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白发苏堤老妪,不知生长何年。相随宝驾共南迁,往事能言旧汴。前度君王
游幸,一时询旧凄然。鱼羹妙制味犹鲜,双手擎来奉献。
话说大宋乾道(南宋皇帝赵眘的年号,公元1165~1173年)淳熙(南宋皇帝
赵眘的年号,公元1174~1189年)年间,孝宗(南宋皇帝赵眘(shèn 肾)的庙
号,公元1163~1189年在位)皇帝登极,奉高宗(南宋皇帝赵构的庙号,公元1127
~1162年在位)为太上皇。那时与金邦和好,四郊安静,偃武修文,与民同乐。
孝宗皇帝时常奉着太上皇乘龙舟去西湖玩赏。湖上做买卖的,一无所禁,所以小
民多有乘着圣驾出游,赶趁生意。单是卖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有个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叫宋五嫂。原是东京人氏,做好鲜鱼羹,京中
最是有名的。建炎(南宋皇帝赵构的年号,公元1127~1130年)驾南渡,如今也
侨寓苏堤赶趁。一天,太上皇游湖,船泊在苏堤下,听到有东京人说话的声音,
就派内官去召来,原来一个年老的婆婆。有老太监认得她是汴京樊楼下住的宋五
嫂,善于煮鱼羹,奏知太上皇。太上皇提起旧事,凄然伤感,命制鱼羹来献。太
上皇一尝,果然鲜美,即赐金钱一百文。此事一时间传遍了临安府,王孙公子,
富家巨室,人人来买宋五嫂的鱼羹吃。那老妪因此变成巨富。有诗为证:
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
时人倍价来争市,半买君恩半买鲜。
又一天,御舟经过断桥。太上皇舍舟闲步,看见一家酒肆颇精雅,店堂内设
一个素屏风,屏风上写《风入松》词一首,词云:
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
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
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移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太上皇看了,再三称赞,问酒保这词是谁所作。酒保回答说:“这是太学生
于国宝醉中所题。”太上皇笑着说:“这词虽然做得好,但是末句' 重移残酒' ,
不免带点儿寒酸气。”当时就索笔在屏风上改为:“明日重扶残醉。”当天就宣
召于国宝见驾,钦赐翰林待诏。那酒家屏风上添了御笔,游人争着来观看,当然
也要饮酒,酒家也致富。后人有诗,单说于国宝际遇太上皇的事,诗曰:
素屏风上醉题词,不道君王盼睐奇。
若问姓名谁上达?酒家即是魏无知。
又有诗赞那酒家云:
御笔亲删墨未干,满城闻说尽争看。
一般酒肆偏腾涌,始信皇家雨露宽。
那时南宋承平,无意中受了朝廷恩泽的人不知有多少。同时又有文武全才,
出名豪侠,不得际会风云,被小人诬陷,激成大祸,后来成了一场大笑话,这是
命也,时也,运也。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话说乾道(南宋皇帝赵眘(shèn 肾)的年号,公元1165~1173年)年间,
严州(今浙江建德市)遂安县有个富人家,姓汪,名孚,字师中,曾登乡荐(考
取举人。秀才到省里考试,称为“赴乡试”,考取的称为举人),有财有势,专
门武断乡曲,把持官府,成了一乡的豪霸。因为杀死人命,遇上了对头,把汪孚
问罪发配吉阳军去。他又夤缘魏国公张浚,以募兵报效为由,得以脱罪籍回家,
更加搜刮资产,终致大富。
他有个嫡亲兄弟汪革,字信之,是个文武全才。从幼只在哥哥身边居住,因
为和哥哥汪孚吃酒中争论一句闲话,憋了口气,只身出门,说是:“不致千金,
誓不还乡!”身边只带一把雨伞,并无财物,心想:“哪里去好?我听人说,淮
庆一路的耕作冶炼,很好经营。且到那里,再作道理。”只是没有盘缠。心生一
计:自小学得些枪棒拳脚,就扎结衣袖,打扮成武把势模样。逢着码头人的的地
方,就使几路空拳,拿这雨伞权当枪棒,撇个架子。一般也有人喝彩,打发几文
钱,将就买些酒饭。
不一日,渡了扬子江。一路相度地势,直到安庆府。过了宿松,又走三十里,
地名麻地坡。看见荒山无数,只有破古庙一所,没人居住,山上都是炭材。汪革
心想:“要是在这里起个冶铁炉,炭又方便,足可以得利。”于是就以古庙为家,
在外面纠合一些没有家业的人,先在山上烧炭,卖了炭买铁,再起个冶铁炉,再
铸成铁器,拿到市发卖。所用的人,各有职掌,恩威并施,没人不服他。
几年之间,发了个大家私。派人到严州取了妻子,来麻地居住。起造厅屋一
千多间,极其壮丽。又占了本处酒坊,每年得利若干。又打听到望江县有个天荒
湖,方圆七十余里,其中多生鱼蒲之类。汪革把湖买下来,湖内几百渔户,都听
他使唤,每年收取鱼租,家更加富了。他独霸麻地一乡,乡中有事,都由他决断。
出门佩刀带剑,骑从如云,像贵官一般。四方穷苦百姓,都来归附他。他解衣推
食,人人愿意出死力。又拿家财交结附近郡县官吏,肯和他相交的,酒杯来往;
和他作对的,就访求他们的过失,轻则遣人兴讼,败坏他声名;重则私下派亡命
徒沿途劫害,无处寻找踪迹。因此人人都怕他,不敢不和他相交,分明是:
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气压乡邦,名闻郡国。
话分两头。却说江淮宣抚使皇甫倜,为人宽厚,深得军士拥护。他招来四方
