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阴晦潮湿的夜晚
顾跃进隔离出来的三天以后,就出现了感冒不适症状,发烧,流鼻涕,头疼。
他在隔离出来之后发现,整个公司业务都处于停顿状态,不光他们,几乎所有
行业都不景气,不同程度受到了非典的影响。他出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公司。
一走进那个往日威严气派的写字楼,消毒水的气息迎面而来。大楼里空荡荡的,全
不见往日热气腾腾人员进出景象,象从阳光灿烂的早晨一下子跌入阴晦潮湿的夜晚,
一片凄凉。几乎所有在这里办公的公司都放假歇班了。楼玻璃门上贴的“推销者请
勿进入“的条子,也形同摆设。没有人来上门推销了,请都请不来。
进了他公司所在的B 座21楼层,一个个写字间里,职员们都不在,只有副总和
秘书在值班。副总见了他来,颇有点意外,忙问顾总今天怎么来了,您母亲的病好
点了没有?他回答说没事了。因为不放心公司里的情况,所以才赶了回来。又问
“帝都烟云”的销售情况怎么样了,副总回答说毫无进展,一切都停顿了,股市楼
市什么的全都停了。什么时候恢复,一时还说不上,公司现在没法做进一步的促销。
顾跃进回到自己的老总办公室,在自己的大班椅上坐了一坐。望着摩天楼下空
旷的长街,心里也是空落落的。想了一想,顺手拨了几个电话,都是熟悉的朋友,
说自己回来了,假装问候一番。十几天来,都是别人主动打电话问候他,这是他头
一次有心情主动向别人表示问候。他发现被呼叫的人都不在各自办公室,电话全都
是打到了手机上。他们一看到显示出的顾总办公室的来电号码,都表示惊讶,回电
话说顾总,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料理公务啊?那些人在郊区的郊区,在外地的
在外地,还有的是不知跟谁躲在哪儿的,神神秘秘,不肯泄露方位,没有谁还呆在
城里办公。顾总说,是啊,是啊,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其实他很想跟人说,晚上有空没有?出来,一起吃个饭吧。看到这种情况,听
到众人所处的方位,他又把到嘴边的邀请咽了下去。这会儿人们都怀忧惧之心,谁
跟谁也不愿意见面,都怕传染。朋友之间也只能彼此相互之间打个电话联络。
他没想到被隔离了十多天,离开正常世界十多天,这世界就变得不正常了。不
正常的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是他真的是怀念啊!真是想!酒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人味,喧哗的人味,
主宰沉浮,挥斥方遒的人味。他怀念人味,怀念那种熟悉的生活。
好久没聚会了,好久没有闻到人味了,如今这个时候又找不到人,没有人能出
来跟他吃一顿。
没办法,想了想,他只好打电话找到二柱子,说晚上陪他出去吃点饭。二柱子
说:哥,现在饭馆都歇业关门了,没有人到那里头去。要不,请你到家来,让丫蛋
她妈给整点啥,我陪哥咱俩喝两杯。
顾跃进一听就泄气,心说那个农村妇女,能整出个啥。再说二柱子家住的那个
地方,也跟他刚逃离出来的那个鬼地方差不多,穷人住的多,容易染病,别一不小
心,又给圈里头去。
于是就说,那就算了,别麻烦弟媳妇了。
放下电话,还是不死心。心说,我现在去哪?不能就这么见不到人就回去啊。
回去不也是自己个儿呆着,也跟隔离似的?若在平常,他自己独住的那个所谓家,
也只是晚上睡觉时回去一下,哪有这么早回家去的?回去干嘛啊?
还在打电话,拼命的找,心说我真就连个能一起吃饭的朋友都没有了吗?越是
这个时候,应该越是见人心呐!平常那些假称跟我好、一味称兄道弟的朋友,就越
应该奋不顾身出来陪我才对,危机时刻,才能真正见出个好来。
由于顾跃进一直处于隔离状态,根本不了解这市面上的风气,人们早早就不敢
聚会,早早就各自为战,纷纷躲起来保命要紧了。只不过他还不知道,还没来得及
深入体会罢了,所以就一厢情愿,以为是自己人缘儿有问题,或者还担心是自己被
隔离的事漏了出去,众人都不愿意跟他玩了呢。
他锲而不舍,还把电话打到了住在郊区别墅的朋友那里,问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朋友说好啊!顾总要吃饭,咱能不吃吗?顾跃进一听有戏,忙说,那咱们去哪?朋
友说:当然是您来我这里,在水库边上,青山绿水,空气新鲜。我给您叫上几条水
库新打上来的罗菲鱼。
顾跃进说:那好啊!我马上开车过去。
等等,朋友拦住他,说,顾总,您一旦出了城,可就回不去了,就得呆这儿。
等于是隔离。现在就连北京郊区也把上了大门,也不让城里城外人口来回流动。
什么?
顾跃进一惊,然后泄气。这叫个什么事!
朋友说:没关系,顾总,您既然出来了,就别回去,住我这里吧……
顾跃进垂头丧气说:那就算了吧,改日吧。
这是怎么说的呢?顾跃进放下手里电话,心情沮丧灰颓。眼看夕阳如一团巨大
火球,在宽大的玻璃窗外面一点一点落下。他实在没兴趣现在就回家。想了想,又
随手操起电话,骚扰一个平时跟他关系很铁的、也是做生意的老乡朋友,拿起电话,
二话不说,也不客气了,大嗓门道:你要是个爷们你就跟我出去吃一顿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