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孕育生命

    我怀孕了。

    试纸上浅浅的一道红线。

    我想要儿子。

    想要一个男孩，有与他一模一样的冷峻眼神和自尊表情，笑起来也有与他一模
一样的甜蜜酒窝，高大英俊，沉默茁壮。但是他是我的，孕育自我的身体，是我身
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男人。

    要生命中不能动摇的地位。

    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解脱的紧密关系。

    我不敢想像如果生了女儿该怎么办，也许会抱着她痛哭一场。

    再爱又如何呢？再呵护又如何呢？女人完全不能自主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命
运，谁能保证一个女人的幸福呢？

    其实还早得很，但是我已经买了许多孕妇装，想像自己腆着大肚子的样子。医
生说胎儿最可能是Ａ型或Ｂ型，不是他也不是我，是我们生命的交汇，血肉交融，
我和龙心将在我们共同的孩子身上，永远结为一体。

    我告诉龙心。他愣住，忽地抓住我问：“真的，是真的？衣鱼，你不会是开玩
笑吧？”

    他几时这样失控过？

    喜不自胜。

    万般宠爱，仿佛我是他的新欢。

    再不应酬，下班准时回来——他以前总说应酬无法推掉。回家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样？”听我说一切都好才松一口气。为我买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从来不与
我起争执，怕辐射晚上禁止我看电视，为了让我打发时间也为了胎教，大雨天气满
城寻觅我最爱的叶君健翻译的《安徒生童话》：一套16本，淡绿色封面，有清丽简
洁的线绘插图。我最后一次看到街上有售，似乎还是高中的事。

    然而龙心还是买到了，簇新。

    这个男人早已是手眼通天。

    夜已深，他忽然用力抱住我，扳得我翻身，贴近我的腹部，细细聆听：“我们
马上就是三口之家了，是不是？”

    我温声说：“是。”抱紧他，在黑暗中他的身体竟微微震颤。

    很快，七个半月之后，我们将有一个完整正常的三口之家，如同在这城市里，
任意敲开一扇门后会有的一样。

    而在他的童年时代，尚不流行“单亲家庭”的说法，他是不名誉的私生子，人
群之外的异类，一直都是，在陷落的边缘，摇摆不定。我与孩子，将是他生命中的
牵绊，为他的人生定位。他只要一个三口之家罢了，除了我，还有谁可以给他？

    越发觉得腹中胎儿的珍贵。

    想给他一个好名字。

    原天？原地？原乾坤？原心？原情？原未来？

    深深感到“原”这个姓不好，起出来的每个名字都是对生命的大定大诺。我宁
愿儿子简单糊涂，从不追问，做一个平庸但多福的人。

    我对龙心说：“你的姓真难起名字，不如随我。”

    龙心“唔？”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只是不愿跟我起冲突罢了，他怎么会答应。

    没有一个父亲的姓氏可以跟随，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隐痛，对他有太多不能言表
的背后意义。时至今日，岂肯放弃机会？

    多半早就起好了名字，此刻暂且由我乱想，等到报户口的时候，不声不响先斩
后奏，我还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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