豪杰,选那骁勇的,多给资金粮草,朝夕训练,称为“忠义军”。宰相汤思退忌
妒他的威名,要把这个缺替给门生刘光祖。就叫心腹御史,写本弹劾皇甫倜糜费
钱粮,广招无赖凶徒,不征不战,成为地方的祸害。朝廷把皇甫倜革职,用了刘
光祖。那刘光祖为人又畏懦,又刻薄,专会阿谀奉承宰相,他一反皇甫倜的做法,
把忠义军解散,遣返回家种田,不许在地方上生事。可惜皇甫倜花几年精力训练
成的军队,今天都被解散了。这些军士,有回乡的,也有结伙走绿林这条路的。
其中单说两个人:程彪、程虎,荆州人氏。弟兄两个,都学得一身好武艺,
却都被刘光祖驱逐了,他们平日所有的请受自然也都没有了,无法生活,正在想
投奔谁好。猛然想起洪教头洪恭,如今住在太湖县南门仓巷口,开个茶坊。他也
曾做过军校,当年相处得很好,今天何不去投奔他,和他商议一个办法。两人收
拾行李,来到太湖县寻找洪恭。洪恭恰好在茶坊中,大家相见了,两人说明来意。
洪恭家中狭窄,难以相容。当晚杀鸡管待两人,然后送到近处庵院歇了一晚。
第二天,洪恭又请两人到家中吃早饭,取出一封书信来,说:“多承二位远
来,本当留住几天,怎奈家贫待慢。如今指引你们到一个去处,管保情投意合,
有个小小的富贵。”二人谢别上路,拿出书信来看,上面写着:“此书送到宿松
县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爷开拆”。二人依言来到麻地坡,见了汪革,把洪恭的书札
呈上。汪革拆开看时,上写:
侍生洪恭再拜,字达信之十二爷阁下:自别台颜,时切想念。兹有程彪、程
虎兄弟,武艺超群,向隶籍忠义军。今为新统帅散遣不用,特奉荐至府,乞留为
馆宾,令郎必得其资益。外敝县有湖荡数处,颇有出产,阁下屡约来看,何迟迟
耶?专候拨冗一临。若得之,亦美业也。
汪革看了信,大喜,当即唤儿子汪世雄出来相见,置酒款待,打扫房屋安歇。
从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与汪世雄演习弓马,点拨枪棒。
不觉三月有余,汪革有事要到临安府去。二程听说汪革要出门,就想告别。
汪革问:“二兄要到哪里去?”二程回答说:“还到太湖去会洪教头。”汪革写
下一封回信,寄给洪恭,正要打发二程起身,汪世雄走来,对父亲说:“孩儿枪
棒还没精熟,想再留两位程叔叔再过几天,讲些阵法。”汪革依了儿子的话,对
二程说:“小儿领教未全,且屈宽住一两个月,待不才回家再奉送。”二程见汪
革苦留,只得住下了。
汪革到了临安府,办完事情。朝中讹传金虏败盟,诏议战守的策略。汪革上
书,陈言向来和议的错误。又说:“国家虽安,忘战必危。江淮是东南重地,散
遣忠义军,最为下策。……臣虽不才,愿率两淮忠勇,为国家前驱,恢复中原,
以报积世之仇,方表微臣之志。”天子看了奏章,下旨枢密院会议。这些枢密院
官员,都是怕事的,只晓得临渴掘井,哪懂得未雨绸缪?况且布衣上书,谁肯破
格引荐?又不知金鞑子是不是真的杀来,于是就不覆奏,只用温言好语,款留汪
革在本府候用。汪革因此逗留临安,急切未回。正是:
将相无人国内虚,布衣有志枉嗟吁。
黄金散尽貂裘敝,悔向咸阳去上书。
话分两头。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将近一年,胸中本事,全部传授给汪
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谢。汪世雄也情愿厚赠,奈何父亲一去不回。二程等得不耐
烦,坚决要走。汪世雄苦苦相留了几次,到后来实在留不住了。可是手中空乏,
打并得五十两银子,分送给二人,每人二十五两,衣服一套,置酒作别。席上汪
世雄说:“多承二位高贤屈留赐教,本当厚赠,只因家父久寓临安,二位又坚执
要去,世雄手无利权,只有些小私财,权当路费。改日两位如果便道光顾,容待
补谢。”
二人见银两不多,大失所望。嘴里不说,心中想:“洪教头说汪家父子轻财
好义,许我个小富贵。特地前来,淹留一载,只这样打发起身,比在忠义军中请
受也差不多。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的时候就告辞,少不得也要助些盘费。
如今汪革不回来,想要再住些日子,又吃过送行酒了。”只得怏怏而别。临行前,
向汪世雄讨封回信给洪教头。汪世雄文理不很通透,就把父亲先前写下的那封书
信递给二程,托他致意,二程收了。汪世雄又送一程,方才转去。
当天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寻店歇宿,沽酒对酌,各出怨言。程虎说:“汪世
雄不是个三岁小孩儿,难道百十贯钱钞,都做不得主?这样装穷推故,把人小看
了!”程彪说:“那孩子虽然轻薄,也还有些情面。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拿我
们当一回事儿,几个月间,连书信也不寄一封。只说等他回家来奉送,难道他十
年不回来,就等他十年?”程虎说:“那些倚着财势,横行乡里的人,原不是什
么轻财好客的孟尝君。只看他老子出外,儿子就支不动钱钞,就是小家气派。”
程彪说:“那洪教头也不识人,难道别没个相识,偏要荐到这三家村来?”
两人一递一句,说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程虎说:“汪革寄给洪教头
的书信中,不知写些什么言语,何不折来看看?”程彪真个解开包裹,取出书信,
湿开封口一看,上写:
侍生汪革再拜,覆书子敬教师门下:久别怀念,得手书如对面,喜可知也。
承荐二程,即留与小儿相处。奈彼欲行甚促,仆又有临安之游,不得厚赠。有负
来意,惭愧,惭愧!
