我誓不独生!”于是倾家中所有,估计只值二百匹绢。
就撇了妻儿,要出外经商,又怕蛮中不时有信寄来,只在姚州左近营运。朝驰暮
走,东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粝。虽然一钱一粟,也不敢妄费,都积畜起来
作为买绢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满了一百匹,就寄放在姚州府库。睡里梦里
只想着“郭仲翔”三字,连妻子都忘记了。整整第在外面过了十个年头,刚刚凑
得七百匹绢,还未足一千匹。正是:
离家千里逐锥刀,只为相知意气饶。
十载未偿蛮洞债,不如何日慰心交?
吴保安的妻子张氏,同那幼年的孩子,孤孤凄凄地住在遂州,起初还有人看
在县尉面上,小意思地周济她;一连几年不通音耗,可就没人理她了。家中又没
积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单食缺,无法生活,只得把几件破家火变卖了当盘缠,
领着十一岁的孩儿,上路往姚州寻找丈夫。夜宿朝行,一天只能走三四十里。等
走到戎州界上,盘费已经用尽,想要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惯;想想自己薄命,不
如死了,看看才十一岁的孩儿,又割舍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乌蒙山
下,放声大哭,惊动了一个过往的官人。
那官人姓杨,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顶着李蒙的缺。从长安驿驰到任,
从乌蒙山下经过,听见哭声哀切,又是个妇人,就停了车马,召来问她。张氏手
搀着十一岁的孩儿,上前哭诉:“妾是遂州方义尉吴保安的妻子,这个孩儿是妾
的儿子。妾夫因为友人郭仲翔陷没蛮中,想营求一千匹绢去赎,弃下妾母子二人,
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贫苦无依,前去寻找,粮尽路长,所以悲泣。”安
居暗暗叹息:“这人真是义士!恨我无缘拜识。”就对张氏说:“夫人不要忧愁。
下官出任姚州都督,一到那里,立即差人寻访尊夫。夫人这一路的费用,都在下
官身上。请到前面馆驿中,和我夫人共处。”张氏收泪拜谢。虽然如此,心中尚
有些惶惑。杨都督车马如飞去了。张氏母子相扶着,一步步捱到驿前。杨都督早
已经吩咐驿官伺候,问明了来历,请到空房吃饭安置。第二天五更,杨都督起马
先行。驿官传杨都督的话,拿十千钱,赠为路费;又备下一辆车儿,差人夫送到
姚州普淜驿中居住。张氏心中感激不尽。正是:
好人还遇好人救,恶人自有恶人磨。
杨安居一到姚州,就差人四下寻访吴保安下落。才三四天,就找到了。安居
把他请到都督府中,走下台阶来迎接,抓住他的手,一同登堂,慰劳吴保安说:
“下官常常听到古人有死生之交,今天亲眼看见足下了。尊夫人和令公子远道来
寻觅,现在驿舍,足下快去,叙一叙十年离别之情。所差绢匹若干,我当为足下
补足。”保安说:“我为友人尽心,是我的本份,怎么好连累大人?”安居说:
“下官仰慕先生的义气,想完成先生的志愿。”保安叩头说:“既然承蒙大人高
谊,我也不敢推辞。所需绢匹,还少三分之一,要是能够如数凑齐,我立刻亲自
到蛮中,赎取我的朋友。然后再和妻子相见,也不算晚。”
当时安居刚刚到任,就从库中筹借了官绢四百匹,赠给保安,又赠他全副鞍
马。「批:安居的风格比保安更高。保安是有恩报恩,安居是风马牛不相及,完
全出于义气。」保安大喜,领了四百匹绢,加上自己库中七百匹,共一千一百匹,
骑马直到南蛮界口,找个熟蛮,到蛮中通话,把多余的一百匹绢,尽数托他使用,
只要仲翔能够回归,就心满意足。
郭仲翔在乌罗部下,乌罗原指望他重价赎取,起初倒是好好看待,饮食不缺。
过了一年有余,不见中国人来讲话,乌罗心中不高兴,把他的饮食裁减了,每天
只有一餐,要他看养战象。仲翔熬不过,加上思乡心切,乘乌罗出外打围,拽开
脚步,往北走去。那蛮中都是险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脚底都破了,被
一班看象的蛮子,飞也似赶来,抓了回去。乌罗大怒,把他转卖给南洞主新丁蛮
为奴,离乌罗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恶,差使小不如意,就是整百皮鞭,打得
背都青肿了,如此不止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抓个空,又想逃走。可是路径不
熟,只在山凹内盘旋,又被本洞蛮子追着了,抓去献给新丁。新丁不要他了,又
卖到南方一洞去,一步远一步了。那洞主叫菩萨蛮,更是厉害。晓得郭仲翔屡次
逃走,就取木板两片,各长五六尺,厚三四寸,让仲翔把两只脚站在木板上,用
铁钉钉他的脚面,直透板内,日常只能带着木板行动。「批:我曾在彝族聚居区
看见过当年给奴隶穿的“木鞋”,木板长一尺多,上面有铁环,脚掌扣在铁环内,
用钉子钉住,并不损伤皮肉。从道理上说,彝族贵族虽然残忍,但用钉子钉脚,
还让人家怎么干活儿?可见是讹传。」夜间关在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盖住,本
