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我与拉登
回家后我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新闻中连篇累牍的全是西班牙的恐怖事件,
四、五个王牌主持人、重量级嘉宾,国际形式专家轮番上阵,从各个角度阐述西
班牙事件的原委,这一上午他们总算是有事可干了。
大家从六十年代的欧洲左翼思潮,谈到穆斯林世界与基督教文明的冲突。从
大洋彼岸美国的大棒政策,谈到反恐战争对中国未来发展的影响。反正都是小孩
唱歌,没谱的事!
我泡了杯绿茶,准备了一包瓜子,坐在沙发里,围着毛毯舒舒服服地欣赏着
西班牙的惨祸。哎,这才叫隔岸观火呢!
世人皆醉我独醒,这句名言曾经让年轻的我感慨过许多岁月。如今看来它不
过是癫狂者的呓语,现在鄙人的追求是:世人皆倒霉我不倒霉,这就是幸福人生。
当然了,别人的倒霉最好不是我造成的,那样的话我早晚也得倒霉。就拿生孩子
这事来说吧,孩子不是人,那是花钱的窟窿,是惹祸的根苗,是社会不安定的源
泉,是未老先衰的毒药。即使你把他养到五十岁,他还惦记着你的遗产呢;即使
你把把教育成清华学子,他也很可能跑到动物园去向狗熊泼硫酸;除了花钱之外,
做父母的、做爷爷、奶奶的,做姥姥、老爷的还得付出一桶有一桶的感情,可这
种付出基本上是没有回报的,纯粹是一趟单线列车,搞不好就落一个伤心欲绝。
奇怪的是,大家都清楚这事的风险,可偏偏乐此不疲。大部分人都想生个孩子,
万一自己生不出来,就到孤儿院去抱,真是不可理喻!我,方路,绝不自找倒霉,
我不要孩子,你们愿意倒霉我就来个隔岸观火吧!
这时整个电视屏幕成了拉登头像的广告宣传画,主持人在画外音中略带嘲讽
地说:“全世界都知道这事是拉登干的,可西班牙首相却说是埃塔组织,这种智
商的人是怎么当上首相的?”我嘿嘿笑起来,现在的电视台主持人是越来越敢说
话了。但他并没说到点子上,西班牙首相要是承认这事是拉登和基地干的,那等
于是说:自己追随美国的结果是把西班牙人民捆在拉登的靶子上了,那更是找死,
与其这样还不如装傻充愣呢。
已经十一点半了,我的肚子在绿茶的作用下叫唤得异常欢快。于是我想找点
吃的,可还没走到冰箱旁边,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知道有人发短信了。
对方的号码是陌生的,短信内容却非常亲切:“想吃水煮鱼的,十二点在饭馆门
口见。”我挺高兴,谁这么通人性啊?啊不,是善解人意。于是我回复道:“谁
请客?”两分钟后短信又发回来了:“你。”我不满,再回复:“你是谁?”这
回等得久了些:“我是你的读者,别再发短信了,我正讲课呢。”
我知道了,是李爱嘉。
一般来说请老同学吃顿饭也不算过分,何况人家还买过我的书呢,即使老婆
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想到这儿,我决定赴宴。于是穿上鞋和外套,可刚走到门口,
心里又不塌实了,我担心自己想入非非,想找条绳子栓在自己脖子上,于是我再
次拿起电话,给老婆打。我在电话说早晨碰上个老同学,吃顿饭云云,老婆表示
理解,但希望我不要喝多喽。放下电话时,那股做贼的感觉终于消退了。我不知
道别的男人怎么样,但我一旦碰上女人主动找上自己,往往会想入非非。没办法,
我是作家,不想入非非如何胡编乱造呢?
十二点,我果然在饭馆门口看见李爱嘉了,她居然换了件深综色的连衣裙,
脖子上戴着条巨大的珍珠项链,一看就是假的。我忽然想起,我给老婆也买过一
串假珍珠项链,老婆当时别提多高兴了,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假的。
我走过去,装出副很深沉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水煮鱼?”
