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十七卷
单符郎全州佳偶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郟郿门开城倚天,周公结构尚依然。
休言道德无关锁,一闭乾坤八百年。
这首诗,说西京(河南开封)是帝王之都,左成皋,右渑池,前伊阙,后大
河,真个是形势无双,繁华第一,宋朝九代在这里建都。
今天说一桩故事,主角都是西京人,一个是邢知县,一个是单(shàn 善)
推官。他两个都住在孝感坊下,并门而居。两家宅眷,又是嫡亲姊妹,姨丈相称,
所以往来很密切。虽然各姓,无异于一家。
先前,两家没做官时节,姊妹俩同时怀孕,私下相约:“如果生下一男一女,
当成为婚姻。”后来单家生男,小名符郎,邢家生女,小名春娘。姊妹各对丈夫
说通了,从此以亲家往来。符郎和春娘幼时常在一处游戏,两家都称他们为小夫
妇。以后渐渐长成,符郎改名飞英,字腾实,进馆读书;春娘深居绣阁。各不相
见。
宋徽宗宣和(宋徽宗赵佶的年号,公元1119~1125年)七年,春三月,邢公
选了邓州顺阳县[ 宋代的邓州,治所在穰(r áng瓤)县(今河南邓州),当时
是宋军和金兵拉锯战的地方;按邓州明清两代都没有属县,顺阳县今名不详] 知
县,单公选了扬州府推官,各要挈家上任。相约任满之日,回家成亲。单推官带
了夫人和儿子符郎,到扬州去了。邢知县到了邓州顺阳县,不到半年,遇上金兵
入寇。金将斡离不攻破了顺阳,邢知县一门遇害。春娘那年刚十二岁,被乱兵所
掠,转卖在全州(今广西全州)乐户杨家,得钱十七千而去。
春娘从小读过经书及唐诗千首,颇通文墨,尤善应对。鸨母爱她如宝,改名
杨玉,教她乐器及歌舞,无不精绝。正是:
三千粉黛输颜色,十二朱楼让舞歌。
她终是宦家出身,举止端详。每次到公庭侍宴,呈艺之后,诸妓调笑谑浪,
无所不至。杨玉却默然独立,不妄言笑,有良人风度。正因为如此,前后官府,
无不爱她重她。
话分两头。却说单推官在任三年,当时金兵已经陷了汴京,徽宗、钦宗两朝
天子,都被他们掳去。幸亏吕好问说下了伪帝张邦昌,迎康王(南宋高宗赵构即
位前的封号)继嗣。康王渡江向南,即位于应天府(今南京市),这就是高宗。
高宗惧怕金虏,不敢还都西京,而驾幸扬州。单推官率民兵护驾有功,累迁郎官
之职,又随驾到杭州。高宗爱杭州风景,驻跸建都,改为临安府。有诗为证:
山外青山楼外搂,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却把杭州作汴州。
西北一路地方,被金兵残害,百姓从高宗南渡的,不计其数,都分散居住吴
下。听说临安建都,多有搬到杭州入籍安插的。单公当时在户部,阅看户籍册子,
见有一个“邢祥”的名字,是西京人。心想:“邢知县名祯,此人名祥,敢情是
同排行兄弟?”自从游宦以后,邢家全无音耗相通,正在悬念。派人密访,果然
是邢知县的弟弟,号为“四承务”者。急忙请来相见,问他消息。四承务回答:
“自从邓州被破以后,传闻家兄举家受祸,不知是否的确。”说着流泪不止,单
公也愀(qiǎo 巧)然不乐。想到儿子年龄渐长,打算另图亲事,又怕传言不确,
媳妇尚在,只好等干戈宁息,再去探听。从此单公与四承务仍认做亲戚,往来不
绝
高宗皇帝即位,改元建炎;过了四年,又改元绍兴。绍兴元年,朝廷追叙南
渡功臣,单飞英受父荫,得授全州司户。谢恩过了,择日拜别父母起程,到全州
上任,时年十八岁。一州官属,只有单司户最年少,而且是仪容俊秀,看见的人,
无不称赞。上任那天,州守设公堂酒会饮,大集歌妓。原来宋朝有这个规矩:凡
是在籍娼户,称为官妓;官府有公私筵宴,听凭点名,叫来支应。这一天,杨玉
也在数儿内。单司户在众歌妓中,只看得她上眼,大有眷爱的意思。诗曰:
曾绾(w ǎn 晚)红绳到处随,佳人才子两相宜。
风流的是张京兆,何日临窗试画眉?
