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为神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作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闲花野草且休拈,赢得身安心自然。
山妻本是家常饭,不害相思不费钱。
这首词,说的是色欲乃忘身之本,为人不可苟且。
南宋光宗(南宋皇帝赵惇(d ūn 吨)的庙号,公元1189~1194年在位)朝
绍熙(南宋皇帝赵惇的年号,公元1190~1194年)元年,临安府城内清河坊南首
升阳库前有个张员外,家私巨富,门前开个川广生药铺。年纪六旬,老伴儿已经
故去。只生一个儿子,叫做张秀一郎,年纪二十岁,聪明标致。每天不出大门,
只做买卖。张员外见儿子年幼,买卖繁忙,门庭若市,打发不开。铺中有个伙计,
姓任名珪,年纪二十五岁。母亲早丧,只有老父,双目不明,只能坐在家里。任
珪大孝,祖居在江边牛皮街上。这年冬天,凭媒说合,娶得一妻,年二十岁,生
得大有颜色,是在城内日新桥河下做凉伞的梁公的女儿,小名叫做圣金。自从嫁
给任珪,见他笃实本份,心中不乐,怨恨父母,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嫁在江
边,路又远,早晚要回家也不便。终日眉头不展,面带忧容,连妆饰打扮都废了。
这任珪又一向早出晚归,因此更不满妇人的心意。
原来这妇人出嫁之前,就和她对门周待诏的儿子周得有奸。此人生得丰姿俊
雅,专们在三街两巷贪花恋酒,趋奉得妇人中意。年纪三十岁,不要娶妻,只爱
偷婆娘。周得和梁姐姐暗约偷期,街坊邻里哪一个不晓得。梁公、梁婆又没儿子,
没奈何,只得把女儿嫁到江边,省得人说是非。任珪是个老实人,不曾仔细打听,
就胡乱娶了。不想这妇人虽然嫁了任珪,一心只想着周得,两人余情不断。正是:
看见垂杨柳,回头麦又黄。
蝉声犹未断,孤雁早成行。
一天,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日。满城的佳人才子,都出城去看潮。周得和两
个弟兄,都打扮起来,出候潮门。只见车马往来,人如聚蚁。周得在人丛中撇下
了两个弟兄,潮也不看,一径投牛皮街任珪家中来。原来任公每天只关着大门,
坐在楼檐下念佛。周得用扇子柄敲门,任公只当儿子回家,一步步摸出来,把门
开了。周得知道是任公,叫一声:“老亲家,小子施礼了。”任公听着不是儿子
的声音,就问:“足下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到舍下?”周得说:“老亲家,小子
是梁凉伞姐姐的儿子。有我一个姑表妹嫁在宅上,我因来看潮,顺便过来相访。
令郎姐夫在家么?”任公双目虽然不明,听说说是媳妇的亲人,就邀他坐下,往
里面叫一声:“娘子,有你阿舅来相访。”
这妇人在楼上正纳闷,听得任公叫,连忙浓添脂粉,插戴钗环,穿几件色服,
三步并做两步,走下楼来,布帘内瞧一瞧:“正是我的心肝情人,多时不曾相见!”
走出布帘外,笑容可掬,向前相见。这周得一见妇人,正是:
分明久旱逢甘雨,赛过他乡遇故知。
只想洞房欢会日,哪知公府献头时?