“你在书里写的,好几个主人公都爱吃这口,我估计你也爱吃。”李爱嘉挽
住我的胳膊,轻轻向门里一带,我就被她拉进去了。
饭馆里人不多,服务员热情地帮我们找清净位子,可我和李爱嘉只在饭馆里
转了半圈儿,眼睛就直了。师迁坐在角落里,他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士,二人正
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呢。我拉起李爱嘉,转身就要走,师迁却在这个关头把头转
了过来,正好和我们来了个面对面。我瞥了李爱嘉一眼,小声道:“说谁有谁?”
然后我松开李爱嘉的手,坦然走过去:“师教授,吃什么呢?”
师迁的舌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下嘴唇上,他扭着身子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尴
尬地说:“我一学生,我们讨论点学术问题。”
“我是问你吃什么呢?没问你和你女学生的事,你紧张什么呀?”我坏笑着
给了他一巴掌。女学生把脸扭向墙壁,根本不稀罕看我们,所以我一直都没看清
楚她的模样。
师迁清了清嗓子:“别胡说啊。真是我学生,谈点正事。你呢?”这时师迁
忽然仔细看了看李爱嘉,假装惊奇道:“是你呀?你们俩怎么在一起呀?”
李爱嘉笑着道:“我们早上还谈起你来了呢,没想到中午就碰上了。”
“谈我什么了?”师迁追问得很快。
我凑到师迁耳边,以极小的声音道:“我们说,你是人面兽心。”
师迁照我小肚子上给了我一拳,脸上却带着笑容道:“你也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啊,我们是老同学,吃顿饭怎么了?”这回我可不愿意了,
我方路不能跟师迁划上等号,那是对我人格的玷污。
师迁瞥了李爱嘉一眼:“哼!谁也别说谁,全当没看见。”
我想辩白几句,李爱嘉却揪着我道:“走吧,别碍人家的事。”
由于这家饭馆的水煮鱼做得不错,我们不想换地方,反正师迁也看见我们了,
无所谓。最后我看中了大厅里的一扇屏风,于是我们在屏风后面坐了。如此一来
自然看不见师迁了,就当这俩人不存在吧。我点完菜,李爱嘉在我手背上拍了一
下,颇有成就感地说:“怎么样?师迁的确是人面兽心吧?”
我干笑一声:“人家和女学生吃顿饭也没什么,别想得太多。”
“你这人还挺纯洁的,不会是装出来的吧?”李爱嘉很是赞赏地举起酒杯,
做了个干杯的姿势,实际上只小小泯了一口。
“我小时候挺坏的,什么事都干。可自打从事文学事业以后,我就纯洁了,
特纯!”我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
“真的!”
“是文学事业把陶冶啦?”李爱嘉不由自主地端起杯来,又喝了一口。
“就是文学事业陶冶的。”我心道:没有陶,我身上全是野,特别野!
李爱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好一会儿才道:“我听说你结婚好几年了,有孩
子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他们长大了骂我是混蛋。”
“你是作家,又挣钱又出名,你的孩子自豪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骂你?”李
爱嘉的眼睛就象被钉子钉死了一样,一直挂在我脸上。
“难说,现在的孩子我可看见了,惹不起呀!”我是指小魔女和那个男孩说
的,我们家豆豆还算老实。
“现在的孩子是什么都不缺,就缺打。”李爱嘉近乎仇恨地四下望了一眼,
似乎在找孩子。还好,视线所及里,没有一个孩子。“我告诉你呀,我当七年老
师了,就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可以把它写进书里。”
这回我有兴趣了,老师的高论或许是非同凡响的。“什么结论?”
“人之初,性本恶!”李爱嘉咬牙切齿,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我点了点头:“这话荀子他老人家已经说过了。”
“我的体会更深、更真切。”李爱嘉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目光暂时离开了我
的面孔。“孩子太坏了,争啊,抢啊,打呀,拍马屁呀,两面派呀,拉帮结伙呀,
瞪着眼说瞎话呀,大人会的他们都会,大人私下里干的事,他们明目张胆地干。
这是天生的,根本不用教。上次有个孩子考试得了77分,家长会的时候我想和他
的父亲好好谈谈,他父亲硬说他们家孩子学习挺好的,我请他拿出卷子看看,是
97分,是孩子自己改的。刚一年级啊!”