书尾又写小字一行:
别谕俟从临安回即得践约,计期当在秋凉矣。
革再拜
程虎看罢,大怒说:“你是个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场,就是多拿些金帛结识
我们,日后也有相逢的时候。又不是雇工代役,算什么日子长短!却说什么' 欲
行甚促,不得厚赠' ,主意就轻了。”程虎就要把书信扯碎烧毁,却是程彪不肯,
依旧收藏了。说:“洪教头荐我兄弟一番,也带个回信给他,让他晓得没什么汤
水。”程虎说:“也说得是。”当夜安歇无话。
第二天早上起身,又走了一天,第三天赶到太湖县,见了洪教头。原来洪恭
娶了个小老婆,叫做细姨,最会帮家做活,看蚕织绢,从不辞辛苦,洪恭十分宠
爱。只是一件,那妇人是勤苦做人家的人,水也不舍得一杯给人吃。前次程彪、
程虎兄弟来的时候,洪恭虽然送到庵院安歇,却费了她早晚两餐,被那妇人絮叨
了好几天。如今二程又来,洪恭不敢款待了,又没钱相赠;家中存得有几匹好绢,
洪恭想要赠给二程。料到细姨不肯,自己到房中取了四匹,揣在怀里。刚出房门,
被细姨撞见,拦住说:“老无知,你拿这绢往哪里去?”洪恭遮掩不过,只得央
求说:“程家兄弟,是我好朋友。今天远来别我还乡,没东西表情意。你只当借
这绢给我。”细姨说:“老娘千辛万苦织成这绢,不是拿来白送给人的。你自己
有绢,自己拿去做人情,不要干涉老娘。”
洪恭又说:“他好意远来看我,酒也不留他吃三杯,这四匹绢怎么能省?我
的娘,好歹让我做这一遭儿主,等送他动身,我自来陪你的礼。”说罢就要走。
细姨扯住他衫袖说:“你说他远来,有什么好意?前番白白吃了两顿,这次又做
指望。这几匹绢,老娘自己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什么亲情往来,却要送他?
他要绢,叫他自己来问老娘讨。”洪恭见小老婆执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了,只
得发个狠,甩脱袖子,奔出茶坊来。惹急了细姨,发起话来说:“什么没廉耻的
光棍,非亲非眷,常常到人家来蒿恼!各人要达时务才好,我们开茶坊的人家,
有什么大出息?常言说:' 贴人不富自家穷。' 有我们这样老无知老禽兽,不守
本份,惯于招引闲神野鬼,上门闹炒!看你锅里没饭的时节,有哪个好朋友拿一
斗五升来资助你?”故意走到屏风背后,千禽兽万禽兽地骂。
原来细姨在屋里争论的时候,二程一句句都听见了,心中十分焦燥。后来又
听见骂人,好没意思,不等洪恭作别,取了包裹就走。洪恭随后赶来,说:“小
妾这两天有些反目,所以言语不顺,二位不要计较。这粗绢四匹,权折一饭之敬,
休嫌微薄。”程彪、程虎哪里肯受,抵死推辞。洪恭只得拿着绢回去。细姨见有
了绢,方才住口。正是:
从来阴性吝啬,一文割舍不得。
剥尽老公面皮,恶断朋友亲戚。
妇人家勤俭惜财,固然是美事,但也要合乎人情。比如细姨这样一味吝啬,
不存丈夫的体面。她自己躲在房内,做男子的免不得要出外,怎么做人?为此恩
变为仇,招非揽祸,往往有之。所以古人说得好:“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程彪、程虎二人,初意来见洪教头,指望照前款留,他们就细诉心腹,再求
他荐到个好地方去,另作道理。不料反受了一场辱骂,没处出气。带来汪革的回
信还没交出,想起:“书信中有' 别谕候秋凉践约' 等话,不知什么事,心里正
恨汪革,何不陷他谋叛,两处气都出了?好计,好计!只一件,这书上原无实证,
难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批:这两个,不单单是小人,而是真正的恶人!)
二人离了太湖县,走到江州,在城外找个旅店,安放行李。
第二天,弟兄两个改换衣装,到宣抚司衙门前踅了一番。回来吃了早饭,说:
“许久不曾上浔阳楼了,今日何不去看看?”
两人锁上房门,带了些散碎银两,就到浔阳楼去。那楼上游人无数,二人倚
栏观看。忽然有人扯着程彪的衣袂,叫着说:“程大哥,几时到这里的?”程彪
回头一看,认得是府内管缉事的,诨名叫做张光头。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齐
作揖,说:“一言难尽,且同坐吃三杯,慢慢地告诉。”当下三人拣副空座头坐
下,吩咐酒保取酒来。
张光头说:“听说二位在安庆汪家做教师,境遇很好嘛!”程彪说:“什么
境遇!几乎弄出大事来!”就附耳低声说:“汪革久霸一乡,渐有谋叛之意。跟
我学弓马战阵,几千庄客,都教演精熟了,约了太湖洪教头洪恭,秋凉一同举事。
叫我二人纠合忠义军旧人为内应,我二人不从,逃到这里。”张光头问:“有什
么证据?”程虎说:“现有书札托我回覆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递。”张光头说:
“书札在哪里?借来一看。”程彪说:“在下处。”三人饮了一回,还了酒钱。
张光头直跟二程到下处,取书信看了,说:“这是机密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
当禀知宣抚司,二位定有重赏。”说罢,作别去了。
第二天,张光头把这事儿秘密地禀知宣抚使刘光祖。光祖立即逮捕二程兄弟
入狱,取了口词和汪革覆洪恭的书札,密地飞报枢密府。枢密府官大惊,商量说:
“汪革现在本府候用,何不擒来审问?”差人去拿汪革,汪革已经走了。原来汪
革素性轻财好义,枢密府里的人,一个个和他相好。听到风声,预先报给他知道,