洞蛮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丝毫转动不得。两脚被钉的地方,常流脓血,分明是在
地狱中受罪一般。有诗为证:
身卖南蛮南更南,土牢木锁苦难堪。
十年不达中原传,梦想心交不敢谭。
熟蛮领了吴保安的话来见乌罗,说了求赎郭仲翔的事。乌罗听说凑足了一千
匹绢,十分高兴!差人到南洞转赎郭仲翔回来。南洞主新丁,引他到菩萨洞中,
交割了身价,将仲翔两脚的钉子,用铁钳取出来。那钉子钉进入肉内日久,脓水
干后,如生成一般。「批:不可能的事儿!」如今拔出,这疼痛比钉进去更难忍,
血流满地,仲翔登时晕了过去,许久方才醒转,寸步难移,只得用皮袋盛了,让
两个蛮子扛着,直送到乌罗帐下。乌罗收足了绢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给熟蛮,
转送吴保安收领。吴保安接着,如见亲骨肉一般。这两个朋友,到今天方才见面。
来不及说话,各睁眼看了一看,抱头大哭,都疑在梦中相逢。郭仲翔感谢吴保安,
自不必说。保安见仲翔形容候淬,半人半鬼,两脚又动弹不得,十分凄惨!让马
给他骑,自己步行随后,同到姚州城内回复杨都督。
杨安居在郭元振门下做个幕僚,和郭仲翔虽然并不认识,却有通家之谊;而
且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见仲翔,十分高兴。叫他洗沐过了,拿新
衣裳给他更换,又叫随军医生医他两脚疮口,好饮好食养息。不到一个月,就平
复如故。
吴保安从蛮界回来,方才到普淜驿中和妻儿相见。当初分别,儿子尚在襁褓
中,光阴迅速,如今都十一岁了,未免伤感。杨安居为吴保安义气上,十分敬重
他,常常对人夸奖,又写书信给长安的显要,称赞他弃家赎友的义举。又厚赠资
费,送他到京师补官。姚州一郡的官员,见都督如此用情,无不厚赠。仲翔仍留
在都督府任判官。保安把众人所赠,分一半给仲翔使用。仲翔再三推辞,保安哪
里肯依,只得受了。吴保安谢了杨都督,同家小往长安进发。仲翔送出姚州界外,
痛哭而别。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单身到京,升补嘉州(治所在今乐山)彭山县
丞之职。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很方便的,保安欢欢喜喜地赴任去了。
郭仲翔在蛮中日久,深知款曲:蛮中妇女,颇有姿色,价格反而在男子之下。
促翔在任一年,陆续差人到蛮洞求购年少美女,共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鲜衣美
饰,特地献给杨安居服侍,以报其德。安居笑着说:“我是看重吴先生的高义,
所以乐意促成他的美事。你这样相报,岂不是以市井对待我么?”「批:这样报
答,的确太市井了!」仲翔说:“感谢明公仁德,再造微躯,所以特求来这些蛮
口奉献,以表示区区心意。明公要是见辞,仲翔死不暝目了!”安居见他诚恳,
才说:“我有个幼女,特别钟爱,就收下一个最小的给她做伴,其余的不敢从命。”
仲翔就把那九个美女,赠给杨都督帐下的九个心腹将校,以显示杨公的美德
当时朝廷正追念代国公军功,要录用其子侄。杨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
仲翔,始进谏于李蒙,预知胜败;继陷身于蛮洞,备著坚贞。十年复返于故乡,
一载效劳于幕府。荫既可叙,功亦宣酬。”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治所在今河北
省蔚县)录事参军。
郭仲翔自从离家到今天,十五年了,他父亲和妻子在家听说他陷落蛮中,杳
无音信,只以为身故已久。忽然看见亲笔家书,要来迎接家小到蔚州任所,全家
无限欢喜。
仲翔在蔚州做官两年,大有声誉,升迁代州户曹参军。又过了一年,父亲病
亡,仲翔扶柩回河北。丧葬完毕,长叹一声:“我全靠吴公赎取,方才留得余生。
因为有老亲在堂,要谋奉养,来不及图报私恩。如今母亲故去,怎可置恩人于度
外?”访知吴保安在宦所未回,就亲到嘉州彭山县看望。
不料保安任满,因家贫无力赴京听调,就在彭山县居住。六年之前,患了重
病,夫妇双亡,葬在黄龙寺后面的空地上。儿子吴天祐自幼从母亲教训,读书识
字,就在本县训蒙度日。仲翔一听,悲伤不已。就披麻带孝,腰系草绳,手拿哭
丧棒,走到黄龙寺内,在坟前号哭,具礼祭奠。奠毕,和吴天祐相见,就把自己
身上的衣服脱给他穿了,称他为弟,商议如何归葬。先写祭文祭告,掘开土堆,
只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已,旁观的人,莫不堕泪。仲翔预先制下白练布囊两
个,用来装保安夫妇的骸骨。又怕骸骨乱了,殓葬的时候难于辨认;逐节都用墨
笔做了记号,装进练囊,都贮在一个竹笼里,亲自背着走。吴天祐说,这是他父
母的骸骨,应该由他来驮,要夺那竹笼。仲翔哪肯放下,哭着说:“永固为我奔
走十年,如今我暂时为他背骸骨,尽我一片心意而已。”一路上边走边哭,每到
旅店,一定把竹笼放在上座,用酒饭浇奠过了,然后和天祐同吃。夜间也要先把
竹笼安置停当,才敢就寝。从嘉州到魏郡,几千里路,都是步行。他两脚曾经被
钉,虽然好了,终究血脉受伤。一连走了几天,脚面都紫胀起来,里面作痛。看
看走不动了,又立心不要别人替力,勉强捱着。有诗为证:
酬恩无地只奔丧,负骨徒行日夜忙。
遥望平阳数千里,不如何日到家乡?