“后来呢?”我觉得这事很有意思。
“我们把那孩子找来一问,他说他忘了,想不起来了。”李爱嘉觉得敲自己
的脑门太疼,照桌子上敲了一下:“我看啊,揍他一顿他就想起来了。”
“所以得教育啊,所以社会需要你们这样的灵魂工程师。”我笑着说。
“没用,人性都是天生的。你在书里说得没错,基因好的孩子能教育过来,
长大了也知道争气要强。基因不好的,天生就是监狱里的料。”李爱嘉哼了一声。
李爱嘉从我的作品里就接受了我的基因论,比我老婆还彻底呢。“而且呀,现在
的孩子也没法教育,说不能说,打不能打,罚站都成罪过了。嘿嘿,我们这些当
老师的别提有多惨了。”说着,李爱嘉向我投来了哀怨的眼神。
我觉得自己快被她的目光融化了,当老师真惨呀!真值得同情!比祥林嫂都
可怜!此时服务员把菜都端上来了,我昂起头向屏风另一侧看了看。李爱嘉的脚
尖在我腿上磕了一下,柔声嗔怪着:“看什么呀,人早走了?”我有点不信,索
性站起来看。师迁和女学生果然不见了,估计他们是没吃完,中途就跑了。
“你觉得他这种老师怎么样?”我嘿嘿笑着。
“师迁?”李爱嘉脸上出现不屑的表情。“他也佩当老师?其实我才是当老
师的呢,我一心想培养出一个出色的学生来。但在学校里不成,没有培养人的环
境,我必须得培养自己的。”
我忽然想起徐大光的一个论调,于是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应该与孩子交
朋友,与孩子平等相待,这样就能教育出好孩子来啦?”
“这不是你的看法吧?”
“是朋友说的。”
“我想也不是你说的,说这种话的人保证是不学无术的。”李爱嘉又用脚尖
点了我一下,这回她干脆把膝盖顶在我的膝盖上,再也不动了。
一股柔滑的感觉从大腿一直传到小腹,然后又顽强地顶到胸口,冲进嗓子,
最后在脑门上撞击成一串串的火花。我有点儿紧张,有点儿口干,但又不好意思
把腿收回来。只得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
“那是西方的教育理论,在咱们中国根本行不通。西方人可以和子女交朋友,
可以和他们平等相待。因为他们有上帝,一旦孩子干了不该干的事,他们怕上帝
惩罚自己。中国呢?咱们中国没有上帝,父母就是孩子的上帝,上帝和子女交了
朋友?那子女还能怕谁呀?人必须得有一怕,什么都不怕的人保证是无法无天的。”
李爱嘉忽然指着我道:“小魔女就是这样的,你说是不是?”
我惊得直吸冷气,李爱嘉的确是个称职的教育工作者,小魔女她爹就是这么
干的,小魔女又的确是无法无天。我叹息着道:“你要是有了孩子,一定能教育
得特别出色。”
李爱嘉摇了摇头:“关键是基因!”
“你没结婚?”我问。
“结了,又离了,我老公基因不好。”李爱嘉终于垂下眼皮,顶在我膝盖上
的膝盖悄悄缩了回去。
我眨巴着眼睛,琢磨着是不是把这个谈话继续下去。这时手机识趣地响起来,
我和李爱嘉同时在自己身上摸,是我的手机在响,李爱嘉惊讶地说:“咱俩手机
的铃声是一样的,真巧。”
我看了眼号码,号码居然是豆豆他姥姥的。其实我不可能记得豆豆姥姥的电
话,但这两天为了找方智,连续给他姥姥打了几次电话,硬是给记住了。我赶紧
接通,豆豆姥姥道:“是豆豆他三大爷吗?”
“伯母,是我。”
“豆豆呢?”
“在幼儿园。”
“可怜的孩子,可怜哪!啊——”说着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我心道:豆豆可怜,我就不可怜吗?我和老婆立志当绝户,现在不得不为别
人养儿子,我更可怜。但对方终归是长辈,我只得劝慰道:“伯母,我四弟没什
么大事,不过是交通事故,顶多也就判上两三年,出来还是好样的。大家搭把手,
没几年豆豆就长大了。您也别怪我,这事我必须得通知豆豆他妈,她也是豆豆的
监护人啊,水大不能漫过桥去,您说对不对?”
“我说的不是你四弟的事,他把人撞死了,他是活该。”老太太叫嚷道。
一听这话我就怒了,闷声道:“当初他们俩离婚可不是我四弟的责任,你骂
不着我四弟,我也没求着你们把豆豆带走,那是我们方家的孩子。”
老太太让我吼晕了,过了好久才道:“我说的不是你四弟的事,是豆豆他妈,
他妈,我闺女,她,这……死啦!”