司理姓郑,名安,荣阳旧族,也是个少年才子。一见单司户,就意气相投,
看他顾盼杨玉,知道他的心意。一天,郑司理去拜单司户,问:“足下清年名族,
为何单车赴仕,不带宅眷?”单司户回答:“实不相瞒,幼时曾定下妻室,因遭
虏乱,存亡未卜,至今中馈尚虚。”司理笑着说:“离索之感,人孰无之?此间
歌妓杨玉,颇饶雅致,且作望梅止渴,如何?”司户初时逊谢不敢,被司理言之
再三,说到相知的分际,司户隐瞒不得,只得吐露心腹。司理说:“既然才子有
意佳人,弟当为兄曲成。”
从此每遇宴会,司户见了杨玉,反觉有些避嫌,不敢注目;然而心中更加思
慕了。司理有心要玉成其事,但是惧怕太守严毅,做不得手脚。
两年之后,旧太守任满升去,新太守姓陈,为人忠厚至诚,而且和郑司理是
同乡故旧,所以郑司理屡次在太守面前称荐单司户的才品,太守十分敬重。
一天,郑司理置酒,专请单司户到私衙清话,只点杨玉一名伺候。这一天,
和公宴不同,只有宾主二人,单司户才得饱看杨玉,果然美丽!有词名《忆秦娥》,
词云:
香馥馥,樽前有个人如玉。人如玉,翠翘金凤,内家妆束。娇羞惯把眉儿蹙,
逢人只唱伤心曲。伤心曲,一声声是,怨红愁绿。
郑司理开言说:“今天的宴会,没有其他客人,莫拘礼法。应当开怀畅饮,
必定尽欢。”就斟巨觥来劝单司户,杨玉清歌侑酒。酒至半酣,单司户看着杨玉,
神魂飘荡,不能自持;假装醉态不饮。郑司理已经知道他的心意,就说:“且请
到书斋散步,再容奉劝。”
那书斋是司理看书的所在,摆设着书、画、琴、棋,也有些古玩之类。单司
户哪有心情去看,往竹榻上倒身就睡。郑司理说:“既然仁兄困酒,暂请安息片
刻。”忙转身而出,却叫杨玉斟下香茶一杯送去。单司户素来知道司理有玉成的
美意,如今见杨玉独自一个送茶来,情知是放松了,忙起身把门掩上,双手抱住
杨玉求欢。杨玉佯推不允,单司户说:“相慕小娘子,不是一天了,难得今天有
机会。司理公平素见爱,就是知觉,也不会嗔怪。”杨玉也识破三分关窍,不敢
坚决却,只得顺情。两人就在榻上,草草地云雨一场。有诗为证:
相慕相怜二载余,今朝且喜两情舒。
虽然未得通宵乐,犹胜阳台梦是虚。
单司户私问杨玉:“你虽然才艺出色,却分外雅致,没有青楼习气,必定是
哪个名公的后裔。今天不要瞒我,要从实说给我知道,果然是什么人?”杨玉满
面羞惭,回答说:“实不相瞒,妾本宦族,流落在这里,并非杨姬所生。”司户
大惊,问:“既然是宦族,你父姓什么?做什么官?”杨玉不觉双泪交流,回答
说:“妾本姓邢,在东京孝感坊居住,幼年曾许给姨妈的儿子。妾的父亲授邓州
顺阳县知县,不幸胡寇猖獗,父母都遭兵刃,妾被人掠走,卖在此地。”司户又
问:“你夫家姓什么?做什么官职?许嫁的人,叫什么名字?”杨玉说:“夫家
姓单,那时候是扬州推官。他儿子小名符郎,如今也不知生死存亡。”说罢,哭
泣不止。
司户心中已经知道她是春娘了,且不说破,只安慰说:“你如今鲜衣美食,
花朝月夕,够你受用。官府都另眼看待,谁会轻贱你?况且宗族远离,不知夫家
存亡,只好随缘快活,了此一生算了。何必悲伤?”杨玉蹙眉回答说:“妾听说
' 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 ,虽然不幸堕落风尘,实出无亲。夫家是宦族,即使平
安,妾也不敢再有团圆的想望。但愿能嫁一小民,虽然荆钗布裙,喝粥饮水,也
是良家媳妇,比在这里迎新送旧,强似千万倍。”司户点头说:“你所见也是。
你果然有此心,我当为你作主。”杨玉叩头说:“恩官要是能拔妾于苦海之中,
真是万代阴德。”
正说着,司理推门进来说:“阳台梦醒了没有?如今无事,可以饮酒了。”
司户说:“酒已经过量,不能再饮了。”司理说:“一分酒醉,十分心醉。”司
户说:“一分醉酒,十分醉德。”大家都笑起来,重来筵上,这天尽欢而散。
过了几天,单司户置酒答席,专请郑司理,也只唤杨玉一名答应。杨玉先到,
单司户不再和她亲热,正色问她:“你前天有话,就是做个民妇也甘心。我如今