因此汪革连夜逃回。枢密府官见拿汪革不着,愈加心慌,就上表奏闻天子。天子
降诏,责令宣抚使捕汪革、洪恭等人。宣抚司移文安庆李太守,转行太湖、宿松
二县,拿捕反贼。
洪恭在太湖县也广有耳目,闻风先已逃避。只有汪革家私浩大,一时难以搬
走。这时候宿松县令正缺,由县尉姓何名能暂时署理,他奉了郡檄,点起士兵二
百多人,往麻地进发。
走不到十里,何县尉在马上寻思:“听说汪家父子骁勇,何况冶户渔户,不
下千余。我这一去可不是白送了性命!”就和士兵都头商议,到山谷僻静处屯住
几天,回来禀知李太守说:“汪革谋反,果然是真的。庄上器械精利,整备拒捕。
小官寡不敌众,只得回军。伏乞钧旨,别差勇将前去,方可成功。”李公听信了,
就请都监郭择商议。郭择说:“汪革武断一乡,目无官府,已非一日。若说反叛,
情况不确。据说他拒捕,可曾看见官兵被杀伤?依从愚见,先不用动兵,小将不
才,情愿挺身到他那里,观看动静。要是他没有反叛的情节,要他亲自到府中分
辨;他要是不来,再去剿除不晚。”李公说:“都监所哦有理,就烦请走一遭儿。
可要观察仔细,不要被他瞒过。”郭择说:“小将理会得。”李公又问:“将军
此行,带多少人去?”郭择说:“只要十几个亲随就行。”李公说:“下官派一
个人帮助你。”当即唤缉捕使臣王立到来。王立朝上唱个喏,站在旁边。李公指
着他说:“这人有胆有力,将军同他一起去,缓急有用。”原来郭择和汪革素有
交情,这次轻身前去,本要劝谕汪革,周全这事儿。不料太守差王立一同去,他
倚着上官差遣,就要夸才卖智,七嘴八舌,连郭择也不好做事了。想要推辞不叫
他去,又怕太守疑心。只得领诺,怏怏而别。
第二天一早,王立扎结停当,就去催促郭择起身。又对郭择说:“郡中捕贼
文书,也要带去。汪革这厮,来就来,不来的时候,小人带着都监一条麻绳扣他
颈项。王法无亲,不怕他走上天去!”
郭择早有三分不乐,就说:“文书虽然带着,但是不可说破,还要相机而行。”
王立一定要讨文书看,郭择只得给他看了。王立就要收起,郭择不肯,自己藏在
袖里。郭择和王立都骑了马,手下跟随的不到二十个人,离了郡城,望宿松进发。
汪革从临安回家,已经知道枢密院行文的消息,正不知这场是非从何而起。
却也自恃没有反叛实迹,跟脚牢实,放心得下。前次何县尉领兵来捕,虽然不曾
到麻地,也已经详细知道。这一次,怎能不打探消息?听说郡中又差郭都监来,
带不满二十个人,只怕是诱敌之计,预戒庄客,大作准备。吩咐儿子汪世雄埋伏
壮丁伺候,倘若官兵前来,只好抵敌。
世雄的妻子张氏,是太湖县盐贾张四郎的女儿,平日最有智谋。见丈夫装束,
问知情由,就出房对汪革说:“公公素来以豪侠闻名,为官府所忌。其实并非反
叛,官府应当也知道。为今之计,不如挺身出辨,得罪小些,还可以保全家门。
一旦拒捕,弄假成真,百口难诉,就悔之无及了。”汪革说:“郭都监是我故人,
来了定有商量。”就不听张氏的话。
郭择到了麻地,直到汪革门前。汪革早在门外迎候,说:“不知都监驾临,
荒僻失于远接。”郭择说:“郭某今天来,并非得已,信之必然相谅。”两个揖
让升厅,分宾主坐定,各叙寒温。郭择看见两厢廊庄客往来不绝,明晃晃摆着刀
枪,心中颇有些惧怕。又见王立跟定在身旁,不好细谈。汪革开言问:“这位何
人?”郭择说:“这是太守相公所派的王观察。”汪革起身,重新和王立作揖,
说声:“失瞻,休罪!”就请王立在厅侧小阁儿内坐下,差个主管相陪,其余从
人都在门前空房中安扎。
一时间备下三席大酒:郭择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备一席。
其余从人满盘肉,大瓮酒,尽他们醉饱。饮酒中间,汪革又移席到书房中小坐,
详细叩问郭择来意。郭择隐却郡檄内言语,只说:“太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诬,命
郭某前来劝谕。信之若藏身不出,就是无丝有线了;要是肯到郡分辩,郭某一力
担当。”汪革说:“且请宽饮,再商量。”郭择真心要周全汪革,趁王立不在眼
前,正好说话,连连催促汪革决计。汪革见逼得慌,愈加疑惑。当时正是六月天
气,暑气蒸人,汪革要郭择解衣畅饮,郭择不肯。郭择几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
只管斟着大觥相劝,自巳牌至申牌时分,席还不散。
郭择见天色将晚,恐怕他留宿,决意起身,说:“刚才郭某所说,出于至诚,
并无半个字相欺。从与不从,早早裁决,不要两相担误。”汪革带着半醉,唤郭
择的表字说:“希颜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无辜受谤,不知因由。今天如
果入郡参谒,又恐怕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强加罪名。鼠雀尚且贪生,人岂
不惜命?这里有楮券(- 楮是一种树木,是造纸的原料,因此古人用楮代称纸张。
楮券,相当于银票、盐引等一类”有价证券“)四百,奉上希颜略表薄意,请为
我转限两三个月,我当向临安借贵要的力量,向枢密院讨个人情。上面先说停当
了,才敢出头。希颜念你我平日交情,不要推诿。”郭择本不想受,又怕汪革疑
心生变,只得假笑一声说:“你我平昔相知,自当效力,何劳厚赐?暂时领爱,
容他日璧还。”正要伸手去接那楮券,谁知王立站在窗外,听见汪革拿楮券送郭
择,自己却没得贿赂,带着九分九厘醉态,不觉大怒,拍窗大叫:“好都监!枢
密院奉圣旨着本郡提取谋反犯人,你却受钱转限,谁敢担这干系?”