“什么什么?您说明白点,昨天晚上我们还通过电话呢。”我腾地站起来,
老太太不会说胡话吧?
“你要是不给她打电话,她还死不了呢。”老太太竟埋怨起我来。
“我可没害她,你闺女在西班牙呢。”我叫道。
“坐火车,火车炸啦,我闺女死啦!”说着老太太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我愣在当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和拉登联系上了?基地组织把我们家
也恐怖啦?
原来弟妹得到方智车祸自首的消息,便心急火燎地要回北京,她计划是先豆
豆接走,然后再给豆豆弄一个意大利户口。但比利牛斯山在西班牙东北边境,去
马德里需要乘坐很长时间的火车。弟妹和意大利老色鬼决定坐夜车,连夜去马德
里,然后再来北京。但谁也没想到是,拉登的信徒们在两列火车上安装了炸药,
其中一辆就是弟妹乘坐的。眼看就到马德里了,火车在西班牙首都的郊外爆炸了,
车厢窜上了半空,弟妹和意大利老色鬼全死了,是摔死的。因为弟妹已经入了意
大利国籍,所以她的死算在意大利头上了。意大利大使馆确认死讯后,第一时间
里通知了弟妹的母亲,老太太认准了女儿的无辜身亡全是我的过错,本来是要兴
师问罪的,没想到先让我数落了一顿。电话打了十分钟我才把事情的原委弄明白,
据说老太太马上就要去西班牙,要参加女儿的葬礼,她想把豆豆也带去。这一来
我可不答应了,法律规定方智是豆豆的第一监护人,他妈是第二监护人,第三监
护人应该是我妈。豆豆姓方,就是爹妈全死了,也不能被娘家人抢走。再说了,
现在去西班牙多危险,整个欧洲、北美都是恐怖分子的靶子,我不能把豆豆也挂
到靶子上去。还有,让豆豆去干什么?去参观他妈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吗?豆
豆刚五岁,那得给孩子造成多大的心理创伤啊!作为婆家人的代表,我当下就回
绝了老太太的无理要求,并郑重声明,除非通过法律途径,否则就别打这个主意。
老太太骂我是王八蛋,我骂她是老王八蛋。
放下电话,我累得直喘粗气。李爱嘉赶紧送上一杯啤酒,我仰脖喝了,她又
倒了一杯,我又喝了。李爱嘉摇着头道:“西班牙恐怖爆炸,把你们家人都炸死
了,你们家真有传奇色彩。”
“是我四弟的前妻,不是我们家人。过来!”我没好气地点手把服务员叫来,
将饭钱结了,然后告诉李爱嘉,我有急事,得赶紧走。
李爱嘉颇为理解:“你快走吧,作家的生活就是跟我们一般人不一样啊!”
走出饭馆,我在自己的大腿上使劲捏了一把,这是真的?拉登这个混蛋,你
搞恐怖袭击就搞你的吧,怎么把我也害了?你把豆豆他妈炸死了,搞不好豆豆就
要在我家住下去了。真要是那样的话,我的生活、我的创作、我的社会理念竟全
让拉登给毁了。这事要是说出去,谁能信呢?大家肯定都得认为我在吹牛。路上
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也是大吃一惊:“拉登怎么能把豆豆他妈也炸死呢?”
我冷笑不已。应该在拉登采取行动通知他一声:车上有我们家的人,炸下趟吧。
可惜,我没有拉登的电话号码,也没地方找去。
大约两点钟的时候,我赶到了拘留所,这事必须得告诉方智,不说不行啊!