仲翔心想:“前路正长,如何是好?”天晚在客店安歇,在竹笼前陈设酒饭,
含泪再拜,虔诚哀恳:“愿吴永固夫妇显灵,保祐仲翔脚肿消除,步履方便,早
到武阳,经营葬事。”吴天祐也在一旁再三拜祷。到第二天起身,仲翔就觉得两
脚轻健,直到武阳县中,全不疼痛。这是神天护祐好人,不单单是吴保安有灵。
仲翔到家,就留吴天祐同居。打扫中堂,设立吴保安夫妇神位;买办衣衾棺
椁,重新殡殓。自己戴孝,同吴天祐一起守幕受吊。雇匠人造坟,一切葬具,依
照安葬父亲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详纪保安弃家赎友事迹,使往来读碑的人,都
知道他的善行。又同吴天祐守庐墓一年。那一年中,教训天祐经书,让他学问精
通,以便出仕。一年后,自己要到长安补官,想到吴天祐无家末娶,择宗族中贤
德的侄女,替他纳聘;割东边半宅院子,让他居住成亲;又拿一半家财,分给天
祐过活。「批:如此报答,并不为过。」正是:
昔年为友抛妻子,今日孤儿转受恩。
正是投瓜还得报,善人不负善心人。
仲翔服满,到京补岚州(治所在今山西岚县)长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
念保安不已,上疏说:
臣闻有善必劝者,固国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义。臣向从故姚州都
督李梦进御蛮寇,一战奏捷。臣谓深入非宜,尚当持重,主帅不听,全军覆没。
臣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囚。蛮贼贪利,责绢还俘。谓臣宰相之侄,索至千匹。
而臣家绝万里,无信可通。十年之中,备尝艰苦,肌肤毁剔,靡刻不泪。牧羊有
志,射雁无期。而遂州方义尉吴保安,适到姚州,与臣虽系同乡,从无一面,徒
以意气相慕,遂谋赎臣。经营百端,撇家数载,形容憔悴,妻子饥寒。拔臣于垂
死之中,赐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报,遽尔淹殁。臣今幸沾朱绂(f ú服),而
保安子天祐,食藿悬鹑,臣窃愧之。且天祐年富学深,足堪任使。愿以臣官,让
之天祐. 庶几国家劝善之典,与下臣酬恩之义,一举两得。臣甘就退闲,没齿无
怨。谨昧死披沥以闻。
当时是天宝十二年。疏入,发下礼部详议。此事哄动了举朝官员:“虽然保
安施恩在前,也难得郭仲翔义气,真不愧死友者矣。”礼部为此复奏,盛夸郭仲
翔人品,“宜破格俯从,以激励民俗。吴天祐可试岚谷县尉,仲翔原官如故。”
这岚谷县和岚州相邻,让他们两个朝夕相见,以慰其情,这是礼部官的用情处。
朝廷依允,仲翔领了吴天祐的告身,谢恩出京,回到武阳县,把告身交给天祐.
备下祭奠,拜告两家坟墓。择了吉日,两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时候把这事当做一件奇事,远近传说,都说吴、郭的交情,虽然古代的管、
鲍,羊、左,也不能及。后来郭仲翔在岚州,吴天祐在岚谷县,都有政绩,各自
升迁去了。岚州人追慕这件事情,为他们立“双义祠”,年年祭祀吴保安、郭仲
翔。里中凡有约誓,都在庙中祷告,香火至今不绝。有诗为证:
频频握手未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
试看郭吴真义气,原非乎日结交人。
「简评」比较起来,像郭仲翔这样的报恩,一般人只要还有良心的都做得到;
而要像吴保安这样报恩,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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