两人并肩坐下。这妇人见了周得,神魂飘荡,不能禁止。就携着周得的手,
揭起布帘,口里胡说着:“阿舅,上楼去说话。”这任公依旧坐在楼檐下板凳上
念佛。
这两个上了楼,就抱做一团。妇人骂他说:“短命的!叫我想你想得生病,
为什么一向不来看我?负心的贼!”周得笑着说:“姐姐,我为你嫁到江边来,
早晚不得见面,害了相思病,差点儿不能见你了。我也想要来,只怕你老公知道,
因此不敢来看你。”一头说,一头搂抱上床,解带卸衣,叙旧日海誓山盟,云情
雨意。正是: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贴腮。手捻着香酥奶,绵软实奇哉。退了裤儿脱绣
鞋。玉体靠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罢,嘱多才,明朝千万早些来。
这词名《南乡子》,单说白天云雨的事,这两个云收雨散,各整衣巾。妇人
搂住周得在怀里说:“我的老公早出晚归,你若不负我心,时常只说相访。老子
又瞎,他晓得什么!只顾上楼和你快活,切不可做负心的。”周得回答说:“好
姐姐,心肝肉,你既然有心于我,我决不负于你。我若负心,叫我堕阿鼻地狱,
万劫不得人身。”这妇人见他设咒,连忙捧过周得脸来,舌送丁香,放在他口里
说:“我的心肝,我不枉了有心爱你。从今后频频走来相会,切不可使我倚门而
望。”说罢,两人虽然不忍分别,也只得下楼别了任公,一直去了。
妇人对任公说:“这是我姑妈的儿子,很是本份和善,话也不会说,老实的
人。”任公回答说:“好,好。”妇人去灶前安排中饭给任公吃了,自己上楼去,
直睡到晚。任珪回来,参了父亲,上楼去了。夫妻无话,睡到天明。辞了父亲,
又进城去。
周得自从那天走了这一遭儿,日夜不安,一心想念。歇不得两天,又去相会,
正是情浓似火。牛皮街人烟稀少,只有几家邻舍,因此虽然走动,却都不知此事。
不想周得为了一场官司,有两个月不去看望。这妇人淫心似火,巴不得他来。只
因周得不来,恹恹成病,如醉如痴。正是:
乌飞兔劫,朝来暮往何时歇?女娲只会炼石补青天,岂会熬胶粘日月?
倏忽又到元宵,临安府居民门前扎缚灯棚,悬挂花灯,庆贺元宵。正好周得
的官司已经了结,衣巾打扮,那天巳牌时分,径来看望。正好任公在门口念佛,
和他施礼罢,径上楼去。取出烧鹅熟肉,两人吃了,解带脱衣上床。如糖似蜜,
如胶似漆,恁意颠鸾倒凤,分外绸缪。两人久不相会,搂做一团,不舍分开。耽
搁长久了,直到申牌时分,还不下楼来。
任公肚中又饥,心中又气,暗想:“这阿舅今天怎么在楼上这一天?”就在
楼下叫:“我肚子饿了,要吃饭!”妇人答应:“我肚子痛,等等我就来。”任
公忍气吞声,自去门前坐了,心中暗想:“必有蹊跷,今晚孩儿回来问他。”这
两人只得分散,轻轻移步下楼,款款开门,放周得去了。那妇人假意叫肚子痛,
安排些饭给任公吃了,自己去楼上想情人,不在话下。
任珪到晚回来,参见父亲。任公说:“我儿且不要上楼去,有句话要问你。”
任珪站住脚听。任公说:“你丈人丈母家,有个什么姑舅的阿舅,自从旧年八月
十八日看潮来了这一遭,以后不时来看望,径直上楼去说话,也不打紧。今天早
间上楼,直到下午,中饭也不安排我吃。我忍不住叫你老婆,那阿舅听见我叫,
慌忙去了。我心中十分疑惑,往日常要问你,只是你早出晚回,因此忘了。我想
男子汉和妇人家在楼上一日,必有奸情。我年老,眼又瞎,管不得,我儿自己慢
慢访问吧。”
任珪听了,心中大怒,火急上楼。正是:
口是祸之门,舌为斩身刀。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任珪大怒上楼,口中不说,心下思量:“我且忍住,看这妇人怎么分说。”
见这妇人坐在楼上,就问:“父亲吃饭了没有?”答应说:“吃了。”就点了灯,
铺开被,脱了衣裳,先上床睡了。任珪也上床来,却不倒身睡去,坐在枕边问那
妇人:“我问你,你家哪有个姑长阿舅,时常来望你?你且说是哪个。”
妇人听见说,爬了起来,穿起衣裳,坐在床上。柳眉剔竖,娇眼圆睁,应声
说:“他是我爹爹结义的妹子养的儿子。我的爹娘记挂我,时常叫他来看望我,