原来汪世雄率领壮丁,正伏在壁后,听见这话,立即跃出,把郭择一索捆翻,
骂他:“我父亲和你什么样交情,怎么藏匿圣旨文书,要骗我父亲入郡,陷他于
死地?是何道理?”王立在窗外听见势头不好,转身就走。正遇着一条好汉,提
着朴刀拦住。那人姓刘名青,绰号“刘千斤”,是汪革手下第一个心腹家奴,喝
一声:“贼子哪里走!”王立拔出腰刀打斗,夺路向前,早被刘青左臂上砍了一
刀。王立负痛奔逃,刘青紧步赶上。只听得庄外喊声大举,庄客把从人乱砍,尽
数杀死。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脱,就随刀仆地,装作僵死。庄
客用挠钩拖出,和众死尸一堆儿堆在墙边。汪革当厅坐下,汪世雄押上郭择来,
当面搜出袖内一卷文书。汪革看了大怒,喝叫斩首。郭择叩头求饶说:“此事不
关小人,都因为何县尉妄禀拒捕,以致太守发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来。
若得何县尉面对明白,小人虽死不恨。”汪革说:“留下你这驴头也罢,省得那
狗县尉没有了见证。”吩咐暂且锁在耳房中。叫汪世雄立即到炭山冶坊等处,凡
是壮丁,都要取齐听令。
炭山上都是村农,胆小怕事,听说汪家造反,一个个都跑到深山中藏躲。只
有冶坊中人,大半是无赖之徒,一呼而集,约有三百多人。都到庄上,杀牛宰猪,
先行赏军。庄上有骏马三匹,日行几百里,价值千金。那马都有名色,叫做:惺
惺骝,小骢骒,番婆子。又有平日结识的四个好汉,龚四八,董三,董四,钱四
二[-古代浙江平民多无名,不是用排行称呼,就是用出生那年父亲的年龄当名字,
因此才有上述四个古怪的名字(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中梁山伯的小厮名叫
“四九”,可作旁证)] ,都是胆勇过人的,当时也都来庄上,开怀饮酒,直吃
到四更尽,五更初。众人都醉饱了,汪革扎结起来,真像个好汉:
头总旋风髻,身穿白锦袍。
聬鞋兜脚紧,裹肚系身牢。
多带穿杨箭,高擎斩铁刀。
雄威真罕见,麻地显英豪。
汪革自己骑着番婆子,控马的正是刘青,又是一个不良善的。什么模样?
刚须环眼威风凛,八尺长躯一片锦。
千斤铁臂敢相持,好汉逢他打寒噤。
汪革引着一百人为前锋,董三、董四、钱四二共引三百人为中军。汪世雄骑
着小骢骒,却叫龚四八骑着惺惺骝相随,引一百余人,押着郭都监为后队。分拨
已定,连放三个大铳,一齐起身,望宿松进发,要拿何县尉。正是: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离城约五里,天色大明。只见钱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说说:“要拿一个县尉,
何须惊天动地,只消几个人突然进去,缚了他来就是。”汪革说:“此言有理。”
就叫钱四二押着大队屯住,单领董三、董四、刘青和二十多人前行,望见城濠边
一群小儿连臂而歌,唱个不停,歌曰:
二六佳人姓汪,偷个船儿过江。
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
汪革策马近前怒叱,忽然不见,心下起疑。
到了县前,已经是早衙时分,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动静。汪革正要下马,只
见一个直宿的老门子,从县里面唱着莲花落走出来,被刘青一把拿住,问:“何
县尉在哪里?”老门子回答说:“昨天到东村办公事没回来。”汪革就叫他引路,
出了东门,大约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所大庙前,叫做福应侯庙,是本邑的香火,
邑人奉事勤谨,最有灵应。老门子指着说:“平常官府下乡,只在这庙里歇宿,
可以问问。”汪革下马进庙,庙祝见人马雄壮,刀仗鲜明,不知是什么人,唬得
屁滚尿流,跪地迎接。汪革问他县尉消息,庙祝说:“昨晚果然在庙里安歇,今
天五更起马,不知去向。”汪革方才相信老门子说的是实话,把他放了。就在庙
里打了中火,派人四下寻找县尉,并无消息。
看看挨到申牌时分,汪革心中十分焦躁,叫取火来,把这福应侯庙烧做白地,
(批:土匪行径,而不是豪杰行径。)引众仍回旧路。刘青说:“县尉虽然不在,
却有妻小在官廨中。如果把他们取来作人质,不愁县尉不来。”汪革点头称是。
走到东门,天还没黑,只见城门已闭。却是王立不曾真死,负痛逃命进城,
把事情一一禀报巡检。那巡检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吩咐闭了城门,防他罗唣;一
面申报郡中,说汪革杀人造反,请早早发兵剿捕。
汪革见城门闭了,就要放火攻门。忽然一阵怪风,从城头上旋下来。那风好
厉害!吹得人毛骨悚然,惊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鸣,倒退几步。汪革在马上大
叫一声,跌下地来。
刘青见汪革坠马,慌忙扶起一看,只见他不言不语,好像中恶模样,不省人
事。刘青只得把他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护,刘青控马前行。转到南门,
正好汪世雄领着二三十人,举着火把来接应,合为一处。又走了二里地,汪革方
才苏醒,叫着说:“怪了!分明看见一个神人,身长几丈,头如车轮,白袍金甲,
身子坐在城堵上,脚垂到地。身后神兵簇拥,不计其数,旗上分明写' 福应侯'
三字。那神人舒左脚踢我下马,想是神道怪我烧了他的庙,所以祸害我。明天一
早引大队人马到来,白日里攻打,看他怎么办?”汪世雄说:“父亲还不知道,
钱四二恐怕连累他,已经有了异心,不知他和众人怎么商议的,他先扬长而去,
以后众人陆续走散,三停中已经去了二停。父亲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计较。”汪革
听了,懊恨不已。
来到屯兵的地方,见了龚四八,所说相同。郭择还锁押在那里,汪革一时性
起,拔出佩刀,把郭择劈做两截。(批:一个有勇无谋之辈!)引众人再回麻地
坡来,一路上又跑散了许多人。到庄上清点人数,只剩六十多人。汪革长叹一声
道:“我素有忠义之志,忽然被奸人陷害,无法自明。本想欲擒拿县尉,究问根
由,报仇雪耻。再借府库资本,招徕豪杰,跌宕江淮,驱除这些贪官污吏,让自
己威名盖世。然后就朝廷恩抚,为国家出力,建万世之功业。今天我的志向不就,
只好认命。”就对龚四八等人说:“感谢众兄弟相从不舍,我何忍连累!今天罪
犯,必死无疑,我这身子,已经不足惜,众兄弟何不把我绑去送官,以求脱祸?”