我又和方智见面了,这是五天来我们兄弟第三次见面,远比平时频繁。
这次会面很正规,我们俩被一道玻璃墙隔着,每人手中拿着一个话筒。这情
景立刻让我想起可视电话,早晚有那么一天,大家都这样联系。方智还以为我这
个做哥哥的是不放心他呢,上来就话痨似的说起来没完:“三哥,我在这儿不错,
有吃有喝,住房条件也还可以,你别担心。另外他们给我指定了一个律师,上午
见过了,人挺好的。律师说,那娘俩是闯红灯的,我的责任不大。其实当时我是
吓坏了,根本没看见路口的交通标志。可人家终归是死了,要是能判上一两年我
就多陪点儿钱,心里塌实……”
我听他唠叨了十分钟,最后不得不打断方智的话:“你先别说了,我告诉你
一件事。我给豆豆他妈打电话过了。”方智一听这话,眼珠子立刻穿透玻璃墙,
在我脸上狠狠击打着。我不容他说话:“先听我说完,他妈也是豆豆的监护人,
这事不告诉人家是不合法的,也说不过去。哎!要说豆豆他妈也不算是没有良心,
人家立刻就要回北京。”
“是不是已经回来啦?”方智站了起来,指着玻璃道:“她要是把豆豆带走,
我跟你没完。”
“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我也喊了起来,周围人直瞪我们,远处的警察也
一个劲地向这边儿张望。我不得不压低声调道:“她是想回来,可现在回不来了,
出事了。她在去马德里的路上,让拉登给害了。”
方智轻蔑地看着我,忽然“嘿嘿”笑了起来:“三哥,你是不是写小说写得
找不着北了?跑到拘留所里编故事来了!要不,你找个心理医生吧,让人家给你
调理调理。不贵,一小时才几十块钱。”
“我没病!我脑子比你清楚。”真是令人气愤,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方智竟
然仰望着天花板笑了一下。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看他笑,居然是笑话他哥哥脑子
有问题。我怒道:“是真的,你媳妇得风湿病了,去比利牛斯山区疗养,就是晒
太阳。她想从马德里直接回北京,是坐火车去的。拉登的伙计在火车上装了炸药,
一口气炸了两辆火车,死了好几百人呢。豆豆他妈和意大利老色鬼全死了,是你
丈母娘亲口告诉我的,她还想把豆豆带到西班牙去呢,让我给回绝了。你——你
听明白了没有,你说话呀你?”
方智的表情随着我的叙述逐渐变化着,他先是不以为然,之后是聆听,再之
后是错愕,最后竟然是愤怒,他拍着桌子骂道:“拉登这狗东西,我招他惹他了?
他炸美国人去呀,怎么把我媳妇也炸死了?孙子……”
我看见玻璃那边的警察冲方智喊了一句什么,方智瞪眼嚷道:“我媳妇让拉
登害了,你管得着吗你?”警察又说了句什么,方智骂道:“你才疯了呢?”这
回警察不干了,他恼怒地冲过来,抢下话筒,撅着方智的胳膊就把他押走了。
我也急了,当下向拘留所当局发出了严正抗议。接待处的警察听到我吹嘘说
自己是中国作协会会员,是“当代知名的小说家”,态度总算缓和了一些。但他
依然不肯承认错误:“您的心情我理解,可您总不能拿拉登说事吧?”
“骗你,我就是你孙子。”我大声发誓,然后让他给豆豆他姥姥打电话,再
给西班牙大使馆打电话。警察还真负责任,立刻就拨通了电话,真打过去了。等
他把电话放下,竟拍着自己的胸脯道:“我的天,我的天呀!我都和拉登有关系
了,这家伙简直是无处不在呀?”
警察还算明白事理,由于话题太过敏感,他们决定让我和方智在会议室单独
见面。去会议室时,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或者说是疑惑,方智提起前妻时永远
是不共戴天的,可今天却一口一个“我媳妇”,这是为什么?
走进会议室,方智正趴在桌子上哭呢。警察出去了,临走时还无可奈何地摇
了摇脑袋。我站在方智身边,也有点儿不知所措,这小子哭得真伤心,我老婆死
了我会不会这么哭啊?十分钟后,方智的悲痛终于告一段落了,我扶着他的肩膀
道:“你,你不是一直恨她不死吗?”
“我媳妇,妈的,我媳妇……”方智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我虽然是作家,但我却不是个情感上特别敏锐的人。大多情况下我只对自己
的感受有兴趣,有时我甚至认为其他人都是行尸走肉,是没有感情的动物。我当
然知道那是错的,但一直顽固地这么认为。如今方智的难过让我慌张无措,让我
摸不着头脑。
几分钟后,我恨着心道:“人已经死了,哭有什么用?你又找不着拉登,还
是干点正事吧。”
方智突然昂起头:“我他妈的一定要找拉登报仇,我跟他没完。”
“她不是你媳妇啦,你报哪门子仇啊?”我嚷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我媳妇?还不是因为你。”方智跳起来,一把揪住我的
脖领子,狠命向旁边甩去。我立足不稳,一头扎进了墙角里。方智冲上来就要撕
打,我抬脚照他脚脖子上踢了过去,方智一歪就倒在我身边了。我蹿起来,用膝
盖顶在他腰眼上,忿忿地骂道:“我前几天在街上徒手抓过歹徒,你还想打我?