丧偶,没有正室,你肯随我么?”杨玉含泪回答说:“荆棘丛中,哪堪凤凰栖息,
「批:这句话说得不合适。按她的意思,是自比凤凰,把司户家比作荆棘丛了。
这是作者的疏忽。」要是恩官可怜,承蒙收录,能够侍奉恩官,让妾丰衣足食,
不用送往迎来,就十分满足了。只怕他日新孺人严厉,不能相容。不过妾自当含
忍,万一声色相向,妾情愿持斋念佛,终身独宿,以报恩官的恩德。”司户听了,
不觉惨然,方才知道她厌恶风尘,出于至诚,并非诳语。
不久,郑司理到来,见杨玉泪痕未干,开玩笑说:“古人云:乐极生悲,果
然不错!”杨玉起立回答:“想起了伤心事,一时失态!”单司户把杨玉立志从
良的话,向郑司理说了。郑司理说:“足下如果真有此心,下官愿助一臂之力。”
席散之后,单司户在灯下修成家书一封,细说:“岳丈邢知县全家受祸,春
娘流落为娼,厌恶风尘,志向可悯。男情愿复联旧约,不以良贱为嫌。”单公拆
信看后大惊,随即请邢四承务到来,商议此事,两家都伤感不已。四承务要亲自
到全州去主张亲事;要单公致书太守,请求为春娘脱籍。单公写信,交给四承务
收了。
四承务作别上路,来到全州,到衙中和司户相见,说明来历。单司户先和郑
司理说了,司理一力撺掇,说:“谚云:贵易交,富易妻。如今足下甘愿娶风尘
之女,不以贫贱变心,虽然古人高义,也不过如此。”就同司户到太守处,把情
节说了;单司户把父亲的书札呈上。太守着了,说:“这是美事,敢不奉命?”
第二天,四承务具状告府,求为杨玉释贱归良,以续旧婚事,太守当面批准了。
等到中午,还不见发下文牒来。单司户怀疑有变,派人去打探消息。见太守
衙中厨司正在忙乱,安排筵席。司户猜想:“此酒为谁而设?难道要和杨玉一举
离别之觞么?事已至此,只好听之。”
少顷,太守果然召杨玉伺候,席间只请通判一人。酒至三巡,食供两套,太
守唤杨玉近前,把司户愿续旧婚,以及邢祥所告脱籍的事,一一说了。杨玉拜谢
说:“妾一身生死荣辱,全赖恩官提拔。”太守说:“你今日还在乐籍,明天就
是县君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杨玉回答说:“恩官拔人于水火之中,恩德如
山,妾只有每天念佛,祝祷恩官子孙富贵。”太守长叹一声说:“丽色佳音,不
可复得。”不觉上前抱着杨玉说:“汝一定要报答我。”「批:这一插曲,写得
恶心。」
那通判是个正直的人,见太守发狂,离席起立,正色发作说:“既然和司户
有宿约,就是孺人,我等和她都有同僚叔嫂之谊。君子进退当以礼,不可苟且,
以伤雅道。”太守惶恐道谢:“老夫情不自已,不是判府这一句话,还不知道自
己失礼了。如今得罪了司户,理当谢过。”就叫杨玉进内宅,和自己的女眷相见。
却叫人去召司理、司户二人,到后堂同席,一直吃到天明方散。
太守也不进内衙,就坐早堂,立刻下文书给杨家翁媪,要除去杨玉的名字。
杨翁、杨媪出其不意,号哭而来,拜着太守诉说:“我们养女十几年,费尽心力。
如今既蒙明判,不敢抗拒。但愿再见一面,就甘心了。”太守派人传语给杨玉。
杨玉站在后堂,隔着屏风对翁媪说:“我夫妻重会,这是好事!我虽然承你们十
年抚养,然而所得金帛,已经很多,也足够你们养老了。从此永别,不要再想念。”
杨媪还号哭不止,太守喝退了杨翁、杨媪。当即差州司差人,从宅堂中抬出杨玉,
送到司户衙中;又取出私财十万钱,作为妆奁之费。司户再三推辞,太守定叫受
了。这天,郑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婚,如法成亲,洞房花烛。有诗为证:
风流司户心如渴,文雅娇娘意似狂。
今夜官衙寻旧约,不教人话负心郎。
第二天,太守同一府官员,都来庆贺,司户置酒相待。四承务自归临安,回
复单公。司户夫妻相爱,自不必说。
光阴似箭,不觉三年任满。春娘对司户说:“妾失身风尘,也蒙翁妪养育;
其他姊妹中相处,也有情份契厚的。如今即将远去,终身不能相见。我想准备点
儿酒食,和她们话别,不知官人肯容么?”司户说:“你我的事情,全州人谁不