龚四八等人齐声说:“哥哥说哪里话!我等平日受你看顾大恩,今天患难之际,
只有生死相依,岂能变更!哥哥不要把我们和钱四二一样看待。”汪革说:“虽
然如此,这麻地坡也是个死路,官兵一到,没有退步。朝廷的事,大都虎头蛇尾,
不妨暂且逃难,倘若老天可怜,不绝尽汪门宗祀,此地还是我子孙故业。不然,
我汪革魂魄,也不能再到这里!”说完,扑簌簌两行泪下。汪革放声大哭,龚四
八等人也都哭泣,不能仰视。
汪革说:“天明恐怕有官军来到,事不宜迟。天荒湖有渔户可依,暂且去躲
避。”尽数拿出金珠,一半给董三、董四,叫他们变姓易名,到临安行都①为贾,
布散流言,说何县尉迫胁汪革,实无反情。只当公道不平,逢人分析。另一半给
龚四八,叫他领着三岁的孙子,悄悄儿到吴郡藏匿。“官府只怕我北去通虏,决
不疑心就在近地。事平之后,你们到严州遂安县,找我哥哥汪师中,必然收留。”
又把三匹名马分赠三人。龚四八说:“这马毛色非凡,恐怕被人识破,不可骑乘。”
汪革说:“如果送给他人,有损无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匹马全都杀死。
庄前庄后,放起一把无情火,必必剥剥,烧得烈焰腾天。汪革和龚、董三人,就
火光中洒泪分别。世雄的妻子张氏,见三岁的孩儿去了,大哭一场,自投于火而
死。汪革要是早听她的话,岂有今日?正是: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有智妇人,赛过男子。
汪革伤感不已,然而也无可奈何了。天色将明,吩咐庄客,不愿跟随的,听
其自便。引了妻儿老少和刘青等心腹共三十多人,径投望江县天荒湖来,取五只
渔船,分载人口,摇向芦苇深处躲藏。
话分两头。却说安庆李太守见了宿松县申文,大惊,忙备文书往各上司处申
报。一面行文各县,招集民兵剿贼。江淮宣抚司刘光祖把事情装点大了,奏闻朝
廷。旨意下到枢密院,着本处统帅约会各郡军马,合力剿捕,以免蔓延。刘光祖
各郡调兵,到了约有四五千人。已经知道汪革烧毁房舍,逃进天荒湖内。又调各
处船兵水陆并进,又支会平江,一路用兵拦截,以防走逸。那领兵官无非是都监、
提辖、县尉、巡检之类,听说汪革骁勇,党羽很多,人有畏怯之心。陆军只屯住
在望江城外,水军只屯在里湖港口,抢掳民财,消磨粮饷,哪个敢下湖捕贼?
住了二十多天,湖中并无动静。有几个大胆的乘个小划船,哨探出去,望见
芦苇中烟火不绝,远远地听见鼓声敲响,却不敢近视,依旧划转。又过了几天,
烟火也没了,鼓声也不闻了,水哨禀知军官,移船出港,筛锣擂鼓,摇旗呐喊前
进,进入湖中,连打鱼的小船都四散躲过,不见一只。向芦苇烟起处搜看,鬼脚
迹也没一个了。但见几只破船上堆着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浅滩上有两三
面大鼓,鼓上缚着羊,连羊也饿得半死了。原来鼓声是羊蹄所击,烟火是木屑所
烧。汪革从湖入江,已经顺流东去,不知多少时候了。军官惧罪,只得划船追去。
出了江口,见五条渔船,一字儿泊在江边,船上站着个汉子,有人认得这船
是天荒湖内的渔船。拢船过去拿住那汉子查问,那汉子噙着眼泪诉说:“小人姓
樊名速,川中人氏。到这里来做小商贩,把货卖完了,和一个乡亲同坐一只大船,
三天前来到这江口,撞着这五条渔船。船上有许多好汉,其中一人,自称汪十二
爷,要借我的大船安顿人口,把他的五条小船和我换。我不肯,他从腰间拔出雪
亮的刀来要杀我,只得让他拿去了。你看这小船,怎么过得川江?害我还得再去
觅船,好不苦恼!”船上两个军官商量说:“看来换船的汪十二爷,就是汪革了。
他的人众已经散去,只有两只大船,就容易算计了,且放心赶去。”
到了采石矶边,见江面上摆列着无数战舰。却是太平郡差出来的军官,领着
水军把截采石矶,盘查来往船只,以防反贼汪革逃逸。打听确实后,两处军官相
会。安庆军官说:“汪革在湖中逃入长江,劫了两只大客船,装载家小,料他必
定从这里经过。小将跟着下来寻找,怎么会不见?”采石矶军官听说大惊,顿足
说:“我被这奸贼瞒过了!两天前辰牌时分,果然有两只大客船,船中满载家校。
那人冠带来拜谒,自称姓王名中一,为蜀中参军,任满赴行都升补。想来' 汪'
字半边是' 王' 字,' 革' 字下截是' 中一' 二字,这人正是汪革。如今已经过
去,不知到哪里去了!”