你,你为什么呀?”
方智趴在地上不动换,眼睛闭着,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仔细听了听,原
来那是“该死,该死……”此刻我突然想起了绝望的中年人,一种彻骨的悲哀让
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悲哀向四周散发着,整个会议室弥漫在绝望里。我一把将
方智拽起来:“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方智悲愤地咬着嘴唇:“我媳妇,我媳妇啊!”
我已经意识到了,四弟和豆豆他妈的关系绝不是简单的决裂,于是将他按回
座位,温柔地说:“方智,我是你哥,有话跟你哥说吧。”
方智忽然抱着我的腰,哇哇大哭起来:“哥,我和我媳妇是假的,我们不是
真离婚呀。意大利老色鬼七十多了,那孙子有钱,我媳妇想把他熬死,然后我们
全家都搬到意大利去。现在倒好,她和老色鬼一块儿死啦,给他陪葬啦!啊——
我媳妇的命真苦啊——”
我惊愕了,我不能想象,我的兄弟怎么能干这种事?我揪住方智,左右开弓
地给了他四个嘴巴,方智被我打傻了,愣磕磕地看着我。“你丢人不丢人?让你
媳妇干这种事,就是发了财,你花着那钱心里就舒服啊?你还说方淑丢人呢,我
看你更丢人。”我还想打,可看到方智的满脸泪花,手却落不下去了。
方智怒道:“这有什么,电影里全是这么演的。再说,这是我媳妇的主意,
不是我的主意。”
“那你就同意啊?”
“我不同意,可我媳妇就要这么干,这事还不是因为你?”方智指着我的鼻
子,手指头一个劲哆嗦。
“我?”我糊涂了,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就不知情。再说,不要说
我不知情了,连我老婆、我妈,我那两个哥哥,估计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凭
什么怪我呀?我也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说,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是没关系,我
非打扁了你不可。”
“还不是因为你?”方智已经第三次说这句话了,他眼里全是愤恨的火焰,
但在我正义的逼视中,火焰逐渐熄灭了。最后方智颓然坐下:“还不是因为你。
你有出息了,你有钱了,我们哥几个全是废物。咱们兄弟在外面吃饭全是你出钱,
你一个月能给咱妈好几回钱,给孩子压岁钱,你动不动就五百、一千地往出扔。
您是有钱了,您还有名,所有书店里都有你的书,你没事就在报纸上、电视里露
一小脸。可你想过我们哥几个吗?你想过吗?”
“我给你们孩子压岁钱,我给妈零花钱,咱们一起吃饭我请客,我他妈还错
啦?”我真急了,这小子有点不可理喻了。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们全清楚,妈也清楚。你别以为全世界就数你聪明,
谁也不是傻子。”方智不哭了,他口齿伶俐,目光中全是智慧。“你小时候是受
了点委屈,咱妈也知道,可事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要怎么样?你天天在
我们面前显摆你有出息,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哥几个看看吗?天底下就你有本事,
老爸、老妈当年都是瞎了眼,当年就应该优待你,应该把我们哥几个全扔茅房去,
谁让我们没出息呢?对不对?我们的饭都白吃了,对不对?”
我捏着自己的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他,四弟的话虽然不中听,似
乎也有点道理。“可这事跟你媳妇找意大利老色鬼有什么关系?”
“我们没本事,我们没钱,我媳妇一心要让我出人头地,一心要让我们家超
过你去。有朝一日也让你看看,你兄弟比你还牛X 呢,让豆豆看看,他爸爸比他
三大爷有本事,他爸爸也是好样的。她就是这心,我明白。”方智又哭起来,抽
抽搭搭地说:“我不同意又能怎么办?我恨她又能怎么办?她认准这条道了。现
在倒好,死了,她死啦,全怪你,你干嘛出那么多书啊?你就不会歇一会儿啊?
我媳妇死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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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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