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节 失算
下午，我家难得的清净。
老妈和老婆在看电视剧，严明陪着豆豆玩儿游戏。小魔女霸占了我的书房，
号称在写作业，实际上一直与同学通电话，看样子这作业是集体完成的。只有我
没事可干，只得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我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家里没我的地方了，
唯一的去处是阳台。
中午开完家庭会议，我顺手拿了支烟。
严明凶巴巴地说：“当着孩子的面不能抽烟。”
“这是我的家。”我虽然不愿意跟她一般见识，但道理总还是要讲的。
老婆也道：“被动吸烟对孩子的身体不好，你毒害毒害我也就算了，不能再
毒害孩子。”
“照你这么说，不抽烟的人身体就健康啦？我爷爷一辈子不抽烟，最后死于
肺癌，我奶奶抽了六十多年烟袋，活了八十七。”我是个喜欢抬杠的人，原因是
我不喜欢被欺骗。
老妈怒道：“你怎么跟狗一样，不知道好歹！你爷爷就是被动吸烟吸死的。”
“那我奶奶呢？”我咆哮起来。大家果然不能解释我奶奶的问题，面面相觑，
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哈哈笑道：“我告诉你们吧，抽烟是要死的，不抽烟也
是要死的。与其憋死，不如抽死，好歹还落一痛快。”
严明翻着眼珠道：“我宁肯憋死。”
老婆也持相同观点，指着阳台道：“要抽烟到阳台上去，否则我们几个人，
谁都不搭理你，明天的司马台你自己去。”
老妈解恨地拍着桌子：“该，该！”
当时我恼怒得青筋暴露，火气迸发，手指头在桌子上狠狠一敲道：“你不理
我，我照样吃饭，我还不稀罕呢。”说着，我拎起打火机、烟和烟灰缸上阳台了。
这就是我被赶上阳台的经过，这就是命运的不公平啊！我，这个家的户主，
房子、家具都是我挣出来的，可我居然连在正式场合抽烟的权利都没有了。其原
因是两个加起来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凭什么我要让着他们呀？
后来周胖子来电话了，我跑了出去，尴尬暂时缓解了。处理完周胖子的事，
回到家后我又想抽烟了，于是只好带着本书躲上阳台。我连抽了两只烟，书却一
篇都没看进去。我知道，自己的情绪太毛躁了，于是拿出手机想打几个电话。手
机是个有灵性的玩意儿，刚一拿出来，自己就响了，有人给我发短信。我看了看，
这个号码我不认识，短信的内容是：一天咱俩来到一口许愿井旁，我弯下腰去，
许了个愿还往井里扔了个硬币。你也想许愿，但弯腰时不小心，掉下去了。我惊
恐万分，喃喃自语道：还真他妈灵！
我气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马上拨回去。没想到，徐大光在手机里哈哈大笑
着说：“怎么样？怎么样？经典吧？”
“你不好好在看守所里接受改造，还有心发短信呢？”我很奇怪，看守所里
好象不能使用手机。
“我和警察都混成朋友了，这就警察哥们的手机。以后有事找我，就打这电
话。”徐大光声音高亢，情绪振奋，一点都听不出他是犯罪嫌疑人。
“你那案子怎么样啦？”我问。
“兄弟现在已经是政府眼里的宝贝了，我们老板出口骗税的金额上亿啦，他
是死定了。政府一年要是能揪出几千个这样的，财政就不缺钱啦！”徐大光忽然
又感慨起来。“你说，他当时要是给我加两千块钱工资，能混到这一步吗？这才
叫占小便宜吃大亏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人家死定了，你呢？”
“我有立功表现，没大事了，弄好了就是一缓刑。我的事就算了，我放心了，
我们家宝宝怎么样？别忘了带她去打针。”徐大光道。
“忘不了。”
“成绩呢？快期中考试了，你盯着点儿。”
我有十几年没有期中考试这个概念了，不得不琢磨了一会儿。“放心吧，宝