有什么半丝麻线!”就焦躁地发作:“是谁在你面前说长道短来?老娘不是善良
君子,是个不裹头巾的婆婆!扔一块砖儿也要落地,你且说是谁说黄道黑,我要
和你会同问个明白。”任珪说:“你不要嚷!刚才父亲和我说,今天有个什么阿
舅在楼上一天,因此问你一下。没事儿就罢休,不用焦躁。”一头说,一头脱衣
裳睡了。那妇人气喘气促,做神做鬼,假意儿装妖作势,哭哭啼啼说:“我的父
母没眼睛,把我嫁在这里。没来由叫他来望望,却让别人说是道非。”又哭又说。
任珪睡不着,只得爬起来,到那妇人头边搂住了,抚恤说:“算了,是我不是。
看在往日夫妻面上,和你陪话了。”
那妇人倒在任珪怀里,两人云情雨意,狂了半夜,都不提了。
任珪天明起来,辞了父亲进城去了。每天巴巴结结,早出晚回。那痴婆娘一
心只想偷汉子,转转寻思:“要怎样才能脱身?除非寻事回到娘家,方才能和周
得做一块儿,耍个满意。”日夜挂心,捻指又过了半月。
一天饭后,周得又来了,拽开房门儿就进,也不和任公相见,一直上楼。那
妇人向前搂住,低声说:“可恼这瞎老驴,跟儿子说你常来楼上坐着说话,叫我
分说得口皮都破了,才被我葫芦提瞒过了。你从今不来,叫我怎么舍得你?寻思
计策,除非回家去,方才能和你快活。”周得听了,眉头一簇,计上心来:“如
今屋上猫儿正狂,叫来叫去。你可抱一个下来,安在怀里,必然抓碎你胸前。你
放了猫儿,却睡在床上啼哭。等你老公回来,必然问你。你说:' 你的好爷,却
来调戏我。我不肯顺他,他把我胸前都抓碎了。' 你放声哭起来,你的丈夫必然
打发你回家去。我就每天能得和你同欢同乐了,不强如偷鸡吊狗,暂时相会?且
在家中住了半年三个月再说,此计大妙。”妇人说:“我不枉了有心向你,好心
肠,有见识!”二人和衣倒在床上调戏了。云雨罢,周得慌忙下楼去了。
那妇人等了好几天。一天,终于捉得一个猫儿,解开衣裳,包在怀里。这猫
儿见衣服包笼,舒脚乱抓。妇人忍着疼痛,由它抓得胸前两奶粉碎。解开衣服,
放它自去。这是申牌时分,不做晚饭,和衣倒在床上,把眼睛揉得绯红,哭了叫,
叫了哭。
将近黄昏,任珪回来,参了父亲。到里面不见妇人,叫声:“娘子,怎么不
下楼来?”那妇人听见了,越发哭起来。任珪上楼,不知什么事,问她:“吃晚
饭了没有?怎么又哭?”连问几声不应,那淫妇巧生言语,一头哭,一头叫:
“问什么!说起来装你娘的幌子。快写休书,打发我回家去,做不得这种猪狗一
样人!你要是不打发我回家去,我明天就去寻死!”说了又哭。任珪说:“你先
不要哭,有什么事对我说。”这妇人爬起来,抹了眼泪,解开胸前,两奶抓得粉
碎,有七八条血路,叫丈夫看了,说:“这是你好亲爷干下的事儿!今早我送你
出门,回身上楼来。不想你这老驴老畜生,轻手轻脚跟我上楼,一把双手搂住,
摸我胸前,定要行奸。我不肯,他就用手把我胸前抓得粉碎,哪里肯放!我慌忙
叫起来,他没意思,方才摸下楼去了。我眼巴巴地望你回来。”说罢,大哭,又
说:“我家见不得这种没人伦畜生的事。”任珪说:“娘子低声!邻舍听见,不
好看。”妇人说:“你怕别人得知,明日雇乘轿子,抬我回去就罢休。”任珪虽
然是大孝的人,听了这篇妖言,也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说:“正是
'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罢罢,原来如此!可知道前天说你和什么
阿舅有奸,眼见得没巴鼻,在我面前胡说。今后我也不要看这老禽兽了!娘子别
哭,且安排饭来吃了睡。”这妇人见丈夫听他的话,心中暗喜,下楼做饭,吃罢
去睡了。正是:
娇妻唤做枕边灵,十事商量九事成。
任珪被这妇人情色所迷,也不问问爷有没有此事。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
来,吃饭之后,叫了一乘轿子,买了一只烧鹅,两瓶好酒,送那妇人回家去。妇
人收拾衣包,也不跟任公说,上轿去了。到了家,就上楼去。周得知道了立刻就
过来,也上楼去,两人搂做一团,倒在梁婆床上,云情雨意。周得问:“好计么?”