知道,何必隐讳?就是治酒话别,何伤大雅?”「批:单司户有豪杰气,一般人
做不到也。」春娘在会胜寺中设酒筵,叫人去请杨翁、杨媪及旧时同行姊妹中相
厚的十几个人,都来会饮。到那天,司户先差人在会胜寺等候众人到齐,方才来
禀。杨翁、杨媪先到,以后众妓陆续而来。从人点齐了客,方才禀知司户,请孺
人登轿。仆从如云,前呼后拥。到会胜寺中,和众人相见。略叙寒温,就上了筵
席。饮到数巡,春娘亲自出席送酒。其中有一妓女,姓李,名英,原来和杨家连
居。她的音乐技艺,都是春娘教导。平常都叫春娘为姊姊,两人情似同胞,互相
敬爱。自从春娘脱籍,李英好生想念。那天,春娘送酒到她面前,李英忽然握住
春娘的手说:“姊姊如今超脱污泥之中,高翔青云之上,妹妹依旧沉沦粪土,没
有出头的日子,相去有如天堂、地狱,姊姊今天怎么救救我?”说罢,放声大哭。
春娘也不胜凄惨,流泪不止。原来李英有一件出色的本事:做得第一手好针线,
能在暗中缝纫,分毫不差。正是:
织发夫人昔擅苛,神针娘子古来稀。
谁人乞得天孙巧?十二楼中一李姬。
春娘说:“我司户正少一个针线人,妹妹肯来给我做伴么?”李英说:“要
是阿姊能为我方便,脱离此门,是在是一段大阴德事。司户左右要找针线人,让
我去,素来知道阿姊心性,强似你去寻生人。”春娘说:“虽然如此,但是妹妹
平日和我同行同辈,今天怎么能屈居我的下面?”李英说:“我在风尘中,本来
就退姊姊一步,何况今天云泥相隔,又有嫡庶之分;即使像婢女一样早晚奉侍阿
姊,我也甘心。何况能和阿姊比肩呢?”春娘说:“妹妹既然有此心,容我和司
户商量。”
当晚席散,春娘回衙,把李英的事对司户说了。司户笑着说:“这种事情,
可一而不可再!”春娘再三撺掇,司户只是不允,春娘闷闷不乐。一连几天,李
英派人以问安奶奶为名,催促那事儿。春娘对司户说:“李家妹妹性情温雅,针
线又是第一,得到这样的内助,实在罕有。官人如果终身不纳侍妾,倒也算了,
如果要纳他人,不如纳李家妹妹。她和我从小相处,两不见笑。官人何不去求太
守公?万一不从,不过一场没趣而已,妾也有话回绝李家妹妹。倘若侥幸答应,
岂不是美事!”
司户被孺人强逼几次,不得已,先去和郑司理说了,和他一同去见太守,婉
转说明缘故。太守笑着说:“你想一箭射双雕吗?敬当奉命,以赎上次通判所责
的罪。”当下太守再下文牒,为李英脱籍,送归司户。司户把太守所赠的十万钱,
一半给李妪,作为赎身的费用;一半给杨妪,作为她养育的费用。从此春娘和李
英姊妹相称,极其和睦。当初单飞英只身上任,如今一妻一妾,又都是才色双全,
意外良缘,欢喜无限。后人有诗云:
官舍孤居思黯然,今朝彩线喜双牵。
符郎不念当时旧,邢氏徒怀再世缘。
空手忽擎双块玉,污泥挺出并头莲。
姻缘不论良和贱,婚牒书来五百年。
单司户选吉起程,别了一府官僚,挚带妻妾,还归临安宅院。单飞英率春娘
拜见舅姑,彼此不觉伤感,痛哭了一场。哭罢,飞英又率李英拜见。单公问是何
人,飞英说了来历。单公大怒,说:“至亲骨肉,流落失所,理当收拾,这是万
不得已的事。又旁及外人,是何道理?”飞英皇恐谢罪,单公怒气不息,老夫人
从中劝解,引李英到自己房中,要她改嫁。李英哪里肯答应,只是苦苦哀求。老
夫人见她至诚,暂且留下作伴。过了几天,见李氏小心温顺,又爱她一手好针线,
就劝单公收留,给儿子为妾。
单飞英迁授令丞。上司官听说飞英娶娼的事,皆以为他有义气;互相传说,
无不加意钦敬,累荐至太常卿。春娘无子,李英生一子,春娘抱养,爱如己出。
后读书登第,成为临安名族。至今青楼传为佳话。有诗为证:
山盟海誓忽更迁,谁向青楼认旧缘?
仁义还收仁义报,宦途无梗子孙贤。
「简评」故事从侧面反映了战争的罪恶。
这个故事发生在宋朝,并不奇怪。宋朝的文人和官员,和妓女大都有来往,
互相写诗酬答,也很平常。妓女从良,也往往有嫁给官员和文人的。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