两处军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贼,料瞒不过,只得从实申报上司。上司见汪革
踪迹神出鬼没,愈加疑虑,请枢密院悬下赏格,画影图形,各处张挂。有能擒捕
汪革者,给赏钱一万贯,官升三级;获其嫡亲家属一口者,赏三千贯,官升一级。
汪革乘着两只客船,直下太湖。过了几天,听说知官府搜捕紧急,料想躲藏
不了,就把客船凿沉,家小寄顿在一个打鱼人家里,多赠金帛,约定一年后来取。
却教刘青跟随儿子汪世雄,间道往无为州漕司出首,说父亲原无反情,是为县尉
何能陷害。如今逃到行都,乞押去追寻,以免兴兵调饷。这是保全家门之计,不
可迟慢。世雄被父亲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的首词,详细问了,差官
锁押到临安府,搜捕汪革,一面禀报枢密院等衙门。
汪革发落了家小,剩下单身一人,改换衣装,往临安走。在城外住了几天,
不见儿子世雄消息,想起城北厢官白正,是当年相识,就夜入北关,叩门求见。
白正见是汪革,大惊,就想走避。汪革扯往说:“兄长莫疑心,兄弟此来,是束
手投罪,绝不相累。”白正方才心稳,开言问:“官府搜捕足下很急,为什么到
这里来?”汪革把冤情诉说了一遍:“如今希望借兄长的力量,到阙下自明,死
也甘心。”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报知枢密府,于是就下在大理院狱中。狱
官拷问他家属在何处,以及同党人姓名。汪革说:“妻小都死在火中,只有一子,
名叫世雄,一向在外做生意,并不知情。庄丁都是村民,出事以后,各自逃命去
了,也不记得姓名。”狱官严刑拷讯,终不肯说。
白正不愿领赏记功升官,心中十分可怜汪革,一应狱中事情,都替他周旋。
临安府听说反贼汪革投到,拿来做一件异事传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来暗地
给他使钱。大尹院上官下吏都得了贿赂,汪革稍得宽展,就在狱中上书,大略云:
臣汪革,于某年某月投匦献策,愿倡率两淮忠义,为国家前驱破虏,恢复中
原。臣志在报国如此,岂有贰心?不知何人谤臣为反,又不知所指何事?愿得其
人与臣面质,使臣心迹明白,虽死犹生矣。
天子看了上书,诏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下大理鞠问。那时候
无为州漕司文书也到,汪世雄也来了。会审那一天,好不热闹。汪革父子相会,
一段悲伤,自不必说。看见对头,却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倒吃一惊,方才晓
得这场是非的来历。刑官审问的时候,二程并没有其他言语,只指着汪革寄给洪
恭的书信为据。汪革辩说:“书信中所说的' 秋凉践约' ,指的是置买太湖县湖
荡,并无别情。”刑官说:“洪恭已经在逃了,怎么对证?”汪世雄说:“听说
洪恭如今在宣城居住,只要拿他来审,就知道了。”刑官一时不能决断,暂且把
四个人分头监候,一面行文到宁国府去提人。
不一日,本府把洪恭解到。刘青在外面已经买嘱了解子,先把程彪、程虎出
首的根由详细对洪恭说了。洪恭料想没事儿,大着胆子进院。就把写书信推荐二
程,约汪革来看湖荡,以及汪家打发薄了,二人不悦,以及赠绢不受的始末根由,
说了一遍。汪革回信,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交。两头怀恨,就造谣诬陷。
堂上录了口供,从狱中取出汪家父子和二程兄弟面证。程彪、程虎见洪恭说
得的确,无话可答。汪革又把何县尉中途停留,诈称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
说了一遍。问官再四推问无异,又且得了贿赂,有心要周旋其事。当时判出审单,
略云:
审得犯人一名汪革,颇有侠名,原无反状。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书词;继
因何尉之论言,遂开兵衅。察其本谋,实非得已。但不合不行告辩,纠合凶徒,
擅杀职官郭择及士兵数人。情虽可原,罪实难宥。思其束手自投,显非抗拒。但
行凶非止一人,据革自供当时逃散,不记姓名。而郡县申文,已有刘青名字。合
行文本处访拿治罪,不可终成漏网。革子泄雄,知情与否,亦难悬断。然观无为
州首词与同恶相济者不侔,似宜准自首例,姑从末减。汪革照律该凌迟处死,仍
枭首示众,决不待时。汪世雄杖脊发配二千里外。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发
配一千里外。俱俟凶党刘青等到后发遣。洪恭供明释放。县尉何能捕贼无才,罢
官削籍。
奏明天子,圣旨依拟。刘青听到这个消息,预先通知狱中,劝汪革服毒自尽。
汪革这一死,正应着宿松城下小儿的歌谣:说“二六佳人姓汪”,指汪革排行第
十二:“偷个船儿过江”,是指劫船的事:“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汪
革今天用热酒服毒,果然都应验了。古人说:童谣是天上荧惑星化成小儿,预言
祸福。看起来汪革虽不曾成什么大事,却被官府大惊小怪,起兵调将,骚扰几处
州郡,名动京师,忧及天子,所以有童谣预兆,也不是偶然。
汪革死后,大理院官验过,把死尸枭首悬挂国门。刘青先把尸骸藏起,半夜
里偷了他的头,和尸体合葬在临安北门十里之外。第二天私下对董三说明地点,
然后自投大理院,将一应杀人的事,独自承认,又自诉偷葬主人的事。(批:多
余自首。上山落草,不是更好?)大理院官用刑严讯,要他招出葬处,终不肯说。
受苦不过,当夜死在狱中。后人有诗赞云:
从容就狱申王法,慷慨捐生报主恩。
多少朝中食禄者,几人殉义似刘青?