妇人说:“果然你好计策!今夜和你放心快活一夜,还两下的相思债。”两人狂
罢,周得下楼去要买办些酒馔之类。妇人说:“我带得有烧鹅美酒,和你共用。
你要买,只买些鱼菜时果就行。”周得去买会一尾鱼、一只猪蹄、四色时新果儿,
又买下一大瓶五加皮酒,拿回家里来,叫使女春梅安排完备,已经是申牌时分。
妇人摆开桌子,梁公梁婆在上面坐了,周得和妇人对席坐了,使女筛酒,四人饮
酒,直吃到初更。吃了晚饭,梁公梁婆二人下楼去睡了。这两个在楼上。正是:
欢来不似今日,喜来更胜当初。
两人正要称意停眠整宿,只听得有人敲门。正是:
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这两个指望做一夜快活夫妻,谁想有人敲门。春梅在灶前收拾,听见敲门,
执灯去开门。见了任珪,惊得呆了,站住脚,高声叫:“任姐夫来了!”周得听
叫,连忙穿衣径走下楼来。思量无处躲避,想到空地里有个厕所,且去厕所里躲
闪。这妇人慢慢下楼,问:“你今天怎么这样晚来?”任珪说:“因为出城晚,
关了城门。想去张员外家歇,又夜深了,因此来这里歇一夜。”妇人问:“吃晚
饭了没有?”任珪说:“吃了,只要些汤洗脚。”春梅连忙掇脚盆来,叫任珪洗
了脚。妇人先上楼,任珪却去厕所里净手。任珪刚跨进厕所,被周得劈头揪住,
大叫:“有贼!”梁公、梁婆、妇人、使女各拿一根柴来乱打。任珪大叫:“是
我,不是贼!”众人不由分说,把任珪痛打了一顿。周得却在闹里溜走了。任珪
叫得喉咙破了,众人方才住手。点灯来看,见了任珪,各人都呆了。任珪说:
“我被这贼揪住,你们颠倒打我,被这贼逃走了。”众人假意埋冤说:“你不早
说!只当是贼,贼倒走了。”说罢,各人自去。任珪忍气吞声,心想:“莫不是
藏着什么人在里面,被我冲破,倒打我这一顿?且不要慌,慢慢地察访。”听那
更鼓,已经是三更,就去梁公床上睡了。心中胡思乱想,只睡不着。捱到五更,
不等天明,起来穿了衣服就走。梁公说:“等天明吃了早饭去。”任珪被打得浑
身疼痛,哪有好气?也不应他,开了大门,拽上了,趁星光之下,直望候潮门来。
却太早了些,城门还没开。城边无数经纪行贩,挑着盐担,坐在门下等开门。也
有唱曲儿的,也有说闲话的,也有做小买卖的。任珪混在人丛中,坐下纳闷。也
是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正所谓: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当时任珪心下郁郁不乐,决断不下,其中忽然有一人说:“我邻居梁凉伞家,
有一件好笑的事。”这人问:“什么事?”那人说:“梁家有一个女儿,小名圣
金,年二十多岁。未曾出嫁,先和对门周待诏的儿子周得通奸。旧年嫁给城外牛
皮街卖生药的伙计叫做任珪的。这周得一向去那里来往,被瞎阿公识破,去那里
不得了。昨回到家里,昨晚周得买了下饭好酒,吃到更尽,两个正在楼上快活,
有这等的巧事,不想那女婿更深夜静,赶不出城,径来丈人家投宿。奸夫惊得没
处躲避,走到厕所里躲了。任珪去厕所净手,你说好笑么?那周得好手段,劈头
把任珪揪住,倒叫:' 有贼!' 丈人、丈母、女儿,一齐把任珪烂酱似的打了一
顿,奸夫却逃走了。世上竟有这样可笑的事!”(批:头天半夜里发生的事情,
当天一早,街坊怎么就知道了?就是今天的信息时代,也没有这样快呀!)众人
听了,一齐拍手笑起来,说:“有这样没用之人!被奸夫淫妇安排,难道不晓得?”