宝的老师是我同学，会照顾她的。”
“天快冷了，给我们家宝宝添点衣服，千万别感冒。”
“我有一件皮猴，是我小时候穿的。”
“我求你了，你给你干闺女买一件新的成不成？”
“行，我把皮猴卖了。”
“另外麦当劳的事，你一定要挺住，千万不能让她再吃了。”
“你老人家就放心吧。”我有点烦了。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这件事不放心。”徐大光又想了想，最后道：“你是
宝宝的干爹。可别让咱家孩子吃了亏，咱们孩子老实。”
“你们家孩子老实？”我由衷地叹了口气，小魔女在徐大光眼里比七仙女都
乖巧，比窦娥都可怜，比祥林嫂都命苦。
挂掉了徐大光的电话，我又假装把书翻开了，可还是看不下去。此时我觉得
阳台的门动了一下，一回头，发现小魔女露出一只眼睛，似乎要进来。我向她招
了招手，小魔女举着几张白纸，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了。
“干爹，海誓山盟的盟怎么写？”小魔女把笔递到我面前。
“好写，日、月、血，意思就是白天、晚上都流血，我也不变心。就是王八
吃秤砣，铁了心啦。”
“老流血不就流死了吗？”小魔女惊奇地问。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小魔女忽然指着我的手机：“干爹，我要打个电话，不能让他再流血啦。”
“谁流血了？”我顿时一惊，小魔女不会把同学打了吧？
“我们同学。”小魔女道。
“果然是！打成什么样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几天花钱太多了，
估计我又得出血。
“我没打他呀。”小魔女奇怪地说：“我们同学说要跟我永远海誓山盟，盟
不就是要流血的意思，我告诉他别流了。”
“就这个呀？”我心里呸了一声，一年级的孩子，连裤子都穿不好就知道海
誓山盟了，那不是胡说八道吗？忽然我脑子里出现一个敏感的词：早恋！小魔女
不会是早恋吧？八岁的孩子就恋爱，那不得恋爱一辈子？多累呀！我决定拿出些
干爹的样子来，威严地说：“那家伙是不是男生？”
“你怎么知道？”小魔女道。
“他为什么要跟你海誓山盟？”我越发紧张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电视剧里都这么说，我们也这么说。干爹，你说说，人
为什么要海誓山盟呢？”小魔女的表情很疑惑，估计是真不知道。
我咬着槽牙，思索了好几分钟，好象解释这个问题比写一本小说还难。最后
我硬着头皮道：“海誓山盟是大人的事，小孩就应该上学。”说到这儿，我立刻
意识到自己的表白有问题，小魔女认为上学出色的孩子都是笨孩子，马上改口道
：“小孩就应该干小孩的事，学本事啊，玩儿啊，锻炼身体呀，吃好吃的呀。等
你大了，再想海誓山盟的事。”
“象干爹一样大吗？”小魔女认真地说。
“那也用不着，干爹三十多了，不会海誓山盟了。等你到了十七、八岁就能
想这事了。你现在太小，小孩最大的任务是吃饭。”我知道自己在胡说，可我不
胡说又能说什么呢？
“吃麦当劳吗？”小魔女的眼睛又开始闪光了。
“不许吃麦当劳。奶奶回来了，今天咱们家吃刷羊肉。”我使劲哼了一声。
小魔女果然害怕了，逃出阳台，再也没敢回来。
老妈是个大救星，她帮我们料理了午饭，然后把晚饭也接手了。我把躺椅搬
到阳台上，盖着毯子美美地睡了一下午。大约五点多的时候，周胖子来了电话，
号称面包车已经开出来了，明天上午来接我们。
我又上网查了查司马台的情况，然后让老婆准备一千块钱，作为旅游经费。
吃过晚饭后，我和老婆跑到超市，买了一大堆食品。再之后，我们准备了手电、
水果刀、照相机、电池、指南针等旅游用品。当天晚上，为了庆祝豆豆有惊无险
地度过水痘关，为了欢迎老妈从四川回京救驾。我和老婆完成了十几天以来的第
一次做爱，泄气的是仅仅五分钟就完事了。老婆埋怨我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说：我前几天在药店里看见万艾可（伟哥）了，应该买一盒试试。老婆气恼地