大理院官见刘青死了,就算个完局。狱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决断发
配。董三、董四在外面已经使了手脚,买嘱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肤也不曾伤损。
程彪、程虎着实吃了大亏,又兼解子也受了买嘱,一路上为难他们两个。走到中
途,程彪先病故了,只把程虎解去,不知下落。那解汪世雄的得了许多银两,刚
走了三四百里,就把他放了。从此汪世雄躲在江湖上,使枪棒卖药为生。
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钱,到姑苏找到了龚四八,领了小孩子。又到太湖那家
打鱼人家,找到了汪家老小,三个人扮作仆人模样,一路跟随,直送到严州遂安
易汪师家中。汪孚问明详细,感伤不已,拨宅安顿。龚、董等都移家附近居住。
有汪孚卫护,地方上谁敢说个不字?
过了半年,事情渐渐冷了。汪师中派龚四八、董四两人,到麻地坡查理旧日
产业。见那边依旧有人烧炭冶铁。问起缘故,原来是钱四二率领乡民做事,就顶
了汪革的产业。只有天荒湖渔户不肯从顺。董四大怒,骂他说:“这个反复不义
的贼,这样享用得好!我拚着性命,也要给汪信之哥哥报仇。”提了朴刀,就要
找钱四二拼命。龚四八止住说:“不可,不可。他既然在这里做事,乡民都是帮
助他的,寡不敌众。不如回覆师中,再作道理。”二人转身到宿松,正从郭都监
门前经过,有认得董四的,对郭都监的家人郭兴说:“来的这个矮胖汉子,就是
汪革的心腹帮手,叫做董学,排行第四。”
郭兴听了,心想:“家主的仇,怎能不报?”让他几步过去,出其不意,从
背后狠狠地一拳,把董四打倒,急叫:“快来抓反贼汪革手下杀人的凶徒!”宅
里奔出四五条汉子来,街坊上人一拥都来,唬得龚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烟儿走了。
郭兴招引地方把董四背剪绑起,头发都挦得干干净净,一步一棍,解到宿松县来。
这时候新县官还未到任,何县尉又坏官去了,却是典史掌印,不敢自专,转解到
安庆李太守处。
李太守因上次汪革反情不实,轻事重报,被上司埋怨了一场,很是懊悔。今
天又说起汪革,头也疼起来,反怪地方多事,骂他说:“汪革杀人一事,奉圣旨
处分了当。郭择的性命已经偿过了,怎么又生事扰害!那典史帮他起解,好不晓
事!”吩咐把董四放了。郭兴和地方人等,一场没趣。董四被郭家打伤,负痛奔
回遂安县去。
龚四八先回,把钱四二占了炭冶产业,以及董四被郭家拿住的事,细说一遍。
汪孚猜想必然解郡,想要差人到安庆去替他用钱营救,忽见董四光着头奔回来,
诉说要不是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说:“据官府口气,这事已经撇过一边
了。虽然董四哥吃了些亏,也得了个好消息。”
又过了几天,汪孚引了家童二十余人,来到麻地坡,找钱四二说话。钱四二
听说汪孚来了,怎么敢出头?带着妻子连夜逃走了,倒撇下了房屋家计。汪孚说:
“这些不义之物,不可用。”都赏给本地炭户等人,让他们搬运,房屋也都拆了。
汪孚买来木料,烧砖造瓦,另盖起一所楼房。把汪革先前的炭冶事业,一一查清,
仍旧由汪氏管业。又到天荒湖拘集渔户,每人赏赐钱钞布匹,收买人心。这七十
里天荒湖,仍旧是汪氏产业。又央人向郡中上下使钱,以汪孚的名字,批了执照。
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个多月,百事做得停停当当。留下两个家人掌管,自己回遂
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帝晏驾,新天子即位,颁下诏书,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
家,到遂安拜见了伯伯汪师中,抱头而哭。听说一家骨肉无恙,母子重逢,小孩
儿已经长成了,是汪孚取的名字,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
过了几天,汪世雄禀过伯伯,同董三到临安走一遭儿,要把父亲的骸骨取回
埋葬。汪孚说:“这是大孝的事,我怎会阻挡?但要早去早回。这里的武疆山风
水很好,我先帮你料理葬事。”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不一日,背着骨殖回来,重
新殡殓,择日安葬。事毕,汪孚对侄儿说:“麻地坡产业虽然好,但是你父亲在
那里挫了威风,地方上又多有仇家,龚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认得,你去住不
得了。我当初为一句闲话上,触了你父亲,憋口气走到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许
多事情来。今天把我的产业尽数让给你,一来是现成事业,二来你父亲的坟茔在
这里,也好看管,也叫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消了这口怨气。那麻地坡的产业,我
移家到那里居住,不怕谁敢奈何我。”汪世雄拜谢了伯伯。当日汪孚把遂安的房
产账目,尽数交付给汪世雄,童仆也分给他一半。自己领了家小,到麻地坡去。
从此汪家在遂安和宿松分做两宗,往来不绝。汪世雄凭借伯伯的财势,地方
无不信服。只为妻子张氏赴火身死,终身不娶,专以训儿为事。后来汪千一中了
武举,直做到亲军指挥使之职,子孙繁盛无比。这段话本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
家》。后人有诗赞云:
烈烈轰轰大丈夫,出门空手立家模。
情真义士多帮手,赏薄宵人起异图。
仗剑报仇因迫吏,挺身就狱为全孥。
汪孚让宅真高谊,千古传名事岂诬?
「简评」从故事的来龙去脉看,很可能是根据真实事件铺叙而成的。所有矛
盾,都因为程彪、程虎二人诬陷而起;而他们之所以要诬陷,仅仅因为得到的
“赍发”数量太少。特别是洪教头,自己开茶馆谋生,给他们介绍了安身的地方,
他们回来,本应当向教头道谢,洪教头反过来还要拿妻子织的绢送他们,对他们
可谓不薄,也应该感动他们了。却不料他们居然要连洪较同年也陷害,真可以说
是两个不长人心的东西!
对汪信之来说,千错万错,不该杀人,更不该杀自己的好朋友。因此他是
“木匠扛枷自作自受”,没什么可同情的。
从这件事想开去,得出的结论,是千万不能和小人共事。难的是,谁是小人,
要交往过以后才知道。可一旦吃了亏,再断交,就来不及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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