这人说:“要是我,就打一把尖刀,砍做两段!那人必定不是好汉,必是个煨脓
烂板乌龟。”又一个说:“想那人不晓得老婆有奸情,以致如此。”说了又笑一
场。正是:
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任珪正好听了个详细,城门正开,一齐出城,各分路去了。这时候任珪却不
出城,返身来到张员外家里,取了三五钱银子,到铁铺里买了一柄解腕尖刀,和
鞘插在腰间。思量钱塘门晏公庙神明最灵,买了一只白公鸡,香烛纸马,提来庙
里,烧香拜告:“神圣显灵,任珪妻梁氏,和邻人周得通奸,夜来如此如此。”
前话一一祷告罢,将刀出鞘,提鸡在手,问天买卦:“如果杀得一个人,杀下的
鸡在地上跳一跳,杀他两个人,跳两跳。”说罢,一刀剁下鸡头,那鸡在地下一
连跳了四跳,又从地上跳起,直从梁上穿过,方才掉下来,正好一共是五跳。任
珪把刀入鞘,再拜,望神明助力报仇。化了纸钱出庙上街,东行西走,无计可施。
到晚仍回张员外家歇了。没情没绪,买卖也无心去管。
第二天早起,把刀插在腰间,没做理会处。想要去梁家干事,又怕撞不着周
得,只杀了老婆事情也不算了结。反复寻思,恨不得咬他一口。任珪东撞西撞,
直到美政桥姐姐家里。见了姐姐说:“兄弟这两天有些事故,爹在家没人照管,
要寄托姐姐家中住几时,不要推故。”姐姐说:“老人家多住些日子也不妨。”
姐姐果然叫儿子去接任公,扶着来家。
这天任珪又在街坊上串了一会儿,走到姐姐家,见了父亲,把从前的事一一
说过,又说:“儿子被这泼淫妇虚言巧语,反说父亲如何如何,儿子一时被惑,
险些堕她计中。这口气如何消得?”任公说:“你不要这淫妇就是了,何必怄气?”
任珪说:“有一天撞在我手里,决不甘休!”任公说:“不可造次。从今以后不
要上她门,休了她,另讨一个贤惠的吧。”任珪说:“儿子自有道理。”辞了父
亲和姐姐,气忿忿地进城。
黄昏时候,走到张员外家,把这件事情一一告诉:“如今父亲在姐姐家,我
也放心得下。”张员外说:“你且忍耐,此事要三思而行。古话说:' 捉奸见双,
捉贼见赃。' 倘若不了事,枉受了苦楚。如果下在死囚牢中,没人管你。你要是
依我说话,不强如杀害人性命?冤家只可解,不可结。”任珪听得劝,低了头,
只不言语。员外叫养娘安排酒饭相待,让他去房里睡,明天再作计较。任珪谢了。
到房中寸心如割,和衣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挨到四更尽了,越想越恼,心头火
按捺不下,起来抓扎身体,把刀插在腰间,摸到厨下,轻轻开了门,后墙并不很
高,一步爬上墙头。当时正是夏末秋初,月色明亮如昼。往下一跳,跳在地上。
说声:“好了!”一直往丈人家来。
还隔十几家,黑地里站在屋檐下思量:“怎么赚她门开?”踌躇不决。只见
卖烧饼的王公,挑着烧饼担儿,手里敲着小小竹筒过来。忽然丈人家的门开了,
走出春梅来,叫住王公,拿钱买烧饼。任珪心里说:“那厮该当要死!”三步并
作一步,趁黑溜进门里,径往扶梯边梁公房里来。推开房门,拔刀在手,见丈人、
丈母都睡着。心想:“周得那厮必然在楼上了。”按住了一刀一个,割下头来,
丢在床前。正要上楼,恰好春梅关了门,走到扶梯边,被任珪劈头揪住,说:
“不要高声!高声就杀了你。你且说,周得在哪里?”那女子认得是任珪的声音,
情知不好,又见他手中拿着刀,大叫:“任姐夫来了!”任珪性起,一刀砍下头