揪着我的耳朵：“你找别人试吧？”说着，她使劲看了看电话。我立刻就想到李
爱嘉，不知怎么，腰下那玩意儿又有反应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背着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地跑到小区停车场去找周胖子。
可气的是，这家伙居然还没到呢。我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周胖子不好意思地说：
“等着，等我把衣裳穿好喽，马上就出去。”
九点钟，周胖子高举着十张油饼，兴高采烈地从小区外跑了进来。我指着表
喊道：“我们都等了四十分钟啦！”周胖子笑道：“我怕你们没吃早点，专门给
你们买油饼去了。”说着，他把油饼举到老妈面前，亲昵地说：“大妈，这是糖
油饼，您尝尝。”老妈感动得热泪盈眶，满口的‘谢谢’。碰上这么个朋友，谁
也没办法，我不耐烦地挥着手道：“赶紧走吧，在车上吃。”周胖子说：“我想
省几块停车费，车在外面马路上呢。”老婆痛骂周胖子是守财奴，周胖子却说：
“等你们要了孩子，肯定比我抠门。”我和老婆懒得搭理他，率领大家冲出小区。
面包车是十个座的，绰绰有余。老婆、严明她们坐在后面，车厢里充满了油
饼的香气。我上了副座，指着大街问：“知道司马台在哪儿吗？”
周胖子拍着胸脯，嘴角一直咧到腮帮子上。“我都开了十年车了，我还能不
知道司马台？不就在啄州吗？”我一愣神，司马台几时搬到啄州去了？此时老婆
在后座上哈哈大笑起来，小魔女问她干妈为什么发笑，老婆说都说老马识途，那
是以前的马，现在的马已经退化了。小魔女不清楚老婆在骂谁，周胖子自然明白，
大大咧咧地说：“有什么可笑的？我是逗你们玩儿呢，嘿嘿！司马台不在啄州，
在廊坊。”
这一来老婆笑得更厉害了，我怒吼道：“还狗房呢！廊坊？我告诉你，司马
台在郑州。”我按住方向盘，生怕这小子真会一口气开到郑州去。
周胖子晃着脑袋道：“河南？河南有长城吗？”
这一来连严明都乐了，这是严明到我家以来第一次笑。她喜气洋洋地拉着老
婆道：“他们俩在说相声呢，真有意思。”
周胖子有点恼羞成怒了，瞪着我道：“到底在哪儿啊？”
我捏着下巴，假装严肃地说：“你说，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周胖子的圆脑袋在脖子上足足转了360 度，最后不情愿地嘟囔道：“我就是
想不起来了。”
我哼了一声：“密云，过了古北口就是。”
“过了古北口？过了古北口就快到河北了，我说得差不多，啄州、廊坊都在
河北。没多远。”周胖子开始强词夺理了。
老婆实在忍不住了，照周胖子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一南一北，差远了！
马上出发，不许再胡说八道了。”
周胖子就欠我老婆这样的整治，当下就老实了。面包车走东二环，出东直门，
沿着京承公路就开下去了。车到怀柔，周胖子不得不小声对我说：“你指路啊，
这一带我不熟。”我指着一条大路道：“一直走，前方四十公里就是密云。”周
胖子加大油门，高声断喝道：“我早就知道，还用你说！”我差点让他气昏过去，
这个狗东西！
由于周胖子的迟到，我们赶到司马台时，已经是十一点了。
司马台长城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把守着京城的北大门。后来经过戚继光主
持修复，名噪天下。戚大将军及其继任者曾屯重兵驻守，这一带就是明朝与满清
和蒙古骑兵对峙的前线。到了清朝，关内关外成为一个国家，长城便失去了防御
作用，司马台也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听说司马台长城曾经发生过很多重要