来,倒在地下,慌忙大踏步上楼去杀奸夫淫妇。正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原来这两个正在床上狂荡,听见王公敲竹筒,唤起春梅去买烧饼,房门都不
闭,桌上灯还亮着。任珪奔上楼去,直到床边,妇人听见春梅叫,假装睡着,任
珪一手按头,一手拿刀,切下头来,丢在楼板上。口里说:“这口怒气算是出了,
只恨周得那厮不曾杀得,不满我意。”猛想起:“神前杀鸡,连跳五跳,杀了丈
人、丈母、婆娘、使女,只应得四跳。那鸡从梁上跳下来,必有缘故。”抬头一
看,看见周得赤条条地伏在梁上。任珪叫一声:“快下来,饶你性命!”周得心
慌,爬上去了,看见任珪,战战兢兢,慌了手脚,再也爬不动了。任珪性起,从
床上直跳上去,举刀乱砍,可怜周得从梁上倒撞下来。任珪随势跳下,踏住胸脯,
又搠了十几刀。把头割下,解开头发,和妇人的头结做一处。将刀入鞘,提头下
楼。到扶梯边,提了使女的头,再来寻丈人、丈母的头,解开头发,五个头结做
一块儿,放在地上。这时候东方大亮,心中思忖:“我如今杀得快活,称心满意。
逃走被人捉住,不是好汉。不如挺身首官,即便吃一剐,也名扬后世。”
于是开了门,叫来两边邻舍,对众人说:“婆娘无礼,人所共知。我今天杀
了她他一家和奸夫周得。我如果走了,连累高邻吃官司,如今起烦和你们一同去
出首。”众人见说还不信,慌忙到梁公房里看,老夫妻两口都没了头。扶梯边使
女尸倒在那里。再上楼看,周得被杀死在楼上,遍身刀搠伤痕好几处,还在流血,
妇人杀死在床上。众人吃了一惊,走下楼来。只见五颗头结做一处,都说:“真
是好汉子!我们到官,依直跟他讲就是。”
正说着,惊动邻舍、街坊、里正、缉捕人等,都来缚住任珪。任珪说:“不
必缚我,我自做自当,并不连累你们。”说罢,两手提了五颗头,出门就走。众
邻舍一齐跟着,满街男子妇人来看的,不计其数,哄动满城人。
众邻舍同任珪到临安府,大尹听说是杀人公事,大惊,慌忙升厅。两下公吏
人等排立左右,任珪把五个人头,行凶刀一把,放在面前,跪下禀告:“小人姓
任名珪,年二十八岁,是本府百姓,祖居江边牛皮街上。母亲早丧,只有老父,
双目不明。前年冬间,凭媒说合,娶到在城日新桥河下梁公女儿为妻,一向到今。
小人因没本钱做生意,在卖生药的张员外家做伙计。早去晚回,日常间这妇人就
不高兴。原来梁氏未嫁小人之先,和邻人周得有奸。去年八月十八日,父亲在楼
下坐着念佛。周得来我家,自称是姑舅哥哥来访,径自上楼说话。从此经常来往,
父亲眼瞎看不见。忽然一天父亲对小人说:' 有什么阿舅常常来楼上坐,必有奸
情。' 小人听得说,就骂婆娘。是小人一时见不到,被这婆娘虚言巧语,说是老
父上楼调戏她。因此三天前,小人打发妇人回娘家去了。当天小人回家晚了,关
了城门,转到妻家投宿。不想奸夫见我去了,躲进厕所里。小人临睡,去厕所净
手,被他劈头揪住,喊叫有贼。当时丈人、丈母、婆娘、使女,一齐执柴棍乱打
小人,奸夫趁乱走了。小人忍痛回家,想想这口气没出处。不合夜来提刀进门,
先杀丈人、丈母,次杀使女,后来上楼杀了淫妇。猛抬头,见奸夫伏在梁上,小
人爬上去,乱刀砍死。如今提五个首级首告,望相公老爷明镜。”
大尹听罢,呆了半晌。就问众邻人,果然供认是实。所供明白,大尹钧旨,
令任珪亲笔供招。随即差个县尉,并公吏仵作人等,押着任珪到尸边检验明白。
当日一齐到梁公家,把五个尸首一一检验讫,封了大门。县尉带了一干人犯,来
府堂上回话:“检得五个尸首,凶身自认杀死。”大尹说道:“虽然是自首,难
以免责。”叫打二十下,取具长枷枷了,上了铁镣手铐,令狱卒押下死囚牢里去。
一干邻人回家。叫地方公同作眼,把梁公家家财什物变卖了,买五具棺材,盛下
尸首,听候官府发落。
任珪在牢内,众人见他是个男子汉,都敬爱他。早晚饭食,有人管顾,不在
话下。
临安府大尹和吏员商量:任珪倒是个烈性好汉,只可惜下手太狠了,周旋他
不得。(批:当年的律法,只杀死奸夫淫妇,可以免死。)只得把文书做过,申
呈刑部。刑部奏过天子,令勘官勘得本犯奸夫淫妇,理合杀死,不该杀了丈人、
丈母、使女,一家非死三人。着令本府等六十天限满,把犯人就本地方凌迟示众。
梁公等尸首烧化,财产入官。
文书到府,大尹差县尉率领仵诈、公吏、军兵人等,去牢中取出任珪。大尹
将朝廷发落文书,叫任珪看了。任珪自知罪重,低头服死。大尹叫去了锁枷镣铐,
上了木驴。只见:
四道长钉钉,三条麻素缚。
两把刀子举,一朵纸花摇。
县尉人等,两棒鼓,一声锣,簇拥着任珪,前往牛皮街示众。但见犯由牌前
引,棍棒后随。当时来到牛皮街,围住法场,只等午时三刻。那天看的人,两行
如堵。将近午时,可真作怪,一时间天昏地黑,日色无光,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播土扬沙,你我不能相顾。看的人惊得四分五落,魄散魂飘。
不久,风息天明,县尉和刽子等人看任珪,只见绑索长钉都已经脱落,任珪
端然坐化在木驴上。众人一齐议论说:“自古至今,不曾见有这样奇异的怪事。”
监斩官惊得木麻,慌忙令仵作、公吏人等,看守任珪尸首,自己忙拍马到临安府,
禀知大尹。大尹见说大惊,连忙上轿,一同到法场看,果然任珪坐化了。大尹去
刑部禀知此事,着令地方人等,看守过夜。明早奏过朝廷,凭圣旨发落。第二天
巳牌时分,刑部文书到府,把犯人任珪尸首,即时烧化,以免凌迟。县尉领旨,
就当街烧化。城里城外人,有千千万万来看,都说:“这样异事,何曾得见!何
曾得见!”
任公和女儿得知任珪死了,安排些羹饭。外甥挽着瞎公公,和女儿一齐到当
街祭祀了,痛哭一场。任珪的姐姐,叫儿子挽扶着公公,一同回家奉亲过世。
过了两个多月,每遇黄昏,任珪时常出来显灵。来往行人看见的,回去就生
病,备下羹饭纸钱当街祭献,病就好了。一天,有个小孩儿到牛皮街闲耍,被任
珪附了体。众人一齐来看,小儿说:“玉帝怜我是个忠烈孝义的人,各坊城隍、
土地保奏,令我做牛皮街土地。汝等善人可就我屋基立庙,春秋祭祀,保国安民。”
说罢,小儿就醒。当坊邻舍,见他如此显灵,哪敢不信?即日敛出财物,买下木
料,就任珪家地基盖造一所庙宇。请一个塑佛高手,塑起任珪神像,坐在中间,
虔诚备下三牲福礼祭献。从此香火不绝,祈求必应,那庙至今还在后人有诗题于
庙壁,赞任珪坐化为神的事,诗云:
铁销石朽变更多,只有精神永不磨。
除却奸淫拚自死,刚肠一片赛阎罗。
「简评」分明是一件因奸情而引发的杀人案子。杀人犯在临刑之前,因为被
钉木驴,受刑过重,还没行刑,就死了。地方舆论谴责奸夫淫妇,同情杀人者,
编造了这样一个“成神”的故事。
案子本身,正如大尹所判:按当时律法,本夫杀死奸夫淫妇,罪不当死。问
题出不该杀死“无辜的”丈人、丈母和使女上。虽然丈人、丈母和使女都和奸夫
通同一气,并不“无辜”,但也是“罪不致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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