的战事，年代最近的激战则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冯玉祥领导的长城抗战，29军的
大刀队在这里怒斩过900 颗日本鬼子的狗头。
司马台长城位于河北滦平与北京密云的交界处，据说是万里长城中最险要的
一段。这一点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有人说只有登过这段长城，才能领略长城的险
要和修筑长城的艰难。古书上说，修筑这段长城时，城砖是捆在山羊的背上驮上
去的。倒霉呀，我要是事先知道这些事，是绝不会带着我妈和两个孩子去爬山的，
差一点把我们一家人全断送在山上。
周胖子将车停在旅游区的停车场，我告诉他，在金山岭的出口等我们。周胖
子问我们几时能到。我说：只有八公里，最多五个小时。如果加上吃饭的时间，
天黑之前也能到。周胖子又说：不知道金山岭在哪儿。我指着他的嘴巴：“你这
玩意儿就管吃饭呀？”周胖子嘿嘿地笑起来没完，说道：“到了金山岭我就睡觉，
你们要是找不到我，就坐公共汽车回去。”我说：“随你大小便。”
老婆已经率领大家下车了，我也跟了下去。
山区的空气就是好，从车里一出来，我就觉得整个人长高了一块儿，骨头之
间的缝隙顿时舒展到最大限度。
司马台就在我们头顶上，两座大山夹着一条山谷，长城则沿着山脉的走向，
从山谷向两侧延伸着，中间是一座关口，关口下有水闸。远远看去，长城就如两
条巨龙，匍匐在大山的脊背上，似乎随时会冲上天去。
小魔女拍着手道：“干爹，多好看呢！”
我说：“画画的时候就想想这个场面。”
小魔女拼命点头。
老婆皱着眉说：“好象有点险。”
我正要说什么，小魔女却道：“我们老师说过，无限风光在险峰。”
老婆撇着嘴问：“哪个老师说的？”
小魔女一愣：“反正不是李老师。”
老婆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我笑着说：“是有点险，可这样才能锻炼身体。
妈，你说呢。”
老妈是个不服老的人，立刻气宇轩昂地指着山峰道：“走，我老太太都不怕，
你们怕什么？”
我们沿着山脊，一路向东爬去。来司马台旅游的人不多，上山时我们只稀稀
拉拉地碰上过十几个人。如今正值深秋，山峦呈现出五彩缤纷的颜色，虽然有点
阴天，但雾气朦胧中，司马台别有一番风味。我们一边爬山一边看风景，小魔女
不停地问这问那，似乎在构思她那副不朽画作。后来豆豆发现一只松鼠，追出好
几百米。我吆喝了半天，豆豆才不情愿地跑回来。攀上第二个烽火台，我提议补
充给养，大家马上响应。我们来到烽火台的二层，铺开塑料布，摆上食物。
我正和老妈他们一起忙活着，小魔女却站在烽火台边缘，大声叫道：“干爹，
快来看。”我沿着小魔女手指的方向望去，北方的一条山谷中，亮光大起，整条
山谷都是明亮的，亮光中似乎有个人影一样的东西微微晃动着。
老婆喃喃地说：“佛光！”
老妈吃了一惊：“佛爷显灵啦？”说着，老妈双手合十，眼看就要跪下。
我一把揪住老妈：“这是光线反射，在潮湿多雾的天气中，光线会在尘埃中
形成光点，面积一大就成这样啦。”
“干爹懂得真多！”小魔女的口气里出现了盲目崇拜的味道。
老妈却不服气地说：“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说着，她还是向明亮的山
谷作了几个揖。
亮光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就逐渐散去了，我们开始吃饭。吃过饭，我指着东方
蜿蜒曲折的长城，大叫道：“现在出发，翻过第十六个烽火台就是金山岭啦。”
然后我拉着豆豆，率先向上跑去。
人总有失算的时候，失算的结果大多是金钱上的损失。今天我是彻底失算了，
差点把我们这一家子人，全葬送在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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